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那輛沒有頂蓋的豪華婚禮專用車好像一個歡天喜地的聖誕老人穿城而過,給星期天的城市增添了許多歡慶氣氛。車型古老,顏色鮮紅,鍍金的車燈突出在車頭兩側,好像螃蟹的眼睛。兩個車燈中間拴著一對袖珍塑料男女,男的西裝革履,女的身穿粉紅色紗裙,胸前都綴著紅色的絹花。它們的臉不能細看,細看令人不快;它們的永恆的表情也不能近看,近看令人恐怖。它們被綁在車前,標誌著新郎新娘,其實更像葬禮上即將被燒化的芻靈。婚車停在歌舞團宿舍院子外邊的大街上,一群小孩子圍著它,嘁嘁喳喳地吵嚷著,好像愉快的麻雀。十幾個老人站在孩子們外邊,有的搖頭,有的感嘆。一個扎著衝頭小辮的女孩伸出髒乎乎的小手,摸了摸金光閃閃的車燈,立即就遭到司機洋腔洋調的呵斥。小女孩的手像被熱鐵燙了似地縮回來。她咬著指甲,盯著司機,眼睛裡閃爍著驚恐不安的光芒。司機高鼻藍眼,皮膚黢黑,身穿綴滿金色鈕釦的紅色制服,頭上纏著一大團黃布,層層疊疊,好像一個巨大的花捲。這是夜巴黎婚禮服務公司從印度僱來的司機,他蓄著一部修剪整齊的花白鬍子看起來像個貴人,實際上很可能是個新德里的流浪漢。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麼,但本市的人民群眾都叫他拉茲。拉茲是夜巴黎公司的招牌之一,有婚禮時他當司機,沒有婚禮時他在公司門口站崗。夜巴黎的另外一塊招牌是四個身高馬大的俄羅斯舞女,公司對外宣傳她們是原蘇聯國家大劇院的四大臺柱,實際上很可能是某個集體農莊的擠奶女工。一個騎車路過的青年停住車子,用雙腳點著地面,好奇地問:這是誰家結婚?沒人回答他的問話。他繼續說:什麼人結婚這樣大的派頭?用得起這種老爺車?而且還僱來個洋車伕?還是沒人回答他。司機用輕蔑的眼光看著他。青年道:媽的個拉茲,等老子下次結婚時也僱這輛車。拉茲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微笑著點頭,彷彿是肯定,也好像是嘲諷。青年還想嚕囌,只聽到後邊警笛聲聲,眾人回頭,看到頭前一輛藍白相間的警車鳴笛開道,後邊十幾輛豪華轎車一輛跟著一輛,用很快但是很穩的速度開了過來。每輛車的車前蓋板上,都披紅掛綵,正中簇著一個通紅的大繡球。連頭前開道的那輛警車的擋風玻璃上,也貼著一個鏤空的紅雙喜。饒舌的青年閉住了嘴巴,眾人的目光都去看威風凜凜的車隊。車隊從西方開來,沐浴著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紅的耀眼黑的也耀眼,玻璃耀眼車殼也耀眼,整個車隊都是剛剛清洗過的,都是剛用上光蠟打磨過的,這些發光的東西,晃眩了觀看者的眼睛,包括老人,包括小孩。老人帶著這輝煌的景象走進墳墓,小孩帶著這難忘的景象走進生活,不老不小的人,有的忌妒,有的仇視,有的羨慕。更多的人從四面八方彙集過來,星期天容易聚集閒人。一群顯然是有組織的人從歌舞團的宿舍裡擁出來,這群人裡女人居多,而且大多是漂亮的年輕女人。她們一個個濃妝豔抹,嘴脣一律塗了紅色脣膏,沒有人用黑色脣膏,也沒有人用銀色脣膏。歌舞團的嘴,原本是五顏六色,現在都變成了清一色,顯然是領導的意圖。這些像小鳥一樣湧出來的女人都是歌舞團的舞蹈演員,都是青春年華,好像幾十朵鮮花鬥奇爭豔。歌舞團裡幾乎集中了全市所有的美人,百分之五十是本地出產,百分之五十是從外地引進。她們排練過一出大型舞劇《珍珠仙子》,曾經進京演出,給首都觀眾留下過美好印象。現在她們歡呼著湧上街頭,令女人們自慚形穢,令男人們想入非非。請夜巴黎的拉茲開著婚禮車前來不算難事,只要有錢就行,但要把這些漂亮妞兒全招呼出來,充作結婚的拉拉隊,僅僅是有錢是不行的。這些美麗的小妞看起來純潔如玉,實際上一個個都是小妖精,你弄不明白她們身後傍著什麼樣的大人物。何況還有這麼多的名車護航,甚至還有警車開道。是誰結婚,有這樣的派頭? 你坐在警車之後的第一輛車裡,神情冷漠,全然沒有一絲絲為兒子結婚的歡樂氣色。從十幾輛轎車集中在一起沿著海濱大道向這裡開進時,你的臉色就陰沉著沒有開晴。剛上車時,年青司機說了幾句祝賀的話,你冷淡地迴應了他。司機都是善於察言觀色的人,見你這樣他不敢再饒舌,一路上一聲不吭。你知道他也許正在暗暗地咒罵,但這並不影響他把車子開得穩穩當當,與警車保持著十米的距離,幾乎是分毫不差,好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繩子在連著它們。你接收了金大川的建議,其實你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這一招:讓大虎和珍珠結婚。只要大虎和珍珠結了婚,這件彌天大案就基本上擺平了。想她陳珍珠即便知道了大虎就是輪姦她的首犯,又能怎麼樣呢?一個漁家姑娘成了市長的兒媳婦,她應該心滿意足,慶幸自己的好運氣。還有,如果不是我鼎力相助,你的弟弟小海,早就做了閻羅殿前的小鬼!想到此就彷彿珍珠垂手站在你的面前,正在乖乖地接受訓斥。我救了你弟弟一條命,陳珍珠,你應該知恩圖報!想起幾天前自己親自出馬低三下四、苦口婆心前去勸嫁時的情景,你突然感到十分的窩火,好像受了無法洗刷的恥辱。但轉念一思,你就沒了脾氣,大虎的命運、你自己的前程,從某種意義上說,其實都掌握在這個美麗而古怪的漁家姑娘手裡,她答應嫁給大虎,就等於在林家的大門前豎起了一道銅牆鐵壁,從此大鬼小鬼再也進不來了。當然這是一招凶險的棋,你明知道這樣大張旗鼓地動用公車為兒子結婚對自己的官聲是個很大的損害,甚至還會招來報刊批評,甚至還會受到紀律處分,但非此造不成影響,非此不能轉移人們的視線,你這樣做,就是讓那些咬住你不放的人看看:我們已經降格娶了她,你們還要我們怎麼樣呢?那些與你做對的人是誰?他們的形象最終集中成一張瘦瘦的黑臉,黑臉上有黑色的眼睛,有緊緊地繃著的腮上肌肉,有神經質地顫動著的眉毛,還有上述這些構成的固執的、也可以說是頑固不化的表情。你這個……許多惡狠狠的字眼在你的舌尖上挑著,但你最終把它們排斥了,你選擇了這樣一些愛恨交加、含義複雜的字眼:冤家、該死的……儘管你清楚這個人對你根本不合適,但是愛情就是這樣無法理喻的東西。你心裡哀鳴著:馬叔,你是我的災星,是你把我逼上了這樣的道路。 將近三十年前,你抱著獻身給他的熱情在紅樹林邊的月夜裡,但卻遭到了他的拒絕。你滿懷著委屈之情,一怒之下,坐上了第二天縣裡派來的吉普車走了。透過吉普車屁股後邊那塊鑲嵌在厚帆布上的灰濛濛的長方形玻璃,你看到被甩在了後邊的那些土偶般的「戰友」們模糊的身影,你的心境也像落滿塵土的玻璃一樣灰濛濛了。這件讓「戰友」們眼紅的大好事,絲毫沒給你帶來歡樂,反而讓你憂鬱無比。你分明地感覺到,一段雖然貧窮、雖然寂寞,但是不乏浪漫色彩的生活結束了,等待著你的將是幸福的生活——「戰友」們都這樣認為,但你對即將開始的幸福生活心懷著恐懼,車離開紅樹林越遠,你對它的懷念就越濃,就像深埋的陳釀,就像隔世的舊情。那是你爸爸恢復了工作、擔任了重建的中共南江縣委書記之後的第一個春天,道路兩邊的稻田裡有彎腰赤腳的農民在插秧,有農民用枝條轟趕著水牛在耕田,泥巴像連綿不斷的波浪一樣向犁外翻去。路邊隨處可見巨大的標語牌子,牌子上寫著最高指示「人民公社一定要種好水稻」,田埂上插著紅旗,旗杆前依靠著鑲嵌在鏡框裡的毛主席。有多少個這樣的毛主席在憂心忡忡地看著他的子民們艱苦地勞動?你坐在吉普車裡,無心觀看路邊的景物,離開了「戰鬥」了兩年的紅樹林養珠場,你的心中感到十分空虛。儘管沒離開之前你做夢也想離開,但真的離開卻又難以割捨。一路上你反覆回憶著他冷漠離去的情景,難道他是因為你即將回城而冷落你?難道他有了新歡?是那個渾身上下一般粗的曲圓圓還是瘦得像一根毛竹的丁文心?不可能,這些都不可能。你腦子想得都要爆炸了,縣城東門外那棵巨大榕樹的黑壓壓的樹冠已經近在眼前,也沒想出個究竟。後來你就把這個問題封起來藏在心底,將近三十年後的今天,這個問題才又時不時地浮上你的心頭。你問過他幾次:為什麼說不理我就不理我了?他總是支支吾吾,不做正面回答。不久之後,在這個頗有點驚心動魄的意味的事件即將畫上句號時,他才吐露了真情。這是另一個男人的卑鄙行為造成的惡果,讓你蒙受了將近三十年的不白之冤。聽罷了他的話,你感到手腳冰涼,心中麻木不仁,麻木過後,眼淚從你面頰上滾滾地流下來,流到嘴裡的淚水又苦又澀,好像烈性的毒藥。你咬牙切齒地說:我真想殺人,把你們這些混蛋全部殺光! 迎親的車隊停在了歌舞團宿舍的大門口,你坐在車裡發了半分鐘的呆。你看到大虎從後邊的車裡鑽出來,他穿著一身名牌西服,胸前佩著紅花,頭髮上了大量的摩絲,固定住了幾個瀟灑的波浪。他那張一向頑皮狡猾的孩子臉上,添了些許凝重,甚至還有點靦腆。這是他的神情中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新氣象,你知道這是手銬和拘留所的功勞,冷酷無情的法律使他突然長大了。但願他就此學好,但願他從此長大成人。人常說壞事也能變成好事,但願這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各輛車裡的人都鑽出來了,歌舞團的領導也小跑著從宿舍樓裡出來。你吐出了一口長長的氣,鎮定了一下情緒。歌舞團的王團長搶在司機前面拉開了車門,並且學著那些隨從的樣子,伸出一隻胖胖的小手,護住車門的上框,其意自然是保護你的腦袋。你一直不習慣這個,不習慣也沒辦法,因為這是官場上的習慣,個人的不習慣必須服從官場上的習慣。圍觀的群眾看到了你。你在電視上經常露面,幾乎所有的市民都很熟悉你這張臉,幸虧你這張臉是一張不難看的風韻猶存的臉,否則人民群眾的眼睛就要遭大罪了。你的臉上顯出了和藹可親的神情,這是職業習慣,官場就是舞臺,當官就是做戲,長期演戲,也就感覺不到自己在表演了。你從群眾的臉上讀出了許多文章,你從他們臉上看出他們已經明白你與這場婚禮的關係。也好,你想,反映不可能全是負面,很可能人們會認為,林市長的兒子能跟一個出身微賤的漁女結婚、並且用這樣豪華的車隊來迎親,本身就說明瞭林市長是個不受封建觀念影響的好人。你對著群眾揮了揮手,然後跟隨著歌舞團王團長向樓裡去。樓裡那個收拾的既樸素又大方的兩居室單元裡,歌舞團的化妝師與教練珍珠舞蹈的陳老師,正在將她打扮成一個出水芙蓉般的新娘。歌舞團的領導是你的忠實部下,珍珠姐弟進城後就住在這裡,而且你還把她辦成了歌舞團的拿工資的演員。歌舞團的領導,就充當了新娘家長;歌舞團的演員,就冒充了珍珠的姐妹。她們像一群妖冶的花面小狐狸,分列在兩旁,起勁地鼓著掌。她們心裡想些什麼你不可能知道也不想知道,你只看到她們奼紫嫣紅的小臉蛋上,笑容都可掬可捧。你在眾人的簇擁下上了三樓,在珍珠居住的單元門口,你停住了腳步。歌舞團王團長上前推開了半掩的門,黑色的小海像一條鯰魚從門縫裡鑽出來,一個女教師拿著一套黑色的小禮服追趕出來。你看到,陳珍珠披著粉紅色的婚紗端坐在椅子上,教她跳舞的陳老師低聲勸著她:珍珠,不哭,大喜的日子,不許哭……兩道黑色的眼淚,沿著她的濃妝豔抹的臉流下來…… 將近三十年前,在你的婚禮的前夕,也有兩行眼淚從你的臉上往下流淌,但你那時流的不是黑色的眼淚,那時還沒有睫毛油這種東西,如果當時你的睫毛上塗了睫毛油,你的眼淚也是黑色的。你認為你的眼淚比她流得更多,你的眼淚比她流得更有道理,因為你的委屈比她大,你的前途比她要黑暗得多。所以你對她的哭泣有些反感。 你的結婚日子選擇在農曆的五月初五,端午節,兩千多年前屈原投江的日子,天氣已經很熱,那時可沒有空調,連電扇也沒有,你爸爸的同事,後來成了你的繼母的縣組織部副部長於秋香站在你的身後,殷勤地用芭蕉扇為你扇風,但扇出的風也是熱的,風裡還挾帶著組織部副部長腋下的狐臭氣。有狐臭的女人一般都有一張好看的臉但組織部副部長的臉並不好看,也許你心裡討厭她,所以你感到她不好看,而在別人的口裡,她是縣城裡的四大美人之一。那時也沒有現在這樣多的化妝品,最奢侈的化妝品是面友牌潤面霜,還有紅燈牌杏仁露,男方還為你買來了四盒子紅舞牌香粉,還有四盒子紅衛牌胭脂。你把這些東西全部扔到了牆上,讓那些白粉紅粉撒了一地,刺鼻的單薄香氣在房間裡散發,嗆得人鼻孔發癢。你連聲打著噴嚏,這使得你的痛哭顯出了幾分滑稽,或者說是荒誕。後來成了你的繼母的於秋香和那幾位縣委機關裡的女人也都皺著鼻子,噴嚏連連,淚眼婆娑,大家互相打量著,忍不住地笑起來。你也破涕為笑。趁著這機會,女人們對你展開了又一輪勸說。 爸爸讓你嫁的人是地委秦書記的獨生子,在當時的社會裡地委書記的公子是貨真價實的高幹子弟。秦書記就是那位讓英勇的馬剛一拳打掉了兩顆門牙的人,當然他早就鑲上了兩顆比他的原牙還要漂亮的假牙。秦書記在你很小的時候就送過你高幹專用的糖果,到你家做客時他還多次地抱過你。娶你為媳看來是他蓄謀已久的,你模模糊糊地記得他不止一次地、半真半假地對你的父母說:老林吶,咱們兩家結親家吧!你爸爸說:好啊,那樣我們可就高攀了。 你從紅樹林養珠場回了縣城不到一個月,就調到地區廣播局當了播音員。從此你清脆的聲音就每天三次傳遍地區所轄的八縣一市的千家萬戶。紅樹林養珠場的高音喇叭當然也是每天三次響起你的聲音。你坐在播音室裡對著麥克風念稿時,不止一次地想到馬叔:這個混蛋,能聽到我的聲音嗎?他聽到了我的聲音會怎麼想呢?是後悔還是忌妒?因為心神不專,有好幾次你竟然唸錯了稿子,差點鬧出政治事故,如果不是你的後臺硬,你早就被攆出了廣播局。在那個年代裡,市廣播局的播音員,是多少女孩子做夢也不敢想的高等職業,即便是貴為縣委書記的女兒,要當上市廣播局的播音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你當上了。你儘管失了戀,但高雅而富有意義的、充當黨的喉舌的工作的榮耀感沖淡了你的痛苦,何況你認為跟馬叔的分手基本上是個誤會。你有意識地不理他,期望著他來向你認錯求情。你甚至想象出了他來求情時的樣子:他穿著破舊的制服,手裡提著一頂褪色的草帽,站在廣播局的大門口等著你。你用清脆的聲音把當日新聞廣播完畢——你廣播時他站在門外側耳聆聽,心裡充滿對你的崇敬——你轉播完了中央節目,放完了國際歌,跟八縣一市的貧下中農道了晚安之後,與同事們說說笑笑地走出大門,突然看到了站在門邊、可憐巴巴的他。你準備故意不理他,或裝做根本不認識他,把他晾在那裡,如果他追上來跟你說話,你就刺他一句:你是誰?我不認識你。如果他轉身走了,你就喝令他站住,然後把憋了許久的話全部傾吐出來,就像把一堆石頭子兒砸在他的頭上一樣。當然,最終你還是要對他好,你會把他帶到自己的宿舍,用小電爐煮一鍋掛麵給他吃,掛麵裡最少臥上兩個雞蛋,當然還要淋上點醬油、麻油,撒上點蔥花薑絲什麼的,最後再點上一點味精。你相信這個小子一輩子也沒吃過如此美味可口的麵條,吃完了麵條他一定會感動又慚愧,他肯定會結結巴巴地向你道歉,為了他在紅樹林邊的無理,你會故做生氣狀,把嘴巴噘起來。但很快就應該原諒他,讓他得到溫柔。夜色深沉,淡藍色的窗簾在窗前輕輕拂動,正是愛情茁壯生長的好時機,如果他要吻你,你準備稍加抵抗,便讓他得手……然後,你應該幫他,把他調到市裡來,但是如果秦書記知道了他是馬剛的兒子,這件事肯定辦不成……事實上馬叔根本不可能再來找你了。事實上你很快就陷入了秦書記精心編織的網絡,任你怎麼掙扎,也難逃脫出來。 秦書記經常來廣播局視察,這很正常。那時候市裡既沒有報紙也沒有電視,廣播喇叭就是最重要的輿論陣地,紅衛兵打派仗時,首先搶佔的就是廣播局,誰佔領了廣播局誰就具有了向八縣一市人民群眾信口開河的權力。為了搶佔廣播局,前後發生過七次攻與守的戰鬥,戰鬥的程度相當激烈,兩大派的紅衛兵們使用了半自動步槍,使用了木柄手榴彈,還使用了土造的炸藥包,有案可查的死亡人數是十七,受傷的不計其數。在那個年代裡,沒有什麼比輿論陣地更重要的了,連造反的學生娃娃都知道,老革命秦書記更清楚。一把手抓輿論,是天經地義;一把手如果不抓輿論,算什麼一把手?所以秦書記頻頻光顧廣播局,沒有人認為不正常。即便有人看出了不正常,又能怎麼樣呢?他是地委書記!十三級幹部,高幹!他走到哪裡,就會給那裡帶來陽光雨露,那裡的禾苗就會格外地受到滋潤。你沒到廣播局之前,晚間廣播後,是沒有夜班飯的,你來了之後,有了夜班費,每人一元的標準。那時的一元錢可以買到一斤豬肉再加一斤半白麵,放開肚皮也吃不完的。同事們有的知道跟你沾了光,有的不知道跟你沾了光,知道的和不知道的都歡天喜地,在那個人民幣特別珍貴的年代裡,每天每人一元錢的夜餐費,是讓人多麼幸福的待遇啊,廣播局誰不念秦書記的大恩大德,誰就是大家的敵人! 市裡距離南江縣八十多華裡,你大概每個月回去一次,在不回南江的星期天裡,秦書記就叫你到他家去吃飯。秦書記的夫人好像是個大學生,「文革」期間與他離了婚,離婚後她去了哪裡你不知道,你也不想知道,長輩的個人問題,晚輩不好問。當然地委書記家即便沒有老婆也不愁沒人做飯,在他的家裡,看不出肉類短缺的跡象,也看不出雞蛋需要憑票供應,更看不出糧食緊張,這裡不缺乏維生素,更不缺乏蛋白質,這裡基本上實現了共產主義。毛主席在三年生活困難時不吃肉,那時候秦書記他們也跟著不吃肉。重新站起來後,秦書記一下子明白了,我過去跟著老毛不吃肉是多麼愚蠢,不吃肉的跟吃肉的還不是照樣打倒?吃肉的分明就賺了大便宜。他重新當了地委書記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一個手藝高強的廚師,吃他孃的,喝他孃的,放開肚皮吃吧,老子革命幾十年,吃點喝點是應該的。擺在房子裡的傢俱可以被人抬走,穿在身上的衣服可以被人剝去,但吃到肚子裡的東西,永遠歸自己所有,它們使用不了,就會變成脂肪儲存起來,像沙漠裡的駱駝那樣。那時候大肚皮的人民群眾幾乎沒有,只要是挺著大肚皮的,基本上都是國家幹部,而且以高級幹部居多,幹部越大,肚子也越大。那時候人民群眾不知道大肚子的壞處,不知道大肚子會帶來高血壓、心臟病什麼的,那時候大肚子是大富大貴的象徵,這種認識是有傳統的,共產黨領導窮人鬧革命時,一個通俗的說法就是打倒大肚皮。重新執掌本市大權後不到一年,秦書記的肚皮便有了長足的進步,肚皮越大越能吃,越能吃肚皮越大。你第一次到他家吃飯時,被他的飯量嚇了一跳。 那是個星期天的中午,你穿著一件紅格子襯衣、一條灰的卡褲子、一雙白尼龍襪子、一雙白塑料底鬆緊口布鞋,跨進了秦書記的官邸。你留起了不短不長的髮辮,你的頭髮非常茂密所以你的髮辮就特別的粗,你的髮辮的梢兒扎著紅色的塑料繩。你的左腕上帶著一塊上海牌手錶,全鋼防震,一十九鑽。你的衣著打扮是當時最流行的,但同樣的衣服穿在你的身上就顯得格外的好看,因為你的身體苗條、皮膚白皙、眼睛水汪汪、牙齒瓷光光,當然你還有一條脆生生的好嗓子。秦書記從一把寬大的藤椅裡站起來,滿面笑容,歡迎你的到來。他用手中的大芭蕉扇指指另一把小巧的藤椅,請你入座。開始你還有點拘謹,但很快你就自然起來。因為秦書記說:嵐子,到了這裡,就跟到了家裡一樣,如果你敢到這裡做客,我就把你轟出去!然後他讓你吃糖,當然是那種高級糖。然後他讓你喝茶,當然是芳香撲鼻的好茶。然後他說:你還沒見過小強吧?然後他喊:小強,出來,來見你嵐子姐姐! 你聽到從一間房子裡傳出一聲沉悶的回答,然後是碰倒了椅子之類的聲音,然後你看到,一個身體龐大的青年,從屋子裡搖搖晃晃地走出來。他上穿著一件圓領大汗衫,下穿著一條肥大的短褲,赤著腳,腳肥得像熊掌似的。他的手裡捏著一些彩色的蠟筆,站在了他爸爸面前。 這是你嵐子姐姐,過去認識認識。 小強對著你嘿嘿地笑起來。你發現他的身體雖然肥大,但他的臉卻分明是一個孩子的臉。 過去呀,過去拉拉姐姐的手。 嘿嘿,嘿嘿…… 你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拉住小強的手,說:你好,小強,我叫林嵐,在廣播電臺工作。 嘿嘿,嘿嘿,你會畫大馬嗎?你會嗎? 你說:我會,但是畫不好。 嘿嘿,我要你給我畫大馬。 秦書記說:小強,別纏著你嵐子姐,自己玩去吧! 小強聽話地轉回身,向他自己的屋子走去。 這天秦書記沒過多地跟你談小強的問題,因為很快廚師就把豐盛的午餐端了上來。廚師就像個廚師,身板兒肥厚,胖嘟嘟、紅撲撲的大臉,好像塗了一層豬油,閃閃發光。他身穿潔白的工作服,頭上戴一頂高帽,見了你客氣地點頭,簡直不像個廚師,而像個紳士。秦書記對他說:老蕭,你知道這是誰嗎? 廚師困惑地搖搖頭。 你聽不聽廣播? 聽啊,蕭師傅說,每天都聽,一次也不落。 那你還聽不出她的聲音?嵐子,說幾句話給他聽聽。 你不好意思地說:說什麼呀,秦伯伯…… 聽出來了沒有?秦書記得意地對廚師說:還沒聽出來?虧你還一天三遍聽廣播,她就是我們市的廣播員! 廚師愣了一下,恍然大悟般地說:聽出來了,聽出來了!聽廣播時我就捉摸,這個姑娘,有這樣一條清亮嗓子,人長得肯定也差不了,果然是,嗓子好聽,人也好看! 她叫林嵐,秦書記說,從今之後,她會經常地到我們家來吃飯,老蕭,你別保守,把手藝拿出來,別慢待了我們的畫眉鳥兒! 瞧您說的,秦伯伯! 放心,秦書記,林同志能吃我做的飯,是我老蕭的福氣,我有十分本事,決不會使九分九! 秦書記說,上菜吧! 廚師雖然肥胖,但動作很是麻利,他迅速地在餐桌上布好了碗筷碟子,接著就端上了一砂鍋紅燒肉,然後端上來一隻黃燜雞,然後端上來一條清蒸魚,然後端上來一盤油燜蝦,然後端上來一隻樟茶鴨,然後是一盆白米飯。 廚師用圍裙擦著手,說:秦書記,林同志,請用吧,歡迎多提寶貴意見。 面對著滿桌的雞鴨魚肉,還有蝦,你有點目瞪口呆的樣子。儘管你也算個官家子弟,卻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豐盛的宴席。你說:秦伯伯,還有別人來嗎? 秦書記喊道:小強,出來吃飯! 小強像鴨子一樣走出來,對著你嘿嘿一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就一屁股坐在餐桌前,撕了一條雞腿,低著頭啃起來。 秦書記從櫃子裡提出一瓶茅臺酒,捏出了兩個盅子,問:你會喝酒嗎? 不會喝。 不可能,你爸爸很能喝,有其父必有其女嘛!來,陪著伯伯喝一杯。 你端起酒杯,說:為了秦伯伯的健康…… 我健康極了,他一仰脖子就把杯中酒乾了,說:我今天高興,我今天真的高興,我可是從來沒這樣高興過了。他把另一條雞腿撕下來放到你的盤子裡,說:吃,放開肚皮吃,你應該吃胖一點,伯伯喜歡胖一點的女孩子。他舉起杯,問,你不喝了嗎?不喝多吃,吃得胖一點,伯伯可是不喜歡瘦女孩子。他又把一條鴨腿撕給你,把另一條鴨腿撕給小強。你發現鴨腿比雞腿短,但鴨腿上那團肉比雞腿上那團肉大。一條雞腿和一條鴨腿並排著放在面前的盤子裡,雞腿上已經被你啃了一口,鴨腿上還沒有受傷。你吃,不要管我,伯伯天天吃,已經吃膩了。我今天真是高興,看到你真是高興。在我的印象裡你還是個小小的黃毛丫頭,彷彿一覺醒來你就變成了一個大姑娘了。三杯茅臺下肚,他的臉紅得好像初升的太陽,他的眼睛水汪汪的,好像剛生下來的小母牛。十幾年前,我每次到南江去檢查工作,都要到你家去吃一次飯,跟你爸爸喝幾杯。紅燒鱖魚是你媽媽的拿手好戲,可惜再也吃不上了……他用水汪汪的眼睛盯著你,連眼珠子都不錯,盯得你有點不好意思起來。秦伯伯,您別這樣看我。我看你了嗎?哈哈,吃吧,多吃點。小強伸手抓起了一塊紅燒肉,湯汁淋漓地塞進了嘴裡。他好像不喜歡用筷子?他呀,小時候發過一次高燒,腦子受了點影響,但其實他很聰明,他就是比一般的人晚熟一點,他有美術天賦,待會兒你看看他畫的畫。其實你從那扇大開的門裡,已經看到了那面塗滿了蠟筆色彩的牆壁。他自己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然後把酒瓶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經過文化大革命,伯伯已經想明白了,人生在世,食色性也,食是第一位的,只有吃好了身體才能好,而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回去告訴你爸爸,讓他好好吃。怎麼,你就吃這麼一點點?我已經對你說過了,不要到我這裡來做客,不行,吃這麼點怎麼行?你應該向小強學習,這小子,好飯量。來來來,吃幾個大對蝦,蝦是高蛋白,對腦子有好處。他伸出像剝了皮的大蝦一樣的粉紅彎曲的手指,抓起幾個大蝦,放在你的盤裡。你發現,他的手很小,大多數人的手指有三節,而他的手指彷彿只有兩節。你在看我的手?哈哈,伯伯的福氣就在手上,你聽說過沒有?「大手抓草,小手抓寶」,伯伯的手也不抓草,也不抓寶,伯伯的手只抓印把子,只要把印把子抓在手裡,要什麼就會有什麼。伯伯有點醉了,把實話都告訴你啦,告訴你沒有問題,你是咱們自己的人!在旁人的眼裡,伯伯是地委書記,嚴肅方正,好像不食人間煙火,其實伯伯也是凡人,也有七情六慾,喜歡吃山珍海味不喜歡吃糠咽菜;喜歡看漂亮姑娘,不喜歡看醜陋老婦。看樣子你還沒吃過大對蝦,不能那樣剝,應該這樣剝,這樣剝,蝦頭要嘬一嘬,白的是蝦腦子,紅的是蝦油,蝦腦子最補,蝦油最香。伯伯給你示範。他的小胖手靈巧地活動著,蝦肉從蝦皮裡脫出來,蝦皮還是完整無缺。他不但剝得好,而且剝得快,無了內容的蝦皮整齊地排在一起,一隻兩隻三隻四隻,很快就排成了一個班。你看看小強,他也很會吃。小強剝出的蝦皮也很完整,也排成了一個蝦皮班。我剛才對你說過,他其實很聰明,能把蝦吃成這樣,腦子不聰明是不可能的。吃魚,這是條紅加吉,學名叫真鯛,這種魚很稀少,不結大群,肉味鮮美,無法形容,只有親口嚐嚐才可能知道它有多麼好吃。這是條公魚,當然也可以叫雄魚,真會吃魚的都喜歡吃雄魚,母魚肚子裡有卵,公魚肚子裡有膏,就是魚的精子嘛,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魚膏當然比魚卵好吃,吃吧,女孩吃魚膏好。下星期天你來,我讓老蕭燉只老山龜給你吃,那東西大補氣血,富含膠質,吃到最後,能把嘴脣粘住。山龜再好,還比不上鰵魚的鰾,鰵魚的鰾膠黏性更大,腸子斷了,吃一筷子鰵魚鰾就能補上。 你發現這對父子都是吃的專家;他們不但吃得精,而且吃得巧;不但吃得精巧,而且食量驚人。小強一聲不吭,埋頭苦幹,撈光了紅燒肉後,他把肉湯全都倒進了米飯盆裡,然後頭也不抬地猛吃,一邊吃還一邊發出吭吭的聲音。秦書記扯著那條紅加吉的尾巴一抖,魚身上那些像蒜瓣子一樣的肉便如雪崩般落在盤子裡。吃吧,吃,魚是好東西,你是漁民的後代,當然知道吃魚長命。你在紅樹林插了幾年隊?那地方我豈止是熟悉,簡直是如數家珍,那位萬奶奶還活著吧?抗戰勝利那年,我發瘧疾,在她家養過三個月的病,如果不是那場倒黴的瘧疾,告訴你吧,嵐子,伯伯就不止是個地委書記了。他把加吉魚的頭骨用筷子剔出來,放在你的面前,問:你看看,這像個什麼?你實在看不出像個什麼。他說:仔細看看,像不像個綿羊的頭?你看,這是鼻子,這是眼睛,這是彎曲的雙角……經他這樣一點撥,你發現加吉魚的頭骨還真有點像綿羊的頭。你現在應該明白加吉魚為什麼這樣鮮美了吧?「鮮」是什麼?「鮮」就是「魚」加「羊」嘛!這是我的獨家發現,他得意洋洋地說著。你真的吃好了嗎?他問。他說:不中用,你可以到那邊去喝茶了。他把瓶子裡的酒全部倒進酒杯,然後一口喝光,把杯子往桌上一拍,說:開吃!你坐在一旁,看到他把魚肉與米飯攪和在一起,用一把銅勺,填鴨般往嘴裡塞。他根本不咀嚼,所以吞食的速度極快。轉眼之間他就吃完了。桌子上一片魚刺蝦皮,雞骨鴨骨,就像一個激戰後的戰場。他們父子倆打著飽嗝站起來,小強坐在藤椅上,雙手摸弄著肚皮,眯縫著眼睛,鼻子裡發出呼呼嚕嚕的聲音,但是他沒有睡覺。秦書記剔著牙縫說:這孩子,吃醉了。你也感到頭暈眼晃,便說:秦伯伯,我也吃醉了,我要回去了。他看著你,說:你這孩子,很富有幽默感嘛!今天就不留你了,其實,咱們的房間多得很,你可以在這裡休息。你應該把這裡當做你的家,這裡就是你的家。 你走在大街上,感到頭重腳軟,飄飄然有些仙意。街上有一些小青年對著你吹口哨,有一些蹲在街邊大樹下殺棋的老人也抬起頭來看你。秦家父子的饕餮並沒有讓你反感,甚至還給你留下了不錯的印象。通過他們毫無顧忌地大吃大喝,你感到他們是實事求是不做作的人。你暗想,其實我也是個嘴饞的人,只是初到他家不好意思放開肚皮罷了;其實我很想把那塊肥白的雞胸脯肉箝到自己碗裡,只不過愛面子罷了。 從此你成了秦家的常客,你放開了肚量,把溫文爾雅拋到了一邊。你的變化把秦書記喜得心花怒放,他說:這就對了,這才像個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我們需要的不是虛情假意的資產階級小姐,而是能吃能喝敢打敢衝的革命戰士。你雙手攥著豬蹄子或是雞脖子,放肆地、不無誇張地啃食著,弄得兩個腮幫子油光閃亮。秦書記用欣賞的目光看著你,不住地點頭頷首。遺憾的是,你的食慾很快下降,對油膩的東西喪失了熱情。但秦家父子卻一如既往地大吃大喝。秦書記在餐桌上給你講過一個故事:從前有個地主家的長工,看到東家每天三頓都是兩碗米飯一碗紅燒肉,心中憤憤不平,私下發牢騷,怨老天不公道,都是一樣的人,憑什麼他天天吃精米肥肉,我卻吃糙米黴菜?這話讓東家聽到了,東家就對長工說:夥計,從明天起,你跟我一起吃,地裡的活也不用去幹了,我吃什麼你吃什麼,我吃多少你吃多少,可好?長工心中大喜,連聲道:好好好,好極了!從此之後,長工就跟著東家過上了腐化墮落的封建地主生活。每天起來,丫環就把他叫到客廳,與東家對面而坐,每人面前擺上了兩碗精白米飯,一碗紅燒肉。長工風捲殘雲般地把面前的食物吃光,腹內尚有餘地。東家看他那樣,微笑不語。中午晚上都是照此辦理。三天過後,長工見了紅燒肉就噁心,一塊肉放在嘴裡,亂打滾咽不下去。第一頓時是肉自己往肚子裡跑。看東家,還是像剛吃時那般從容。齜牙咧嘴地堅持了二天,實在受不了了,長工雙膝跪在了東家面前,說:掌櫃的,您饒了我吧,放我回去吃糙米黴乾菜去吧。東家笑笑,說:現在你明白了吧?你的肚子,閻王爺給你造的時候,就是讓它盛糙米黴乾菜的;而我的肚子,閻王配給我時,就是讓它裝精白米紅燒肉的。講完了這故事,秦書記拍拍自己的肚子,又拍拍小強的肚子,再瞅瞅你的肚子,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下沒有免費的晚餐」,這句從西方傳來的話,大概沒有人會比你體會的更為深刻了。在秦書記家胡吃海塞了十幾個星期天之後的一個星期天,你回到南江探望父親。你一進門就看到他雙手扶著藤椅的扶手,低垂著頭,好像在沉思默想。爸爸,我回來了,你說。他抬起頭,很不自然地對你笑笑,說:你秦伯伯打電話告訴我了。然後他就站起來,笨拙地給你倒水。一瞬間你感到父親蒼老了。他的背已經佝僂了。他的頭髮早就白了,但從前他的白髮閃爍著銀光,不但不顯老,反而使他增添了許多風度。現在他的白髮失去了光澤,像幾縷又幹又脆的漂白過的亂麻。他的臉原先是紅彤彤的,好像新鮮的小紅蘿蔔,現在他的臉色枯黃,腮上還多出了幾道深刻的豎紋。他把滿溢的水杯端給你時,用悽苦的眼神看了你一眼,然後便把目光轉開了。他的雙眼已經渾濁了,雙眼下邊還添了兩個浮腫的眼袋子。突然發現了父親的蒼老,一陣悲涼之感湧上了你的心頭。你深深地自責:為了貪食秦書記家的豐盛宴席,竟然好幾個月不回來探望父親。你向他道歉,他淡淡地說:沒有什麼,我很好,在秦伯伯家吃是一樣的…… 你感到父親心事重重,便問:爸爸,發生了什麼事情?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抬起頭。你看到他的眼睛裡已經淚光閃爍。他終於說:嵐子……你秦伯伯第七次向我提出,讓你做他的兒媳婦…… 你愣了一下,緊接著笑起來。你的眼前浮現出小強那副憨出了痴相的模樣。你說:爸爸,你們是在開玩笑吧? 不是開玩笑。 這怎麼可能?小強,還是個大孩子嘛! 他比你只小一歲。 但是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吃、睡、胡塗亂抹…… 你秦伯伯是認真的。 那麼你呢,爸爸,你同意把我嫁給一個白痴嗎? 我不同意,但是我欠了他的情……我的復出,全是他在後邊使了勁…… 他是不是還給你許了更大的願?你尖刻地說,他很可能還會高升,然後帶著你步步高昇? 你的父親頹唐地坐在藤椅裡,把他那顆老頭靠在椅背上,兩行渾濁的淚水在他的老臉上流淌著…… 但最終你還是坐在了椅子上,任組織部副部長在背後扇著風,等待著秦家前來迎親的車輛。組織部副部長苦口婆心地勸著你:小嵐吶,別耍小孩子脾氣了,替你爸爸想想吧,他已經三天三夜沒吃飯了,一個人關在辦公室裡,一根接一根地吸菸,整座辦公大樓裡都能聽到他的咳嗽聲,你爸爸也是沒法子……官大一級壓死人吶,再說了,秦小強也不是什麼白痴,我見過那孩子,他就是老實得過頭了點……阿姨是過來人,瞭解男人,男人那,最寶貴的品質就是老實,老實就是可靠,就可以託付終身,其他的什麼才華啦,相貌啦,都是靠不住的東西…… 你打斷了她的嘮叨,冷冷地說:請你讓你們的林書記來一下,我有話跟他說! 父親出現在你的面前。他臉上的笑容是偽裝出來的,他的輕鬆也是虛假的。他高聲大嗓地說:嵐子,你還沒收拾好?你秦伯伯的車已經出城一個多小時了,他用伏爾加來接你,小於,你是怎麼搞的?都這時候了還沒給孩子把新衣服換好…… 你站起來,說:爸爸,你放心吧,我會乖乖地去給秦家做兒媳婦,但是,我要告訴你,你和姓秦的,都是混蛋! 你爸爸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很快又黃了。一陣突來的劇咳讓他彎下了腰,然後,噗的一聲響,一口霧狀的鮮血,從他的口裡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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