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珍珠端著油燈,拉開門,往外一探身,就被二虎用黑布口袋把腦袋套住了。她劇烈地反抗著,嘴巴在黑口袋裡發出嗚嗚嚕嚕地喊叫聲。三虎狠起來,一拳擊中她的太陽穴,將她打得癱軟在地。小海睡得迷迷糊糊,黑暗中躥起來,用他的箭,刺中大虎的屁股。他們將小海關在木箱子裡。三個人都年輕力壯,蠻勁兒充足,輪班作惡,每人上了兩次。珍珠清醒後,弄不清楚到底有幾個歹徒對自己施加了汙辱。如果知道有三個歹徒,她的柴刀早就找準了目標,無論大虎怎樣花言巧語也不可能矇騙了她。當然,那樣也就不會有後邊的故事了。 珍珠遭害之後,一場不合時令的颱風從南太平洋襲來,大海里怒濤洶湧,海水像開了鍋一樣翻騰,海底的泥沙和水草翻卷上來,清亮的海水變成了渾濁的泥湯。珍珠在狂風暴雨裡奔跑、哭叫,雙目呆滯,頭髮凌亂,身上滾滿了泥漿,好像剛從精神病院裡逃出來的病人。小海在後邊緊緊追趕,追到下坡處,他超越了姐姐,倒轉身體,與姐姐面對面,試圖擋住她的去路。這時,奇蹟發生了:狂風從坡下的河道里翻卷上來,形成了一個看不見的氣墊,把他的身體託舉起來。他揮舞著胳膊,就像起飛的大鳥扇動著翅膀。他的身體升到離地十幾米高的空中便不再升高,在那個高度上他翻滾不止,好像一根漂木在浪潮上起伏。珍珠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她暫時忘了自己的痛苦,把弟弟的安危放在了第一的位置。同樣的風也吹著她,她感到一股風兜著腹部,使雙腳幾乎就要脫離地面。她也揮舞雙臂,想飛起來,與弟弟比肩,然後結伴飛離人間,到一個沒有痛苦和貧困、沒有奸詐和暴行的地方去。但風不抬舉她,也許她的身體太重了。她仰望著空中的弟弟,大叫:小海……在這一瞬間,她忘了身體內部深藏著的恥辱,她的心感受到了神靈的啟示。她隨著空中的弟弟,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最後,小海突然從空中下降,響亮地落在了泥巴里。珍珠撲到他的身上,關切地檢查著他的身體,生怕他受了重傷,但他自己站了起來,拉住珍珠的手就往回拖。 躲在工棚裡避風的民工們看到了這幕奇景,驚訝得目瞪口呆。風過天晴之後,颱風把一個小孩子吹到天上去了的流言就傳遍了鄉村和城市。南江日報的記者聞訊趕來,想證實傳言,珍珠姐弟根本就不與他們談話。但這也不妨礙記者回去寫文章。南江日報在第四版發了半版文章,添油加醋、捕風捉影地說:不久前那場影響我市的颱風將一個十歲的男孩刮出去五公里,高度在一千米和五百米之間,奇怪的是,男孩落地後,竟然連一根汗毛都沒傷著。 颱風過去後,海灣裡飄浮著被折斷的紅樹枝條和紅樹葉子,沙灘上淤集了厚厚一層亮晶晶的紅樹枝葉和碧綠的海草。每次颱風來襲,都是紅樹林的浩劫,幾乎每一棵紅樹都受了程度不同的傷,但沒有一棵紅樹倒下。它們屹然挺立在海水中,全都是鋼筋鐵骨,像一個個鋼鐵戰士組成的戰鬥集體。 珍珠家屋頂上覆蓋的海草被全部颳走,房後一棵芒果樹被攔腰折斷,結滿果實的樹冠不知被風吹到了什麼地方。紅樹林外的養珠場裡一片淒涼景象,昔日像林立的崗樓一樣的養珠棚全部完了,有的蹤影無存。有的還殘留著幾根孤零零的木樁。吊養著珠貝的鐵絲籠子都隨著浮排和方塊木樁,不知漂到哪裡去了。珠農們站在海邊,都發了呆,宛如一片黑木樁。 珍珠病倒了,先是打寒戰,渾身發抖,臉色灰白,嘴脣橘黃,牙齒得得碰撞,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冷……冷……小海把家裡的被子、衣服全蓋在她的身上,還是抖,最後,連那張破漁網也蒙上,還是抖。冷勁過去後,高熱來潮。她的身體就像一個火爐子,散發著逼人的熱量。小海往她的臉上一瓢瓢地澆水,澆上去的水很快就幹了。在那些片刻的清醒裡,她感到頭大如鬥,沉重如磨盤,雖然沉重,但是卻隆隆地旋轉。天轉地轉房子轉。不知從哪裡鑽進來許多穿著五彩霞衣的小孩子,有的蹦,有的跳,有的吵,有的鬧,有的從地下跳到樑頭,有的從床頭蹦到窗戶,有的側立著在牆壁上行走,有的攀著房樑打鞦韆。它們的模樣都像小海,近前了又感到不像。近前了看它們都是些小妖,身上長著一層金毛,屁股上都翹著一條毛絨絨的很蓬鬆的大尾巴。它們都有兩隻黑黑的小眼睛,撅著尖尖的小紅嘴。一會兒工夫它們都不見了,不知哪裡去了。她感到自己就像一塊圓石頭,隆隆地響著向萬丈深淵滾動,小海追上來,伸著一隻手,試圖拉住她的手,但就差那麼一點拉不到。她恍惚地聽到小海發出了喊叫聲:姐姐——姐姐——!我的好弟弟,我的唯一的親人,你終於開口說話了,我盼了十幾年,終於盼到了你開口說話。黏稠得像膠水一樣的眼淚從她的讓熱火燒乾了的眼窩裡流出來。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我不能就這樣死了,為了我的弟弟我不能死,還沒完成父母的遺囑把弟弟撫養成人我沒有權力死,天公地母,海神娘娘,珍珠仙子,保佑我吧,別讓我死,讓我活下去吧……她向天上的地下的大海里的神靈們發出祈求,虔誠到極致,神靈們的面孔在她熱昏的腦海裡走馬燈般地旋轉著。這些或莊嚴或猙獰的面孔,有的在廟堂裡曾經見過,有的在故事裡曾經聽聞,它們都像肥皂泡上的像影,鮮明地一閃現,頃刻便破裂,她的耳邊也就不斷地聽到嗶嗶叭叭的聲音,她知道,這些破碎了的神靈都不會顯靈保佑自己了。於是她的心裡有了冤屈,對神靈產生了不滿。天上地下的神啊,你們為什麼不佑善人?為什麼不幫窮人?難道你們也嫌貧愛富、欺軟怕硬?難道你們也不分青紅皁白、不問原因,只看結果?難道你們也嫌我髒了身子,不值得同情了嗎?她的牢騷還沒發完,眼前就出現了一團迷霧,死神的猙獰面孔逼近了,壓低了,死神尖尖的像鳥一樣的嘴巴就要啄到自己的臉上了,她絕望地哭泣起來,小海,我的弟弟,姐姐就要死去,往後的日子你一個人怎麼熬啊?誰來給你煮飯?誰來替你縫衣?誰呵護你?誰關照你?這時,迷霧變成了翻卷的浪花,從浪花中央,就像從一朵特大蓮花的中央,一個身披粉紅霞衣,面如皎皎明月,目若燦燦朗星的仙子升騰起來,她的悠閒地伸出的纖纖素手裡,託著一顆大如鴿蛋、放射著奪目光彩的黑色的珍珠!珍珠一眼就認出了珍珠仙子的莊嚴法相,她感覺到自己的肉體已經爬起來,雙膝跪在了仙子面前,磕頭不歇,禱告不止:救苦救難的珍珠仙子,施展您的法力,救小女子一條命吧,等我病好之後,一定到您的廟裡去磕頭燒香,將來我發了財,一定要重修您的廟宇,再塑您的金身,仙子,讓我好起來吧,非是小女子怕死,是我放心不下我的小弟弟,這個可憐的好孩子,仙子,救救我吧……仙子從袖中抽出一根紅木欖的綠枝,在珍珠的臉上甩了甩,立即就有清涼的水珠降落到珍珠的臉上,清爽無比,好像久旱的禾苗逢到了甘霖。她立即就感到心裡透了一點亮兒,眼睛看物不再發昏,這樣她就更加親切地看到了紅樹林邊養珠人的守護之神。珍珠仙子示意陳珍珠張開口,然後,仙子就把那顆一直託在手心裡的稀世珍寶黑珍珠,放在了她的口裡…… 三天之後,珍珠的高燒消退了,頑強的生命力終於戰勝了死神。她的嘴脣上鼓起了一層大燎泡,眼睛枯澀,口裡噴出一股焦乾的臭氣。但她知道自己挺過來了,因為她的鼻子嗅到了氣味。 她嗅到了一股人間煙火的香氣,接著她就看到了鍋灶裡明亮的火苗子。在火光的照耀下,小海的身體發出青銅般的光芒。他雙膝跪在灶前,手裡拿著一柄芭蕉葉扇,努力地往灶膛裡扇風。他的眼睛閃爍著憂鬱的光芒,讓珍珠的心隱隱抽痛。柴草不幹,燃燒時冒出很多青黃的煙霧。珍珠試圖折身起來,但沒有成功。她的上半身剛剛脫離床板,便沉重地往後倒了,並且發出了一聲悶響,好像倒了一堵牆壁。小海聞聲撲上來,他的嘴脣激動地哆嗦著,滿嘴的話語彷彿隨時都會衝開嘴脣冒出來,但他終於將它們憋了回去。他的興奮心情已經通過跳躍如火苗子一樣的眼神告訴了珍珠。珍珠低聲地吟喚著:海啊,海啊……她伸出手,摸索了一下弟弟探過來的腦袋。心裡悲酸難忍。小海掙開她無力的手,回到灶邊,更加積極地扇風催火,灶膛裡一片光明,很快,就有米湯的濃香從鍋裡湧出來。 陳珍珠不敢忘記在大病之中見到過的珍珠仙子的迷人的形象,更不敢忘記珍珠仙子放在自己嘴裡的黑珍珠。她毫不懷疑地認為,是自己的禱告,感動了仙子,仙子用靈珠治好了自己的重病。所以當她能夠下地走路時,第一件事,就是帶著弟弟去珍珠仙子廟裡跪拜謝恩。但是,那座「文革」期間就讓城裡的紅衛兵燒燬了的珍珠仙子廟的廢墟,已經蕩然無存,在那個地方,幾十個建築工人正在高高的腳手架上忙碌著,一臺破破爛爛的水泥攪拌機轟轟隆隆地響著,把和好了的水泥從它的巨口裡吐出來。一個頭帶柳條帽的人走上前來,問:珍珠,不是說你讓颱風颳走了嗎? 他的一句話未了,腳手架上人們的目光唰地掃過來,宛如撒下來一把沙土。 珍珠帶著小海,來到了村裡人瑞萬奶奶的家。 提起這位萬奶奶,村裡人誰也弄不清楚她到底有多大歲數,反正從珍珠還是一個流鼻涕的小姑娘時,萬奶奶就說自己九十九歲了,珍珠成了大姑娘,萬奶奶還是自稱九十九歲。她不願意過百歲大關,她的年齡停在九十九歲的地方就不再增長,時間對她已經失去了意義。 萬奶奶家坐落在一個向陽的小山坡上,面對著紅樹林海灣。在她家那間存放雜物的敞廈裡,掛著一副不知是什麼人畫出的珍珠仙子神像。珍珠仙子在無名畫家的筆下變成了一個生著雙層下巴的小肥婆,旁邊還畫著倆比例比她小三倍的小孩,一個舉著傘蓋,一個提著腰刀。這倆畫像上的小孩,看樣子一個是催班,一個是保鏢。珍珠牽著小海的手,沿著那些讓人腳磨得光滑如鏡的青石臺階曲曲折折地爬上了萬奶奶的家。萬奶奶盤腿坐在一架蔓葉茂盛的葫蘆下邊,屁股下墊著一個蒲團,光線透過葫蘆葉蔓,花花地照著她如雪的白髮。架上懸掛著大大小小十幾顆葫蘆,大的如足球,小的如拳頭。大葫蘆光滑如瓢,小葫蘆上生著一層纖細的絨毛。大葫蘆如豐碩的少婦,小葫蘆如牙牙學語的孩童。掃得乾乾淨淨的院子裡,有兩個扎著小辮子的女孩對面坐在地上,伸著沾滿紅土的小胖腿,用同樣沾滿紅土的小胖手,玩著石頭子兒。她們玩得很專注,對珍珠姐弟的到來,一點也不理睬。倒是小海,對她們投過去關注的目光。 奶奶。 珍珠一聲奶奶叫出口,眼淚就止不住地流出來。 萬奶奶抬起頭,眯著眼,看著她,說:孩子,你是陳瘸子家的珍珠? 那是我的老爺爺。 那麼,你爺爺就是陳大官了。 我爹是陳三兩。 你爹是我接的生。 我出生也是您接的,小海出生也是您接的,紅樹林邊的孩子,都是您接到這個世界上來的。 你是來還心願的吧? 萬奶奶一語道破了珍珠的心事,讓珍珠大吃一驚,但當她看到萬奶奶那張飽經了滄桑的老臉,她的驚訝頓時就消散了。 珍珠和小海走進堆著柴草的敞廈,跪在珍珠仙子的畫像前。畫像中,那個雙層下巴的小肥婆眯縫著細長的眼睛,咕嘟著豐滿的小嘴,神氣三分像慈祥,三分像嘲諷,三分像撒嬌,還有一分不知道像什麼。但這只是我們的感覺,在陳珍珠的心目中,這張發黃的畫像神聖無比,她不可能對仙子的相貌進行評價,就像一個漁家姑娘不可能對大海進行評價一樣。她點燃了一束紫紅色的香,插在畫像前那個缺了口的陶製香爐裡。香菸嫋嫋,廉價的香氣散發出來,神聖的氣氛更加濃厚了。珍珠將腦門抵在涼森森的、發出一股黴味的地面上,心裡默唸著仙子的救命之恩。小海跟著姐姐跪在地上,但他的眼睛卻在四處巡睃。他看到了兩隻蒼蠅在珍珠仙子的臉上爬行著,爬爬停停,停停爬爬,然後後邊的一隻蒼蠅突然地飛到前面那隻蒼蠅背上,點了一下,嗡地飛走了,前面那隻被踩過的蒼蠅抖抖翅膀,也跟著飛走了。他看到離畫像不遠的牆角上,一個巴掌大小的白色蛛網在微微地顫動,一隻像綠豆粒那般大小的黑色的禧蛛躲在離網不遠的牆縫裡。他看到一隻灰白條紋的母貓側臥在背後的柴草堆裡,給三隻小貓餵奶。那隻母貓嘴裡打著呼嚕,但卻睜著一隻眼睛,貓眼裡的瞳仁好像一條金線。他被小毛球似的小貓吸引,膝蓋悄悄地向前移動。他移到了貓母子的身前,對著那些小毛球伸出了手。他感到自己的手指剛剛觸了那些毛毛絨絨,就聽到老貓咪嗚一聲怪叫,一隻尖利的爪子就在他的手背上狠狠地撓了一下子。他的手背上頓時出現了幾道黑紅的劃痕,血珠子馬上就滲了出來。 珍珠被身後的聲音驚動,一瞬間她忘了珍珠仙子,急忙轉身去看小海的手。她將小海的手放在自己嘴邊吸吮著,嘴裡馬上就有了腥熱的血味。然後她氣憤地盯著貓,貓也挑戰般地盯著她。貓把兩隻眼睛全都睜圓了,好像一個理直氣壯的母親的眼神。珍珠知道不能怨貓,只好嘆一口氣,拉著弟弟,走到院子裡。這一爪看似平常,但卻留下了隱患,幾個月後,當珍珠被別有用心的金大川拘到公安局後,小海一個人在家,肚裡無食,心裡焦急,身體抵抗力降低,潛伏在血液內的狂犬病毒就趁機發作了。狂犬病患者九死一生,小海能活下來,全仗了林嵐你幫忙,這也是珍珠嫁給你家大虎的一個重要原因。 珍珠對萬奶奶傾訴衷腸:奶奶,我髒了身子……從裡到外都髒了……我沒臉活下去了……奶奶,救救我吧…… 萬奶奶微笑著,問:你給珍珠仙子磕頭了嗎? 磕了,磕了很多…… 珍珠仙子是咱紅樹林邊所有女人們的保護身,你心裡有什麼冤屈、痛苦,仙子全知道,她老人家會保佑你渡過難關的…… 萬奶奶拍拍珍珠粘結成縷的頭髮,雙手按著地站起來。跟我來啊,閨女!然後她就晃動著胖大的身軀,像一隻老母鴨,搖搖擺擺地走下青石的臺階,來到了一口水井邊。珍珠緊緊地跟隨著她。在下臺階的時候,珍珠幾次伸手去扶助老人,但她伸過去的手都被老人擋開了。 這是紅樹林村最古老的一口水井,當年村裡人都從這口井裡挑水吃。後來,傳說井裡有一條金環大蛇,每隔幾年,就會有一個人落井而死,而且死的都是陌生人。人們不敢再來取水,於是這口井就漸漸地廢棄了。一般的水井廢棄之後,用不了十年就會井壁坍塌,頹為平地,但這口水井,廢棄數十年後,還是深不見底,只是在井臺四周,長滿了半人高的鳳尾草,石砌的井壁上,佈滿了厚厚的青苔。其實這口水井不能算真正的廢棄,萬奶奶就一直從這口井裡打水吃。幾十年來,這口井就是她的專用水井。萬奶奶之所以長生不老,是不是與飲用這口井裡的水有關呢? 井臺上擺著一隻用圓木挖成的柚木桶。它歷經滄桑,周身發紅,宛如法器,其實就是一件輝煌的文物。傳說太平天國的天王洪秀全就用這個木桶喝過水。他跪在桶前,把腦袋探到桶裡,喝出了「咕咚咕咚」的響聲,好像一匹渴極了的戰馬。那還是他利用教書先生的職業做掩護、奔走兩廣、宣傳「拜上帝教」、為發動武裝起義做準備的時候。他身上斜挎著一個青布包袱,包袱裡裹著幾本珍貴的文稿,這就是他創作的革命教義《原道救世歌》、《原道醒世訓》、《原道覺世訓》。他將這套革命經典親筆繕寫了二套,一套放在戰友馮雲山那裡,一套送給了剛剛結識的少年俊才楊秀清。包袱裡這套,是他反覆修改過的原稿,上面圈圈點點,墨分五色,很多頁上,都有黑色的血跡,那不是他嘔出的心血,而是他流出的鼻血。他的鼻子有習慣性出血的毛病,經常在奮筆疾書的時候鼻子一熱,鼻血就滴在了稿紙上。那時他還是個生氣勃發的中年人,腦後還扎著一條油光光的大發辮,儘管他恨透了這條大辮子,但為了安全,暫時他還不能將辮子剪掉。當他走在繁華鬧市時,他的大辮子吸引了許多大閨女小媳婦豔羨的目光,大閨女小媳婦並不知道男人腦後的辮子是民族的恥辱。對此他沒有感到驕傲,他心中感嘆:人們吶,你們是多麼的愚昧!他的腳上穿著草鞋,腳上結滿了老繭,一看就知道是個慣常走路的人。為了宣傳革命,發動群眾,他的足跡幾乎踏遍了兩廣大地,越是窮鄉僻壤、閉塞山區,越是他熱衷於奔走的地方。所以真正的革命者一個顯著的特徵就是善於走路,一個真正的革命者耗費最多的就是腳上的鞋子。他身穿青布長袍,為了行走方便,把袍子的一角挽起來塞在腰帶裡。他的身上落了一層厚厚的塵土。什麼叫風塵僕僕?看看喝罷涼水站起來的洪秀全吧。喝飽了水,他站起來,打了一個舒服的飽嗝,然後用明亮的眼睛看看眼前這個打水的少婦。這個少婦按說不應該是萬奶奶,應該是萬奶奶的奶奶吧?但紅樹林邊聽到過這個傳說的人,包括珍珠,都當然地認為,那個打水讓天王洪秀全喝了一飽的少女,就是今日的萬奶奶,即便理智上明白不是她,感情上也認為就是她,是她是她就是她!那就是她吧。那天,我們的萬奶奶穿著一身淺綠色的衣衫好像一棵水靈靈的小白菜。她的衣服上都滾著彩色花邊,樸素中有豔麗,莊重裡含風情。白嫩的胳膊從肥大的衣袖裡褪出來,腕上戴著碧綠的玉鐲子。一雙天足在肥大褲腳裡藏著,生怕讓人看到,但還是讓洪秀全一眼就看到了。大腳是萬奶奶的大恥辱,也是她空有如花似玉的相貌但嫁不出去的原因。萬奶奶為什麼不裹小腳呢?這個問題誰也不敢問。後來洪秀全革命成功,創建太平天國,定都南京,頒佈了諸多法令,其中一個法令就是禁止女子裹小腳。這條法令的頒發,很可能就與萬奶奶有關。多謝大姐!洪秀全雙手抱拳,給萬奶奶深深地做了一個揖。洪秀全為什麼呼萬奶奶為大姐?因為萬奶奶腦後也留著一條大辮子,留大辮子的自然是姑娘,如果是小媳婦,就該留髮髻了。萬奶奶不由地飛紅了臉。她偷眼看到,面前這個年輕人濃眉大眼,方脣大口,醇樸中透出靈秀,講起話來聲音低沉而渾厚,好像帶著濃濃藥香的野蜂蜜一樣醉人。她當時就被他的魅力給俘虜了,不管有多麼嚴格的道德約束,對於真正動了情的女人那是毫無用處的。如果當時洪秀全要把她帶走,她扔下木桶就會跟他走,哪怕是山高路遠,哪怕是飢寒交迫。喝足了水,謝也道過了,洪秀全轉身就走。萬奶奶眼巴巴地望著革命領袖高大的背影,心裡充滿了眷戀之情。故事如果到此結束,也就算不上個什麼故事,講故事的人當然不會讓一個故事就這樣平平淡淡地結束。話說洪秀全往前走了十幾步,突然就把頭扭了回來。他看到,井臺邊上的大辮子姑娘正痴痴地望著自己。雖然隔了十幾步遠,但他還是清楚地看到了姑娘眼睛裡亮晶晶的淚水。洪秀全是何等聰明何等溫存的人?革命領袖在革命初期都是大情種,古今中外,概莫能外。一旦革命成功之後,身邊的女人太多,就把他們的感情沖淡了。洪秀全不忍心看著這樣一個好姑娘為自己流淚,於是他就走回到萬奶奶身邊。這十幾步回頭路,在萬奶奶的個人歷史上,可以說是一步一個里程碑。認真考究起來,這十幾步,在太平天國的革命史上,也不是無足輕重。萬奶奶在洪秀全的腳步聲中顫抖,彷彿他的結實的大腳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踏在她的心上。隨著洪秀全的步步逼近,她的頭也越垂越低,等到洪秀全在她面前站定時,她的下巴已經抵在了胸脯上。洪秀全看不到眼前這個姑娘的臉,但是他看到了姑娘赤紅的耳朵。他知道這個姑娘愛上了自己,從她的片刻之間就羞紅了的耳朵上,他知道她已經深深地愛上了自己。因為把耳朵都羞紅了已經是深度的羞澀,淺度的羞澀只能把腮幫子羞紅。淺度的羞澀是女孩子的正常反應,它只與好感有關,而深度的羞澀往往是動情的表現,它與性緊密相連。如果一個姑娘因為你羞紅了耳朵,那麼就可以肯定地說,她已經愛上了你,她已經準備為你獻身。雖然前邊還有很多革命工作要做,雖然清朝的密探已經注意到了拜上帝會的活動,今後的歲月裡艱難險阻會層出不窮,但革命者從來都是樂觀主義者,革命者面對著敵人的屠刀也不會冷落愛自己的女人,否則算什麼革命者?連女人都不愛,你革命為了什麼?革命的主要目的就是讓廣大的女人過上幸福生活,女人過上了幸福生活,男人才可能獲得幸福。洪秀全深知這一點,所以,他伸出了他那隻即將扭轉乾坤的巨手,捏住了萬奶奶的下巴,把她的臉漸漸地托起來。這是太平天國革命歷史上值得紀唸的一個輝煌時刻,偉大的領袖在飽受風霜之苦後,沉浸在審美的過程之中。姑娘因為激動過度,血液都流回心臟裡去了,所以她的臉顯得蒼白,她的呼吸也好像停止了。洪秀全仔細地端詳著這個姑娘,在細細的比較和品味之後,發現這個井邊的漁姑竟是一個絕色的美人。她的美是一種讓洪秀全喜歡的健康豐碩的美,不是當時讀書人喜歡的那種病態的纖美。這也是洪秀全超越了他的同時代人的地方,革命領袖之所以能成為領袖,就在於他的思想和見識都是超前的,他的審美觀也是超前的。領袖的審美觀,這個被以往的歷史研究者所忽略了的問題其實是個相當重大的課題,它關係到領袖的人格,關係到革命成功之後,新的社會的風貌。洪秀全喜歡萬奶奶豐滿得甚至有點肥厚的嘴脣,喜歡她的在當時的觀念裡顯得過大的嘴,喜歡她的黑得有點發藍的眼睛(她的眼睛在黑暗的地方能夠像貓的眼睛一樣閃閃發光),他還喜歡她的光滑得像小瓢一樣的額頭。當然,他也喜歡她的那條又粗又長的大辮子,儘管他不喜歡男人的辮子,但他喜歡女人的辮子,正因為他喜歡女人的辮子,所以他才不喜歡男人的辮子。他把她的容貌像刻版一樣刻在腦海裡之後,才鬆開那隻捏住女人下巴的手。女人說了一句話: 你……還渴嗎? 洪秀全不錯眼珠地盯著女人桃花般的面容,說:渴,渴極了! 接下來女人把洪秀全帶到自己家,她的父母已經駕船出海採珍珠去了,給他們留出了幹事情的時間和空間。一進屋他們就抱在了一起,未來天王的寬嘴把姑娘的豐脣全部地吞沒,他啃著她,咬著她,貪婪極了。她的身體在他的懷裡扭動著,她的嘴裡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聲響,這些聲響被他全部地、連同她嘴裡的甘甜的津液嚥到了肚子裡。有了這樣的火燒雲一樣的浪漫之吻,上床做愛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事畢之後,姑娘給未來天王燜了一鍋米飯,蒸了半條鹹魚,炒了兩個鴨蛋,還燙了一壺水酒,侍候未來天王吃了喝了。酒足飯飽之後,天王說:我該走了。姑娘的眼淚嘩嘩地流出來。於是多情多義的天王把姑娘抱在懷裡吻著,然後兩個人又一次寬衣解帶,顛鸞倒鳳,幹得十分出色。這次是姑娘說:你走吧,我的父母就要回來了……此時天王倒有點戀戀不捨了,姑娘催他走,說:如果讓我的爹媽碰上,我就沒有活路了……天王從包袱裡拿出那三部革命文獻的草稿,說:大姐,秀全一介寒士,無甚可送,這是我的著作,如果我的大事成功,這三部手稿就是無價之寶,如果我的大事不成,它們就是一堆廢紙。但是我們一定會成功的,革命成功之後,我會親自來找你的。姑娘說:你如果富貴之後,還會要俺這個大腳女人?洪秀全鄭重地說:我喜歡的就是天足。姑娘說:騙人!洪秀全說:如果秀全騙了你,天打五雷轟了我!姑娘捂住洪秀全的嘴,說:誰讓你起這樣的惡誓?俺也不敢指望你能來接俺,只希望你在回憶往事的時候,偶爾地想起,在紅樹林邊那個靠水井的小房子裡,有一個大腳的女人,真心地愛著你就行了…… 幾個月後,洪秀全在金田村起義,革命洪流滾滾北上。消息傳到紅樹林,姑娘拿出洪秀全留下的手稿,想去投奔情人,但他的父親膽小怕事,把身懷六甲的女兒用鐵鏈子鎖在房樑上,這也罷了,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把女兒視為珍寶的洪秀全手稿投到鍋灶下燒了。但即便他燒了手稿,也沒能逃脫被清朝鷹犬逮捕下獄、最終被凌遲處死的厄運。他的女兒提前得到消息。挺著大肚子躲進了紅樹林,最後不知所終。有人說她死在紅樹林裡,有人說她去了南京找到了洪秀全,成了天王的貴妃,有人說她產下了一個女孩後,將孩子送了人自己出家當了尼姑。紅樹林邊的人更願意相信最後一種傳說。還有人說,洪秀全當了天王后,曾經多次派人來尋找這個大腳女人,也有人說找女人是假,找他的手稿是真,天王身邊女人不缺,革命經典的手稿只有一份。紅樹林邊的人民不願意把洪秀全說成一個寡情薄義的昏君,他們的理由是:太平天國開國之後,就制定了一項法令,嚴禁女人裹小腳,天王用這種方式,來寄託他對紅樹林邊這個大腳情人的哀思。誰又能把這種說法駁倒呢? 我們更願意相信,至今健在的紅樹林邊的萬奶奶,就是洪秀全與大腳女人留下的後代。這樣算起來,萬奶奶的年齡已經將近一百五十歲,這把子年紀,在世界範圍內也是鳳毛麟角了。這把子年紀的老人,本身就帶有神祕色彩,無論多麼大的幹部,在她的面前,也牛不起來,她如果願意,說一聲:我的爸爸是洪秀全!就可以讓那些貌似高大無比的官兒們渺小下去。 萬奶奶邁動著大腳,來到了這口著名的老井邊上。林嵐你曾經計劃把這口老井保護起來,並且要在井邊立上一座石碑,碑上刻字「洪秀全飲水處」,但是大虎出了事,把你的心思打亂了,你的計劃也就擱了淺。萬奶奶提起水桶,順到水井裡。珍珠搶過水桶,打滿了水,費勁地提上來。萬奶奶卻把珍珠提上來的水,倒回水井。水在柚木桶的邊緣,亮開了一道瀑布,水井裡傳上來明亮的水聲。珍珠的臉羞紅了。她只好看著老人慢騰騰地、甚至是艱難地將滿桶的水從深深的井裡提上來。在提水的過程中,老人喘息不迭,好像一頭拉犁的老牛。 你跪下吧!萬奶奶說。 珍珠虔誠地跪下了。 萬奶奶用一扇破了邊的水瓢,舀起桶裡的水,澆到珍珠的頭上。她一邊澆水一邊唸叨著:閨女,珍珠仙子剛才對我說了,只要你的心是乾淨的,什麼樣的髒物也沾不到你的身上……就像雨水永遠打不溼鮮荷葉,就像海水永遠浸不溼白鷺……仙子說,有的人自以為身子髒了,其實是她自己的心先髒了。只要你的心不髒,即便有人把滿桶的汙水澆到你的頭上,你也是乾淨的……仙子讓我給你洗浴,從此後,你的身體,就像光滑的玉石,從裡到外都是乾淨的了……從此之後,什麼樣的汙穢也不能玷汙你了…… 珍珠的眼淚,和著一道道的清水,洶湧地流下來。她的心裡感動極了,她在不知不覺中發出了大聲的抽泣。一桶水澆罷,萬奶奶望空唸叨了幾句,然後說:起來吧,孩子,一切都過去了。奶奶活了九十九歲了,什麼樣的事也見過了,什麼樣的人也見過了,奶奶琢磨出了一個道理:世上沒有過不去的河,你記住我的話。 珍珠點點頭,站了起來。 珍珠回去後就與大同結了婚,但大同在新婚之夜因為珍珠的失身,便口出了惡言,珍珠果斷地與大同離婚。 她為還大同家的債,進城到歌舞廳當了坐檯小姐,因為客人逼她賣身,她從歌舞廳的三樓跳下來,事情震動了南江市的娛樂界。她回到了紅樹林,與小海挖沙蟲出賣維持生活。當她知道大虎買通了鄉政府的幹部,讓食堂的炊事員高價收買自己的沙蟲後,便和小海駕起用父母用過的採珠船,到海灣裡採集野生珍珠。大同的父親是個善良的老人,苦勸珍珠放棄下海採珠的主意,珍珠當然知道下海採珠的艱辛,父親讓鯊魚咬斷腿的情景還歷歷在目,但是她彷彿聽到了一個溫柔寬厚的聲音在自己耳邊一遍遍地重複著:珍珠珍珠,下海採珠;珍珠珍珠,下海採珠…… 她認為這是珍珠仙子發給自己的號令,是神祇的啟示,同時也是大海對自己女兒的召喚,這些都是不能違抗的。她渴望到大海里去,渴望著穿越紅樹林到湛藍的海灣裡去。颱風過後,珠農們的養珠工具全遭破壞,海灣裡一片清靜,恢復了遠古的狀態,正是下海的好時機,那些自從人們開始人工育珠以來就遠走高飛了的珍珠們該回來了吧? 珍珠和小海劃著小船,從紅樹林裡鑽出來。他們吐掉口裡用來防蛇的樹葉,舒展開拘束的身體。這是他們第一次出海採珠,心中充滿重操祖業的欣喜,但也動盪著懷念親人的悲傷。他們沒有說話,但心裡不約而同地想起父母,珍珠的印象是清晰的,小海的印象是模糊的。父母去世時,他還是個比南瓜大不了多少的嬰兒。 珍珠搖櫓,櫓聲咿呀,灰白的小船不緊不忙地前進,漸漸地進入了海灣深處。海上颳著微弱的風,有浪,舒緩而廣大,他們在小船上,好像在一個暖洋洋的大搖籃裡。海鷗和白鷺在他們頭上飛翔,有時候也落在小船旁邊的水面上,隨著海浪起伏,看樣子非常的悠閒自得,分明是處在幸福之中。陽光也很好,燦爛陽光照大海,大海好像藍玻璃。紅樹林已經被他們遠遠地拋到了身後,回頭看它們,就像一抹煙雲。 就在這裡吧。珍珠停了櫓,徵求小海的意見。小海吭哧了一聲,不知是同意還是反對。就是這裡了,咱們的爹孃當年就在這裡採珠,我知道的。 失去了動力的小船在海浪上起伏著,姐弟倆看著海水。海水澄澈,一眼可以看到底。海底的珊瑚有紅有白,千姿百態。寬大肥厚的海底植物的葉片,像漫長的綵綢,輕柔地舞動著。海水的上層,漂浮著一些大大小小的海蜇,它們的身體好像透明的傘,也像少女的白色紗裙。珍珠脫下外衣,穿著一條紅色的短褲和一件紅色的抹胸。她四肢修長,身腰苗條,潔白的肌膚宛如凝脂。一個從小吃苦受罪的漁家姑娘能有這樣一身好皮肉的確是個奇蹟。這樣的肌膚愛招蚊子,鯊魚也願意吃這樣的食物。陳珍珠下海採珠比你我下海危險十倍,幸好她穿著紅色內衣。傳說鯊魚最怕紅色,一見紅色它們就倉皇逃竄。 大的採珠船上有一架類似井臺轆轤的裝置,也可以叫做木絞車。絞車上纏滿了繩子,搖動絞車就可以把水下的人或是採到的珠貝提上來。這樣的大船隻有官家和大戶人家才有,珍珠家的採珠船很小,船艙的面積不過二平方米,中央有兩個鐵鼻環固定在艙底,鼻環上拴著兩條繩子,一條繩子的盡頭拴著一塊三十斤重的帶孔的石頭,另一條繩子的盡頭拴著一個竹編的筐籃,還有一把鋒利的尖刀躺在筐籃裡。拴著筐籃的繩子上,綴著一些小鈴鐺,採珠人在水底發生情況或是急欲上來換氣時,就晃動繩索,讓小鈴鐺發出響聲,船上的人聽到鈴聲就緊急拉繩,助水下人一臂之力。 珍珠左手提著石頭,右手提著筐籃,對弟弟說:小海,我下去了!然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縱身一跳,身體直立著,灑脫地沉入了大海。她感到溫暖的海水像淤泥一樣向四周分開,隨即著又閉合起來。石頭墜著她的身體快速下沉,水往上湧起,使她的頭髮像水草一樣飄揚起來。她知道自己這口氣非常寶貴,沉到海底後必須迅速而準確地開始工作,否則就要無功而返。雖然整個下沉的過程也不過十幾秒鐘,但她還是感覺到了海水溫度的逐層變化。第一層溫暖如油的水大概有一米深,接下來的就漸漸冷卻,當她沉到了十幾米深的海底時,水已經涼得令肌肉緊張了。她沉到海底時,匆忙中仰頭往上望了一眼。她看到了自家小船的渾圓的船底,還看到了似乎與海面連接在一起的湛藍的天空,天上那些孤獨的雲團,就像浮在水面上的海蜇。水下是無聲的世界,壓力使她的耳朵發出了嗡嗡的響聲。她閉緊嘴巴,屏住呼吸,大睜開眼睛。久不下海,缺乏鍛鍊,海水刺激得眼球生澀發痛。她想到,也許應該進城買一隻防水鏡罩住眼睛。陽光折射到海底,使水底世界的光線十分柔和。為了防止身體上浮,她把一隻腳套進石頭上的繩釦裡。她必須拖著這塊大石頭在水下移動,所以她在水底的潛遊毫無美感可言。揹著氧氣瓶、腳上套著橡膠腳蹼的水下潛泳才有美麗瀟灑的姿態,而採珠姑娘的水下動作,簡直就像一隻瘸腿的蟾蜍。在她的面前有一大片扇狀的白色珊瑚,它們抖動著千枝萬突,柔軟得好似麵條。一群彩色的小魚在珊瑚叢裡像旋風一樣遊動,方向變化得神鬼莫測,動作整齊得不可思議。一條粗大的鰻魚將下半截身體藏在一個巖洞裡,只露出一個龐大而猙獰的頭顱,那兩隻與它的頭顱不相匹配的小眼睛射出陰騭而混濁的光芒。珍珠讓海鰻的眼睛嚇了一跳,她迅速地避開了它,但一隻方頭方腦、身體像個大枕頭的馬面魨正在她的側面定定地望著她,它噘起的口脣幾乎吻到了她的臉。富有水下經驗的珍珠沒有驚叫,驚叫會加快耗盡她體內儲存的氧氣,而且很可能讓海水灌進咽喉,她沒有驚叫的資本。馬面魨緩緩地逼上來,它瞪著圓圓的眼睛,眼神很有趣,好像在努力辨認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人。它奇醜無比的臉上佈滿荒誕透頂的表情,如果不在水底,看到這樣古怪的表情,珍珠很可能會大笑,其實她也是一個很愛笑的姑娘,但是在水底,她同樣沒有笑的權力和資本。還有八腿蛸盤踞在岩石上,它們的腕足上生滿令人恐怖的吸盤,如果它用吸盤吸住了你,要想脫離,除非舍掉皮肉。還有烏賊魚鬼鬼祟祟地在飄逸的水草間出沒,它們時刻準備著將墨汁吐出來把海水攪渾,它們可以渾水捕魚,也可以渾水逃命。這些都不是珍珠需要的,她要找的是那些生著裙裾般漂亮褶邊的珠母貝,白蝶貝可以,馬氏貝可以,企鵝貝可以,美麗貝可以,黑蝶貝更可以。但是什麼貝也沒有,只有一些不可能產出珍珠的海礪子巴在水底的岩石上。珍珠胸中的氧氣已經用光了,她感到胸脯憋得很痛,嘴巴迫不及待地要張開。她心中懊惱無比,但也無可奈何,第一次潛水只能空手而上了,雖然這令人不快,甚至可以說是出師不利,但呼吸不饒人,如果想活下去,就得趕快往上浮。珍珠將腳從大石頭上的繩套裡脫出來,然後她也不去管空空的竹籃,揮動著雙臂,用與死亡比賽的速度,躥出了水面。她雙手扒住船舷,張大嘴巴呼吸著,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她的眼睛大睜著但是看不到任何東西,她的耳朵直豎著但是聽不到任何聲音,她的鼻孔擴張到最大的程度但是嗅不到任何氣味,一切為了呼吸,一切服從呼吸,幾秒鐘後,她才恢復了感受事物的能力。她們的許多前輩,就在準備上浮時因為腳被石頭上的繩子纏住而葬身海底,就在緊急上浮的過程中因為嗆了海水而斃命,遇到了鯊魚更是九死一生。像珍珠的父親陳三兩那樣,被鯊魚咬去了一條腿還能掙扎著浮出水面最後回到岸上死的人,幾百年來是唯一的一例。採珠的人們,每天都在生死之間掙扎。珍珠在弟弟的幫助下爬上了小船。她坐在狹窄的船艙裡,依然喘息不迭;海水在她的身體上從上往下滾動著,輕薄的短衣粘在皮膚上,她的身體便暴露無遺。在大海深處,即便真正裸著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當年,日本的珠女們為了節約衣服、減少磨擦力,通常都是裸體下海採珠。直到現代,她們還保留著這古老的生產方式,每逢重大節日,日本的珠女們都要為觀光的客人表演裸體採珠。當然這種表演是要收門票的而且票價昂貴。日本女人向以肥白著稱,選來參加表演的女人更是肥如海豚,白若凝脂,她們在光天化日之下,亮著白花花的身體,在海水中興風作浪,艱苦卓絕的採珠勞動,被她們渲染得浪漫無比。看了她們的表演,人們往往產生錯覺,好像這流傳千古的採珠勞動,五分像花樣游泳,五分像色情表演。林嵐你原先也有過在珍珠節期間組織採珠表演的計劃,我們的國情當然不允許女人們裸體表演,但穿上透明的三點式下水完全可以,也是因為三個虎大案發作,搞得你心煩意亂,組織採珠表演隊計劃才束之高閣。否則,珍珠節期間,紅樹林海灣裡就會多上一道特別亮麗的風景。 珍珠和小海把空空的竹籃子從海底提上來,接著又把沉重的石頭提了上來。小海冷漠地看著動盪不安的海水,皺著眉頭,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樣。珍珠自言自語著:珠母,你們哪裡去了?珍珠仙子,你屢次啟示我下海捕珠,但是珠在哪裡呢? 她們把小船往更深的海里劃去,一直到了海浪澎湃的地方。這裡的海底是平坦的沙地,深層的海水呈現出一種淡藍的顏色。海水越深,人在水下工作的時間越短,送掉小命的可能性越大。珍珠和小海在這裡輪番下海,但除了撿上來十幾個瘦小的珠貝、並從珠貝裡剖出了幾粒像小米大小的珍珠外,一無所獲。 珍珠姐弟在海灣裡無望地工作了七天,美妙的幻想徹底破滅。野生的珍珠沒有了,它們不知道遷徙到什麼地方去了。看來想依靠採集野生珍珠謀生的可能性已經不復存在,要想活下去,必須想別的辦法。 在那個明月皎皎之夜,珍珠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被風颳壞了的房子需要修理,甕裡的米需要補充,欠大同家的舊債要還,這一切都需要錢,可是錢在哪裡呢?珍珠翻來覆去地想,最後終於打定了主意,還是回大虎的珍珠公司去,儘管有好馬不吃回頭草的說法,但到底還是人窮志短馬瘦毛長,為了把小海撫養成人,完成父母的遺願,珍珠打算不顧一切了。但就在這一夜,事情發生了大變化。 後半夜時,月光愈加皎潔。珍珠在矇矓中看到小海悄悄地從他的箱子床上爬了起來。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拔下門閂,拉開了門。他想不發出聲音,但門還是發出了吱呀聲。珍珠披衣下床,尾隨著他,尾隨著他就到了紅樹林邊的棧橋上。人魚們在棧橋兩邊的海水裡興奮地跳躍起來,好像在歡迎它們的親密朋友。小海走到棧橋盡頭,跳上了拴在草棚立柱上的採珠船。珍珠猛然一驚,顧不上隱藏行蹤,踩得棧橋上的木板搖搖晃晃,驚得人魚們往紅樹林中逃逸,追了上去。 小海,你要幹什麼? 小海已經將雙槳搖動,他的赤裸的身體在月光的照耀下發出冷冽的光芒,像鋼像鐵也像冰。珍珠縱身一躍,落在了小船上,小船被她砸得大搖大擺,好久才平穩下來。 珍珠坐在船艙裡,低聲嘟噥了一句:你到底想幹什麼呢? 月光像瀑布般地傾瀉下來,沿著小海的身體往下流淌。紅樹的葉子都成了金幣銀錢,海水成了水銀。幾條人魚在小船前面歡快地遊動著,不時地把光滑的身體從水裡躍起來。白鷺棲息在紅樹梢頭,彷彿象牙雕成的藝術品。 小船劃出了紅樹林,漸漸深入大海。珍珠腿腳僵硬地坐著,有一種似夢非夢的感覺。明月下的大海顯得寧靜神祕,細浪竊竊私語,好像在對人訴說著一個特大的祕密。 在七天前她們初次下海的地方,小海停了船。人魚圍繞著小船遊動著,好像它們知道小海的行動目的。 小海抱起那塊拴著繩子的石頭,順著船邊溜下了海。他的身體與那些人魚的皮膚極其相似。珍珠看著他飛快地下沉,看著他在海底像人魚一樣輕鬆自如。轉眼之間,他就從水底浮了上來,他的懷裡抱著一個巨大的、黑得發光的黑蝶貝。 珍珠急忙把他拉到船上。他把黑蝶貝放在了船艙中央。這個黑蝶貝長約二尺,寬約一尺,外殼上佈滿疤瘤。珍珠的心劇烈地跳動著,她預感到,一件能夠影響她們姐弟命運的重大事件已經發生了。 小海定定地望著姐姐。珍珠渾身顫抖,連發出的聲音都打著哆嗦:海……你想讓我剖開它嗎?不,不可能,這樣的珠貝裡是不可能產出什麼珍珠的……你最好還是把它扔回到大海里去,免得白費了我們的力氣…… 珍珠極力地貶低著這個巨大的寶貝,但巨大的喜悅已經讓她的眼睛潮溼了,再說下去她就要哭出來了。她雙手掩護住臉面,不敢看這個甚至有幾分陰森森的大傢伙。她甚至希望這是個可怕的幻覺,但當她把掩面的雙手摘開時,黑色的巨貝依然冷漠地躺在船艙中央。 小海拿起尖刀,遞給珍珠。 你想讓我把它剖開?我才不會白費這個工夫呢!這是個妖精黑貝,它不可能給我們帶來珍珠……但她的手已經把刀子接了過去,她的另一隻手也扶住了黑蝶貝粗糙的外殼。她把刀尖輕輕地插進貝殼之間的細縫裡,嘴裡還在嘮叨著,這樣的東西怎麼可能產出珍珠,這樣的東西只能產出沙子,只能產出石頭,黑石頭……她把刀子猛地往外一別,兩扇貝殼,像生了鏽的鐵門一樣,嘎嘎有聲地豁開了。 一道黑得發紫的光芒從黑蝶貝裡放射出來,珍珠的手凍住了,她看到,一顆大如鴿蛋的黑色珍珠,在顫動不止的蚌肉裡安詳地睡著,它的光芒,像黑色的閃電,讓珍珠全身的血液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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