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一個有霧的早晨,起床後你就感到身體有點不對勁兒,一陣欲嘔欲吐的感覺,不是從胃裡產生,而是在咽喉裡生成。一家三口圍桌吃早餐時,你的「公公」打開一個煮得半熟的雞蛋,一口吞掉半個,液態的蛋黃兒滋出來,濺到他的下巴上,流到他的手背上。他把手中的半個雞蛋塞進嘴巴,然後高舉起翻轉的手背,伸出紫紅的舌頭去舔那些垂垂欲滴的蛋黃。你扔下筷子,捏著喉頭,跑到院子裡的烏桕樹下,手扶著樹幹,低頭大嘔。在嘔吐的過程中,你突然想到,月信已經超期。你大吃一驚,天吶,難道懷孕了?難道這樣一個老頭子也會使女人懷孕?濃霧像炊煙般一團團壓下來,你的心也被濃霧籠罩了。 他出現在你的身後,伸出一隻手輕拍著你的肩頭,關切地問:怎麼了?要不要叫醫生來? 你猛地撥開他的手,用燃燒著仇恨之火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轉身向室內走去。濃霧在樹葉上凝成水珠,啪噠啪噠地滴下來。 你重新坐到餐桌前,小強抬起頭,對著你傻乎乎地一笑,然後就把頭低下去,哧溜哧溜地吸起麵條來。這個家庭的早餐肯定是全地區最豐盛的早餐,有面條,有稀飯,有豆漿,有牛奶,有包子,有油條,有四個小菜,有四個大菜,還有十幾個煮雞蛋。你沒了胃口,夾了幾根鹹菜慢慢地咀嚼著。鹹滋味把乾嘔的感覺壓了下去。你看到「公公」正在吞食一根油條,手指和腮幫子上沾滿了油膩。他吃油條的習慣是先將油條放在牛奶杯裡蘸蘸,然後像提一枝吸飽了墨汁的巨筆一樣提起。為了不讓淋漓的奶汁兒浪費,他張開大嘴,仰起頭,去承接那根油條,這樣,你就看到了他那兩顆銀色的假牙。被牛奶泡軟泡漲的大半根油條落進他的嘴巴,根本就不咀嚼,直接吞下去。一根長約二十釐米的油條他只用兩嘴就解決了。在吞食油條時,他的眼睛在你的臉上轉來轉去。 上午的常委會我不參加了,你冷冷地說。 他看看你,說:最好還是參加,討論今年工農兵大學生名額分配問題,很重要。 你起身向自己的房間走去。自從那個雨夜之後,你就與小強分居了。你躺在床上,聽著他們父子在餐桌上繼續大吃大喝發出的聲音,不由地心亂如麻。 他推門進來,問:你到底怎麼了? 你折身坐起來,揪起一個鵝毛枕頭朝他砸過去,低聲罵道:老畜生,你讓我懷孕了! 他愣了片刻,隨即就哈哈大笑起來。 你還有心情笑? 我為什麼不笑?他趨前一步,雙手重重地按在你的肩頭上,莊嚴地說:我老秦家五代單傳,到了小強這一代,眼見著就要絕了,沒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了!這真是千年的鐵樹開了花,萬年的枯枝發了芽! 他竟然用油漉漉的大嘴在你的額頭上吻了一下,表示你為他家懷孕的感謝。你感到他那兩顆鋼牙涼森森的,溫度很低。他的油嘴和他嘴裡的酸臭讓你噁心,你推著他的肚皮,像推著一個沉重的氨水袋子,用力地推開去。他的身體往後退了幾步,重量使他有穩如泰山的感覺。 你冷冷地說:我要去做人流。 什麼?他驚訝地問:你瘋了嗎?你的腦子裡灌進了墨汁了嗎?我這杆老槍,好不容易打中了一個目標,你怎麼會想到做人流上去? 恬不知恥,你咬牙切齒地說,如果我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他該稱呼你什麼?是爺爺還是爸爸? 當然是爺爺。 但他是你的孽種! 這的確是個問題,他搔著脖子上的肥肉說,實際上他是小強的弟弟,按說他應該叫我爸爸。 但我是你的兒媳婦! 他笑起來說:嵐子,你這是給我出難題嘛!但這個難題其實並不難。你肚子裡的孩子是我們老秦家的後代,是延續老秦家香火的接班人,這是問題的根本,而你僅僅是我的名義上的兒媳婦,實際上你是我的妻子。我早就對你說過,道德和法律,是針對著普通老百姓的,對我們這個級別以上的幹部就沒有約束力了。武則天跟李世民生過一大群孩子,誰敢把他怎麼樣?該封王就封王,當稱帝就稱帝!當時的封建道德可比現在要嚴酷得多。當然我們沒有李世民和武則天那麼尊貴,但我們是唯物主義者,我們的世界觀比他們先進,他們敢做的事,我們為什麼就不能做呢?當然,在目前這個時期,我們必須考慮到老百姓和一般幹部的愚昧和落後,我們不得不幹一些違心的事,說一些違心的話,在外人面前,這孩子還得叫我爺爺,但在心裡面,我知道他是我的兒子,這就足夠了。 不管你說什麼花言巧語,我也要做掉它。 我不同意,他激動地說:這孩子也有我的一半,我堅決不能同意你去做掉他。 你說:收起你的夢想吧,我決不會替你們秦家傳宗接代。 不僅僅是為了秦家,也是為了你自己。他說,我不可能跟你一輩子,小強也不是個長命鬼,最終伴你終生的,只能是我們的兒子。他指著你的肚子說。 你站起來,往門口走去。他的龐大的身體像山一樣擋住了你的去路。你試圖推開他,但推著推著就落進了他的懷抱。你猛地將腦袋一揚,腦殼正頂在了他的下巴上。他哀號一聲,纏住你腰的胳膊鬆開了。 你拉開門時,迎面撞上了又一座肉山——你的「丈夫」小強。這個傻孩子的臉上竟然出現了一種讓你膽戰心驚的表情:冷酷,陰毒;好像在一瞬間,他長大了二十歲。你驚愕地退後,身體靠住了門板,否則你很可能癱軟在地上。幸虧,小強臉上的凶殘表情很快讓傻笑沖淡,使你以為方才看到的不過是一種幻覺。你的心裡浮起了一絲絲古怪的感覺,好像是歉疚,但又不純粹。他流著涎水,下巴和嘴角上沾著菜梗和飯粒,對著你嘻嘻不止。你猛地推開了他,逃命般地往外跑了。 你跑出家門,看到專車早已等在門口。大霧還沒有淡化的意思,車殼上凝著一層水珠,好像轎車出了一身大汗。司機從車內鑽出來,轉到你的面前,殷勤地為你拉開了車門並用手掌護住車門上框——他們都學會了這一手——直到你鑽進車去他才抽回手並關上車門。 轎車拐出綠樹掩映、三角梅開得如火如荼的衚衕,上了當時全城最為寬廣的人民大道,向市委大樓急馳。那時整座城市只有一個交通崗亭,警察穿著藍色的制服,胳膊上套著裝到腋窩的白套袖,手裡舉著一根紅白相間的指揮棒。你看到警察舉起指揮棒,攔住了幾輛好像剛從海里鑽出來、渾身沾滿了海草和泥沙的手扶拖拉機,放你的車先行。轎車就要拐進市委大院的那一刻,你對司機說:去醫院。 你直接進了婦產科主任的辦公室,她是你的好朋友,就是她幫你用凡士林和珍珠粉配製了一種特效護膚用品,使你的皮膚能夠在革命的年代裡光滑、滋潤又不落下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嫌疑。 婦科主任年約五十,有一張保養得很好的白皙光潔的娃娃臉,這張臉上散發出的可以佐餐的氣味與你的臉上散發出的氣味完全相同,可見你們的臉上使用著同樣的塗料。她一見到你就像個小姑娘似地歡笑著蹦過來。她的手與她的臉一樣年輕。那是兩隻白白的小胖手,又溫暖又綿軟,手背上還有小酒窩,活像吃奶嬰兒的腮幫子。這樣的手天生就是用來接生的,這樣的手往產婦的肚皮上一放,產婦與產婦肚子裡的胎兒就會愉快地唱起歌曲,生產的過程基本上就變成了幸福的過程。她是協和醫學院的畢業生,讀書期間聽過著名婦科專家林巧稚的課,實習期間跟隨林巧稚查過病房,這樣的人本來應該在大城市裡摸那些高級女人的白肚皮,接生那些紅色貴族,之所以把她貶到這裡摸低級女人的灰肚皮,接生一些質量低劣的小崽子,是因為她在五十年代說了幾句實話——說實話害自家——被打成了右派。這人一到這裡,這裡的女人們就有福了。幾十年來,經她的手接出來的嬰兒差不多能編成一個師,但她自己還是獨身,婦產科醫生有獨身的傳統。「文革」期間圍繞著這個女人產生過好幾個驚心動魄的謠言。謠言之一是說她吃小孩,加上蔥姜,用砂鍋燉著吃。謠言之二是說她採集青年男子的精液用蜂蜜調了喝。這幾種東西都是人間至補,所以她才能有那麼好的氣色與那麼光滑的皮膚,五十多歲了還跟小姑娘似的。在那個年頭裡,這兩條謠言就可以要了她的命,何況她還是右派,何況她還是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但她並沒被整死,其原因自然是她的技術幫了她的忙,革命時期人們照樣生孩子,因為革命時期人們造愛的熱情也高漲無比,不但革命者高漲,被革命者也很高漲;當然也有無心這事而愁眉苦臉甚至還有尋了短見的,但那畢竟是極少數,大多數被革命者就像你們縣一中的教導主任「青面獸」那樣,不但幹那事,而且還花樣翻新,有許多發明創造。 「文革」初期你們批鬥「青面獸」時,他卻低著頭偷笑:嘻嘻,嘻嘻…… 混蛋,你笑什麼?! 他慌忙擠出滿臉的苦相,說:紅衛兵小將們,我沒有笑什麼…… 你們看著他那張滑稽的臉,看到笑容一下子把偽裝出來的苦相給撐破了:嘻嘻……嘻嘻…… 是什麼樣的開心事能使這個倒黴的傢伙在挨批鬥時還能忍俊不禁?你們好奇極了,齊聲呵斥他:交待,老實交待,你笑什麼?你到底笑什麼?! 金大川把他的胳膊擰得像天津衛的大麻花一樣,擰完了還用力往上一提,在這樣的酷刑逼供下,他才哭咧咧地說:對不起……革命的小將們,我說……我說……我是個流氓,我是個大流氓,昨天夜裡我跟老婆開玩笑……將一個乒乓球塞到她的那裡邊了……說到此處他又憋不住地笑起來:嘻嘻,嘻嘻…… 金大川逼問他:塞到哪裡邊? 他說:那裡邊…… 然後他又嘻嘻不止,並且像害羞的小孩子似地用手捂住了臉。 金大川對準他的腿彎子踹了一腳,使他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交待,金大川凶凶地逼問:到底是哪裡邊? 他抬起頭看看女生們,為難地說:有女同學在,還是不說吧…… 金大川不饒他,又把他的胳膊擰了幾擰,讓他的腦袋幾乎觸到了地面,痛得他鬼哭狼嚎,大叫:我說……我交待……我把乒乓球塞進了我老婆的陰道里…… 你們一怔,都別過了臉,不敢看這個用革命思想教育了你們好幾年的教導主任。你們齊聲罵著:流氓,大流氓,打死他!你們就近找來磚頭瓦塊,往他的身上投去,有一塊磚頭恰好落在了他的腦袋上,這傢伙一頭就栽了。 金大川揪著他的頭髮將他提起來,說:你個老混蛋,繼續交待! 後來……後來……他抬起頭看看女生,說:後來那個球越弄越深……摳不出來了……我嚇壞了,要帶我老婆去醫院,她說,這點小事還用得著去醫院?她劈開腿,運運氣,一使勁,嘭,就把那個球彈了出來…… 男生們大笑起來,你們也忍不住地笑了。 好像為了掩飾這不光彩的笑似的,你們一擁而上,用一種沒有仇恨的態度,對著他拳打腳踢,起初他還笑,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他被你們打得哭起來,一會兒工夫,哭也不哭了,就像一攤爛泥他趴在了地上…… 你也是這位德高望重的婦產科主任親手接下來的孩子,因為你出生時是難產,因為你媽媽是醫院系統的,所以她很知道你。你到地區工作時,到婦科看過一次病,很快就跟她成了朋友。她幫你調配護膚塗料。你很快就回報了她,讓她的女兒成了醫學院的工農兵大學生。 她用小胖手握住你的手使勁地搖撼著,她的身體隨著手的擺動而晃來晃去。哎呀呀,林部長,好久沒見到您了,剛才還在念叨您,您就來了。您的臉色有點蒼白,工作太累了吧?您這樣拼命工作我可是不同意,林部長,千萬千萬注意身體,您跟他們不一樣,您將來肯定要做人民的大服務員,有重大的責任要承擔,沒有個好的身體怎麼行呢?她將你拽到椅子上坐下,忙碌著給你倒水。她說,您放心,這杯子是您專用的,我用酒精擦了三遍,又讓護士用蒸餾鍋蒸了,保證衛生。然後她關好辦公室的門,不經意地表現出一些神祕的樣子。她從腰帶上摘下鑰匙打開辦公桌抽屜上的鎖,從抽屜裡找出一把鑰匙打開櫃子上的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醬色的玻璃瓶子。她抱著瓶子,像抱著一個嬰兒。你看到瓶子裡盛著一些顆粒狀的東西。她說,中醫還是有些寶貝的,完全不信是不對的。紫合車,你聽聽這名字多麼美,既神祕又莊重,讓人聯想到紫玉雕成的古玩,這樣優美的名字不知道李時珍是怎麼想出來的。她壓低嗓門說:這東西大補氣血,是我親手焙制的,產婦都是年輕、健康的初產婦,搞這一瓶子,用了十個胎盤。我過去也不相信,後來吃過幾個,感覺很好,市裡的領導經常託人來要,他們都吃這個,但他們絕對不會像我這樣花大工夫製成這樣,他們大概就像東北人燉小雞一樣用蘑菇燉了吃吧?即便是我自己服用也不會下這樣大的工夫,為了您我一不怕麻煩二不嫌髒。您回去試試看,如果有效果,我再給你弄,保護好您的身體,就是為革命做貢獻。 你打斷她的無窮無盡的囉嗦,說:我大概懷孕了,你幫我檢查一下。 她興奮地說:好啊,林部長,您終於有喜了。我這就給您檢查。 她讓你躺在床上,用她的小胖手摸著你的身體。從你躺到病床上那一刻開始,你發現她的表情發生了重大變化,方才的諂媚之態不翼而飛,那種身懷絕技的人特有的神情在她的臉上閃閃發光。她吩咐護士取走了你的便樣。她說:儘管結果還沒出來,但我可以肯定地說,您有喜了!諂媚之態又出現在她的臉上。這可是大喜事,秦書記知道了還不知道有多麼高興呢!她說,我敢打賭您能生一個又漂亮又健康的寶寶,而且這個寶寶會有大出息。 你說,如果確實是懷了孕,那麼,我請求您立即給我做掉! 她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問:為什麼?為什麼要做掉? 你說:不為什麼,我只是不想要孩子。 這就是您的不對了,她激動地說,革命工作重要,但培育革命事業接班人的工作也很重要,革命前輩們在革命戰爭年代也照樣生孩子嘛!林部長,我這一關您就通不過喲! 這時,一個護士叫她去接電話。她去了。她回來了。她笑眯眯地讓您先回去,說有了結果馬上通知你。 第二天,在電話裡她告訴你確實懷了孕,但是決不同意你流產。她說:林部長,我求您把這個孩子留下來,我知道您擔心的是什麼,我以一個老婦產科醫生的名譽向您保證,您愛人的病不會遺傳,您肯定能生一個健康美麗又聰明的寶寶。你驅車趕到醫院,對著她發火,她說:林部長,對不起,請您原諒我,不是我不想給您做這個手術,是秦書記不讓,您來檢查那天,秦書記就打來了電話。他說你們老秦家四世單傳,他說他盼孫子盼得眼睛都快出血了…… 你將他床頭上那個浸著虎鞭的酒瓶子砸在地上,瓶子破了,那根泡漲了的虎鞭彎曲著躺在地板上,好像一條醜陋的死蛇。腥辣的氣味在房間裡洋溢著。你怒罵著他:畜生,你為什麼阻止我?你有什麼權力阻止我?你喪盡廉恥,你禽獸不如! 他端坐在藤椅上抽著煙,臉上浮著寬厚的笑容,任你怎麼罵怎麼瘋他都不發火。等你折騰得筋疲力盡時,他才說:嵐子,好嵐子,我的親人,這個孩子是我們倆感情的結晶,是我們老秦家的希望,你如果實在有氣,可以把我殺了,但只要我活著,就不會讓你把他糟蹋掉! 他的態度更加激怒了你,你冷冷地說:你想把我變成給你們秦家傳宗接代的工具?這是不可能的,我要徹底粉碎你的如意算盤! 你舉起拳頭往自己肚子上擂去。一拳打下去,你自己沒有什麼感覺,但他從藤椅上彈起來。好像你的拳頭不是擂在自己的肚子上,而是搗在了他的肚子上。好啊,你想,我就是要讓你痛苦。又一拳砸下去,你感到肚子裡一陣鈍痛,但更痛的是他,他像一頭笨重的老牛,喘息著撲到你的面前,抓住了你的手。你挺起肚子,往那個突出的桌子角上頂去。一陣劇烈的抽搐在你腹內發生了,你不由自主地哀鳴一聲,但發出了更加悽慘的哀鳴的是他。你在昏過去之前聽到他發出了一聲尖利的叫聲,並且看到他雙膝彎曲跪在了你的面前。 你醒過來時,第一眼看到的是婦產科主任那張親切的白臉。她握著你的手把你好一頓批評。這時,桌上的電話鈴聲響了,主任幫你拿過話筒,你冷冷地餵了一聲,但是從話筒裡傳過來的聲音頓時改變了你的態度。你的聲音變了,你臉上的表情也變了。話筒裡傳來的是省委鄭大姐的聲音。她在電話裡批評你:小林,你好糊塗!接下來她說:我們革命者不但要革命,而且也要孩子,否則,革命事業誰來繼承?最後她說:把這個孩子孕育好,這是我交給你的任務,如果到時候你不給我生出一個健康聰明的寶寶,看我怎麼剋你! 你只好把這個孩子懷下去了,鄭大姐是你在省裡的唯一靠山,她的話你不能不聽。與你心目中的宏偉大業相比較,懷一個孩子的確只能算做一件小事情。你想,好吧,我就給秦家充當一次繁殖工具吧,就像一頭母牛,為養他的農民繁殖一頭小牛。但當你懷孕懷到六個月的時候,你感到自己與肚子裡的孩子產生了一種精神上的交流。你感到他用小腳在踹你,用小手在抓你。你只要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他的小模樣。他眼睛漆黑,頭禿得像個小葫蘆瓢似的,滿臉擠鼻子弄眼的猴表情。你感到愛上了這個小傢伙,一刻也不願離開他了。你懷他到了六個半月的時候,下臺階時不慎扭了一下腰,差點小產。你嚇壞了,恨不得跪在地上求婦產科主任幫自己保住他。等危險過去後,婦產科主任跟你開玩笑:林部長,忘了當初要搞掉他時那個勁頭了嗎?你被她說得不好意思起來。你說:我那時候真是讓鬼迷了心竅。 二十多年後,當你想起那些日子時,還是感到鬼氣橫生,你實在想不明白,那麼多倒黴的事情怎麼會集中在一起發生了呢?如果人的一生中有黑暗歲月,你想,大概那就是我的黑暗歲月了。距離預產期還要一個星期的時候,你的爸爸因病重從南江縣醫院轉到了地區醫院。聽到消息後,你原本想去看看他,但是秦書記攔住了你。秦書記說你爸爸是心臟病,最怕受到刺激;你的臨產期近在眼前,也經不起刺激。他說: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你都不能在這個時候去看他,等你分娩之後再做安排。但就在秦書記做出了不讓你去探望你也同意不去探望之後的第二天上午,南江縣委組織部長——你的繼母於秋香——不請自來,出現在秦家的客廳裡。你端著市委常委兼宣傳部長的架子出來見她,但你從她那張冷漠無情的臉上感到了這不是一次上下級之間的會見,而是一個女兒與繼母的會見。於是你放下了架子,挺起了肚子。她說:首先我要對您說明,不是我想來求您,是他,您的父親,讓我來找您,讓我代替他求求您,在他的生命的最後關頭,他希望能見您一面。 她的聲音、她的表情、她那副做出來的不卑不亢的姿態以及她那發了福的身體,都激起了你強烈的反感。你彷彿看到,肚子裡的孩子也睜開了漆黑的眼睛,冷冷地盯著這個狼外婆。你雙手捂住肚子,好像要擋住腹內孩子的眼睛。他得了什麼病?你明知道他得了心臟病,但還是這樣問了。 大面積心肌梗塞,她冷冷地說,隨時都可能死去。 你輕輕地拍拍肚子,說:你看我這副樣子,能去看他嗎? 她皺皺鼻子,說:這我不管,這是你們的事,我不過是來向您傳個話。 那麼,你說,請您把我的話傳回去,就說我生完了孩子馬上就去看她。 她站了起來,向門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了腳步,但她沒有回頭,她的眼睛盯著門玻璃上她自己的影子說:他隨時都會死,他之所以還沒有死,大概在等著你——他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想單獨告訴你。 她拉開門走出去,你沒有去看她的背影,但你的耳朵聽到了她的踢踢踏踏的腳步聲穿越庭院,最後消逝在院子外邊的衚衕裡。 你決定去看看父親。 你挺著大肚子站在他的病床前,看到他的瘦得皮包骨頭的腦袋從潔白的床單裡抻出來,好像一個冷冰冰的醫學標本。他的鼻子裡插著氧氣管,胳膊上插著吊針。看到你來了,他的暗淡無光的眼睛裡突然放出了光輝。護士搬來一個凳子放在床前,請你坐下來。你嗅到了從他的身體上散發出來的死亡的氣息。猶豫了一下,你抓住了他那隻沒插吊針的手。你感到他的手反過來抓住了你。他的嘴脣顫抖不止,兩汪淚水在眼睛裡打著轉兒。你的心感到一陣刺痛,鼻子發酸。肚子裡的小傢伙受到了刺激,手刨腳蹬,彷彿在練習游泳。你終於吐出了那兩個字:爸爸…… 眼淚從他的眼睛裡溢出來,流到了腮上。 他的嘴脣哆嗦著,似乎在說什麼,但你聽不到聲音。你將臉低下去,說:爸爸,您有什麼話就說吧…… 他的嘴脣還是那樣哆嗦,但發不出聲音。你發現他的目光向一邊斜去,你隨著他的目光看,正好看到了組織部長那張浮腫的大臉。她冷冷地笑笑,起身走出了病房。 爸爸,您說吧,你哽咽著說,您有話就說吧…… 你將耳朵幾乎貼在了他的脣邊,聽到他嗓子裡發出呼呼嚕嚕的痰聲。終於,從那痰聲裡,擠出了一絲像蚊腳般的聲音:……金……牛……在……井裡…… 說完了這句話,他的眼睛裡似乎有幾點火花閃爍了幾下,然後就熄滅了。 你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大聲喊叫著:爸爸!爸爸! 他的眼睛已經慢慢地合上了。醫生和護士們跑進來,圍著他折騰著。 組織部長也衝了進來,站在人圈外,放開喉嚨,像個村婦一樣大聲哭嚎著:老林啊,老林,你走了,可讓我怎麼過呀…… 肚子裡的小傢伙伸手拽住了你的心,猛地往下一頓,你的眼前一黑,就墮入了一種蒙朧狀態。你彷彿乘車在桉樹林子裡快速穿行著,樹木和光影在眼前動搖不定,耳朵邊響著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是微風吹動著樹葉。你看到父親也在桉樹林裡穿行著,他不時地回頭看你,看樣子他很想停下來,但是似乎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在催著他前行…… 後來,婦產科主任告訴你,你昏倒在父親的病床前,人們直接把你抬到了婦產科。那時你的羊水已經破了,如果不是她富有經驗,大力搶救,你很可能跟著父親同赴了黃泉路。 躺在醫院特意為你準備的高幹病房裡,你反覆想著父親的一生。你想給父親的一生做幾個簡單的判斷:他是個高尚的人還是個卑鄙的人?他是個幸福的人還是個不幸的人?但是你做不出判斷。後來你明白了,他們這一茬人只要在官位上的,都很難做出判斷;能做出判斷的都不在官位上,譬如馬剛,譬如盧南風。你還反覆地想起了父親的臨終遺言:金牛在井裡。你在紅樹林養珠場插隊時,關於盧家的七十二隻金牛的故事就傳得神乎其神。土地改革時,你爸爸和馬剛他們帶領著貧農團的人挖過一次金牛,他們把盧家的院子挖地三尺,連室內的方磚都掀起來看了,除了挖出一堆破銅爛鐵之外別無收穫。貧農團的人不那麼講政策,他們把盧南風遺在家裡的妻子抓到農會,使用了很多人道的和不人道的辦法,逼著這個早就被花花公子盧南風遺棄了的女人交待金牛的下落。那女人說盧家的確有過七十二匹金牛,但老太爺把它們藏到什麼地方去了誰也不知道。當時只有七八歲的盧南風的兒子盧小囡也被拘到貧農團,對他主要是嚇唬,打也不是沒打,但打得不重,貧農團的人雖然想金牛想得喪失了很多理性,但還沒到喪心病狂的程度。盧小囡自小在守活寡的母親拉扯下委屈長大,養成了膽小怕事的性格,面對著虎豹般的貧農團,他只知道咧開大嘴哭。打他也哭不打他也哭,弄得眾人厭煩不止,只好把他放了。在盧家當過丫環、長工的人,都被貧農團的人反覆地盤問過,他們異口同聲地說確實有過七十二隻金牛,每隻兩斤重——也有說三斤重的——但金牛的下落沒人知道。五八年大鍊鋼鐵時,馬剛他們帶著人又挖過一次,結果當然還是空忙一場。 你們到了紅樹林養珠場後,為了籌集資金置辦學演革命樣板戲的行頭,大家自發地掀起了第三次尋寶運動。你們不但挖掘了盧家大院的邊邊角角,甚至再次挖掘了盧家的祖墳——「文革」期間你們曾經草草地挖過一次了——你們挖出了一大堆棺材板子和上萬塊青磚,棺材板子賣給了縣木材廠,青磚賣給了縣建築公司。雖然沒挖到金牛,但總算沒白忙活,賣了九百多元錢,置辦了演出《紅燈記》和《智取威虎山》的全部服裝和道具。大家都認為,盧家的金牛其實早就被盧南風這敗家子給偷出去賣掉了,抗戰時期,盧家其實已經衰敗了,就像《紅樓夢》裡的賈家,看起來是個龐然大物,但其實內裡已經虧空了。儘管你早就不相信金牛的存在,但父親的臨終遺言,還是在你的心裡激起了一陣狂瀾,一大群金牛,就像傳說中的盧家鞭炮廠裡那群紀律嚴明、通曉人性的騾子一樣,正向你排隊走來。但你很快就冷靜了,你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人們把盧家掘了好幾個底朝天了,不會不想到淘一淘這口水井。這很可能是父親的臨終囈語。你把這件事暫時地放下了,但有人沒有放下。 你父親死後不久,繼母於秋香辭去南江縣委組織部長職務到紅樹林鄉小學擔任了校長。這件事轟動了南江縣,傳遍了全地區,被當成典型宣揚,還上了省報頭條。有很多人讚歎不已,也有很多人認為這個女人腦子出了毛病。只有你知道這個女人在想什麼。因為當時的紅樹林小學就開設在盧家莊園裡。但你心裡又拿不太準,因為父親的臨終遺言是緊貼著你的耳朵說的,連你聽起來都很費力,躲到了病房外邊的她怎麼可能聽清楚呢?但如果她不知道父親的臨終遺言怎麼可能做出那樣駭世驚俗的舉動,放著堂堂的組織部長不做,甘願去一個偏遠落後的鄉村小學當校長呢?儘管她的理由是為了繼承老書記的遺志,去老書記的故鄉、也是光榮的紅樹林遊擊隊的故鄉振興教育、培養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很多人都被她這套冠冕堂皇的話感動,惟有你知道這是假的,組織部長肯定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運用職權,安排了一個女人到紅樹林小學擔任副職。她是你的親信,你給她的任務是嚴密監視組織部長的行動,夜裡睡覺也要睜著一隻眼,發現情況立即報告。半年過去了,親信報給你的都是前部長現校長兢兢業業辦學校的事蹟,她甚至在校園外的山坡上親自動手開墾了半畝荒地種上了熟菜,免費提供給中午在學校就餐的同學食用。昔日的組織部長今日的校長擔著糞桶澆菜的行動深深地感動了紅樹林邊人。人們用自己的嘴巴給她的紀念碑上添磚加瓦。就在你懷疑自己是否以小人之腹度了君子之心時,你的繼母竟然死在了盧家莊園那口水井裡。 你驅車趕到南江,在當地領導陪同下進了盧家莊園。你看到莊園內外站著十幾個警察,還有幾十個當地的民兵。民兵們都荷槍實彈,神色嚴肅,如臨大敵。民兵的外邊站著一些老百姓和小學生。上了年紀的人哭得淚眼婆娑,小學生哭得嗚天嗷地。組織部長沒有子女,你就算她的最近的親人了,所以在你沒趕到之前她的屍體就停在井邊,等待著你前來觀看。當時正是盛夏,天氣悶熱。她的屍體平放在一塊骯髒的紅色塑料布上,因為在水中浸泡過久,身體已經膨脹得像一條水牛。一群綠頭蒼蠅圍繞著他的屍體嗡嗡地飛行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臭氣散發出來,眾人臉上的表情都不幸福。你派來的那個小特務有些驚恐不安地向你訴說著:前天夜裡,我去了一趟廁所,回來就找不到她了,我找啊找啊,找了一夜,天亮了又繼續找,學生們來了讓學生們幫著找,後來又讓村子裡的老鄉幫著找,她的威信好高哇,老鄉們像召喚自己的女兒一樣在紅樹林邊喊叫著:於校長啊,您在哪裡?後來,一個一年級小學生往井裡一探頭,當場嚇暈過去,這樣,才在井裡找到了她…… 南江縣公安部門的負責人在你耳邊說:從現場的情況看,沒有任何他殺的跡象,但我們也沒有任何理由和證據說她是自殺,也許她是散步時失足落井? 你說:我同意你的判斷,不是他殺,也不是自殺,而是她散步時失足落井,也許,她是趁著月夜給菜地裡挑水時不慎落井? 站在公安局長身後的南江縣委宣傳部長心領神會地說:肯定是這樣的,我們馬上派報道組的同志來調查整理於校長的模範材料。 你說:實事求是。 半個月後,你的繼母又一次上了省報頭條。後來你聽說南江縣將繼母的骨灰埋進了紅樹林烈士陵園,紅樹林鄉在那口井邊豎了一塊大理石紀念碑。學校怕再有人掉到井裡淹死,找了一個古老的木輪車軲轆將井口堵上了。其實,你心裡很清楚,即便不堵,也沒人敢到這口井邊探頭探腦了。無論什麼樣的寶井,只要淹死過女人,就等於被永遠廢棄了。父親的祕密隨著繼母的死亡就永遠地封在了這口井裡,也許,過上多少年之後,滄桑變遷,我們的後代從廢井裡挖出那七十二頭金牛時,會產生這樣的疑問:這是什麼朝代的祖先給我們留下了這筆遺產?——如果那七十二頭金牛確實在這井裡的話。 改革開放之後,愛國華僑盧南風重回紅樹林,捐錢建學校,修道路,每逢六一兒童節,還僱來農業飛機飛到紅樹林上空,往學校裡投糖果,撒牛肉乾,直到用牛肉乾砸死了一個前來搶吃的老太太才結束了這充滿浪漫精神的惡作劇。盧南風捐錢建了一所漂亮的學校後,提出將莊院索回,讓他的孫子居住。他的孫子盧麵糰是他的兒子盧小囡唯一的兒子。盧小囡因為家庭出身問題,直到三十歲了才跟一個四川難民的侏儒女兒結了婚,他結婚純粹是為了給盧家傳宗接代,那個身高不足三尺的女子,沒有辜負盧小囡的期望,結婚一年後,就生了一個男孩,然後就死去,就像蝴蝶從蛹裡孵化出來蛹就死去一樣。你懷疑盧南風的真實目的,你基本上斷定那口井裡真的藏著那七十二頭金牛。你在將盧家莊園還給盧南風的孫子之前,私自到莊園裡看到了那口水井,井臺雖然被野草包圍,那個糟爛的木車輪上生長著一些灰白色的蘑菇。從車輪的木輻縫隙裡,你看到井裡的水還是很深,一股黴氣直衝上來,令人毛骨悚然。你在繼母的紀念碑前站了片刻,讀著碑上那些帶著濃厚的時代色彩的文字,你心中充滿了荒唐透頂的感覺。十幾年過去了,光榮的繼母基本上已被人們忘記,她的墓碑上落滿了鳥糞。你用一個很正當的理由讓人把那塊墓碑挪到了烈士陵園。在把這棟破敗不堪的昔日豪宅返回給盧家之前,你曾經想讓人淘幹這口井,尋找金牛,但最終你沒有這樣做,為什麼不做,你自己也說不清楚。你在夢裡曾經親自下了這口井,井水冰涼,刺得你骨頭痛。你一猛子紮下去,在水底摸著,摸著,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當你浮出水面時,發現自己手裡捧著一個死人的頭蓋骨…… 你躺在床上,看著婦產科主任親自抱過來的小傢伙。她說:四千八百克啊,林部長,我接了上千個孩子,還從來沒見過這麼重的孩子! 這個二十年後給你添了無數麻煩的林大虎響亮地啼哭著,他有一張粉紅的小臉,生下來時就有了一頭烏黑的頭髮,跟你想象中的禿小子毫不相同。你打定主意用牛奶喂他,但你的公公堅決反對。他讓婦產科主任勸說你,讓省裡鄭大姐威逼你,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彷彿關係到革命大業似的。你只好妥協。你原本以為自己的乳房不會生產很多的奶水,但事實上你的奶水旺盛得好像一頭荷蘭奶牛,不但可以滿足孩子的胃,甚至可以用奶水給他洗臉。 在你的孩子即將滿月時,當你從不久前的喪父之痛中剛剛解脫出來時,又一件不幸的事情發生了。你的「丈夫」秦小強,像開玩笑似的,用一根細細的紅頭繩,吊死在窗櫺上。 為此,秦書記專門召集家裡的廚師和保姆開會,要求他們嚴格保守祕密,對外統一口徑,就說是小強死於肥胖引起的併發症。如果膽敢說出去小強真正的死因,就讓誰吃不了兜著走。 小強剛死時你有一種解脫的感覺,但伴隨而來的是一種深深的恐怖。你經常在夢中夢到他的曾經一閃現過的凶狠表情,你感到這才是他的真實面貌。你感到自己就像一個與姦夫一起謀害了親夫的淫婦一樣膽戰心驚。有一個夜裡,你夢到他咬住你的奶頭要奶吃,他大聲嚷叫著:我也是你的孩子,我也是你的孩子,為什麼只給弟弟吃奶不給我吃奶?醒來後你渾身冷汗,腦子裡恍恍惚惚。 在你的觀察中,小強的死沒給秦書記帶來什麼痛苦。小強的身體被拉走火化的當天晚上,他就強行幹了你。他像一個等待妻子出月子等得心如火燒的丈夫一樣,一夜之中在你身上射了三次。一個六十多歲的人還有如此大的勁頭真是個奇蹟。你也懶得罵他了,你也懶的打他了。在他的頻頻操練下,孩子出了滿月後,你的性慾也變得格外旺盛起來,你把縱慾當做瞭解脫噩夢的一種方式。你的猖狂的叫床聲,穿透門窗和牆壁,在城市的夜空中飄蕩。 小強死後,你們造愛時可以肆無忌憚了,客廳的地板上,衛生間的馬桶上,都留下了你們的液體。你總是從痛罵他開始,到幹得筋疲力盡時結束。上帝終於懲罰了你們。當你把他的身體從自己身上推開時,你曾經想到:報應開始了。 那次你們是在澡盆裡乾的,你們像兩隻倒海翻江的大鱉一樣,搞得滿屋子熱水湧流。突然,你感到他瘋狂的身體停止了運動,透過朦朧的水汽,你看到他的五官古怪地擠在了一起,好像小孩子拌鬼臉似的。他的嘴裡發出了可怕的咯咯聲。你把他從身體上推下去,水淋淋地從澡盆裡跳出來。他的身體隨即沉到洗澡水裡,從他的淹在澡水中的腦袋一側,升起了一串咕咕作響的氣泡。等你省悟過來,急忙把他從水中翻轉過來,讓他的腦袋露出水面時,他已經停止了呼吸。 你光著身體竄到客廳裡,剛想大聲喊叫,但在官場上鍛煉出來的冷靜和機智將喊叫壓回了喉嚨。你回到洗澡間,仔細地消滅了男女共浴的痕跡,然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你擦乾了身體,在風扇前吹乾了頭髮,把眼前的事情反反覆覆地想了好多遍,直到感到理由合情合理、無懈可擊了時,你才讓自己的腦袋休息了一會。然後你走出房間,到保姆的房間裡給孩子餵奶,然後吩咐廚師開夜餐。坐在飯桌前,你對保姆說:爺爺好像在洗澡,你去喊一下吧,讓他也出來吃一點。保姆自然喊不應。你讓廚師去洗澡間看看,你等待著廚師的驚叫。一切都與你事先想好的一樣:廚師驚叫,你打電話,市裡領導和醫生趕來,眾人裝出沉重的樣子,地委秦書記在洗澡時因心臟病突發身亡。 你臂戴黑紗,懷抱嬰兒,出席他的追悼會,接受領導們的慰問。你的心情的確很沉重,你甚至流了眼淚。但在這個過程中,你懷中的孩子卻不斷地笑響了喉嚨。 秦書記追悼會開後的一個星期,就是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六年的九月九日,一箇舊的時代,緩緩地拉上了沉重的大幕。 尾聲 在本案開庭前的深夜,你敲開了馬叔的家門。你的出現讓他大吃了一驚。在短短的半個月的時間內,你的頭髮白了一半。他把你讓到屋裡,還是那樣拘謹謙恭地說:林嵐,請你原諒我,法律就是法律…… 你苦笑一聲,道:我不是來跟你談法律的,我想弄明白,將近三十年前,你為什麼拋棄了我? 他歪著頭看著牆壁,說:金大川在宿舍裡拿出你的內衣,說你與他已經…… 你猛地站了起來,渾身哆嗦,像一片風中的樹葉。然後,你頹唐地坐下,說:在紅樹林養珠場三年,我丟了十幾件內衣。 他說:後來,我知道錯怪你了。 你說:我也告訴你一個祕密——大虎的父親,其實是那個被你父親打掉了門牙的秦書記。 他雙手抱著腦袋,不敢抬頭看你。 你冷笑一聲,說:現在,我在你的心目中更是一錢不值了吧?一個跟公公爬灰的女人,一個與鴨子宣淫的女人,一個跟害自己的男人通姦的女人。 他說:林嵐……這不能全怨你…… 你逼視著他,猛地掀開了裙子,露出了豐滿的大腿,狂蕩淫毒地說:想不想跟我這個破鞋睡一次? 現在輪到他哆嗦了。 他哆嗦著說:林嵐,你不能這樣糟蹋自己…… 你狂笑一陣,說:我還有什麼怕糟蹋的?我已經被你們這些好男人糟蹋成了垃圾,垃圾還怕糟蹋? 他說:林嵐,忘掉過去吧,你還可以重新開始。 你將裙子甩下來,對著他的臉吐了一口唾沫。 最後的那個夜晚,在海邊別墅裡,你吞了足有半升珍珠。你感到肚子沉甸甸的,好像又一次懷上了嬰兒。 馬叔帶人衝了進來。 他的同事給你戴銬子時,你大喊著:不,讓馬叔給我戴! 他從同事手裡接過銬子,將你的手腕銬了起來。他說:林嵐,明天我就辭職,我等你出來。 一口珍珠從胃裡湧上來,你一張嘴,珍珠就嘩嘩地流出來。 珍珠從你的嘴裡嘩嘩地流出來,大大小小的珍珠從你的嘴裡流出來,閃爍著奇光異彩的珍珠從你的嘴裡流出來…… 在滿地的珍珠滾動聲裡,他說:其實,我一直愛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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