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我打開你床下的保險櫃,找出那個典雅的青瓷罐,放在你的床頭櫃子上。然後我進了衛生間,用香皂洗了三遍手,用清水衝了三遍手,最後放到熱手器下烘乾。這樣,我才有資格小心翼翼地揭開青瓷小罐的蓋子,滿懷著虔誠尊敬之心,從金黃的小米里,把你的黑珍珠請出來。每次幫你取這顆寶珠時,我都要履行這套煩瑣的程序,絲毫不敢馬虎。這是為你,也是為了我自己。每次打開小罐時,我都擔心它已經不翼而飛,因為你曾經說過,幾百年前,乾隆皇帝皇冠上那顆寶珠就經常飛來飛去,弄得那些替皇帝管理服裝的太監們膽戰心驚,後來,在高人的指點下,太監們用錐子在那顆寶珠上鑽了一個孔,用金線把它拴在皇冠上,從此它喪失了飛來飛去的能力,活寶變成了死寶,靈珠變成了純粹的裝飾品。 我把這顆大如雀卵的黑色寶珠舉到你的面前,讓它的深厚、神祕的光輝在你的眼前晃動著。你暗淡的眼睛裡漸漸地煥發出了光彩,好像一個得了相思病的人見到了朝思暮想的情人,好像一個在沙漠中即將渴斃的人望見了一泓清泉。你的乾裂的嘴脣張開了,就像嬰兒見到了乳頭。我讓它輕輕地落入你的口中,就像讓寶珠重歸了蛤蚌。其實,我們知道無論多麼光滑圓潤的珍珠,也是蛤蚌的大病;但我們不喜歡這種缺乏浪漫精神的解釋,儘管這是科學。我們更喜歡圍繞著珍珠的那些古老而美麗的傳說,儘管它是長期流傳的謬誤。無論從商業的角度還是從感情的角度,我們都願意相信:珍珠是月亮的魂魄,是凝固了的月光。我們更願意相信,千年的珍珠能夠變化成絕代的佳人,她身披著月光一樣的輕紗,每隔一段時間,就出水到人間風流一次,留下一個美麗動人的愛情故事,然後重新迴歸大海。你口含著的這顆黑珍珠個大如鳥卵,色澤高貴典雅,美得生出了三分妖精氣,南江的珍珠採集歷史上從來沒出過這樣品格的珍珠,世界珍珠史上也沒見過這樣完美的珍珠,它是名副其實的世所罕見。這樣的珍珠不能變幻美女,世上還有什麼珍珠能夠變幻美女呢?落在你的手中之前,它的故事已經開始,已經有數人為了它命喪黃泉,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奇怪之事現在還很難預料,但我預感到事情還沒完結,就像一臺大戲剛剛拉開序幕,高潮尚未到來。口含著一顆這樣的亦仙亦妖的黑珍珠,不知道你有什麼感覺? 我感到似醉非醉,更感到飄飄如仙。它的柔軟是堅硬的柔軟,它的潤滑是凝滯的潤滑,它的涼爽是溫暖的涼爽,它的味道是世人從來也沒品嚐過的味道,是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類比的味道。把這樣的稀世珍寶攫為己有十分卑鄙但也十分冒險,我知道它是屬於大海的,任何人想把它攫為己有都會給自己帶來巨大的災難,連自封為天子的皇帝也不例外。我知道這半年來一連串的災難都與它有關,我知道最好的辦法是把它還給大海,但是我做不到。我從二十四歲時就開始收集珍珠,我抵擋過各種各樣的誘惑,但我從來沒抵擋住過珍珠的誘惑。你多次勸我,把它還給那個妖精般的小男孩,但是我做不到。我用自己的生命做抵押,也要將它珍藏在我的手裡,我的口裡,我的心裡。我還可以無恥地告訴你,夜深人靜時,連你也迷糊了時,我曾經把它珍藏在女人身上最潔淨的地方,那種感覺更是無法用語言向你們表述的,它在我的身體裡遊走著,片刻也不安寧…… 你愛珠成癖,因此也就成了珍珠專家。你精通養殖珍珠的技術,到水產學院當兼職教授綽綽有餘;你熟諳珍珠加工的過程,到珍珠工廠當高級技師也得心應手。你講起有關珍珠的掌故如數家珍,滔滔不絕,簡直就是個珍珠野史專家,省裡那位極其欣賞你的領導拍著你的肩頭說:小林啊,怪不得人家叫你「珍珠林」啊!這位領導不但欣賞你的才幹而且還欣賞你的身體,你用女人的感覺真切地感覺到了,每個稍有姿色的女人手裡都掌握著幾張這樣的名牌,到了關鍵時刻就會一古腦地甩出來。 你對我說過多少珍珠的故事啊,在枕上,在廁中,在醒裡,在夢裡,用有聲的語言,用無聲的語言。你的枕上有一條用九百九十九顆櫻桃大小的珍珠串成的珠巾,那是教委主任的妻子送給你的禮物。那個很快就當了財政局副局長的小女人多會送禮啊,很多人把假貨當成真貨送,她卻把真貨當成假貨送。她真話當成假話說:林市長,我要賄賂你。然後她拿出珍珠巾,說,別人送我一條假珠巾,工藝品,價值人民幣五十元。你遠遠地瞄了一眼就看到了那九百九十九顆珍珠放出的那種含蓄的光芒,這樣的光芒只有一等的海水珠才能放出,儘管它們經過了初步的加工,用淡鹽酸浸泡過,用粗皮革打磨過,逼出了一些妖佻貴婦喜歡的淺薄賊光,但深藏在核心裡的珠光寶氣還是衝破了賊光的籠罩,源源不斷地放射出來。珍珠的內蘊之光如其說是你用眼睛看到的,不如說是你用心靈感受到的。接過珠巾的剎那間,你的手就感到了沉甸甸的分量,心裡清楚這是一份價值不菲的厚禮。你忍不住地將它們放到了臉上揉搓著,放到了脣邊嗅吻著,珍珠的生命氣息如潤物無聲的春雨滲入了你的心田。你看到那個小女人的臉上浮起意味深長的微笑,心裡當然明白她的企圖。你想,這年頭,哪裡有傻子呀,把真貨當成假貨送給行家,把假貨當成真貨送給外行,她多精啊,桉樹上的白鸚鵡也不如她精。你對這種精明過度的人一向心懷忌憚,知道應該避而遠之,但你抵擋不了珍珠巾的誘惑,它們就像一群可愛的小孩子,圍著你叫喚媽媽。你靈機一動,妙計湧上心頭。你對她報以詭祕微笑,掏出一百元錢,遞給她,說:記住,你欠我五十元啊! 這才是強中更有強中手,她精明,你比她還要精,輕鬆地得了珠巾,而且留下了退路。當然,在關鍵的時刻,你還是幫她說了好話,讓她如願以償地當上了財政局副局長。這種無管緊要的副職,阿狗能幹阿貓也能幹,而且,阿狗乾和阿貓乾沒有任何區別,那些被冠冕堂皇地提拔起來的幹部,其實都是用錢買來的,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祕密。但珠巾是你的了,而且沒有一點後顧之憂。當天晚上你就把它蒙在了枕頭上,從此,只有枕著它你才能安然入睡。我曾經偷偷地躺在你的枕上,體驗你反覆體驗過的幸福。在你的枕上我不停地轉動腦袋,感受到那些精靈們用它們圓潤的小嘴,親吻著我的頭皮,清涼的時候它們溫暖,溫暖的時候它們清涼。腦袋一捱上珠巾,便不由地閉了眼睛,腦子裡出現寧靜的大海,時而金光燦燦,時而銀光閃閃。但更奇異的光還是珍珠之光,它們在大海深處閃爍,照亮了水底世界,引導著精神下潛,去參觀去體驗另外的世界。在領略水底世界的同時,耳邊也響起了珍珠的歌,那是一種緩慢的吟唱,彷彿珍珠形成的過程,日積月累,把月光物質化,把痛苦物質化,沉澱,重壓,磨練,然後,慢慢地,慢慢地,亮起來了,亮起來了,突然地就放出了照亮黑暗海底的光芒,於是緩慢的珍珠音樂明快起來,壓抑的旋律昂揚起來,接下來就是輝煌,仙子出水,天花亂墜,進入大歡喜的境界。其實這都是你的體驗,你的體驗也就是我的體驗,你我息息相通,如同珠與蚌的關係,我是你的驕傲你是我的病。你仰在枕上,絮絮叨叨地說,可以說是你對我說,也可以說是你對自己說。有時是有聲的語言,有時是無聲的語言。 你讓我看到了這樣的情景:一個巨大的蛤蚌,置身在千仞海底,在明月朗照之夜,便敞開蚌殼,把透入海水的月光吸進去。它最喜歡的是中秋之夜,那時候秋高氣爽,天空澄澈如洗,月光入水,直射海底,照亮了海底的幽暗。尤其到了後半夜時,萬籟俱寂,海水靜止,月光如練,巨蚌開殼,隨著月亮旋轉,不斷地把月光吸進去,吸進去就變成了珍珠層,百年千年的積累,一層一層的覆蓋,終於變成了圓潤的寶珠……不管是大蚌小蚌,都有吸食月光的習性,就像不管是粗人細人都有愛美的習性一樣。萬人裡也難挑出一個完美無缺的美人,同理,萬顆珍珠裡也難挑出一顆完美無瑕的寶珠。所以這樣的寶珠,就如同超凡脫俗的美人,幾百年才能出一個,如同西施,如同昭君,如同貂蟬,如同玉環……她們都是蒙了上帝特別的眷顧降落人間,都有通靈的本性啊! 你說,歷代的帝王,沒有不愛珍珠的,不愛珍珠就不是帝王了。從秦始皇到溥儀,都用珍珠裝飾他們的龍袍和皇冠,連羅馬教皇的帽子和權杖上,都鑲嵌著珍珠。沒有不愛珍珠的帝王,更沒有不愛珍珠的女人。埃及豔後用珍珠鑲嵌她的床,武則天用珍珠鑲嵌他情人的陽具,慈禧皇太后更是愛珠成癖,她頭戴珍珠冠冕,身披珍珠襖袍,足登珍珠鞋——袁世凱任山東巡撫時進貢給她的,用了一錢重的走盤珠八百八十八顆——睡覺用珍珠帳幔,騎馬用珍珠鞍,連她用的馬桶上都鑲著一圈大珍珠。她還喜食珍珠粉,是她發現了珍珠美容的價值,有十個面目清秀的小太監專門給她研磨珍珠粉,她不但喝珍珠粉,她還用牛奶調成珍珠糊糊搽臉塗身,連屁股都不放過,七十多歲了還皮膚白嫩,猶如少女。大太監李蓮英經常罵身邊的宮女:你們這些下賤東西,太后的屁股也比你們的臉白嫩!李蓮英負責給太后穿衣服,他的話應該是可信的。慈禧皇太后下葬時,棺材裡鋪了半尺厚的珍珠,每一顆都是精選的,她的壽衣上綴滿珍珠,屍體上蓋著兩層珍珠網被,她的口裡含著一顆大珍珠,據說是顆夜明珠,當軍閥孫殿英帶著士兵炸開墳墓、撬開棺蓋時,就看到一道白光從太后的嘴裡射出,把黑暗的墓穴都照亮了。她的身上生滿了白毛,一點都沒腐爛,有人說她就是那隻經常在金鑾殿的樑頭上出沒,後來讓道光皇帝用鳥槍打死的白狐狸轉世,那匹白狐狸死後將魂靈附在一個宮女身上跟道光皇帝叫板:皇帝老兒,你害了我的性命,我要亡了你的清朝!其實根本就不可能有白狐狸轉世這回事,慈禧屍體歷經幾十年不腐,並且還生出茂密的白毛,這都是珍珠之功啊! 幾千年前,咱們紅樹林邊上的人,就開始為皇家採珠。當時的人把我們的先人們叫做「蛋民」,明朝有本書,叫做《天工開物》的,上面就畫了我們紅樹林邊的祖先們採珠的情景。咱這裡的地方官,乾脆就叫做「珠官」,珠官有時候是個肥缺,有時候也是個苦差事。珠有靈性,「珠官」如果過分貪婪,珍珠們就結伴遷移到外國去了,有時到交趾,有時到暹羅。珠走了,珠官完不成皇帝的指標,他就要倒黴,甚至被砍了頭。如果他能體諒民情,不窮徵暴斂,珍珠們也許就遷了回來,那樣他就可以完成任務,除了發財,還可以得到皇帝的賞賜。珍珠們就這樣有時跑走,有時回來。但我們的祖先們無處可逃,就像那些捕毒蛇的人,儘管祖祖輩輩都要讓蛇咬死,但還是以此為生,甚至以此為榮。他們駕著小船,不管有珠無珠,成年累月,在大海里出出進進。有時還要趁著月光下海,「莫向沙邊弄明月,夜深無數採珠人」。常常是一對夫妻一條珠船,妻子駕船,丈夫潛水。有珠處必有鯊魚,有大珠處更有成群的大鯊魚,千年老參處必有老虎,成精珍珠處定有鯊魚,鯊魚就是護寶蟲。下海撈珠,就等於從鯊魚口裡搶肉吃。幾千年來,究竟有多少人葬身海底餵了鯊魚,誰能數得清!珠農們讓珠官逼急了,忍無可忍時,也會群起反抗,明朝那個給皇帝前來催珠的朱太監,不是個東西,心比鯊魚還狠,發明瞭殘酷的刑法「火龍纏」,把燒紅了的鐵鎖鏈往人身上纏,整死了許多珠民。那一年珍珠都跑了,跑得比暹羅國還遠,大概去了爪哇國,駕著採珠船根本去不了的地方,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與其讓「火龍纏」燒死,還不如造反,於是珠民們便在一個叫珠孃的女中豪傑的煽動下造了反。人們點起火把,舉起棍棒,衝進珠官府衙,把那個太監從床底下拖出來,活活地打死。人們恨透了他,在他的蓄滿脂油的肚皮上挖了一個洞,然後把火把扔上,點燃,火苗子躥起三尺高,半個時辰後,朱太監灰飛煙滅。珠娘煽動珠民們造反用的是迷信方式,其實也就是裝神弄鬼。她冒充珍珠娘娘附體顯靈,喊出了造反的口號:殺了「豬」,宰了「羊」,珍珠娘娘好還鄉。殺「豬」宰「羊」不是目的,讓珍珠娘娘還鄉才是目的。「豬」,自然是作惡多端的朱太監;「羊」呢?「羊」是幫朱太監抓人的捕快頭兒楊群,一個武功高強、能夠雙手打飛鏢的惡棍。「豬」死在珠民們手裡,「羊」死在小蘿蔔床上。小蘿蔔是一個有正義感、有反抗精神、有膽量的妓女,她在萃花樓掛牌營業,楊群是她的常客。小蘿蔔每次接待楊群時都聞到他身上有股子烤人肉的氣味,知道他每天都用「火龍纏」整人,勸又不敢勸,不讓他上身又不行,每次她都緊咬牙關,把頭歪到一側,憋得哞哞直叫,像頭小牛,她越是這樣子楊群越是來勁,金槍不倒。送走了他她就嘔吐,直嘔得小臉蒼白,像個死人。實在無法忍受了,她就在酒里加上了蒙汗藥,把他麻翻,然後用褲腰帶在他的脖子上打了一個結,把全身的力氣都使上,終於將他的舌頭勒出來,為民除了害。勒死楊群后,小蘿蔔自己也懸樑自殺了。事發之後,官府派重兵前來鎮壓,紅樹林邊的男人基本都被殺光,女人也所剩不多,所以明朝中葉大約有五十年間朝廷停了紅樹林的珍珠課,其原因固然與珠民造反、珍珠遠徙有關,更重要的是,能夠下海採珠的人基本上被殺光了,朝廷不得不停。那位頂著珍珠娘娘神位的珠娘,被官府拉到廣場,脫了衣服,上了「火龍纏」。兵丁們剛把「火龍」纏了她的身,就有大雨從天而降,霹靂閃電,震動耳鼓,駭人聽聞。降雨的地方只有半畝地大,周圍是一片晴空麗日,這分明是蒼天示警,兵丁們撇下珠娘,轉身就跑,當官的根本攔不住。其實當官的也怕,當兵的一跑,他們也跟著跑了。等他們回來時,珠娘早就無影無蹤。 養殖珍珠的成功,真是一個偉大的創舉,我們的祖先在一千多年前就開始異想天開地實驗養殖珍珠。馬剛和熊仁,不但是我們南江的大功臣,在世界珍珠史上,也應該用彩筆寫上他們的名字。可惜熊仁教授已經仙逝,但馬剛老人還健在,首屆珍珠節,我們一定要請他老人家做嘉賓。因為他們,我們南江每年生產的珍珠才能車載斗量。儘管現在全世界每年生產的珍珠數十噸計,但像這樣的特大野生黑珍珠,依然是鳳毛麟角,這樣的珍珠依然是寶,這樣的珍珠依然是靈物,世界珍珠史上的十大名珠,沒有一顆能與我們這顆相比,我們這顆寶珠,是南海的鎮海之寶,我們給她起一個名字吧,我們為她命名:南海之星。 你是個聰明得能夠騙了上帝的人。你把南海之星從珍珠姐弟手裡弄到之後,立刻就讓高手珍珠藝人仿製了三顆,仿得幾可亂真,不是行家裡手,難辨真偽。你愛護這顆珍珠就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有時你心裡也矛盾,將寶珠掠為己有,算不算卑鄙?不算,俗話說貨賣與識家,這顆珍珠落在你手裡,是最好的歸宿。只有你才能領略它的美麗,只有你才知道它的價值。它是上帝對你的特別賞賜,為了你愛珠、識珠。 我們在桌子上鋪了一塊天藍色的絨布,把黑珍珠從青瓷小罐裡請出來,安放在絨布的中央,然後關掉大燈,只讓牆角的底燈亮著,莊嚴、神祕的氣氛立即瀰漫全室。我們靜默不語,滿懷深情地看著她。她開始發光,她發光了,伴隨著不能用耳朵聽只能用心靈感受的音樂,真正的仙樂,來自大海深處的仙樂,使我們時而熱血澎湃,時而心如止水。這是一種讓語言羞愧的光芒,它不是僅僅依靠眼睛就能感受到的,它要靠熱愛生命、尊敬上帝的心靈來感受。 你抬起頭,用乞求的目光看著我。我知道你又要讓我給你講述這顆寶珠出水的情景了。我已經第三十遍地對你講過了,我實在不明白你為什麼還要聽?難道聽我的講述會使你的靈魂感到安慰?也許吧,你執拗地說,也許什麼都不為,我只是想聽,就像聽一首喜歡的曲子,就像一個煙鬼不停地吸菸。 我只好再次把這個故事講給你聽。每次開始講述時,我的心裡滿是厭煩之情,但只要開了頭很快地就會被這個老掉了牙的故事充滿興趣,而且每講一次就要添些油鹽加點兒醋,好像得了寶珠的不是那對可憐的姐弟,而是我和你。如果我是小海,你就是當然的珍珠:如果你是珍珠,當然我就是小海。 陳珍珠被蒙面受辱之後,躺在地上,好像一具殭屍。這種感覺你曾經體驗過。當年你嫁給了秦書記的傻兒子,過了半年還是女兒身。在一個風雨之夜,與你爸爸同齡的秦書記在他的傻兒子打雷般的鼾聲裡佔有了你,在一道藍色的閃電照耀下,你看到了他因為喘息大張開的嘴巴,那張往外噴吐著腐敗氣息的大嘴裡缺了兩顆門牙。那就是多年前被馬剛打出來的豁口,後來鑲上了兩顆不鏽鋼牙,在與你的搏鬥中,你把他的鋼牙打掉了。他就這樣豁著臭嘴把你佔有了。你仰躺著,聽著窗外的風雨聲,你感到自己的身體死了,就像一具殭屍。 紅日從海上升起,霞光射進小屋,先是照在地上,然後爬上她的臉。她聽到人魚在棧橋兩側的海水中瘋狂地跳躍著,砸起了一片片的浪花。那些浪花濺到紅樹梢頭,又像沉重的淚珠,啪噠啪噠地滴到海水中。她聽到成群的白鷺在自家的小屋上空盤旋著,它們粗大的翅羽扇動著純淨的空氣,發出嚓嚓的聲響。陽光把她的臉晒熱了,眼淚就濡溼了熱臉,好像給那兒降溫。她看到陽光好像一柄利劍,從房簷處的一道縫隙筆直地射進來。一陣既空虛又麻木的感情攫住了她,使她忍不住地哭起來。她的哭聲剛開始很小,越來越大,就像洪水決口似的。大哭了一陣,她感到心裡異常地空虛,好像五臟六腑都讓老鷹掏空了。她聽到了那個長方形的大木箱子裡發出了嗵嗵的響聲,猛然驚醒,身體頓時有了重量。這個箱子盛著她家全部的財富,合上蓋子就是小海的床。她恍惚記起歹徒們把小海裝進箱子的往事,好像已經過去了一百年。她大叫一聲:小海——她掙扎著爬起來,起得非常艱難,好像身體在地上生了根。她哀號著,撲到箱子前,猛掀箱蓋子,掀不開,才看到合頁關著。她大罵著:畜生,你們這些畜生……同時剝開合頁,掀開箱蓋,把已經憋得渾身軟如麵糰的小海從箱子裡抱出來。她體力不支,抱著小海軟在地上,姐弟倆跌在一起,真是可憐。她晃動著弟弟,哭叫著:小海……小海……你醒醒…… 小海醒了,從姐姐懷裡掙出去。他在狹窄的房間裡轉著圈,好像在夢遊,又好像一條當頭捱了棒子的小狗。他轉了幾圈,彷彿大夢初醒似地睜開眼睛,看看珍珠,然後他就把自己的臉捂起來,無聲地抽泣著,抽得兩個肩膀都撮了起來,彷彿《藥》裡的小栓。珍珠低頭看看自己被糟蹋過的身體,馬上又爆發了一陣長嚎,撕肝裂膽,讓人不忍卒聽,連房屋上棲息的鳥兒都沒命地往高空中鑽去,為了逃避低處的悽慘。 那一天是珍珠姐弟最黑暗的日子。珍珠時哭時呆,處在瘋狂與正常的交界處。她用柴刀把木箱子砍了,然後又衝出房子,砍地、砍草、砍空氣。悲痛使她的身體緊縮,憤怒使她的身體膨脹,只有這樣發瘋般地亂砍,才使她沒有像爆竹一樣炸裂。大舞臺工地上那些好奇的民工過來看熱鬧,這些人在姐弟倆眼裡頓時就成了仇人。珍珠揮舞著柴刀,小海揮舞著木棒,對著他們撲上去。民工們見事不好,撒腿就跑。有一個跑得慢了點,肩膀上捱了小海一棍,如果不是他急中生智滾下崖去,他的腦袋很可能就要讓珍珠的柴刀給開了瓢。珍珠姐弟瘋狂的舉動嚇破了民工們的膽,他們再也不敢過來看熱鬧,就是在工地上幹著活,心裡也是亂打鼓,生怕這兩個發了瘋的孩子摸上來從腦後給自己一傢伙。 珍珠跳下大海,在紅樹林裡砍紅樹。人魚遠遠地避開了她。棧橋兩邊水清見底,看起來好像很淺,其實足有三米深。珍珠在水裡遊動著,她是用下意識游泳,採珠人家的後代,游泳已經變成了本能,好像是生來就會的,像吃飯睡覺一樣。她舉起柴刀時,身體就往下沉去,當她把刀刃砍在紅樹堅硬如鐵的枝幹上時,她的身體就猛地往上躥去。她的身體帶動著海水掀起一簇簇浪花,發出驚心動魄的聲響。嘩嘩的是水聲,鏗鏗鏘鏘彷彿打鐵的,自然是柴刀砍在紅樹幹上的聲音了。紅樹流出了汁液,像血一樣的樹液很快就把海水一片一片地改變了顏色。 珍珠在海里發瘋時,小海緊緊地跟著她。他的身體好像軟木做成的,看不到他的四肢划水,但他的身體卻始終浮在水面上。有好幾次,珍珠揮起來的柴刀幾乎就要劈到了他的頭上,讓岸上那些遠遠地看熱鬧的民工心驚膽戰,但他只是將身體往下一縮,就躲過了滅頂之災。岸上的人們感嘆不已。人們都不說話,但每個人的心裡都是千言萬語。大家都感到,這姐弟倆是與眾不同的人,他們與這個社會保持著距離,他們有自己的思想和邏輯,凡人很難用常理來判斷他們的行動的意圖和價值。人們只有遠遠地觀望的份兒,沒有開口評價的資格。每當珍珠的柴刀砍在了紅樹上時,小海的喉嚨裡就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一半像哭泣,一半像示威。紅樹的汁液從那些深深的刀口裡,強勁地噴出來。它們剛噴出來時是紫色的,漶開後便成了深紅,好些從靜脈裡流出來的血。受了傷的紅樹簌簌地抖動著,簡直就像受了重傷的馬。受傷的紅樹發出信號,恐懼便迅速地傳播開來,前一棵傳給後一棵,上一片傳給下一片,整個的紅樹林都被驚動,好像風從海上吹來,好像五十年前那些日本人又捲土重來。當年日本人逼著老百姓砍伐紅樹林的情景,我們雖然沒有親身經歷,但耳熟能詳,那些血與火交織在一起的情節歷歷在目地出現在我們的腦海裡——天空當然是陰沉沉的,有太陽,但被水汽籠罩,紅得像血。潮水剛剛下去,紅樹的枝葉溼漉漉的,一團團的霧,壓得很低,在紅樹林裡緩慢移動。白鷺們尖聲嘶叫,彷彿預感到了災難。漁村裡殘存的公雞哽哽地叫了幾聲,日本人就用刺刀頂著漁民們的屁股,將他們趕到了紅樹林邊。這情景我們在許多抗日的影片裡看到過,不過要把紅樹林換成高粱地或者甘蔗林。你父親和他的戰友們穿著破衣爛衫,心懷著深仇大恨和膽戰心驚,混在民工隊伍裡。他們手裡都提著鋒利的柴刀,除此之外別無武器。這時盧南風還沒加入你父親他們的遊擊隊。盧南風自己組織了一支抗日隊伍,基本成員是盧家的家丁和震圜鞭炮廠的工人。在此之前,你父親與馬剛在張爭同志帶領下曾經想去改編盧南風的遊擊隊,當場被盧南風一頓臭罵:你們連一支土槍都沒有,每人提著十根胡蘿蔔就想來改編老子的隊伍?不是看在鄉親的分上,老子讓人割了你們的雞巴!馬剛說:姓盧的,我們會有槍的,我們不但會有槍,我們還會有炮!你等著看吧!張爭同志說:盧大公子,你是個肥胖的鴨子不下蛋,空有這樣多的鋼槍,但是不敢跟小日本幹,我們赤手空拳也敢跟小鬼子幹!盧南風說:只要你們敢跟鬼子幹一場,哪怕你們幹掉一個鬼子,哪怕你們能奪回一把刺刀,老子的隊伍就歸你們領導。你父親他們回來就策劃了這場著名的戰鬥。他們一行十二人,混進了砍伐紅樹林的民工隊伍。他們提前一天就開始磨柴刀,磨得鋒利無比,可以用來剃頭或是刮鬍子。他們殺了一隻羊,算是祭了刀。然後把羊煮了,大家盡力吃了一飽,每人還喝了一碗酒,算是齊心酒。馬剛提議大家都把中指切破,把血滴到酒裡,像古代的英雄結義那樣。馬剛的提議遭到你爸爸的反對。你爸爸說,我不是怕痛,你們想想看,十二個人,中指都受了傷,即便小鬼子不懂中國的傳統文化,但漢奸肯定懂,幫鬼子辦事的錢二先生文化程度很高,講起三國故事來頭頭是道,他一看就會知道我們已經歃血為盟,在這個時代裡歃血為盟除了殺鬼子還能幹什麼?他向鬼子官鬆尾一彙報,我們那才是「出師未捷身先亡」呢!再說了,即便錢二先生不去告我們,手指受了傷,怎麼跟小鬼子拼命?俗話說十指連心,尤其是中指,不但連著心,而且還連著肺,痛起來連頭髮絲兒都哆嗦呢!馬剛將脖子一梗,說:你要是怕痛呢就簡直地說,別繞這樣大的個彎子!你父親說:誰怕痛了?怕痛老子就不會來參加抗日!我的意思是要減少不必要的流血。如果我說得不對,你讓大家表決嗎,大家同意切,我決不草雞,我如果草雞了我就是大閨女養的!張爭同志說:還是老林講得有道理,老馬腦袋裡的封建意識要注意清除,我們是革命隊伍,不是綠林匪幫。於是大家舉起碗,舉得比頭還要高,碰在一起,濺出了許多酒,然後齊聲說——聲音壓得極低但氣勢很壯——殺盡小日本,保衛紅樹林!然後大家仰起脖子,把碗裡的酒乾了。烈酒下肚,豪氣從每個人的心頭升起來。豪情似火,燒得大家眼睛發紅,恨不得立即就與小日本拼個你死我活。領頭的張爭是共產黨,上級派來的,剛來時穿著長袍,留著分頭,像個教書先生,老咳嗽,吐痰,痰裡還帶血絲,咳起來雙肩高聳,瘦長臉像草紙一樣。大家說上級怎麼給咱們派來一個癆病鬼子呢?瞧他這個自身難保的樣子,怎麼能領導咱們打鬼子呢?但張爭可不是一般人,共產黨,沒有點過人之處怎麼能當了共產黨?他來到這裡後就剃了光頭,脫了長袍,跟咱們打成了一片。有人告訴了他一個治肺病的偏方:生吃菠菜,每次三斤,每天三次。為了早日恢復健康,好跟小鬼子戰鬥,張爭同志就像馬一樣,每天吃九斤生菠菜,連吃了三個月,真把肺病給吃好了。張爭同志不咳嗽了,不咳嗽當然也就不吐血了。他的臉色紅潤起來了,弓著的腰直起來了,撮著的雙肩放平了,他恢復了健康和青春。他恢復了健康也贏得了你爸爸他們的信任,這幫傢伙,最服氣有毅力的人。張爭同志吃了三個月生菠菜,沒有點毅力是不行的。尤其是他吃菠菜時那種喀喳喀喳的樣子,充分地表現出了男子漢的氣魄,胸膛裡沒有大志向、肚子裡沒有大主意的人,是不可能這樣子生吃菠菜的。後來你爸爸和馬叔的爸爸經常用張爭同志做榜樣教育你們,使你們雖然沒見過張爭同志但耳朵裡經常響起一個英雄生吃菠菜時發出的那種驚心動魄的喀嚓聲。他們最服氣的就是張爭同志,提到張爭同志,連說話的腔調都會發生變化。你爸爸他們跟著張爭同志混進了民工隊伍。民工們消極怠工,砍伐自己的紅樹林,誰能積極起來?誰積極誰就是漢奸。還真有那麼幾個積極分子,但他們也不是存心要替小鬼子賣命,他們不過是些膽小的人,生怕讓小鬼子的刺刀在屁股上捅出一個窟窿。更可怕的還是小鬼子那幾條狼狗,它們身體肥碩如小牛犢,豎著尖耳朵,耷拉著紅舌頭,雙眼發紅,據說是吃人肉吃的,叫起來威武凶猛,跟老虎似的。民工們親眼看到三匹狼狗頃刻之間將一個犯人咬得稀爛。你爸爸他們其實也很怕這三匹大狼狗,如果狼狗在,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在策劃那次行動之前,他們通過給鬼子做飯的內線,將三匹狼狗全部毒死。在狗食裡下藥後,內線就逃回來了。為了三匹狗,暴露一個好不容易打進敵人內部的內線,可見在遊擊隊的心目中,那三匹狗有多麼可怕。消滅了三匹狼狗,其意義甚至大於消滅三個鬼子兵,老百姓聽到了這個消息都是心中歡喜,感到出了一口大氣。消息傳到盧南風的遊擊隊裡,盧南風也很佩服,說:想不到他們竟然把三條大狼狗給一勺燴了,還真有兩下子,看來不是些白吃乾飯的。關於這三條狗,咱們就不說了,還是說說那次著名的保護紅樹林的戰鬥吧。 民工們都穿著厚厚的褂子,穿不起褂子的就披上一塊麻袋片,穿褂子或是披麻袋並不是怕冷,也不是怕蚊蟲叮咬,這些事兒對紅樹林邊的漁民來說是小小不然的事,他們穿厚褂子披麻袋片是害怕讓監工的皮鞭抽打。監工的三個人,都是精通三國的錢先生的侄子,一錢二錢三錢,一錢壞過一錢,這種人什麼朝代都有,「文化大革命」期間那些用辣手打人的紅衛兵擱在抗日時期絕大多數都是漢奸,五七年把很多知識分子打成右派的人擱在抗日時期肯定都是大漢奸,而且都是打著抗日的旗號賣國,就像他們用革命的名義將人打成右派一樣。現在那些狐假虎威、貪汙盜竊、滿嘴革命詞語的人擱在抗日時期肯定也是漢奸。根據我多年的研究,我發現,當漢奸多半不是因為覺悟問題,而是品質問題,而品質問題在某種意義上說可以說是遺傳問題。像盧南風那樣因為有潔癖讓敵人抓住了弱點,不得不暫時投降的漢奸跟錢氏三兄弟那種天生地養的漢奸有本質的區別。往常的日子裡,三條狼狗在三個小鬼子手裡牽著,它們用力頓著脖子上的皮條,對著所有的民工狂吠,只要小日本把手裡的皮條一鬆,它們就會撲進民工隊裡吃人。背後有三個這樣的凶猛動物狂叫不止,說心裡不害怕、脊樑不發緊是假的,何況還有錢氏三兄弟舉著皮鞭轉來轉去。民工們都光著腳,踩著紫色的淤泥,錢氏三兄弟都穿著礦工們下井時穿的那種高筒橡膠靴子,土黃色的褲子塞進靴腰子裡,褲子的上部格外肥碩地乍開,上身穿著黑色綢衫,腰裡扎著牛皮帶,脖子上掛著盒子炮。都留著中分的大洋頭,上了很多頭油,散發著一股生豬肉的氣息。每人手裡一條皮鞭,是用浸過油的小牛皮精心編成,一鞭抽下去,能把手指粗細的樹枝抽斷,茬口齊齊的,好像用刀砍斷的。三兄弟打人全憑感覺,誰該倒黴了誰就得挨鞭子,你努力工作不一定不挨鞭子,你偷懶磨洋工也許還不挨鞭子。有那些特怕捱打的人就買了菸捲給他們進貢,只要送上了菸捲,管你怎麼耍滑頭,他們的鞭子也不會找你了。用錢氏三兄弟的話說,這就叫做「不打勤的,不打懶的,單打不長眼的」。沒了狼狗,錢氏三兄弟的威風小了一半,人們習慣說「狗仗人勢」,其實更多的時候是人仗狗勢。那天的氣氛一開始就隱含著一股殺氣,這很正常,十二個人憋足了勁要殺人,怎麼會沒有殺氣呢?那天來了七個鬼子,加上錢氏三兄弟,共有十個人,九條槍,有兩個鬼子趴在崖頭上,兩個人共同使用一挺歪把子機關槍。戰鬥的情況據你的父親說是這樣的:進入紅樹林後,他們十二個人裝做打架,糾纏在一起,五個鬼子和三個漢奸起初大喊大叫,三個漢奸將皮鞭掄得嗖嗖地響,你父親他們背上被打得皮開肉綻。鬼子也靠前上來,用槍托子亂搗,想把他們分開。這時,你父親他們手裡的柴刀便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你父親說他一刀把一個鬼子的天靈蓋砍去了一半,就像劈開了一個葫蘆。馬叔的父親說你父親根本就沒砍著鬼子,反而讓鬼子用刺刀在胳膊上豁開了一道血口子,簡直就是一張血盆大口。馬叔的父親說如果不是他從背後給了那鬼子一刀,你父親躲過了第一刺刀,第二刺刀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的,那樣也就不可能有你這個人了。那幾分鐘裡真是刀光劍影,鮮血和腦漿濺在了紅樹上,腦漿都是鬼子和漢奸的,鮮血有鬼子和漢奸的,也有遊擊隊員與民工的。戰鬥的結果是:五個鬼子和兩個漢奸全部完蛋,都像死狗一樣紮在淤泥裡,一錢被卸掉一條膀子,歪著身體,像一架灑血機,哇哇地大叫著,朝崖頭那兒跑去。遊擊隊死了三個人,都是被刺刀捅死的。你父親他們也顧不上這三個戰友的屍體了,從鬼子和漢奸手裡奪過槍,有的從鬼子腰裡摘下子彈盒,有的根本顧不上摘子彈盒,然後拔腿就往紅樹林深處鑽。有個叫小白的隊員,肚子被刺刀豁了,腸子淌出來,拖在泥裡,就這樣也沒擋住他從鬼子手裡奪出了一杆大蓋子槍,就這樣拖著自己的腸子他還把鬼子腰裡的子彈盒子解了下來,就這樣拖著自己的腸子他還把鬼子腰裡的兩個炸彈摘下來,就這樣拖著腸子他還把鬼子的牛皮腰帶解了下來,他還準備剝鬼子的大皮靴,被張爭同志拉走了。張爭同志幫他把腸子塞進肚子裡去,順手撿起一頂鬼子的帽子堵住他肚子上的窟窿。然後拉著他就往紅樹林裡鑽。這時,崖頭上那兩個鬼子兵開始了射擊。戰鬥發生得太突然,這兩個鬼子懵了。即便不發懵他們也沒辦法,因為剛開始時他們的人跟我們的人混戰在一起,他們乾著急也不能射擊。他們也不敢離開崗位。一轉眼間民工們就跟著遊擊隊鑽進了紅樹林,鬼子機槍射手的眼界裡只有十幾具屍體,還有那個受了重傷正跌跌撞撞往回逃跑的一錢。機槍射手第一梭子子彈就把一錢給撂倒了。他連哼都沒哼就一頭紮在淤泥裡,可惜的是讓他暫時地拐走了一支盒子炮。為什麼說是暫時拐跑呢?因為幾天之後,你父親他們又潛入紅樹林,找到了一錢那具讓魚和海鳥吃得殘缺不全的屍體,從他的脖子上摘下了那隻槍。那隻槍後來就歸馬剛使用。槍是德國造的名牌,可惜口太老了,關鍵時刻不是走火就是卡殼,馬剛好幾次差一點兒死在這支槍手裡。馬剛後來換了一支大肚匣子,每次能裝進二十發子彈,有快慢機,槍口很嫩,打起來嘎嘎的,過癮極了。他們拖泥帶水地鑽進了紅樹林。小白跑了幾十步,堵傷口的鬼子帽被樹枝掛掉了,腸子奔湧而出,雙手去堵也堵不住了。小白的腸子上沾滿了淤泥,十分可怕。他跑不動了,就說:張爭同志,放開我吧……張爭同志頭腦冷靜,知道鬼子的增援隊伍很快就會趕到,如果不快跑,就跑不了了。在當時的醫療條件下,傷成了小白那樣,只能等死。小白說:張爭同志,把槍和子彈拿走,給我留下兩顆炸彈就行了……張爭同志說:小白,我們不會忘記你的。這時,鬼子的機槍子彈把紅樹林打得枝葉橫飛,很多民工中了彈,哭爹的喊孃的,情況十分危急,張爭同志只好眼含著熱淚,從小白身邊拿了槍和子彈,迅速地撤走了。張爭同志帶著你父親他們剛剛上了前來接應的船,就聽到紅樹林裡傳出一聲巨響,小白同志自己結束了生命。這種事如何評價呢?那畢竟是殘酷的戰爭年代,不像我們在電影裡看到的那樣完美無憾。張爭同志和你父親他們划船進海,躲到了對面那座與陸地相連的半島上,民工們就沒這麼幸運了,他們有的仗著好水性游上了半島,有的嚇昏了頭在紅樹林裡轉圈子,潮水上來時,他們爬到紅樹上,讓開著汽艇進入紅樹林的鬼子當活靶打了。這場戰鬥揭開了紅樹林遊擊隊抗日的第一幕,也是英勇悲壯的一幕。盧南風讓你父親他們的英雄氣概給震了,他不食前言,帶著隊伍參加了抗日的隊伍,馬剛任大隊長,張爭任政委,你父親任大隊副,盧南風任大隊副。 紅樹林發出了我們無法解讀的聲音,但珍珠姐弟毫無疑問地能夠聽得懂紅樹林的語言。他們聽到那些受了傷的紅樹悲泣著說:姑娘,儘管你受了奇恥大辱,但你也不應該砍我們的身體,我們與你們息息相關,我們是看著你們姐弟倆長大的呀,我們與你們一樣是飽經了苦難的呀。我們不但看著你們姐弟長大,我們還親眼看著你們的父母長大,我們長到碗口粗需要五百年,紅樹林邊上的悲歡離合我們都親眼目睹過呀,姑娘,我們能活下來是多麼樣的艱難吶,小日本想把我們毀了,是你們的父輩們用自己的生命和鮮血保護了我們,大鍊鋼鐵時,村裡人為了保護我們,製造了很多謠言,說誰要砍一棵紅樹,必得重病身亡,死不了也要大病一場,幹部們明明知道這是謠言,但是他們也裝起了糊塗。姑娘,紅樹林邊的人,如果不愛我們,就等於背叛了自己的家鄉。姑娘,你難道沒看到當你的柴刀從我們身上抽出時,我們的鮮血把海水都染紅了嗎?姑娘,收起砍伐紅樹的柴刀,去找你的仇人報仇吧,我們,紅樹們,永遠是你們姐弟的堅強後盾,當你們在外邊受了委屈時,當你們在外邊混不下去時,只要回到我們身邊,我們就會張開蔥蘢的懷抱迎接你們,在我們這裡,你們可以找到食物,在我們這裡,你們能夠得到安慰。你們是我們最最親近的孩子!孩子,可憐的孩子,沒爹沒孃的孩子啊!你已經受了傷,不要讓你們的朋友再受傷…… 珍珠和小海聽懂了紅樹的語言,爬上了他們的棧橋。姐弟倆渾身往下流水,衣服緊緊地貼在珍珠豐滿但不失窈窕的身體上。她自覺身體髒了,如果僅僅是外邊髒了,哪怕是失足掉進了大糞坑,下到海里,也就洗乾淨了,但現在她感到洗不淨了,自己的身體,從裡邊到外邊都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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