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歌舞團的化妝師從後邊抱著小海的腰,將他從樓道里擒回來。他的身體往下打著墜兒,兩個腳後跟像小馬蹄子一樣彈打著地面,嘴裡發出刺刺的聲音,很像毒蛇的噴氣。對過去生活的痛苦回憶使你的腦子很累,心情也很惡劣,但你的臉上仍然堆滿了笑容。你用誇獎的口吻說:這小傢伙,勁兒真大! 化妝師氣喘吁吁地說:這小傢伙,勁兒很大! 你看著淚眼婆娑的珍珠,說:珍珠,勸勸小海,你的話他應該聽。 珍珠低聲說:小海,別鬧了。 小海看看姐姐的臉,停止了掙扎,但你看得出,他的小心眼裡滿懷著對眼前這些人的敵意。 陳老師用化妝紙沾幹了珍珠的臉,然後給她重新撲粉描紅。 化妝師剝下小海身上的舊衣,將一套黑色的小西服穿到他身上,還在他的脖子上繫上了一個紅色的蝴蝶結兒。給他梳頭時,他將脖子使勁地往一邊扭著,皺著眉頭,咧著嘴,露出了一些白森森的小牙。他的頭髮糾結成團,梳子插進去難以通行。眾人善意地笑起來,說這孩子,真是個刺頭。化妝師用噴霧器往他的頭上滋了一些水,終於將他的頭髮梳通。扮出來的小海精幹利落,很是好看。眾人都贊:好一個小郎官。 大虎拘謹地傍在宿舍門口,不時地用手摸脖子,還對著所有看他的人咧嘴傻笑。 你偷眼看著兒子,心裡就像打翻了五味瓶。許多的往事,就像關在籠子裡的一群麻雀,碰撞得籠子嘭嘭地響。你打起精神,下決心不再回憶過去。 好時辰終於到了,上午九點整,在明白人的指點下,大虎牽著珍珠的手,小海捧著珍珠長長的裙裾,從歌舞團宿舍昏暗的樓梯上曲曲折折地走下來。你與王團長等一干人,緊隨在新人們後邊。下樓梯時王團長攙著你的胳膊,好像是怕你摔倒,其實他的年齡比你差不多大了一輪。他的殷勤關切使你有些感動,但更多的還是不舒服。你知道他正在活動市文化局長的位子,該請的客都請了,該送的禮也都送了。你準備幫他實現這個目的,因為在珍珠出嫁的前前後後,他鞍前馬後地奔跑,出了很大的力氣。知恩圖報,這是你做人的準則。 新郎牽著新娘的手一出樓,等待著看熱鬧的人們就大呼小叫起來,還有幾個很可能是品行不良的少年,吹出了尖利的呼哨。拉茲按響了那兩組安裝在車前輪擋泥板上的喇叭,從它們盛大的牽牛花一樣的黃銅口徑裡,發出了類似三十年代老汽車的稚拙鳴聲。這條平日裡很清靜的小街上,出現了空前的熱鬧景象,大概有數千個老百姓聚集在這裡,將婚車、拉茲和那十幾輛豪華轎車圍得水洩不通。幾個警察站在人圈外,大聲地吆喝著,試圖疏散擠成一個蛋的人群。警察的態度非常友善,看來他們也受到了結婚喜氣的感染,粗糙的心靈變得細膩起來,冷酷的心腸變得柔和起來,臉上的緊繃著的肌肉也得到了某種程度的鬆弛。 市歌舞團那幾十個打扮得像美麗小妖一樣的演員們早就排成了兩行,夾道歡送著她們的新來不久的同事去市長家享受幸福生活。她們的眼睛裡發出熱辣辣的光芒,是羨慕也是嫉妒。她們將鮮豔的紙屑揚起來,像一陣五顏六色的雪花兒,降落在珍珠和大虎的頭上,也降落在陰沉著小臉子的小海頭上,也降落在你的頭上。你穿著一襲式樣簡單、莊重大方的天藍色長裙,脖子上戴了一掛海珠項鍊,胸前別了一枚嵌珠胸針。胸針造型生動,好像一個頂球的海豚。夜巴黎婚禮公司的鼓樂隊穿著紅上衣白褲子,頭上戴著圓桶般的高帽子,帽子上挑著紅纓,在宿舍前的空地上賣力地吹打著。歌舞團的舞臺監督不失時機地點然了鞭炮。漫長的鞭炮從六層樓頂上垂掛下來,幾乎垂到了地面。鞭炮爆炸時發出一團緊追著一團的藍色的電光,硝煙瀰漫,炮聲震耳。你的心又想回憶過去,但是你像吞嚥藥片一樣把過去吞下去了。 新人在儐相的扶持下登上了婚車,小海坐在了珍珠和大虎中央,好像在他們的夫妻關係中間插上了一個黑色的驚歎號。你在群眾的議論聲裡和閃閃爍爍、意義不明的目光注視下,鑽進了自己的坐車。為了給車隊閃開道路,早有準備的歌舞團領導讓幾個有臂力的小夥子提著滿桶的高級糖果從樓裡跑出來,然後他們就像往魚塘裡撒食一樣,將那些糖往外揚去。人們向糖撲去,閃出了前進的道路。搶糖的大人小孩擠成了一個個的人蛋。你在車裡感到膽戰心驚,生怕把小孩子踩死。 車隊駛向大街,保持著中速前進。按照你親自設計的路線,車隊首先路過公安局,然後路過檢察院,在珍珠廣場上轉一圈,拐上人民大街,最後直馳市委一號宿舍。公安局和檢察院都很安靜,沒有人出來觀望。你猜測著公安局長和檢察院長的心情,儘管前途未卜,但在你的心裡還是產生了一種類似勝利的感覺。車隊進入珍珠廣場,那個高達十米的陳珍珠畫像撲入眼簾。畫像誇張了她的胸部,使你感到幾分不快。但畫像上的她明眸皓齒,膚若凝脂,的確是個美人。她的微笑凝結在畫像上,好像清涼宜人的月光。知道這是誰嗎?林市長的兒媳婦!你相信已經有很多人這樣問答過,你相信還會有更多的人這樣問答。你不但把她的畫像豎在了廣場邊上,你還讓雕塑師們以她為模特,來塑造那尊坐落在廣場中央、作為南江標誌的珠娘雕像。廣場中央豎起了腳手架,四周圍著尼龍編織布,塑造雕像的工作正在緊張進行。你看到大虎指點著那個特大的畫像給珍珠看,你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也就無法猜測她此時此刻的心情。廣場上的風吹動了她的粉紅色婚紗,使她窈窕的腰身顯示出來,電視臺的錄像車衝到了車隊的前頭,一個穿黃馬甲的攝影師扛著機器拍攝著拉茲的彩車。幾個攝影愛好者,在廣場上奔跑著,搶拍著婚車的鏡頭。你想,她應該滿足了,一個採珠人家的女兒,如果不是陰差陽錯,怎麼可能嫁到我家做新娘?就連我這個縣委書記的女兒、地委書記家的……兒媳,結婚的時候也沒有這樣的風光和排場。車隊繞廣場一週,駛向人民大街,大街兩側的建築幾乎都是玻璃幕牆,車隊變形的影子在幕牆上快速移動著,宛如一群鯊魚的暗影。在兩棟高樓之間,侷促地蹲著一座殘破的小樓,灰色的磚牆上還殘留著文革時期的標語,幾個民工站在一堵斷牆上,拄著大錘,觀看著迎親車隊。這小樓是原來的大街飯店,十年前還是南江縣城裡最高大、最豪華的建築。當年你的婚宴就擺在這裡,只不過因為你的反對,滿桌的美味佳餚,竟然沒人來吃,最後讓飯店的工作人員大快了朵頤。你在車上眯著酸辣的眼睛,提醒自己不要回憶,不要回憶,回憶徒傷神!但往事如洶湧的潮水,衝破了胸中的堤壩。 你的話如一記重拳,直搗老頭子的心窩。他的臉色金黃,雙眼往上翻著,幾乎看不到黑眼珠子,然後他就噴出了一口血:噗——!組織部副部長大叫一聲:林書記——!她的眼睛像刀子般戳了你一下子,然後便衝了上去,將她的林書記扶了起來。在那一瞬間,你心中一陣酸楚,頗有悔疚之意,但是你沒有表示軟弱。你從副部長和林書記身邊繞過去,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走進端午節的豔陽裡。你看到秦書記的黑色伏爾加從人民大道東端緩緩駛來,像一個驕傲但又不乏謹慎的動物。在那個年代裡,伏爾加轎車就像傳說中的麒麟差不多。它的雙眼明亮,黑色的甲殼反射著陽光。大街上的人們都駐足觀看,小孩子們跟在它的身後奔跑。 它停在你家門口,均勻地呼吸著,肛門裡吐著白氣。車門打開,秦書記從車裡挪出來,小強跟隨著他從車內鑽出來。這一老一小兩塊龐然大物向前走來。縣裡的幹部們在縣革委主任的帶領下迎接上去,不管是年齡大的還是年齡小的,臉上都堆著笑容,嘴裡都重複著同樣的話語:大喜,秦書記!秦書記臉上喜氣洋溢,與他們逐個握手,嘴裡也重複著:同喜同喜!小強不理縣裡的幹部,對著你跑過來,他的臉上掛著愚蠢但是非常純潔的笑容。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灰色制服,頭上還戴著一頂黃色的軍帽。他跑到你面前,從口袋裡摸出花生和糖果,遞到你面前,說:給你,姐,你吃吧,我這裡還有好多。他拍著口袋,炫耀地說。 你沒有接他的糖果,臉上的表情冷若冰霜。他的嘴噘起來,上嘴脣與鼻尖接在一起,然後,眼淚就從眼裡流出來。你反感地瞪了這個對你產生了很深的依戀之情的二十歲的小男孩一眼,便把臉扭到一邊去。他在你身邊張開大嘴,哇哇地哭起來。縣裡的幹部們表情都很尷尬,好像小強的哭與他們有關。幾個年輕的幹部上前來,扯著小強的衣角往下頓著,彷彿要進行祕密的交易。小強的身體像一個幼兒園小朋友一樣扭動著,但他的身體高大魁梧,完全是大人的身架子,這就產生了荒誕和滑稽。你看到秦書記用淒涼的眼光看著你,彷彿在對你發出乞求。你只好接過小強手裡的糖果和花生——你對他其實並沒有惡感,就像你對一個心地純潔的小男孩不會有什麼惡感一樣。但讓你嫁給一個智力只有三歲幼童的大男人又是另外的一碼事——停了一下,便猛然地撒向那些圍著轎車的人。其中有大人,也有孩子。他們愣了一下,馬上省悟,急忙彎腰搶起來。小強破涕為笑,學著你的樣子,把口袋裡的糖果、花生一把把地撒向人群。你看到秦書記的臉鬆弛了。你聽到他問縣裡的幹部:老林呢?然後他又轉過頭問你:嵐子,你爸爸呢?這個老夥計,這種時候,怎麼躲著不見人了呢?你彷彿沒有聽到秦書記的話,就像英勇就義的英雄一樣,大踏步地向轎車走去。你拉開伏爾加的前門,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上,司機張了張口,好像要對你說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說出來。你的眼睛往前看著,看到城外火葬場的高大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好像一支巨大的雪茄。修船廠汽錘打鐵的聲音雖然很遠,但還是讓你感到心神震盪。組織部副部長於秋香在你家門口低聲對秦書記嘟噥著什麼,你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但你清楚地看到了她那張諂媚的臉。秦書記對著縣裡的幹部們揮揮手,然後拉著小強進了轎車。他說,本來應該請你爸爸他們吃一頓飯,表示慶祝之意,但很遺憾,你爸爸身體不好,只好我們先回去。開車!他命令司機。 你在秦家吃了很多次的飯,但乘坐他的伏爾加還是第一次。榮耀的感覺部分地衝淡了這樁不如意婚姻帶來的痛苦。你坐在前座上,聽到秦書記在你的身後發出的粗重喘息聲。他這樣粗重地呼吸並不是因為心中激動,而是他滿腹的脂肪所致。你感到他嘴裡呼出的氣息吹到了脖子上,散發出一股腐敗的氣息。司機雙眼盯著正前方,面孔嚴肅,但你知道這些都是裝出來的,他越是這樣越說明他的心裡懷著鬼胎。秦的嘴脣幾乎觸到了你的脖子上,他對你說:你爸爸的心情我很理解,可憐天下父母心吶!其實,他完全可以放心,嵐子,我很早以前就把你當成了自家的孩子。他嘴巴里的臭氣熱乎乎地噴到了你的臉上,你將身體儘量地往前探去,額頭幾乎觸到了玻璃上,但他的嘴巴還是不知趣地跟進,幸虧小強幫你解脫了窘境。 小強雙手捂著小腹,大聲喊叫著:我要撒尿,我要撒尿! 司機的嘴緊繃著,但笑容還是從他腮上表現出來。車停在了路邊,司機下了車,拉開車門,小強像個大肉蛋子滾下去。他的腰帶發生了問題,解不開,急得在地上蹦高。司機幫他解腰帶時,他已經將半泡尿撒在了褲襠裡。你看到尿水沿著他的大腿內側流向褲角,並且滴到了鞋臉上。你慌忙轉過眼睛,往前看,遠處的海面上,幾艘掛著破帆的船像幽魂一樣悠盪著。你聽到秦書記在你的身後說:他會長大的,就像某些品種的水稻一樣,他的特點是晚熟…… 車沿著海邊的砂石路向前急駛,車輪捲起的沙子打得車擋板發出急雨般的聲音。小強在車後座上哭哭啼啼,褲子尿了,他感到不舒服。車內充斥著熱烘烘的尿臊氣,你搖下了車窗的玻璃。你聽到秦書記誇你:嵐子,你天生就是個坐轎車的,第一次坐車就會搖玻璃!市裡幾個幹部跟著我坐了好多次車還不會搖玻璃。你沒有回答他的話,但心裡竟然也得到了一絲絲安慰,可見無論在什麼情況下,誇獎總是讓人感到愉快。 海上清涼的風從車窗外灌進來,路邊的桉樹林就像一抹抹的殘雲,飛快地被拋到後邊。你知道紅樹林就在前面不遠處,你想起了幾年前與馬叔第一次騎車來紅樹林的情景,那時候你還是個天真爛漫的少女;你想起昨天到紅樹林養珠場找馬叔的情景,這時你已經是個心事重重的女人。一隻貼著路面飛行的燕子因為躲避不迭撞在了車前玻璃上,啪地一聲響,燕子落地,玻璃上留下了一塊骯髒的血跡。你說:停車! 你撿起頭破血流的小燕子,感受著它的正在散發的體溫,眼淚奔湧而出。秦書記大怒,訓斥司機:你是怎麼搞的? 你出現在養珠場時,食堂里正開午飯。與你一年前離開時一樣,知青們用勺子和筷子敲打著搪瓷碗,發出了一片叮叮噹噹的響聲。食堂前面的廣播喇叭里正在播音,播音員小齊,是個滿臉雀斑、下巴尖尖的姑娘,說起話來鼻音很重,好像剛得了感冒。她是地區武裝部長的小姨子。你在食堂門口一出現,就有一個女知青大聲喊叫起來:林嵐!哇!林嵐!她的喊叫吸引了全體知青的目光,敲打碗沿的聲音停了,小齊的聲音就格外地響亮起來,她說:下面播放文藝節目,請聽革命現代京劇《紅燈記》選段:都有一顆紅亮的心…… 在李鐵梅很抒情的歌唱聲裡,你毫不退縮地朝馬叔走去。他站在緊靠著打飯窗口那兒,一個身體圓滾滾的姑娘與他站在一起。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從你身邊滑過去,錢良駒、金大川、杜丹娘、孫小蓮……眾人的目光追隨著你,將你送到了馬叔面前。他在你面前低垂著頭,好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學生。這是他在你面前的一貫態度。你的心中突然充滿了對他的仇恨。你認為他這副懦弱的模樣完全是偽裝,其實他的內心比鐵還要硬。你凶巴巴地對他說:你跟我出去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他的腳搓著地面,囁嚅道:有什麼事嘛…… 你跟我出來一下!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曲圓圓,又看了看知青的隊伍,道:有什麼事……你在這裡說嘛…… 你轉身就往外走去。你知道,他不敢不來。 他提著瓷碗,低著頭,跟在你背後往外走了。眾知青的目光掃射著他,使他不敢抬頭。曲圓圓竟然也跟著他往外走去,部分知青的臉上浮起油滑的笑容。 你站在食堂門前那顆木棉樹下等待著他。在離你兩米遠的地方,他停了腳,看你一眼,緊接著又低了頭。曲圓圓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也停了腳。她昂著頭,直瞪著你,眼神裡有許多的挑戰意味。你與她對峙著,彷彿不共戴天的仇敵。終於,她的眼神軟了,她的頭雖然還沒低下去,但她的目光已經散了。你說:請你離開,我有話跟他說。 她外強中乾地說:你說你的,與我有什麼相干? 我要你滾開!你大聲吼叫著,你自己也想不到會發出這樣凶暴的聲音。 她的雙腳往後移動著,嘴裡嘟噥著:有什麼了不起嘛!有什麼了不起…… 在你的逼視下,她退到了食堂門口,然後身影一閃,不見了。 你下意識地鬆了一口氣,說:知道嗎?我要結婚了…… 他還是低著頭,說:祝你幸福…… 你感到眼裡的淚就要湧出來了,但你剋制著,你說:你不想知道我要嫁給誰嗎?告訴你,我要嫁給地委書記的兒子,就是那個被你爸爸打掉過門牙的地委書記的兒子。 祝你幸福…… 他的兒子是個白痴,二十歲了但智力水平還不如三歲小兒,他每天夜裡都要尿床,他除了知道吃幾乎不知道別的,他的體重已達九十公斤,但是他還是在吃吃吃,我就要嫁給這樣一個人,你心裡歡喜嗎? 我不知道……他說,我祝福你…… 你跟曲圓圓是什麼關係? 沒什麼關係……他支吾著,就是那種關係吧…… 眼淚終於湧出了眼眶,你將腦袋抵在了木棉樹粗糙的樹幹上。 林嵐,他說,請原諒我吧,我真的配不上你……曲圓圓的爸爸是做煤球的,跟我很合適……這也是我爸爸的意思…… 你撒謊,你帶我去見你爸爸!他在哪裡? 他還在鐵山港勞改農場。 我知道你有什麼事情瞞著我……你就忍心看著我嫁給一個白痴嗎? 他的頭垂得更低了,良久,終於將那顆瘦頭抬了起來,說:林嵐,我真的配不上你……我們是「兩股道上跑得車,走的不是一條路……」 你淚眼模糊地看著他走進了食堂,哭泣之聲從你的咽喉深處發出,你把腦袋往樹幹上撞著,樹上的葉子索索地響。騙子,流氓,虛偽,你邊哭邊罵著,是罵馬叔嗎?也不一定。 金大川端著飯碗走到你身邊,他說:林嵐,我能幫你做點什麼嗎? 你看看金大川那張堅硬的臉,一種本能的厭惡從心底泛起。你掏出手絹擦擦臉,說:謝謝! 他往前湊了一步,低聲說:曲圓圓剛剛做了人工流產。 你冷冷地看著他,說:這與我沒有關係了! 伏爾加進了市區,那時候機動車輛很少,寬廣的大街上只有幾輛馬車在行走。馬蹄得得,聲音清脆。馬車過後,留下一行冒著熱氣的馬糞蛋兒。 伏爾加停在了秦家門口,市裡的幹部迎了上來。一掛鞭炮乒乒乓乓地響起來。秦書記不悅地對一個幹部說:誰讓你們搞這一套?幹部摸著脖子,嘿嘿地乾笑著。 你呆在車上不動。小強下了車,咧著嘴對一個幹部哭訴著:我的褲褲尿溼了……我的褲褲尿溼了…… 拉茲的彩車停在你家樓前,鞭炮轟鳴,猶如戰爭爆發。時光流逝二十餘年,那場婚禮宛如在眼前。你打點起精神,應付著亂哄哄的局面。金大川、錢良駒、李高潮都在這裡幫忙,金大川很賣力,好像半個家長。 幾個女人將陳珍珠架進了你家的小樓,小海跟隨著他的姐姐也進了小樓,大虎當然也進去了。車上的人們——都是你的親信部下——從車裡下來,逐個地與你握手。祝賀您——謝謝——祝賀您——謝謝——繁忙鬧嚷的白天過去了。客人們都走了。大虎和珍珠進了洞房。小海也進了那特意為他準備的小房間。你關了客廳裡的燈,回到了自己的臥室。電話響起,是金大川。什麼事?你冷冰冰地問。沒有什麼事,不會有什麼事了,他不無邀功地說。但願如此,你說。他說:哎,我說親愛的,年輕人進了洞房,你還在哪裡幹什麼?難道你這個婆婆還要聽房嗎?你沒有回答。他壓低嗓門說:親愛的,是不是過來,咱們也放鬆一下?你的心裡熱了一下,但馬上就冷了。你說:不,我累了!然後你就把電話掛了。電話鈴隨即又響了起來,你連聽也不聽就把電話插頭拔了。 你把臥室的燈也關了。你脫了衣服,換上寬大的睡袍。你點上一支菸,依靠在床頭上吸起來,紅紅的菸頭照亮了一塊巴掌大的黑暗。 你赤著腳,像賊似的摸到了大虎的洞房門前。你感到心跳得很凶,伸出手捂住胸口。你聽到屋子裡有珍珠的抽泣聲。 在小海的門外,你聽到了門板像被小貓爪子撓著似地響。 你不可能知道他們的房子里正在發生著什麼事情,你感到自己的行為很齷齪。 在大虎和珍珠的洞房裡,痛苦壓倒了歡樂。當大虎衝動地摟住珍珠時,珍珠推開了他。大虎惱怒地說:你是我的老婆! 珍珠說:大虎,我是你的老婆,但我要告訴你,我不是處女,我被幾個歹徒輪姦過! 她的眼睛像錐子一樣盯在大虎。 大虎的身體緊縮著,憋了半天,才說:我不在乎…… 珍珠道:你不在乎我在乎,大虎,你別逼我,我現在不願意,我沒有心思。 你一夜沒閤眼,香菸一支接一支地抽。你把早已埋在心底的往事翻來覆去地回憶著,好像在回味一貼毒藥。其實也不是你想回憶,是回憶自己要回憶,理智做不了回憶的主。 你首先想起的當然是你的新婚之夜。小強早已睡了,你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直著眼看雪白的牆壁。你的眼睛枯澀,但絲毫沒有睡意。你的「丈夫」秦小強和衣躺在床上,那條尿溼了的褲子早已換了,換上的是一條開襠的大褲子。這是秦書記當著你的面給他換的。他給兒子換褲子時,特別地看了你幾眼。你猜到了他的意思,他是在給你示範,他的意思是:今後這件工作就應該由你來做了,因為你已經是他的妻子。他睡得很香,呼嚕聲驚天動地,除了打呼嚕,他還會磨牙;除了磨牙,他還時不時地巴咂嘴,彷彿在睡夢中吃著香甜的東西。他的身體擺成了一個「大」字,將一張巨大的雙人床佔了大半,你想不出,自己怎麼會跟這個人睡在一張床上,但他已經是你的丈夫了。他的開襠褲裂開著,那個男人的玩意兒坦率地伸了出來。你不經意地看了一眼,便急忙將眼睛轉開了。但你還是忍不住地又去看,因為你感到很納悶。你知道男人應該是什麼樣子的,但床上這個男人卻與眾不同。它硬了起來,像一根秀麗的小辣椒。這個小東西安在小男孩身上是恰當的,甚至是美麗的,可是他身高將近一米八,體重怕已超過了九十公斤,長了這樣一個小辣椒,就顯得古怪而滑稽,讓人哭笑不得。但是它竟然也能硬了起來,並且它還抖動著,好像在對你點頭致意。突然,一股焦黃的液體從那裡滋了出來,停頓了一下,好像小股的先頭部隊,然後大部隊就直直地滋出來,升到一定的高度,散落下來,落在床上,落到他自己的大腿上。房間裡洋溢著一股很臊的氣味。它剛剛往外滋水時,你簡直驚呆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也弄不太懂發生了什麼事情。在秦家混飯吃的那些日子裡,你從小強的被褥上,猜到了他善於尿床,但親眼目睹一個人的尿床過程,平生還是第一次。這是一種新鮮而刺激的經驗,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一個與你毫不相干的人身上,你會感到很好玩,但一想到這個人是自己寄託終生的丈夫,你的心便猛地沉到了無底的深淵。他翻了一個身,將兩扇龐大的屁股對著你,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不太好說,但還是說了吧:他憋足了勁放了一個響亮的大屁,嚇得你從椅子上彈跳起來。你感到實在不能在這間佈置得大紅大綠的洞房裡待下去了,儘管當地有新婚之夜新媳婦不得離開洞房的舊俗。我這算什麼結婚?你感到荒唐,簡直就是一場鬧劇。 你走出房間,進入客廳。月光從窗戶裡射進來,在眼前的地面上投出了幾塊銀白的光輝。你嗅到客廳裡一股濃濃的煙味,接著你看到一個暗紅的光點在藤椅那兒閃爍著。那是秦書記坐慣了的位置,他的臃腫的身體塞滿了藤椅。你聽到他長嘆了一聲。他開始說話,鼻音很重,甕聲甕氣。 嵐子,我知道,委屈你了。 你的確感到很委屈。 也許,這是一個錯誤,他說,還是那句老話,可憐天下父母心,我太自私了。我跟你爸爸這代人,雖然革命了大半輩子,但腦袋裡的封建意識還很濃厚。我怕老秦家的香火斷在我手裡,同時我也忘不了門當戶對。我知道,因為我的官位,給小強找個媳婦並不困難,但我實在是太喜歡你了。我說過,我是親眼看著你長大的,就像一個人親手栽培出來的果實捨不得賣給別人一樣。但是現在我明白了,我犯了一個錯誤。但事情還沒糟到不可挽救的地步,這樣吧,嵐子,你給我點面子,在這裡委屈一段時間,然後,你就和小強離婚…… 他在昏暗中用力地擤鼻子,聲音也哽咽起來。你感到心裡很溫暖也很難過,眼淚悄悄地流了滿臉。你說:秦伯伯,對不起,我讓您生氣了…… 有了這次推心置腹的談話,你的心情輕鬆了許多。你在秦家住了下來,與小強的關係恢復到了結婚之前,就像一個大姐姐與一個善良的傻弟弟,當然也不太像。因為,在法律上,在名分上,他畢竟不是你的弟弟而是你的丈夫。 你讓家裡的保姆在那張雙人床旁邊另安了一張單人床。家裡空房間很多,你原本想與小強分室而居,但怕傷了秦書記的心而作罷。保姆在為你安床時,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但你知道她的心裡想法肯定很多。你討厭這個半老婆子那張油光光的大臉——在秦家工作的人用不了三個月都會有一張這樣的大臉,保姆剛來時還是一副刀條臉。你覺得犯不上跟這種小人鬥氣,反正自己在這個家裡也不會久長。 替小強換尿褲、晒被褥的工作你吩咐保姆去做,在她的心目中你是這家的名正言順的少奶奶,是她的主要領導人,她的飯碗能不能端牢全在你,你要砸了她的飯碗不費吹灰之力。所以她特別地巴結你,對你發佈的命令執行得很堅決。如果你的命令和秦書記的命令發生衝突時,她甚至會用你的命令去對抗秦書記的命令。在沒人的時候,保姆與廚師在一起嘀嘀咕咕,你親眼看到過她懷揣著幾把掛麵出了家門,在小巷裡,她從懷裡摸出掛麵,交給了一個駝背的男人。她在你的房間裡給小強換被單時,你問:顧嫂,白天,在小巷裡,那個駝子,是你的什麼人? 她渾身一震,手軟得彷彿連一條床單都拿不動了。床單從她手裡掉在了地上。她的油光大臉如同掛了一層灰土,嘴脣也失了血色。 是你丈夫嗎? 是……林同志,您高抬貴手,饒了我這一次吧…… 保姆跪在你的面前,眼睛裡含著淚水,說:家裡有個八十歲的婆婆,還有三個光屁股的孩子…… 你說:起來,您這是幹什麼?我什麼都沒看到,我只是看到你跟他在小巷裡說話,就隨便問問。 從此保姆就像狗一樣順從著你,連你的內褲都是她搶著幫你洗了。你體會到了養尊處優的滋味。 你積極地投入了工作,你主動提出去當採訪記者,騎著一輛自行車到處跑。在臺風襲擊本地區時,你身臨戰颱風的前線,在狂風暴雨中發回一條條前線快訊。本臺記者林嵐的大名通過電波傳遍了全區。 你在紅樹林養珠場採訪時,與珠場的過去戰友們並肩作戰,從大風大浪裡搶救珠場的母貝,這些貝得來不易,還是當年馬剛他們駕著木船到北部灣裡捕來的。你們手挽著手,用薄弱的肉體抵擋著排空巨浪。其實你們身後那些珠母貝籃早就被打得稀里嘩啦,你們的抵抗毫無意義。多少年後你想起那次颱風,深感到那是一個人人渴望犧牲、到處尋找獻身機會的年代,如其窩窩囊囊地活著,的確不如轟轟烈烈地死去。所以你們站在風浪裡,一個個豪情滿懷,你們迎著風浪高呼毛主席萬歲,但剛一張口就被海水差點兒嗆死,嗆海水的滋味很不好受,你們只好把時代的最強音憋在肚子裡。一排巨浪像奔湧的山丘,挾著雷霆萬鈞之力砸過來,把你們的人牆砸得七零八落。你的身體就像打鞦韆似地被高高地拋起來,然後又深深地跌下去。你看到剛才與你拉著手的曲圓圓的小辮在浪花中閃了幾閃,然後就沒了蹤影。一個巨浪再次將你砸下水去,眼前一片灰濛濛的水汽,耳朵裡好像萬馬奔騰,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等你醒過來時,已經躺在縣醫院裡,手背上插著輸液的針頭,頭上懸掛著鹽水瓶子。許多人在你的病房裡進進出出,你彷彿看到了父親雪白的頭顱…… 你跟護士要來了紙筆,背倚著枕頭,開始趕寫前線快訊。為了拿筆方便,你忍著痛,讓護士把原先紮在右手上的針頭拔出來紮在左手上。你含著眼淚譜寫紅樹林邊英雄譜,你寫道:神州大地風雷動,毛澤東時代出英雄。狂風暴雨何所懼,青春肉體築長城。你在文章裡把你的戰友們比喻為任憑風吹浪打、我自巋然不動的紅樹林,你描寫了戰友們為了搶救國家財產英勇無畏地撲向大海的情景,你寫了戰友們迎著風浪高呼毛主席萬歲的情景。你寫道,一喊出這時代的最強音,大家渾身就充滿了力量。當你寫到巨浪把四個知青捲走時,你的眼睛裡飽含著淚水。你在稿紙上寫下了他們的名字:趙紅兵、李洪濤、沈學青、曲圓圓。 你讓護士找來醫院領導,讓他們把電話線拉進房間,他們執行你的命令雷厲風行,不僅僅因為你是本縣書記的女兒,不僅僅因為你是地委書記的兒媳。你坐在病床上,用悲壯的聲音,將稿子傳給了地區廣播局,那邊,精通速記的局長親自接聽、記錄。記錄完畢,局長用激動的聲音說:林嵐同志,我向您傳達地委秦書記對您的親切慰問,我代表全局同志向您表示崇高的革命敬禮!秦書記讓您好好休息,他馬上就派車去接您回來。 十幾分鍾後,醫院的廣播喇叭、縣城的廣播喇叭,全地區八縣一市的九千八百八十九個廣播喇叭,向全區人民廣播了你的稿子。稿子是小齊播的,因為激動,她的嗓子顫抖不止,彷彿北風吹過農家的窗戶紙。 後來,你得知,當你也被巨浪捲走時,馬叔正好在你和曲圓圓之間,對他來說,這是一個兩難定理,也是一次考驗。在那危急的關頭,其實他沒有時間思考,他是下意識地捨棄了曲圓圓,撲到你的身邊,對你伸出了救援之手。他很有經驗,用手揪住了你的頭髮,將你拖向岸邊。 後來,他娶了曲圓圓腿有殘疾的姐姐。這個女人生下了馬駒後,不幸因病去世。 颱風過後,你被提升為縣廣播局的副局長。那時你還不滿二十三歲,你是全地區最年輕的副縣級幹部。 你,林副局長,回到紅樹林,在養珠場主任的陪同下,去看了四烈士的墓地,在他們墓前獻上鮮花。在曲圓圓的墓前,你心中百感交集。你當然地回憶起在食堂門前那不愉快的一幕,你的心裡有一些內疚。你想見見馬叔,主任說他隨著機帆船隊到公海上拖貝去了。 繁忙而熱烈的革命工作使你把個人的感情放在了一個次要的位置,也使你把與小強離婚的事放在了一邊。很快你又被提拔成地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廣播局副局長的職務還兼著。你可以列席地委常委會議,你是不是常委的常委,你是一顆燦爛的政治明星。現在,在秦家,你不僅僅是一個兒媳婦,更是秦書記的得力部下,你們在飯桌上談論的多半是工作上的事。你走起路來,不自覺地風風火火了;你說起話來,不自覺地聲色俱厲了;在你面前點頭哈腰的人越來越多了。在一次要求各縣第一把手參加的宣傳工作會議上,你坐在主席臺上做主題報告,秦書記和眾常委在後邊坐鎮。你不經意地一抬頭,看到爸爸坐在前排。他戴著一副老花眼鏡,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恭恭敬敬地記錄著。他把筆記本推出去很遠,腰挺得筆直,滿頭飛雪,滿臉色斑,分明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了。你的鼻子發酸,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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