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你越在官場上飛黃騰達,對父親的仇恨便越來越淡。官升一級,恨減一分。當官得到的榮耀越多,越感到個人的感情問題輕如鴻毛。當你在主席臺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臺下那些縣級幹部時,心裡竟然羞羞答答地產生了對父親的感謝之情。如果不是爸爸逼我嫁到秦家,哪會有我的今天?當然你不願意承認這種感情,你更願意相信,眼下你得到的一切,都是憑著自己的才幹和奮鬥得來的。你恨不得對著臺下的人大喊:即便不是秦家的兒媳婦,我也會坐在今天這個位置上!你需要用這種信念來安慰自己。多少年後,每當想起那一段生活,你就感嘆不已,權力,真是一個可怕的魔鬼。它可以使愛情貶值,它可以使痛苦淡化,它可以使感情變質,它能使一個有潔癖的女人吞下大便,它比世上最毒的毒品還要毒。毒癮還可能用強迫手段戒除,但官癮呢?歷朝歷代因為當官丟了腦袋的人比吸毒死了的人還要多,但想當官的人依然如過江之鯽絡繹不絕。尤其是那些嚐到了當官甜頭的人,如果突然把他的官給免了,就等於要了他半條命。
那次宣傳工作會議後,你與爸爸在地委招待所的大堂裡相遇。你是來為參加會議的各縣幹部送行的,其實你知道參加會議的縣幹部都走了,只有南江縣委書記沒走。所以這次相遇並不是不期而遇,而是一次心照不宣的約會。
那天你穿著一件白色的「布拉吉」,裸露著兩條健康的小腿,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半高跟塑料涼鞋,是那種前露腳指頭後露腳後跟的式樣。你留了十幾年的大辮子已經剪了,改成一個朝氣蓬勃的「柯湘頭」。革命樣板戲《杜鵑山》拍成電影在全國放映後,幾乎所有的女幹部——不管是年輕的還是年老的——都改成了這種髮型。你在頭髮上塗了一層鑽石牌髮蠟,臉上搽了用醫用凡士林和珍珠粉調製成的護膚品,這種護膚品是市醫院婦產科主任為你特製的,效果遠比商店裡賣的護膚霜好。你一進大堂就看到爸爸雪白的頭,儘管預感到他會在這裡等你,但乍一相見,你的心還是一陣急跳。你與他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見過幾次面,也是形同路人。隨著官職的提升,寬容的精神也在你胸中擴大。你結婚那天他從口裡往外噴血的情景經常出現在眼前,讓你良心不安。不久前你聽秦書記說他已經和那個組織部副部長於秋香結婚,這個消息使你不舒服,但你也沒說什麼難聽的話,你通情達理地對秦說:他年紀大了,需要有個人照顧生活。當時秦表現出很感動的樣子,問:是不是可以把你的話轉告給他呢?你說:隨便。
你走進大堂前他坐在牆邊的木格子長椅上,眼前的地面上扔了幾個吸得很殘的菸頭,看來他在這裡已經坐了很久。你進門前就看到南江縣的吉普車停在招待所的院子裡,司機在車外轉圈子。於是你明白了他坐在這裡是在等你的到來。你推門而入的那一霎,他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他站起的動作既不像個縣委書記,也不像個與獨生女兒相見的父親,倒有點像一個見到了縣委書記的老農民。一瞬間你感到他很可憐,鼻子有點酸溜溜的。你聽到他說:
嵐子……
他的老臉上掛著一副巴結的表情,是那種喪失了勞動能力的老人巴結子女的表情,你的鼻子更酸了,但你剋制住自己,不讓心中的悲傷流露出來。「爸爸」這兩個簡單的字就在你嘴脣邊,你竟然沒有能力把它們吐出來。「爸爸」變成了沉重的稱謂。你含含糊糊地說:
……您還沒有回去?車還沒有到?
車剛到,他說,馬上就走。
回去趕快落實會議精神,南江歷來是個出經驗的地方,希望這次你們還能創造出新經驗,推動全市的工作。你麻木地說著。
我們回去連夜召開常委會,已經在電話裡做了安排,他說,請……領導放心……
然後就無話可說了。你們處在一種極不自然的狀態,都低著頭,不看對方,偶爾一抬頭,目光相碰,便趕快躲開,這那裡是父親和女兒相見?倒有幾分似兩個在媒婆的介紹下見面相親的農村青年。你當然知道前面那些話都不是人說的話,你們想說的不是這些,不說這些又說什麼?不知道,腹中似乎有千言萬語,其實一句話也沒有。你與一個傻孩子結婚,毫無疑問是個悲劇,但這悲劇已經變了味道,它已經變成了喜劇,好像也不是喜劇,也不是鬧劇,是一場「革命」時期的正劇,可以用壞事變成了好事來解釋,沒有什麼好解釋的,你喪失了一些東西,但得到的好像比丟失的多得多,這不但是你的看法,許多人都這樣看,在八縣一市的範圍內,有多少女人,美如嬋娟的或是媸如無鹽的,夢裡都想變成個你。男人遍地是,比路邊的野草還多,但地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不,已經提拔成部長了,還兼任著廣播局副局長,不,已經升任局長了,地委常委、宣傳部長兼廣播局長,掌握著全市的宣傳大權,這樣的幹部,全市只有一個。當官的感覺真好,尤其是年輕人當了官,不是小官,是相當大的官,小官沒有意思,這是你的想法,你當了大官才覺得小官沒有意思,但那些沒當了官想當官的人,為了一個小組長,都要努力奮鬥,奮鬥也不一定能當上。想當官,你首先要思想好,還要有才華,還要有官運,光有了好思想和好才華沒有官運也不行,三者缺一不可。在紅樹林養珠場苦熬時,你曾經恨過「文革」,現在不恨了,這說明你的思想覺悟提高了,「文革」打破了論資排輩,「文革」讓一部分青年脫穎而出,你是「文革」時期的幸運兒。你想抽身走開,因為你看到市革委生產指揮部的一個副主任與幾個祕書說說笑笑地朝招待所走來,他們走進大堂估計需要三分鐘,你可不願讓他們看到你的窘態,你想在他們走進大堂之前把該說的話說完,你問:
您還有什麼事嗎?
他說:嵐子,我真為你驕傲……大家都在誇你,說你年輕有為,前途無量……
他臉上的幸福表情,就像金子一樣熠熠生輝。他也是在官場上幾經沉浮的人,看重的當然是官職。誇獎總是讓人愉快,來自父親的誇獎更是珍貴。儘管你自認為父親的誇獎並沒有過頭之處,比這肉麻一百倍的誇獎你天天都能聽到,但你還是謙虛地說:這算什麼?我這點本事,別人不知道,難道您還不清楚?組織信任我,培養我,我只有努力工作,別的也就顧不上了。
好好好,就應該這樣,他說,你有這樣清醒的頭腦,我就放心了。嵐子,記住主席的教導:「虛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
他的話讓你心中不快了,一個縣委書記,教導地委常委、宣傳部長,這未免有點對象顛倒,哪怕你是我的爹也不能這樣,領導就是領導,下級就是下級。接下來他的話就令你更加不快甚至是惱火了。他說:嵐子,我知道你會來,就在這裡等你,因為你畢竟是我的女兒,我才敢對你說。當然我是希望你有更大的進步——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希望你能取得更大進步的了——我是怕你在一些枝節問題上造成不良影響,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兒我決不會把同志們的議論對你說——同志們對你這條裙子有不好的反應……大家認為,像你這樣級別的領導,應該穿戴的樸素大方一點,不應該這樣花裡胡哨……
你的眉頭不覺中皺了起來,心裡反感透頂。你打斷他的話,冷冷地說:你等我就為了說這些話?那麼我謝謝你的提醒,但是,我要告訴您,也希望您能告訴那些議論我的人,讓他們知道,這個樣式的裙子,是毛主席的夫人,敬愛的江青同志提倡我們女同胞們穿的。這條「布拉吉」,是省委鄭玉蘭大姐送給我的。鄭大姐說,「布拉吉」是她去北京開會時,江青同志送給她的。你看到爸爸的身體突然地哆嗦起來,眼睛裡水光閃閃,誠惶誠恐的表情像風裡的紅旗在他的老臉上招展著。
在那個年代裡,江青同志意味著什麼,只有從那個時代裡走過來的人才可能知道。那時候,絕大多數的人、包括高級幹部,並不知道江青的底細。後來,毛主席去世,「文革」結束,粉碎「四人幫」,全國清查「三種人」。那些當年與你一樣提到了江青同志的就肅然起敬的人,竟恬不知恥地要你講清楚與江青死黨以及與江青的關係。你說:江青當時是不是中國共產黨中央政治局的委員?那些選她當政治局委員的人知不知道她是反革命?如果他們都不知道,我一個偏遠地區的小幹部怎麼可能知道?如果他們知道了為什麼還要舉手選她?那些舉手選她的人現在是不是都在接受審查?那時她是不是毛主席的夫人?我一個基層幹部,怎麼會知道毛主席早就與她分了居?怎麼會知道毛主席的夫人竟然會暗中反對毛主席?你們那時知道嗎?如果你們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審查者被你反問得啞口無言。最後,追問起那條「布拉吉」,說江青為什麼要送你「布拉吉」?你說,我從來沒說過江青送我「布拉吉」,是省委的鄭玉蘭說江青送給她「布拉吉」,然後她又把江青送她的「布拉吉」送給了我,當時我的確很激動,但很快我就不激動了,因為全省的縣級以上的女幹部都得到了一條她送的「布拉吉」,我想江青同志不開服裝廠,哪裡會有這麼多「布拉吉」?
審查者不由地笑起來,他們說,是啊,那時候我們看到你身上的「布拉吉」就感到心潮澎湃,我們儘管是男的,也希望江青同志送我們一條「布拉吉」。
審查結束,儘管你沒有劣跡,但還是把你從高位上拉了下來,安排你到南江縣當了廣播局副局長。那時你的父親和秦書記以及你的「丈夫」都已去世,你帶著兒子回到南江,幾乎是重打鑼鼓重開張,從副局長幹到局長,從局長幹到縣長助理;南江撤縣改市後,你在連候選人都不是的情況下,被高票選為副市長,任職三個月後,提升為常務副市長、市委常委。
嵐子,他說,我不知道,同志們也不知道,我馬上就去告訴他們,馬上就去……
你說:那倒不必。
這是光榮啊,嵐子,這是巨大的光榮!是不是江青同志讓鄭大姐將裙子給你帶來?這麼說江青同志也知道你了?江青同志……他喃喃地說著,眼淚在眼眶子裡打著轉,嵐子,我老糊塗了,不中用了,但我已經死而無憾了,就像毛主席教導得那樣,「希望寄託在你們身上」,孩子,好好幹吧,我回去了,你忙去吧……
他向那輛灰塵僕僕的吉普車走去,在門口,他停下腳步,用乞求的眼光看著你,說:你什麼時候有空,回家看看吧,你秋香阿姨也很想念你,她也進步了,當了組織部長,她是個好人。爸爸有很多對不起你的地方,但爸爸老了,請你原諒我這個老頭子吧,回去吃頓飯吧,給爸爸個面子……
再說吧,你說,然後你就向大門走去。你與那位副主任和幾個祕書迎面相遇,他們慌忙退到一邊,熱情地問候你,你對他們點了點頭。你感覺到了老頭子的目光,他含著熱淚,恭恭敬敬地望著你的背影。接著你就聽到了他的高拔尖利、興奮無比的聲音:你們知道嗎同志們?林部長穿那條「布拉吉」是敬愛的江青同志送的!江青同志啊!
與父親在招待所大堂對話後,你的確產生過回去吃一次飯的念頭,爸爸的態度讓你更加深刻地體會到官場上的勢利。官場上沒有親情,只有赤裸裸的交易。你有天大的本事,不在位置上,也沒有人會尊敬你;即便你是個白痴、是個流氓、破鞋,只要你在位置上,人們就會把你高高地敬起來,親爹對女兒也不例外。你回去與父親和繼母吃一次飯,主要是個態度,市委常委、宣傳部長應該有一個團結和睦的家庭,不應該與自己的父親鬧彆扭,你要用一切手段給自己加分,哪怕是演戲,哪怕是強顏歡笑。父親是有政治經驗的,他原本就很聰明,「文化大革命」使他變得更加聰明。你曾經狂熱崇拜的馬剛在你的心目中開始丟分了,其實他早就丟分了。你無師自通地掌握了當官的訣竅,那就是:為了革命,什麼樣的事情都可以做。為革命說謊不算說謊,為革命造謠也不算造謠,為革命欺騙老百姓也不算不道德,就像醫生在特殊情況下對病人隱瞞真情也不算不道德甚至還是大道德一樣。馬剛的意氣用事,看起來是堅持真理,其實是小仁小義,是思想保守、目光短淺的表現。你決定回南江去演一場戲了,但突然發生的一件事,打亂了你的計劃。
這件事發生在一個風雨之夜,在秦書記家、當然也算你的家的客廳裡。這件事影響深遠,直到現在還在發生作用,而且肯定地會影響你的一生。
那個胖得不成模樣的女保姆已經被你辭退了,她太聰明瞭,你不喜歡臉皮裡邊還藏著一張臉的女人,這有點同類相斥的意思。現在在你家當保姆的是一個耳朵很背、行動遲緩的老婆子,你交給她的主要任務就是照顧小強。廚師手藝高超,捨不得換,你也成了一個貪食鬼,一天不吃魚肉,渾身不舒服。至於美食的原料來自何方,你根本不去關心。因為年輕,你沒有發胖,那時的人沒有現在這樣強烈的減肥慾望,那時也沒有現在這麼多肥人。可見世界上的事情是越害怕鬼越來嚇。
白天你去安平縣檢查工作,回到家時已是晚上九點半。晚飯是在縣裡吃的,菜不多但量大,一隻雞一隻鴨一頭烤乳豬,還有一大盆鮑魚。陪你吃飯的安平縣委書記是個妙語連珠、嗜酒如命的好人,你喜歡聽他在酒桌上說那些無傷大雅的故事。酒是「南江春」,用大米和高粱釀造,味道香醇,後勁兒很大。你喝了三杯酒,吃了一條雞腿、一條鴨腿、約有三十平方釐米的脆豬皮,然後便集中力量吃鮑魚。鮑魚個大而均勻,都像小巴掌似的,肉兒鮮嫩肥美。你一口氣吞食了七隻,腹中已滿,但口裡猶覺不足。安書記從盆裡精選了一個大個的鮑魚放到你面前的盤子裡。你說:吃不下了。他說:吃了這個,我給大家講一個故事。你說:好吧,我吃。你一口將整個的鮑魚肉吞進,兩個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在咀嚼時,你感到一個圓滑的東西在嘴裡活動著,急忙把它吐出來,天,原來竟是一顆像豌豆粒般大小的粉色珍珠!眾人呆了片刻,齊聲歡呼起來。然後便輪流欣賞那顆珍珠。有的說想不到鮑魚裡也能產珠,有的說想不到鮑魚裡還能產出這麼大的珠,有的說想不到鮑魚裡竟然能產出粉色的珍珠。你用手掌平託著那顆珍珠,珍珠在雪亮的燈光下放射出迷人的光芒。眾人你爭我搶地將盆子裡剩餘的鮑魚剖開,但都沒有收穫。安書記說你們找什麼?你們誰有林部長這樣的好運氣?你說:老安,我懷疑這是你事先放進去的。安書記說:林部長,我真想弄顆這樣的珍珠給你放進去,但我弄不到,這樣大的野生珠,一萬個珠貝裡也未必能採到一顆啊!
你是珍珠故鄉人,又在紅樹林養珠場當過兩年知青,當然知道這樣一顆野生珍珠的價值。粉珍珠讓你愛不釋手,但就這樣裝進腰包據為己有又顯得失了風度,於是你將它遞給安書記,說:這是你們縣裡的財產,你好好收起來吧。
安書記將雙手藏到背後,說:林部長,你開什麼玩笑?這怎麼能成了縣裡的財產呢?這是上帝送給你的禮物,如果有上帝的話。寶馬送英雄,珍珠贈美人,您就好好收起來吧!
你說:我算什麼美人?一個老太婆了。
安說:如果您都算不是美人,那我們市就沒有美人了。
你說:你可真會奉承人。
安說:我說的是大實話,你們說,林部長算不算個美人?
七嘴八舌地說:
林部長當然是美人,是咱們市的第一美人。
豈止是我們市的第一美人?我們省裡也沒人能比得上林市長。
在我們中華人民共和國裡也得排在前三名裡。
你說:同志們,你們對我有意見乾脆就提意見吧,不要用這種方法來罵我。
眾人就笑了。
你說:該安書記講故事了。
安說:好吧,講一個,是從蘇修的一本小說上看來的,大家注意批判,不要中了修正主義的流毒。有一個公公迷上了自己的兒媳婦,但兒子看得很緊,一直得不到機會。有一天,他終於想出了一個主意。夜裡,他悄悄地將牛放開,回到屋子裡,大聲喊叫:謝廖沙,謝廖沙,好像是牛開了,你快去把它追回來。兒子說:好吧,我就去。兒子裝作去追牛了,其實他沒去。老頭子爬進兒媳的房間,剛要往床上爬,就被兒媳劈頭打了一棍。他還不死心,又想往上爬,頭上又捱了一棍。他暈頭轉向地爬回自己房間,問道:我說兒媳婦,你剛才用棍子打什麼?兒媳婦說:爸爸,牛犢子溜進了我房間,我打牛犢呢!老頭子罵道:我說兒媳婦,你還算個莊稼人嗎?有你這樣打牲口的嗎?
眾人大笑。
有的說:怪不得蘇聯變修了,小說裡寫這樣流氓的故事,怎麼可能不變修呢?
就是,就是。
打倒蘇修!對,打倒蘇修!
你看看手錶,說:我該走了。
送你上車時,安書記神祕地笑笑,說:林部長,歡迎再來。
我會來的。
伏爾加風馳電掣般開進,終於趕在大雨降落之前回到了市裡。你鑽出車門跑進家門,只不過幾米的距離,龐大的雨點就把你的衣服打溼了。秦書記迎上來,關切地問你:吃過飯了沒有?我讓老蕭給你留了飯。你說吃過了,不需要了。
安平的情況怎麼樣?
還好,老安是個能幹的人。
這個幹部不錯,工作能力很強,群眾基礎也好,就是嘴巴有點油滑。
人無完人嘛,我倒喜歡他的風趣。
省委組織部讓我們市推薦一個幹部到省交委任副職,他是個比較合適的人選。
我看他行。
讓組織部去考察吧,時候不早了,他看看你的溼衣服,說:你洗個澡吧,水我替你放好了,洗完了早點休息,明天上午還有常委會。
您也早點睡吧。
你進了寬闊的衛生間,看到澡盆裡的水蒸氣裊裊上升,心中有些感動。你脫掉衣服,拿著那顆粉珍珠,走進澡盆。你躺在熱水裡,伸出兩隻手,玩弄著珍珠。你將它拋起來,看著它落進水裡,它的柔和的光輝在水面上一閃爍就消逝了。你摸到它,再把它拋起來。它在入水的那一剎那簡直是美不勝收。後來你把它含在嘴裡,體會著它在口水中滑動的美妙。它在你嘴裡煥發出一股海苔的香甜滋味,淡淡的。你撫摸著自己的身體,突然想起了安講的那個故事。一陣騷動的情緒從你的心底泛起。你站在鏡子前,看到自己的身體讓熱水燙得變成了粉紅的顏色,就像那顆珍珠的顏色一樣……
你披著寬大的浴袍進了房間。戶外大雨如注,閃電抖動不止,把室內照得一陣陣淺藍。小強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好像一頭海牛。他鼾聲如雷,窗外的雷鳴電閃絲毫也不影響他的睡眠。他越來越胖了。過去他還在牆上胡塗亂抹,現在連這點運動都沒有了。他睡了吃,吃了睡,除此之外什麼也不幹。你嘆息著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在往常的日子裡,你已經習慣了他的呼嚕和其他的聲音,譬如咬牙,譬如放屁,但今天你難以入睡。你心裡有一股火在燃燒。也許是酒的力量,也許是鮑魚的力量。往常你含著珍珠馬上就可以入睡,但今天珍珠也失靈了。你當然知道自己渴望著什麼。為了熄滅心中的慾火,剛才在澡盆裡你已經自己摸出了高潮,但現在火焰燃燒得更加猛烈了。你有點飢不擇食了。
你檢查了房門的插銷,側耳聽了一下外邊的聲音,然後躡手躡腳的,就像做賊一樣,第一次上了小強的大床。他的身體還是那樣習慣地擺成一個「大」字,突出的肚皮隨著他的呼嚕聲有節奏地起伏著。你伸手摸著了他的那個小東西。它雖然小,但是也硬硬地在你手裡抖動著。你騎到了他的身上,剛想把那小東西塞進自己體內,就感到有一股熱乎乎的液體滋到了大腿上。他又遺尿了。你懊惱地滾下床去,在濃烈的尿臊氣裡,讓滾燙的身體在地板上打滾。你痛苦地擰著自己的胸脯,皮肉的疼痛使你打著哆嗦,但心裡的火焰難以熄滅。你感到在這間屋子裡連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你披上浴袍,跑到了客廳裡。你想,應該馬上告訴秦書記:我要離婚!
你沒有去敲他的門,你把舉起的準備敲門的手收了回來。一個主意在你的心裡成熟了。你想,省交委那個副主任的位置不應該屬於姓安的,應該屬於我!到了省裡既可以擺脫秦的控制,又可以爬到更高的位置上。
你站在窗前,讓從窗戶縫隙裡撲進來的涼風和水汽吹拂著胸膛。你感到充血膨脹的乳房開始收縮,心中的慾火也一點點地熄滅著。你的赤腳感到了地面的涼。你為自己的聰明感到自豪,是的,這真是個一箭多雕的好主意。不管怎麼說,我也要把這個位置爭到手,馬上就跟省委的鄭大姐通電話,不,還是寫信,寫信可以把話說得更藝術。怎樣對老頭子提出要求也是個不容忽視的問題,不能讓他覺察到自己的真實想法。這個看起來糊塗了的老頭子其實是個狡猾的老狐狸。你在窗前打著如意算盤時,秦書記從後邊將你抱住了。
他的雙手準確地抓住了你的乳房。他的嘴巴啃著你的脖子。他的嘴裡發出了吭吭哧哧的聲音,就像你在紅樹林養珠場看公豬與母豬交配時聽到那頭騎在母豬背上、嘴裡吐著白沫兒的公豬發出的聲音。在剛開始那半分鐘裡你徹底地懵了,一時竟然沒有想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但你馬上就明白了,沉澱在血液裡的倫理道德觀念如同藍色的閃電,照亮了你的腦海。巨大的恐怖和恥辱使你全身的肌肉緊縮成一團。你拼命掙扎著,但你想不到老頭子的雙臂竟然有那麼大的力氣,就像兩道鐵箍箍住了你。情急之中,你低頭咬了他的手腕,嚐到了他的血液又腥又臭的滋味。他的雙臂倏地鬆開,你下意識地往前衝去,就像金蟬脫殼,更像給香蕉剝皮,你身上的浴袍留在了他的懷裡。你的赤裸裸的身體撲到了門邊,差一點就要奪門而出。門外,閃電曲曲折折地抖動著,把幽藍的光輝灑遍大地。風雨如磐,房簷上飛瀉而下的雨水如同明亮的瀑布,院子裡那顆粗大的烏桕樹枝葉飄搖,宛如一個在風雨裡發瘋的老女人。你喪失了赤身衝進風雨中的勇氣,轉回身,背靠著索索打戰的門,斜飛的勁雨彷彿激烈的子彈,打得門板與玻璃噼啪做響,冰涼的水珠從門縫裡鑽進來,濡溼了你的屁股。他雙手託著你的浴袍,好像託著一件珍貴的東西,對著你逼過來。你本能地抬起胳膊護住了乳房,身體用力地往後縮著。在抖動不止、好似篩光的漫長閃電照耀下,你發現這個老東西竟然也是光著身體,託在他的手中的你的浴袍並沒有遮住他的下體,他的下體與他的兒子相比,就如同拿一隻禿鷲和一隻絨毛雞雛相比。他的臉上是一副痛苦無比的表情,好像他正在幹得是一件摧人心肝的苦差事,好像他雙手捧著的不是你的浴袍而是他兒子的屍衣。你被他臉上表情嚇壞了,你的身體哆嗦得厲害,你哆嗦著說:
不……不……你不要過來……
你想從他的面前逃脫,但你的雙腿就像被水浸泡過的餅乾一樣酥軟了。你外前一衝,原本是想逃走,但看起來卻像飛蛾撲火。他將手裡的浴袍往地下一扔,就把你抱在了懷裡。方才他是從後邊抱住了你,而且還隔著一層浴衣,現在是迎面相抱,你的身體與他的身體最大面積地貼在了一起。你試圖掙扎,但是身體軟得沒一絲力氣,你只能艱難地重複著那句無力的話:
不……不……不要……
然後你的身體就癱軟在地,你的嘴被他的噴吐著腐氣的嘴堵住了,他的身體就像一座沉重的肉山壓得你喘不出氣來……
幾分鐘後,他從你的身上滾下來。你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腦子裡一片空白,外邊的大雨已經停了,但小雨還在下,閃電抖動得更亮更長,但雷聲卻聽不到了。外邊水聲嘩嘩,修船廠裡的氣錘聲忽遠忽近、忽強忽弱地響著。在嚓嚓抖動的電光裡,他的臉發出了靛青的顏色。他跪在你的身旁,低垂著那顆笨重的大頭。那縷用來遮掩頭頂的頭髮滑了下來,垂到了腮幫子上,顯得醜陋而滑稽。你不敢也不願思想,希望就這樣麻木地死去,但現實無法迴避,它執拗地讓你去想它,就像那個喜歡在市革委大門外乞討的爛腿叫花子,非要讓人們看到他那兩條生了白蛆的腿一樣。眼淚從你的眼裡流出來,流進你的耳朵裡。你心裡有憤怒、有羞恥、還有驚愕。難道這個跪在自己身邊的老男人就是堂堂的地委書記?安平縣委書記講的那個俄羅斯故事浮上你的心頭,難道最令人噁心的「爬灰」事件就這樣發生了?
他長嘆一聲,伸出手,抓住了你的手。你聽到他說:嵐子,原諒我吧……
你猛地縮回手,身體翻了一個滾,滾到溼漉漉的門邊,坐起來。對他的肉體的厭惡使你的身體恢復了力量,你依靠著門板,尖利地喊叫著:滾!滾開!
他跪著蹭上前來,渾身的肥肉顫動著,好像一隻巨大的蛤蟆。
滾開,你這個禽獸!
我的確是個……禽獸,他垂下頭,使勁地清理著嗓子,好像他的嗓子全部讓黏液堵死了,擠出來的聲音又尖又細:嵐子,我知道不該這樣,但是,我實在是太喜歡你了……我原先以為,把你娶過來,小強就會長大,但是我錯了,他越來越傻,太委屈你了,我知道你的心裡比黃連還要苦,我知道你遲早會走,但我捨不得你……嵐子,我雖然年紀大了,但我也是個男人,你知道,有多少同志,想幫我成個家,但是有你在身邊,什麼樣的女人我都看不上了……他將兩隻手放在你膝蓋上,你撥開他的手,但是他馬上又放上去,他說:嵐子,我也是個人,我也有七情六慾,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我知道你也熬得很苦,小強不能滿足你,兒子欠下的債,父親有責任承擔。你如果是個普通的女人,我不會動你,但你是個領導幹部,領導幹部就是什麼都明白的人,所有的清規戒律,都是針對著老百姓的,對我們這些做領導的,不應該成為障礙……
說著說著他的話就流暢起來,被激情擠扁了的嗓音也恢復了正常。他侃侃而談,就像平日裡做報告,區別在於,做報告是衣冠楚楚,現在是一絲不掛;做報告是正襟危坐,現在是跪在地上。
說著說著他又往前挪了一下膝蓋,他嘴裡的氣息直往你的臉上噴。他的手移到了你的腰上,他把大頭隔在你的大腿上。你感到他的嘴貪婪地舔著你的皮膚。你舉起拳頭打著他的頭,罵著:畜生,你是畜生……
這個在你的一生中最可怕也最重要的夜晚糊糊塗塗地過去了。你沒有去參加第二天上午的常委會。你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聽著他像往常一樣用威嚴的聲音對廚師和保姆發號施令。你大徹大悟般地、同時也是極端痛苦地看到了政治的真實面貌。所有的神聖和莊嚴其實都是一張美麗的皮,剝開了就是一包狗屎,比狗屎還要髒,比狗屎還要臭。你躺在床上,身上只蒙了一條被單,那還是他給你蒙上的。黎明時分,是他將你抱上了床。你拳打腳踢著他,你的尖利的指甲肯定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傷痕。一個六十多歲的人,竟然能毫不費力地將一個豐滿的女人抱上床,後來當你冷靜地回憶起來時,不得不感嘆奇蹟。這個老畜生,身體真好啊!尤其讓你難忘的是,他把你抱到床上並且用被單蓋住你的身體後,竟然過去摸了摸小強的頭。你從側面看到了他臉上那副標準的慈父表情。他的表演把你噁心死了也把你嚇死了,天地之間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呢?雨後的朝陽在窗戶上抹出了一片紅光,那棵烏桕樹上的葉子綠得發亮,一群白色的鸚鵡在枝頭上叫囂著。這裡原來沒有白鸚鵡,是郊區一個生產隊裡搞副業養白鸚鵡,結果賣不出去,他們就把幾十籠白鸚鵡放了生,於是白鸚鵡很快很多地繁殖起來,成了這地區最多最狂的鳥。它們把農民的果園和莊稼禍害得夠嗆。上午的常委會上,有一個議題就是關於迅速地開展一個消滅白鸚鵡的運動,就像五十年代消滅麻雀一樣。小強已經起來了,他站在你的床前,好奇地看著你,往常裡等他起床時你早就走了,所以看到了床上的你他感到很新奇。他鑽到你的床底下,一會兒學貓叫,一會兒學狗叫。你的心裡真正地百感交集,夜裡的事情就像過電影一樣一幕幕在腦海裡閃顯。
你開始發高燒,很快你就迷糊了。
兩天之後,在市醫院的高幹病房裡,床頭櫃子上的一個大花瓶裡插滿了鮮花,水果和罐頭櫃子裡盛不下,就堆在牆角上。市裡的幹部們川流不息地前來探望,他們臉上的關切之情絲毫看不出來是裝出來的。你知道他們是裝出來的。你的部下也來看你,有一個青年幹事,竟然抽抽搭搭地哭起來。你知道這多半也是假的,但你的心裡還是很感動。他們在病床前向你請示和彙報工作,這些超級的毒品很快就把你麻醉了。當官的榮耀成了治療你的心理創傷的靈藥,是啊,與當大官比起來,個人的那點事就顯得沒有分量了。市裡官場上那些想當官的女人哪個乾淨呢?如果她們能當上市委常委、宣傳部長,別說是讓一個老頭子弄一次,就是讓她們陪著條公狗睡一夜,她們也不會不去。這樣想起來你倒是很幸運的了。
你出院時,秦書記去省裡開會沒有回來。他好像是在有意識地迴避你。奇怪的是,你竟然有點想見到他,此時你還是恨他,你想見他是想當面罵他,用最最尖刻的語言剝下他的皮,讓他在沉重的汙辱下,變成一條狗。他三天沒回來,也沒往家打電話。你的心裡竟然惴惴不安起來。你是擔心他出什麼問題嗎?說不清楚。下午,你往他住的賓館要了一個電話,在電話裡你聽到了他的鎮定自若的聲音。你一聲不吭。他問:是林部長嗎?這次會議非常重要,省委領導親自傳達了毛主席的最新指示,詳細內容等我回去後馬上傳達,請你趕快到市圖書館把所有的《水滸傳》蒐集起來,新華書店裡也去看看,有多少部弄回多少部,下一步就要評這本書。他壓低聲音,說:我馬上就往回趕,詳細情況見面再談。
夜裡十點鐘,他回了家。他激動地跟你談了評《水滸》批宋江的重大意義,然後說:鄭玉蘭同志向我問起過你,她說你是棵好苗子,希望你不要驕傲,在市裡鍛鍊幾年,幹出點成績,然後就把你調到省裡。我對她談起把你調到省交委的事,她悄悄地對我說,交委那個位置沒有意思,弄不好還會被扣上頂「唯生產力」的大帽子,她說最能發揮你的才能的還是宣傳部門。
你想好了的一肚子尖刻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你淡然一笑,說:鄭大姐把我估計得太高了。
他親切地握住你的手,說:嵐子,好好幹吧,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了,在「文革」初期,我吃了一點苦,腦子裡也產生過糊塗認識,認為文革是胡鬧,現在看起來,毛主席發動「文化大革命」是完全正確的,「文化大革命」,給你這樣有才幹的年輕人提供了大顯身手的機會,嵐子,好好幹吧!
他握住你的手時,你感到不自然,但你沒有把手掙脫出來。美好的前途就在前面,這點生活問題算得了什麼?接下來,他牽著你的手進了他的房間,你表現得很順從。他關上房門,猛地抱住了你,他的嘴在你的臉上狂吻著。他激動地說:嵐子,我們親熱親熱吧,求求你了……他的手急不可耐地解著你的鈕釦,你推開他的手,嘆息道:我把處女的身子都給了你,你還說這些幹什麼?
你自己脫了衣服,仰面朝天地躺在他的大床上。奇怪的是你連一點羞恥感都沒有了,就像一個久經床笫的女人。他的壓下來的臉還是讓你反感,你順手拉滅了燈。這一夜你配合了他,他讓你得到了快感。
你們平躺在床上,他引經據典地幫你解思想疙瘩。嵐子,你心裡千萬不要有負罪感,這些天,我反覆地想,這樣做,是不是道德?得出的結論是,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老百姓身上,當然是不道德,是「爬灰」,是醜聞,但是這樣的事發生在我們這樣的人身上,就是浪漫,我們的官當得越大,這件事就越顯得是小事一樁。我給你舉兩個例子,唐太宗李世民知道吧?法家,千古名君,武則天知道吧?也是法家,中國第一個女皇帝,傑出的政治家。武則天原來是李世民的兒媳婦,後來被李世民看上了,看上了就把她弄到自己宮裡,先做貴妃,後做皇后。唐明皇和楊貴妃的故事知道吧?那楊貴妃原來也是唐明皇的兒媳婦,最後也弄到宮裡。他們的故事早已成了千古美談,誰敢說他們不道德?誰敢說他們「爬灰」?何況小強根本就是個小孩子,你們倆有夫妻之名沒有夫妻之實,那武則天和楊玉環可是真的跟王子睡過了的,他們都不算「爬灰」,我們就更不能算了……
他的話的確大大地減輕了你的罪疚感,在以後的日子裡,你們就像一對夫妻似的瘋狂做愛,一旦嚐到性愛的滋味,你就像上了鴉片癮一樣。他畢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身體漸漸地露出了敗像,常常需要你像個妓女一樣挑逗,才能讓他起來。他也感到對不起你,便想辦法彌補。他的床頭上多了一個泡著虎鞭的酒瓶子,他還每隔幾天就讓廚師去買牛的或是羊的睪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