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高粱酒

第二章 高粱酒 一 高密東北鄉的紅高粱怎樣變成了香氣馥郁、飲後有蜂蜜一樣的甘飴回味、醉後不損傷大腦細胞的高粱酒?母親曾經告訴過我。母親反覆叮嚀我:家傳祕方,決不能輕易洩露,傳出去第一是有損我家的聲譽,第二萬一有朝一日後代子孫重開燒酒公司,失去獨家經營的優勢。我們那地方的手藝人家,但凡有點絕活,向來是寧傳媳婦不傳閨女,這規矩嚴肅得像某些國家的法律一樣。 母親說,我家的燒酒鍋在單家父子經營時,就有了相當的規模,那時的高粱酒雖也味道不差,但絕對沒有後來的芳醇,絕對沒有後來的蜂蜜一樣甘飴的回味。真正使我們家的高粱酒具有了獨特的風味,在高密縣幾十家釀酒作坊裡獨成翹楚的,還是我爺爺殺掉了單家父子、我奶奶經過短暫的迷惘和恐懼、挺直腰桿、天才迸發、頂起了門面之後的事。正像許多重大發現是因了偶然性、是因了惡作劇一樣,我家的高粱酒之所以獨具特色,是因為我爺爺往酒簍裡撒了一泡尿。為什麼一泡尿竟能使一簍普通高粱酒變成一簍風格鮮明的高級高粱酒?這是科學,我不敢胡說,留待釀造科學家去研究吧。後來,我奶奶和羅漢大爺他們進一步試驗,反覆摸索,總結經驗,創造了用老尿罐上附著的尿鹼來代替尿液的更加簡單、精密、準確的勾兌工藝。這是絕對機密,當時只有我奶奶、我爺爺和羅漢大爺知道。據說勾兌時都是半夜三更,人腳安靜,奶奶在院子裡點上香燭,燒叄佰紙錢,然後抱著一個卡腰藥葫蘆,往酒缸裡兌藥。奶奶勾兌時,故意張揚示眾,做出無限神祕狀,使偷窺者毛髮森森,以為我家通神入魔,是天助的買賣。於是我們家的高粱酒壓倒群芳,幾乎壟斷了市場。 二 奶奶回到孃家,倏忽三天,眼見著又是回婆家的日子了。三天裡她茶飯不思,精神恍惚,外曾祖母做了好菜好飯,說著甜言蜜語,我奶奶置之不理,宛若木人一樣。奶奶在那三天裡,雖然進食很少,但臉色卻很好,她雪白的額頭,酡紅的雙頰,暗黑的眼圈包圍著眼睛,眼睛如暈中的明月。外曾祖母嘮嘮叨叨:「小祖宗喲,你不吃不喝,是成了仙還是化了佛?你把娘難受死了喲!」外曾祖母看著像靜坐的觀音一樣的我奶奶,兩滴細小的、雪白的淚珠從眼眶裡跳出來。奶奶從眼縫裡漏出兩道困惑迷惘的光芒,覷著她的娘,好似從高高的堤岸上,打量著河水中趴伏著的黑黢黢的老魚。外曾祖父在奶奶回家的第二天,方才從醉鄉中清醒過來,他沒有忘掉的第一件事就是單廷秀答應送他一頭毛眼新鮮的大黑騾子。他耳邊彷彿一直迴響著騾子飛跑時,騾蹄敲打地面發出的有節奏的嗒嗒響聲。那騾子。黑的,兩眼如燈,四蹄如盅。外曾祖母焦急地說:「老東西,閨女不吃飯,你說怎麼辦?」外曾祖父乜斜著醉眼,說:「燒得她!燒得她不輕,她打的什麼譜?」 外曾祖父站在我奶奶面前,氣咻咻地說:「丫頭,你打算怎麼著?千里姻緣一線串。無恩不結夫妻,無仇不結夫妻。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爹我不是高官顯貴,你也不是金枝玉葉,尋到這樣的富主,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爹我的造化。你公公一開口就要送我一頭大黑騾子呢,多大的氣派……」 奶奶端坐不動,把眼睛也閉上了。她的溼漉漉的睫毛上像刷了一層蜂蜜,根根粗壯豐滿,交叉著碰成一線,在眼瞼間燕尾般剪出來。外曾祖父盯著奶奶的睫毛,怒氣衝衝地說:「你不用挓挲著眼翅毛跟我裝聾作啞,你除非死了,死了也是單家的鬼,戴家的墳塋裡沒有你的地盤!」 奶奶哧哧地笑了。 外曾祖父抬手扇了奶奶一巴掌。 奶奶腮上的紅潤啦一聲退去,滿臉都是青白。後來青白中又漸漸洇出豔色來,一個臉如同一輪初升的紅太陽。奶奶明眸閃爍,咬牙切齒,冷笑一聲,惡狠狠地看了她爹一眼,說: 「只怕你連一根騾子毛也甭想見到!」 奶奶低下頭,抄起筷子,把尚有熱氣的幾碗飯菜,風捲殘雲一般扒下去,然後,把一個碗向著空中拋起,碗在空中側著身滴滴溜溜旋轉,閃爍著混濁的瓷光。碗飛過房樑,沾著兩條陳年的灰掛,緩慢地落下來,在地上打了一個滾,又轉了半個圈,扣在地上,碗底兒朝著天。奶奶又把另一個碗摔出去,這個碗碰到牆壁上,在下落時破為雙片。外曾祖父驚得口開須動,半晌不言語。外曾祖母說:「我的孩呀,到底是認食啦!」 我奶奶摔碗之後,放聲大哭起來,哭聲婉轉,感情飽滿,水分充沛,屋裡盛不下,溢到屋外邊,飛散到田野裡去,與夏末的已經受精的高粱的聲響融洽在一起。在悠長明亮的痛哭聲中,奶奶思緒萬千,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著從乘上花轎離開家到騎著毛驢回到家這三天的經歷。三天中的每一個畫面、每一個音響、每一種味道都在她的腦子裡重現……喇叭嗩吶……曲兒小腔兒大……嘀嘀嗒嗒……哞哞哈哈……嗎哩哇啦……咿咿呀呀……嘰裡啦……直吹得綠高粱變成了紅高粱,響晴的天上雨簾兒掛,兩個霹雷一個閃,亂紛紛雨如麻,鬧嚷嚷心如麻,擁擁擠擠雨腳橫斜,一忽兒又直上直下……奶奶想起在蛤蟆坑路遇劫路人時,那個年輕轎伕的英武舉動,他是眾轎伕裡的渠魁,宛若狗群裡的領袖。他頂多二十四歲吧,那結結實實的臉上沒有一點皺紋。奶奶想起那陣兒他的臉離著自己那麼近,兩片像蚌殼一樣堅硬的嘴脣是怎樣鉗住了自己的嘴脣。那會兒奶奶心中的血一下子壅住了,又一下子決堤般湧出,衝擊得每一根細微血管微微震顫。奶奶的腳趾痙攣,腹肌狂跳不止。當時為他們的革命行動吶喊助威的是生氣蓬勃的高粱,高粱們散佈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花粉瀰漫在奶奶和轎伕頭上的空間裡……奶奶千遍萬遍地想留住那青春激盪的時刻,但總是留不住,總是一閃即逝,而那個像窖藏的腐爛蘿蔔一樣的男人臉卻重複出現。他的十指勾勾像鳥類的爪子。還有那個頭梳小辮子的老頭兒,那一串掛在他腰帶上的黃澄澄的銅鑰匙。奶奶靜坐著,雖然離那兒幾十裡,但那股濃郁的高粱酒味和酸溜溜的酒糟氣息也彷彿在嘴邊飄蕩。她記得那兩個充當女人的男人像兩隻從酒裡撈上來的醉鵝,每一個毛孔裡都往外滲著酒……他用那柄刃子渾圓的小劍,削斷了那麼多高粱,斷高粱莖整齊傾斜的馬蹄狀茬口裡,滲出黏稠墨綠的汁液,好像高粱的血。奶奶想起他說過:三天之後,你只管回來!奶奶記得他說這話時,漆黑的細眯的長眼裡射出劍刃一樣的光芒。奶奶已經預感到了,等待著自己的,將是一場非同尋常的大變故。 在某種意義上,英雄是天生的,英雄氣質是一股潛在的暗流,遇到外界的誘因,便轉化為英雄的行為。我奶奶當時年僅一十六歲,從小刺花繡草,精研女紅,繡花的尖針,鉸花的剪刀,裹腳的長布,梳頭的桂花油等等,女孩兒的玩意伴她度日過年。她接觸的也不過是東鄰姐姐,西鄰妹妹,何以生成了後來她處理重大變故的能力和膽魄?何以鍛煉出她臨危雖懼,但終能咬牙挺住的英雄性格?這都是難以說清的事。 奶奶在長久的慟哭中並不感到有多少錐心的痛楚,反而領會到一種發洩胸中鬱悶的快感。她一邊哭著,一邊重溫著過去的幸福與歡樂,痛苦與憂傷,哭聲好像不是由她嘴中發出,而是來自遠方的為她頭腦中重重疊疊出現的美麗與醜惡畫面配伴的音樂。最後,奶奶想,人生一世,不過草木一秋,豁出去一條命,還怕什麼? 「該走了啊,九兒。」外曾祖父呼叫著奶奶的乳名說。 走走走! 奶奶要來一盆水洗了臉,塗了白粉,又抹紅胭脂。她對著鏡子,解開腦後的髮網,那一大團沉甸甸的頭髮嘩啦啦散開,遮住了奶奶的背。奶奶站在炕上,那一匹綢緞般的頭髮直瀉到腿彎處。她右手持著梨木梳子,左手把頭髮繞過肩頭,攬在胸前,一綹綹、一節節地梳理。奶奶的頭髮茂盛得出奇,烏黑油亮,到了頂梢兒,才略有些淡黃。奶奶把梳順的頭髮緊根兒扎住,挽成幾個大花,塞進黑絲線編織成的密眼髮網裡用四根銀簪子叉住。額前的劉海用剪刀修齊,緊切著眉毛上沿。奶奶又重新裹腳,套上高筒白洋線襪子,紮緊褲腿,套上繡鞋,特別地突出了那雙小腳。 奶奶最先吸引了單廷秀目光的是這雙小腳,奶奶最先喚起了轎伕餘佔鰲心中情慾的也是這雙小腳。奶奶為自己的腳自豪。只要有一雙小腳,即便滿臉麻子也不愁嫁;只要有一雙大腳,哪怕你臉如天仙也沒人要。奶奶腳小臉俊,是當時的美女典範。——我覺得,在極長的一段歷史時期裡,女人的腳,異化成一種準性器官,嬌小玲瓏的尖腳使那時的男子獲得一種包含著很多情慾成份的審美快感——奶奶收拾整齊,咯噔咯噔走出屋。外曾祖父拉出毛驢,驢背上搭上一條被子。小毛驢水汪汪的眼睛裡,映出奶奶的倩影。奶奶看到小毛驢注視著自己,澄澈的驢眼裡,漾出聰穎靈悟理解人類的光輝。奶奶騙腿上驢。她不是按著女人騎騾子騎馬騎驢的規矩偏著坐,而是把毛驢的脊樑夾在雙腿之間。外曾祖母要奶奶偏坐,奶奶用腳後跟一磕驢腹,小毛驢抬蹄就走。奶奶昂首挺胸,目光平視前方。 奶奶一去不回頭,起初驢韁繩是由外曾祖父牽著。一出村,奶奶就把驢韁繩奪過來自己挽著。外曾祖父跟在驢後,踢踢踏踏地走。 三天裡又曾經下過一場雷雨,奶奶看著路右側有一塊碾盤那麼大的高粱,葉子枯萎,於一片深綠中呈現一點顯眼的枯白。奶奶知道那兒起了一個貼地沉雷,奶奶想起去年曾有一個貼地沉雷殛殺了她的同伴倩兒,一個十七歲的姑娘,頭髮都焦糊了,衣服撕得絲絲縷縷,背上花紋縱橫,有人說那些花紋是天上的蝌蚪文。人們風傳倩兒圖財害命,把一個大姑娘生的孩子給毀了。說得有鼻子有眼哩。說倩兒去趕集,聽到路口有小孩哭,過去一看是個嬰兒襁褓。抖摟開一看,襁褓裡一個赤紅的男孩,還有一張紙條,那紙條上寫著:爹十八,娘十七,月亮正晌參正西,生了個孩子叫路喜。爹已娶了西村大腳張二姐,娘就要嫁給東村疤眼子,忍痛拋掉親骨肉,爹擤鼻涕哧哧哧,娘抹眼淚唏唏唏,堵著嘴巴不敢哭,怕被路上行人知。路喜路喜路上喜,誰家撿著誰家兒,包上綾羅一丈一,送上大洋整二十,求告好心行路人,救條性命積陰騭。人們說倩兒取了綾羅,拿了大洋,卻把男孩給扔到高粱地裡,於是遭了天打雷轟。奶奶與倩兒是知心好友,當然不信這些傳說,但一想到人生在世,生死難卜,心裡又難免悲涼惆悵。 雷雨過後的路面還很潮溼,被激烈的雨水抽條過的路面粗糲乾淨,低凹處凝著一層細軟的油泥。小毛驢又一次把清晰的蹄花印在路上,那星星點點的矢車菊開得有些老了,花上葉上都掛著雨點濺起的泥土。螽斯在草莖上、在高粱葉上伏著,顫抖著絲狀的長鬚,剪動著透明的前翅,發出淒涼的叫聲。長夏將盡,大氣裡已透露出嚴肅的秋的味道,一群群感覺到秋氣的螞蚱,從高粱地裡,拖著籽粒飽滿的肚子,開始向堅硬的路面上集中了,它們要將屁股扎進堅硬的路面產卵。 外曾祖父折來一根高粱秸子,在走得疲沓的毛驢的腚上抽了一下,毛驢夾夾尾巴,疾走幾步,又恢復了不緊不慢的步伐。外曾祖父一定是心中得意,在驢後哼起流行於高密東北鄉的「海茂子腔」。外曾祖父胡編瞎唱:武大郎喝毒藥心中難過……七根腸子八葉肺上下哆嗦……醜男兒娶俊妻家門大禍……啊——肚子痛煞了俺武大了——只盼著二兄弟公事罷了……回家來為兄伸冤殺他個乜斜…… 聽著外曾祖父的胡唱,奶奶怦然心動,一陣寒顫從心裡往外抖。三天前那個年輕人手握短劍、橫眉立目的形象凸然出現。他是什麼人?他要幹什麼?奶奶想,自己和這個強悍的男人素不相識,但已經魚水相喋,一場遭遇戰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似夢非夢,似醒非醒,神魂迷亂,見鬼見魅。聽天由命吧,奶奶想著,不由長嘆一聲。 奶奶信驢由韁,耳聽著她爹爹顛倒唱來的武大郎詠歎調,風一程,火一程,不覺來到了蛤蟆坑。小毛驢低頭抬頭,鼻孔緊閉,四蹄原地踏跳不肯前進。外曾祖父用高粱秸子抽打著它的屁股,抽打著它的後腿:「走啊,雜種!走啊,你這個驢雜種!」高粱秸子打得驢屁股噗唧噗唧響,毛驢不但不前進,反而往後退縮起來。這時,奶奶聞到了那股驚心動魄的臭氣。奶奶跳下驢來,用袖子掩著鼻,拉著毛驢的韁繩往前拽。毛驢仰著頭,咧著嘴,滿眼淚水。奶奶說:「驢啊,咬咬牙,過去吧,沒有上不去的山,沒有過不去的河。」毛驢被我奶奶的話感動了,它噢一叫,仰起頭,向前飛跑,拖得奶奶腳不點地,衣裾翻卷,如紅雲飄動。越過劫路人屍首時,奶奶側目一視,汙穢扎眼,一百萬只肥胖的蛆蟲把那人吃得只剩下些殘渣餘孽。 奶奶拉著毛驢逃過蛤蟆坑,重新上驢。漸漸嗅到了東北風送來的高粱酒氣。奶奶千遍萬遍地為自己壯膽,但臨近結局,心中還是十分惶恐。太陽升高,燃得很旺,地上升起嫋嫋白煙,奶奶感到脊背陣陣透涼。單家所在村莊遙遙在望,在愈來愈濃的高粱酒香裡,奶奶感到脊椎裡的骨髓彷彿凍結。路西邊高粱地裡,有一個男子,亮開坑坑窪窪的嗓門,唱道: 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 鐵打的牙關 鋼鑄的骨頭 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十九 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 從此後高搭起紅繡樓 拋撒著紅繡球 正打著我的頭 與你喝一壺紅殷殷的高粱酒 「哎,唱戲的!你出來,你茂不茂,呂不呂,什麼歪腔邪調!」外曾祖父對著高粱地喊。 三 我父親吃完了一張拤餅,腳踏著被夕陽照得血淋淋的衰草,走下河堤,又踩著生滿茵茵水草的鬆軟的河灘,小心翼翼地走到河水邊站定。墨水河大石橋上那四輛汽車,頭輛被連環耙扎破了輪胎,呆呆地伏在那兒,車欄杆上、擋板上,塗著一攤攤藍汪汪的血和嫩綠的腦漿。一個日本兵的上半身趴在車欄杆上,頭上的鋼盔脫落,掛在脖子上。從他的鼻尖上流下的黑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鋼盔裡。河水在嗚嗚咽咽地悲泣。高粱在嗞嗞噝噝地成熟。沉重凝滯的陽光被河流上的細小波湧顛撲破碎。秋蟲在水草根下的潮溼泥土中哀嗚。第三第四輛汽車燃燒將盡的烏黑框架在焦焦地嘶叫皺裂。父親在這些雜亂的音響和紛繁的色彩中諦視著,看到了也聽到了日本兵鼻尖上的血滴在鋼盔裡激起的層層漣漪和清脆如敲石磬的響聲。父親十四歲多一點了。一九三九年古歷八月初九的太陽消耗殆盡,死灰餘燼染紅天下萬物,父親經過一天激戰更顯乾瘦的小臉上凝著一層紫紅的泥土。父親在王文義妻子的屍體上游蹲下,雙手掬起水來喝,黏稠的水滴從他的指縫裡搖曳下落,落水無聲。父親焦裂的嘴脣接觸到水時,泡酥了的嘴脣一陣刺痛,一股血腥味順著牙縫直撲進喉嚨,在一瞬間他的喉管痙得筆直堅硬,連連嗝呃幾聲後,喉管才緩解成正常狀態。溫暖的墨水河河水進入父親的喉管,滋潤著乾燥,使父親產生了一種痛苦的快感,儘管血腥味使他腸胃翻騰,但他還是連連掬水進喉,一直喝到河水泡透了腹中那張幹渣裂紋的拤餅時,他才直起腰來舒了一口氣。天確鑿地要黑了,紅日只剩下一刃嫣紅在超曠的穹窿下緣畫著,大石橋上,第三輛和第四輛車上發散的焦糊味兒也有些淡薄。咕咚一聲巨響,使父親大吃一驚,抬頭看,見爆炸後破碎的汽車輪胎像黑蝴蝶一樣在河道上飄飄下落,被震揚起的黑黑白白的東洋大米也唰唰啦啦地灑在板塊般的河面上。父親轉身時看到了趴在河水邊,用鮮血流紅了一片河的王文義的小個女人。爬上河堤,父親大聲喊: 「爹!」 爺爺直立在河堤上,他臉上的肉在一天內消耗得乾乾淨淨,骨骼的輪廓從焦黑的皮膚下稜岸地凸現出來。父親看到在蒼翠的暮色中,爺爺半寸長的卓然上指的頭髮在一點點地清晰地變白,父親心中驚懼痛苦,怯生生地靠了前,輕輕地推推爺爺,說: 「爹!爹!你怎麼啦?」 兩行淚水在爺爺臉上流,一串喀嚕喀嚕的響聲在爺爺喉嚨裡滾。冷支隊長開恩扔下的那挺日本機槍像一匹老狼,踞伏在爺爺腳前,喇叭狀的槍口,像放大了的狗眼。 「爹,你說話呀,你吃餅呀,吃了餅你去喝點水,你不吃不喝會渴死餓死的。」 爺爺的脖子往前一折,腦袋耷拉到胸前。他的身體彷彿承受不住腦袋的重壓,慢慢地、慢慢地矮。爺爺蹲在河堤上,雙手抱頭,唏噓片刻,忽而仰頭大叫:「豆官!我的兒,咱爺們,就這樣完了嗎?」 父親怔怔地看著爺爺。父親的雙眼大睜,從那兩粒鑽石一樣的瞳孔裡,散射出本來屬於我奶奶的那種英勇無畏、狂放不羈的響馬精神,那種黑暗王國裡的希望之光,照亮了我爺爺的心頭。 「爹,」父親說,「你別愁,我好好練槍,像你當年繞著水彎子打魚那樣練,練出七點梅花槍,就去找冷麻子這個狗孃養的王八蛋算賬!」 爺爺騰地跳起,咆哮三聲,半像慟哭半像狂笑。從他的嘴脣正中,流出一線烏紫的血。 「說得是!兒子,說得好!」 爺爺從黑土大地上撿起我奶奶親手製造的拤餅,大口吞吃,焦黃的牙齒上,沾著餅屑和一個個血泡沫。父親聽到爺爺被餅噎得地叫,看到那些稜角分明的餅塊從爺爺的喉嚨裡緩慢地往下蠕動。父親說: 「爹,你下河喝點水把肚子裡的餅泡泡吧。」 爺爺趔趔趄趄走下河堤,雙膝跪在水草上,伸出長長的頸,像騾馬一樣飲著水。喝完水,父親見爺爺雙手撐開,把整個頭顱和半截脖子扎進河水裡,河水碰到障礙,激起一簇簇鮮豔的浪花。爺爺把頭放在水裡泡了足有半袋煙的工夫——父親在堤上看著像一個銅鑄蛤蟆一樣的他的爹,心裡一陣陣發緊——爺爺呼喇喇抬起了浸透了的頭,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站起來,上了河堤,站在父親面前。父親看到爺爺的頭上往下滾動著水珠。爺爺甩甩頭,把四十九顆大小不一的水珠甩出去,如揚撒了一片珍珠。 「豆官,」爺爺說,「跟爹一起,去看看弟兄們吧!」 爺爺踉踉蹌蹌地在路西邊的高粱地裡穿行著,父親緊跟著爺爺走。他們腳踩著殘斷曲折的高粱和發出微弱黃光的銅彈殼,不時彎腰俯頭,看著那些橫臥豎躺、齜牙咧嘴的隊員們。他們都死了,爺爺和父親搬動著他們,希望能碰上個活的,但他們都死了。父親和爺爺手上,沾滿了黏糊糊的血。父親看到最西邊兩個隊員,一個含著土槍口,後頸窩那兒,爛糊糊一大片,像一個捅爛的蜂窩;另一個則俯在地上,胸口上扎進了一把尖刀。爺爺翻看著他們,父親看到他們被打斷了的腿和被打破了的小腹。爺爺嘆了一口氣,把土槍從那個隊員口裡拔出來,把尖刀從那個隊員胸口裡撕出來。 父親跟著爺爺走過因天空的灰暗而變得明亮起來的公路,在路東邊那片同樣被掃射得七零八落的高粱地裡,翻看著那些東一個西一個的弟兄們。劉大號還跪在那裡,雙手端著大喇叭,保持著吹奏的姿勢。爺爺興奮地大叫:「劉大號!」大號一聲不吭。父親上去推了他一把,喊一聲:「大叔!」那根大喇叭掉在地上,低頭看時,吹號人的臉已經像石頭般僵硬了。 在離開河堤幾十步遠,傷損不太嚴重的高粱地裡,爺爺和父親找到了被打出了腸子的方七和另一個叫「癆癆四」的隊員(他排行四,小時得過肺癆病),「癆癆四」大腿上中了一槍,因流血過多,已昏迷過去。爺爺把沾滿人血的手放在他的脣邊,還能感到從他的鼻孔裡,噴出焦灼乾燥的氣息。方七的腸子已經塞進肚子,傷口處堵著一把高粱葉子。他還省人事,見到爺爺和父親,抽搐著嘴脣說:「司令……我完了……你見了俺老婆……給她點錢……別讓她改嫁……俺哥沒有後……她要走了……方家就斷了香火啦……」父親知道方七有一歲多的兒子,方七的老婆有一對葫蘆那麼大的奶子,奶汁旺盛,灌得個孩子又鮮又嫩。 爺爺說:「兄弟,我揹你回去。」 爺爺蹲下,拉著方七的胳膊往背上一拖,方七慘叫一聲,父親看到那團堵住方七傷口的高粱葉子掉了,一嘟嚕白花花的腸子,夾帶著熱乎乎的腥臭氣,從傷口裡躥出來。爺爺把方七放下,方七連聲哀鳴著:「大哥……行行好……別折騰我啦……補我一槍吧……」 爺爺蹲下去,握著方七的手,說:「兄弟,我揹你去找張辛一,張先生,他能治紅傷。」 「大哥……快點吧……別讓我受啦……我不中用啦……」 爺爺眯著眼,仰望著綴著十幾顆璀璨星辰的混沌渺茫的八月的黃昏的天空,長嘯一聲,對我父親說:「豆官,你那槍裡,還有火嗎?」 父親說:「還有。」 爺爺接過父親遞給他的勃朗寧手槍,扳開機關,對著焦黃的天光,看了一眼,把槍輪子一轉。爺爺說:「七弟,你放心走吧,有我餘佔鰲吃的,就餓不著弟媳和大侄子。」 方七點點頭,閉上眼睛。 爺爺舉著勃朗寧手槍,像舉著一塊千斤巨石,整個人兒,都在重壓下顫慄。 方七睜開眼,說:「大哥……」 爺爺猛一別臉,槍口迸出一團火光,照明瞭方七青溜溜的頭皮。半跪著的方七迅速前栽,上身伏在自己流出來的腸子上。父親無法相信,一個人的肚子裡竟然能盛得下那麼多的腸子。 「‘癆癆四’,你也一路去了吧,早死早投生,回來再跟這幫東洋雜種們幹!」爺爺把勃朗寧手槍裡僅存的一顆子彈,打進了命懸一線的「癆癆四」的心窩。 殺人如麻的我爺爺,打死「癆癆四」之後,勃朗寧手槍掉在地上,他的胳膊像死蛇一樣垂著,再也無力抬起來了。 父親從地上撿起手槍,插進腰裡,扯扯如醉如痴的爺爺,說:「爹,回家去吧。爹,回家去吧……」 「回家,回家?回家!回家……」爺爺說。 父親拉著爺爺,爬上河堤,笨拙地往西走去。八月初九的大半個新月亮已經掛上了天,冰冷的月光照著爺爺和父親的背,照著沉重如偉大笨拙的漢文化的墨水河。被血水撩撥得精神亢奮的白鱔魚在河裡飛騰打旋,一道道銀色的弧光在河面上躍來躍去。河裡泛上來的藍藍的涼氣和高粱地裡彌散開來的紅紅的暖氣在河堤上交鋒匯合,化合成輕清透明的薄霧。父親想起凌晨出征時那場像膠皮一樣富有彈性的大霧,這一天過得像十年那麼長,又像一眨麻眼皮那麼短。父親想起在瀰漫的大霧中他的娘站在村頭上為他送行,那情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他想起行軍高粱地中的艱難,想起王文義被流彈擊中耳朵,想起五十幾個隊員在公路上像羊拉屎一樣往大橋開進,還有啞巴那鋒利的腰刀,陰鷙的眼睛,在空中飛行的鬼子頭顱,老鬼子乾癟的屁股……像鳳凰展翅一樣撲倒在河堤上的娘……拤餅……遍地打滾的拤餅……紛紛落地的紅高粱……像英雄一樣紛紛倒下的紅高粱…… 爺爺把睡著走的我父親背起來,用一隻受傷的胳膊,一隻沒受傷的胳膊,攬在我父親的兩條腿彎子。父親腰裡的勃朗寧手槍硌著爺爺的背,爺爺心裡一陣巨痛。這是又黑又瘦又英俊又有大學問的任副官的勃朗寧手槍。爺爺想到這支槍打死了任副官,又打死了方七、「癆癆四」,爺爺恨不得把它扔到墨水河裡,這個不祥的傢伙。他只是想著扔,身體卻弓一弓,把睡在背上的兒子往上顛顛,也是為了減緩那種錐心的疼痛。 爺爺走著,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腿在何處,只是憑著一種走的強烈意念,在僵硬的空氣的濁浪中,困難地掙扎。爺爺在昏昏沉沉中,聽到從前方傳來了浪潮一樣的喧嚷。抬頭看時,見遠處的河堤上,蜿蜒著一條火的長龍。 爺爺凝眸片刻,眼前一陣迷濛一陣清晰,迷濛時見那長龍張牙舞爪,騰雲駕霧,抖擻著滿身金鱗索落落地響,並且風吼雲嘶,電閃雷鳴,萬聲集合,似雄風橫掃著雌伏的世界;清晰時則辨出那是九十九支火把,由數百人簇擁著跑過來。火光起伏跳蕩,照亮了河南河北的高粱。前邊的火把照著後邊的人,後邊的火把照著前邊的人。爺爺把父親從背上放下,用力搖晃著,喊叫著: 「豆官!豆官!醒醒!醒醒!鄉親們接應我們來了,鄉親們來了……」 父親聽到爺爺嗓音沙啞。父親看到兩顆相當出色的眼淚,蹦出了爺爺的眼睛。 四 爺爺刺殺單廷秀父子時,年方二十四歲。雖然我奶奶與他已經在高粱地裡鳳凰和諧,在那個半是痛苦半是幸福的莊嚴過程中,我奶奶雖然也懷上了我那功罪參半、但畢竟是高密東北鄉一代風流的父親,可那時奶奶是單家的明媒正娶的媳婦,爺爺與她總歸是桑間濮上之合,帶著相當程度的隨意性偶然性不穩定性,況且我父親也沒落土,所以,寫到那時候的事,我還是稱呼他餘佔鰲更為準確。 當時,我奶奶痛苦欲絕地對餘佔鰲說,她的法定丈夫單扁郎是個麻風病人,餘佔鰲用那柄鋒利的小劍斬斷了兩棵高粱,要我奶奶三天後只管放心回去,他的言外之意我奶奶不及細想,奶奶被愛的浪潮給灌迷糊了。他那時就起了殺人之心。他目送著我奶奶鑽出高粱地,從高粱縫隙裡看到我奶奶喚來聰明伶俐的小毛驢,踢醒了醉成一攤泥巴的外曾祖父。他聽到我外曾祖父舌頭僵硬地說:「閨女……你……一泡尿尿了這半天……你公公……要送咱家一頭大黑騾子……」 奶奶不管她的胡言亂語的爹,騙腿上了驢,把一張春風漫卷過的粉臉對著道路南側的高粱地。她知道那年輕轎伕正在注視著自己。奶奶從撕肝裂膽的興奮中掙扎出來,模模糊糊地看到了自己的眼前出現了一條嶄新的、同時是陌生的、鋪滿了紅高粱鑽石般籽粒的寬廣大道,道路兩側的溝渠裡,蓄留著澄澈如氣的高粱酒漿。路兩邊依舊是坦坦蕩蕩、大智若愚的紅高粱集體,現實中的紅高粱與奶奶幻覺中的紅高粱融成一體,難辨真假。奶奶滿載著空靈踏實、清晰模糊的感覺,一程程走遠了。 餘佔鰲手扶著高粱,目送我奶奶拐過彎去。一陣陣倦意上來,他推推搡搡地回到方才的聖壇,像一堵牆壁樣囫圇個兒倒下,呼呼嚕嚕地睡過去。直睡到紅日西沉,睜眼先見到高粱葉莖上、高粱穗子上,都塗了一層厚厚的紫紅。他披上蓑衣,走出高粱地,路上小風疾馳,高粱嚓嚓做聲。他感到有些涼意上來,用力把蓑衣裹緊。手不慎碰到肚皮,又覺腹中飢餓難忍。他恍惚記起,三天前抬著那女子進村時,見村頭三間草屋簷下,有一面破爛酒旗兒在狂風暴雨中招颭。腹中的飢餓使他坐不住,站不穩,一壯膽,出了高粱地,大踏步向那酒店走去。他想,自己來到東北鄉「婚喪嫁娶服務公司」當僱工不到兩年,附近的人不會認識。去那村頭酒店吃飽喝足,瞅個機會,幹完了那事,撒腿就走,進了高粱地,就如魚兒入了海,逍遙遊。想到此,迎著那陽光,徜徉西行,見落日上方彤雲膨脹,如牡丹芍藥開放,雲團上俱鑲著灼目金邊,鮮明得可怕。西走一陣,又往北走,直奔我奶奶的名義丈夫單扁郎的村莊。田野裡早已清靜無人,在那個年頭裡,凡能吃上口飯的莊稼人都是早早地回家,不敢戀晚,一到夜間,高粱地就成了綠林響馬的世界。餘佔鰲那些天運氣還不錯,沒碰上草莽英雄找他的麻煩。村子裡已經炊煙升騰,街上有一個輕俏的漢子挑著兩瓦罐清水從井臺上走來,水罐淅淅瀝瀝地滴著水。餘佔鰲閃進那掛著破酒旗的草屋,屋子裡一貫通,沒有隔牆,一道泥坯壘成的櫃檯把房子分成兩半,裡邊一鋪大炕,一個鍋灶,一口大缸。外邊有兩張腿歪面裂的八仙桌子,桌旁胡亂搡著幾條狹窄的木凳。泥巴櫃檯上放著一隻青釉酒罈,酒提兒掛在壇沿上。大炕上半仰著一個胖大的老頭。餘佔鰲看他一眼,立即認出,老頭人稱「高麗棒子」,以殺狗為業。餘佔鰲記得有一次在馬店集上見他只用半分鐘就要了一條狗命,馬店集上成百條狗見了他都戧毛直立,咆哮不止,但絕對不敢近前。 「掌櫃的,來斤酒!」餘佔鰲坐在條凳上說。 胖老頭一動也不動,只把那兩隻灰色的眼珠子轉了轉。 「掌櫃的!」餘佔鰲喊。 胖老頭掀開狗皮下了炕。他蓋著一張黑狗皮,鋪著一張白狗皮。餘佔鰲還看到牆上釘著一張綠狗皮,一張藍狗皮,一張花狗皮。 胖老頭從櫃檯的空洞裡摸出來一個醬紅色的大碗,用酒提兒往碗裡打酒。 「用什麼下酒?」餘佔鰲問。 「狗頭!」胖老頭惡狠狠地說。 「我要吃狗肉!」餘佔鰲說。 「只有狗頭!」胖老頭說。 「狗頭就狗頭!」餘佔鰲說。 胖老頭揭開鍋蓋,餘佔鰲看到鍋裡煮著一條整狗。 「我要吃狗肉!」餘佔鰲喊。 胖老頭不理他,找了一把菜刀,噼裡啪啦對著狗脖子亂剁,剁得熱湯四濺。剁下狗頭,用一根鐵籤插著,遞到櫃檯外。餘佔鰲滿肚皮的氣,罵罵咧咧地說:「老子要吃狗肉!」 胖老頭把狗頭往櫃檯上一摜,怒衝衝地說:「吃就吃,不吃就滾!」 「你敢罵我?」 「安穩地坐著去,後生!」胖老頭說,「你也配吃狗肉?狗肉是給花脖子留的。」 花脖子是高密東北鄉有名的土匪頭子,餘佔鰲聽到他的名字,心裡吃了一驚。風傳著花脖子打的一手好槍,號稱「鳳凰三點頭」,行家一聽槍聲,就知道是花脖子來啦。餘佔鰲心中雖有些不服氣,但也只好忍氣吞聲。他一隻手端著酒碗,一隻手持著狗頭,喝一口酒,看一眼雖然熟透了仍然凶狠狡詐的狗眼,怒張大嘴,對準狗鼻子,賭氣般地咬了一口,竟是出奇地香。他確實是餓了,顧不上細品滋味,吞了狗眼,吸了狗腦,嚼了狗舌,啃了狗腮,把一碗酒喝得罄盡。他盯著尖瘦的狗骷髏看了一會,站起來,打了一個嗝。 「一塊大洋。」胖老頭說。 「我只有七個銅板。」餘佔鰲摳出七個銅板,摔在八仙桌上。 「一塊大洋!」 「我只有七個銅板!」 「後生,你到這裡來吃俏食?」 「我只有七個銅板。」餘佔鰲起身欲走,胖老頭跑出櫃檯,拉住了餘佔鰲。正撕擄著,見一個高大漢子走進店來。 「高麗棒子,怎麼不點燈?」那漢子問。 「碰上一個吃俏食的!」胖老頭說。 「割了他的舌頭去!點燈!」那漢子陰沉沉地說。 胖老頭鬆開餘佔鰲,走進櫃檯,打火吹絨,點亮了豆油燈盞。熒熒燈光照著那人靛青色的臉。餘佔鰲見那人穿一身黑緞子。褂子上密密一排佈扣,一條肥大的燈籠褲子,褲腳用黑布小帶扎得繃緊,腳上穿一雙雙鼻樑布鞋。那漢子長了一條又粗又長的脖子,脖子上有一塊巴掌大的白皮膚。餘佔鰲猜出來了:這是花脖子。 花脖子打量著餘佔鰲,突然伸出左手的三個指頭按在額頭上。餘佔鰲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花脖子失望地搖搖頭,說:「不在幫?」 餘佔鰲說:「我是賃行裡的轎伕。」 花脖子輕蔑地說:「吃槓子飯的。怎麼,想跟我吃拤餅嗎?」 餘佔鰲說:「不。」 「滾出去吧,看你年輕留你條舌頭好跟女人親嘴!」花脖子說,「出去少說話。」 餘佔鰲倒退著走出酒店,心裡說不出是惱是懼。他雖然具備了一個土匪所應具備的基本素質,但離真正的土匪還有相當的距離。他之所以遲遲未入綠林,原因很多。概而言之,大概有三:一、他受文化道德的制約,認為為匪為寇,是違反天理。他對官府還有相當程度的迷信,對通過「正當」途徑爭取財富和女人還沒有完全喪失信心。二、他暫時還沒遇到逼上梁山的壓力,還可以掙扎著活,活得並不窩囊。三、他的人生觀還處在青嫩的成長階段,他對人生和社會的理解還沒達到大土匪那樣超脫放達的程度。在六天前那場打死劫路搶人的候補小土匪的激烈戰鬥中,他雖然表現了相當的勇氣和膽略,但那行動的根本動力是正義感和憐憫心,土匪精神的味道很淡。他在三天前搶我奶奶到高粱地深處,基本上體現了他對美好女性的一種比較高尚的戀愛,土匪的味道也不重。高密東北鄉是土匪猖獗之地,土匪的組成成分相當複雜,我有為高密東北鄉的土匪寫一部大書的宏圖大志,並進行過相當程度的努力——這也是先把大話說出來,能唬幾個人就唬幾個人。 餘佔鰲對土匪頭子花脖子的做派有隱隱的敬佩感,同時又有憎恨感。 餘佔鰲出身貧寒,父親早喪,他與母親耕種三畝薄地度日。他的叔叔,做販賣騾馬生意的餘大牙偶爾也接濟他們母子一下,但數額有限。他十三四歲時,母親與天齊廟裡的和尚有了來往,和尚生活富裕,常來送米送面。和尚每次來,母親都把他指派出去,然後關門。他聽到屋裡傳出的戲謔之聲,心中怒火萬丈,恨不得一把火把房子點著。他十六歲時,和尚與母親來往愈頻,鄉里穢傳很多。同村朋友程小鐵匠送他一柄小寶劍,他在一個春雨之夜,把那和尚刺死在梨花溪畔。那條小溪邊上長滿梨樹,刺死和尚時,正是梨花開放時節,霏霏細雨中,氤氳著梨花的幽香。殺了和尚,他逃離村莊,三教九流都沾過邊,後來迷上了賭錢,賭技日新月異,精益求精,銅板上的鏽跡把雙手都染綠了。曹夢九牧高密縣時,日夜捉賭,他在一個墳塋裡被抓,捱了二百鞋底,穿著一條紅腿一條黑腿的褲子,被罰在縣城掃街兩個月。釋放後,他遊蕩到東北鄉,進賃行。他聽說和尚死後母親也在門框上吊死了,他夜裡回家看過一次。後來就出了高粱地裡與我奶奶的事。 餘佔鰲走出小酒店,退到高粱地裡,遙望著小酒店透出的昏黃豆油燈火,一直等到新月升起又落下。空中一片星光閃爍,高粱上的涼露一點點落下來,地上浮游著冰冷的寒氣,半夜時分,他聽到小店的門吱呀一聲響,一片燈光撲出來,一個胖大的黑影子到燈光裡,四顧後,又退了回去。餘佔鰲認出了那是胖老頭。胖老頭進了屋,那個高大的花脖子土匪才非常疾速地閃出來,隱沒在黑影裡。胖老頭關門熄燈後,星光下顯出那個破爛酒旗像招魂幡一樣抖著。花脖子土匪沿著路邊走過來,餘佔鰲屏聲息氣不敢動彈。恰恰在他面前,花脖子土匪立定撒尿。臊氣撲鼻。餘佔鰲捏著小劍,想,只要往前一攛,就能把這個大名鼎鼎的土匪頭子幹掉。他的肌肉都繃緊了。他只想,自己與花脖子無冤無仇,花脖子與縣長曹夢九抗衡作對,曹夢九打過自己二百鞋底,殺死花脖子實在沒有道理。但他想:「我本來是可以殺死這個大名鼎鼎的花脖子土匪的,我故意不殺死他。」 花脖子土匪當然不知道他面對著的危險,更不知道兩年後,自己就要赤條條地被這個小夥子打死在墨水河裡。他撒完尿,提拎著褲子走了。 餘佔鰲跳起來,進了靜悄悄的村子。他蹺腿躡腳地走,沒有驚動家家皆養著的狗。來到單家大院時,他屏氣定神,仔細察看地形。單家一排二十間正房,中間一堵牆隔成兩個院落,院牆連成一圈,開了兩個大門口。東院是燒酒作坊;西院是主人住處。西院裡有三間西廂房。東院裡有三間東廂房,住著燒酒夥計。東院裡還搭著一個大廈棚,廈棚裡安著大石磨,養著兩匹大黑騾子。東院還有三間南屋,開著一個衝南的小門,屋裡賣酒。餘佔鰲看不到院裡的光景,院牆太高了,伸手踮腳,還摸不著牆頭。他猛一躥跳,牆壁沙沙響,院子裡的狗就大叫起來。他退出半箭遠,蹲在單家收購翻晒高粱的場院邊上打著主意。場上碼著一堆高粱秸子,一堆高粱葉子。高粱葉子是新劈下來晒乾的,散發著一股怪好聞的清香味兒。他在高粱秸子垛邊蹲下,掏出火鐮火石火絨,在垛後打著火,點燃了高粱秸子,火剛要旺時,他猛然想起了什麼,伸手把火捂滅。後來他點燃的是那個離開高粱秸子垛二十幾步遠的高粱葉子垛。高粱葉子鬆軟,著得快,也滅得快,那天晚上無風,天河橫亙,星斗燦爛,一把大火直上直下,映得半個村莊亮如白晝。 餘佔鰲大喊幾聲:「救火啊——救火——」就跑到單家院牆西側拐角的黑影裡躲起來。火舌直舔著天,轟轟轟連聲巨響,滿村的狗吠成一片。單家東院裡的燒酒夥計們從夢中驚醒,一齊高聲喊叫。大門咣一聲開了,擠出十幾個衣衫錯亂的漢子。西院門也開了,那個頭梳乾枯小辮子的乾巴老頭跌到大門外,嘴裡叫苦不迭。兩條黃毛大狗撲出院,圍著火堆瘋了般叫嚷。 「救火……救火……」乾巴老頭哭腔哭調地叫著。燒酒的夥計們急匆匆跑回去,拿了扁擔水桶往水井那兒跑。老頭子自己也跑回家,提了一個烏亮的大瓦罐,跑到井邊去。 餘佔鰲脫掉蓑衣,溜著牆根,一閃身進了西院。他站在單家的影壁牆後,看著外邊那些亂紛紛跑動的人。一個夥計搬起一桶水,對著火焰潑過去。那道水在火光中像一匹白亮的綢子,被燒得卷卷曲曲。夥計們往火裡連連潑水,水瀑一會如弧,一會如線,交叉成一幅極美的圖畫。 一個老成智慧的聲音說:「掌櫃的,別救了,由著它燒吧。」 「救……救……」那老頭子哭叫著,「你們快救啊……這是一冬的騾草……」 餘佔鰲顧不上去看外邊的景緻,悄悄進了屋。一進屋就感到潮氣逼人,他的頭髮根子一齊起來。從西邊那間房裡,傳出一個溼漉漉的帶著黴爛味兒的聲音: 「爹……燒了什麼……」 乍由火光裡進來,餘佔鰲兩眼漆黑,他佇立不動,使眼睛適應黑暗。那個聲音還在問,他循聲進屋去,火光洞燭窗紙,通亮一片。他看到了那顆擱在枕頭上的扁長的腦袋。他伸手按住那個頭,頭在他手下驚叫:「誰……你是誰……」兩隻彎彎勾勾的爪子也向他的手背上抓過來。餘佔鰲抽出小劍,對著那條細長的白脖子用力一抹。一股陰涼的氣從脖子的斷處直撲到他的手腕子上。接著,熱乎乎的黏血便濺滿了他的手。他感到一陣噁心湧到喉頭。他恐懼地鬆開手。那個皺皺巴巴的扁腦袋還在枕頭上亂撲稜。金黃色的血一股股地往外噴。他把手放在被子上擦著,越擦越覺黏膩噁心。捏著那柄滑溜溜的小劍他跑到堂屋,從鍋灶裡掏出幾把草木灰搓手、搓劍,劍刃熠熠發光,劍像活了一樣…… 從好友程小鐵匠那裡得到這把劍後,他每日都偷偷把玩。每當和尚與母親發出唼喋之聲時,他就把小劍在鞘裡來回抽動。村子裡不知有多少人當面奚落他是小和尚,他都以沁血的眼睛怒視。後來,那劍在枕下,似乎每夜都發出尖嘯,使他難以入眠。他知道到時候了。那一夜本該有大大的月亮,但鉛色的厚雲遮了月。村人入睡光景,竟淅淅瀝瀝地落起雨來,雨點很白,很稀,漸漸溼了地皮,低凹處有了爛銀似的水汪。和尚推門進來,打著一把黃油布傘。他躺在自己那間小屋裡,看到和尚收傘,光頭影影綽綽地亮。和尚不緊不忙地在門檻上颳著鞋底上的泥巴。他聽到母親問:「怎麼這會兒才來?」和尚說:「西村‘大咬人’的娘七日墳,去念了幾遍經。」「我道是怎麼來這麼晚,尋思著你不會來了呢。」「怎麼會不來!」「下雨啦。」「下刀子頂著鍋也要來。」「快進來吧。」和尚進房門時悄聲問:「肚子還痛?」「不怎麼覺得了,……」「你愁什麼?」「他爹就到了十年墳了……我又成了這個樣,真是上也難不上也難。」「上吧,我來念經。」 那一夜他一直睜著眼,聽著枕下的小劍的鳴叫和窗外零落的雨聲,聽著和尚熟睡時發出的均勻的呼嚕和母親在夢中的囈語。貓頭鷹在近處的樹上怪笑一聲,驚得他折身坐起。他穿好衣服,提著小劍,站在和尚與母親的房門口諦聽片刻,心裡一片白茫茫的荒原似的寥遠空蕩。他輕輕拉開屋門,走到院子裡,抬頭看天,鉛雲有些淡薄,透出一片熹微的黎明之光。春雨依然如昨晚那樣,淅淅瀝瀝,不緊不慢地落著,雨點落到土地上時滋潤無聲,落到水汪裡時發出輕弱的破碎聲。他沿著那條通往天齊廟的彎彎小路走去,這條小路有三里長,橫過一條潺潺湲湲的小溪流,溪水裡擺著幾塊踏腳的黑石頭。白天,溪水是異常清澈的,細沙的溪底上魚蝦歷歷可數。現在小溪灰濛濛的,罩著一層薄霧,雨點落水聲,使人倍覺悽惶。黑石頭溼漉漉的,水花瀲灩。他站在石頭上,低頭看著溪水怎樣在石頭前衝起浪花,看了很久。溪邊是平坦的沙地,栽著一片梨樹,梨花正開放。他跳過小溪,拐進梨林。樹下的沙地堅韌有彈性,時有大粒水珠下落。梨花在朦朧中白得有些扎眼。清冽的空氣裡,並無梨花幽香。 在梨林深處,他找到父親的墳墓。墳墓上生著幾十蓬枯草,老鼠在草間鑽出十幾個粗大的洞口。他用力回憶著父親的模樣,恍恍惚惚地記著一個瘦長的黃皮漢子,嘴上一圈焦乾的黃鬍子。 他回到過溪的小路邊,隱在一棵樹下,眼巴巴地看著溪中那幾塊黑石頭前那幾簇雪白的浪花。天色更淡更亮,雲漫漫平平,小路輪廓已清晰可辨。他看到和尚打著黃油布傘從路上急匆匆走來了。他看不到和尚的頭,和尚的頭被雨傘遮著。和尚的青色偏衫上有一點點的斑駁溼處。過溪時,他撩著長長的偏衫襟,高高地舉著傘,微胖的身體扭動著。這時他看到了那張略有些浮腫的白白淨淨的臉。他攥緊了小劍,他又聽到了小劍的尖嘯。他的手腕子又酸又麻,手指都有些痙攣。和尚過了小溪,放下衣襟,跺跺腳,跺腳時有兩個泥點濺到衣襟上,他抻直衣襟,用手指彈著泥點旁邊的布,把泥點撣掉了。這個白和尚永遠整整潔潔,清清爽爽,身上散著一股怪好聞的皁角味兒。 他嗅著那股皁角味兒,看著和尚收起雨傘——收收撐撐,把傘上的雨水抖掉——夾在腋下。和尚頭皮青白,頭頂上那十二個圓圓的疤點閃閃爍爍。他記得母親曾經雙手摩挲著和尚的頭,像摸弄著一件珍貴的法寶,和尚把頭伏在母親膝上,像一個安靜的嬰兒。和尚近在眼前,他聽到了他的喘息聲。劍在手裡像條滑溜溜的泥鰍一樣幾乎攥不住,他滿手是汗,目眩頭暈,幾乎要栽倒。和尚過去了。和尚吐了一口汙穢的痰,掛在一莖草上,黏黏地垂著,激活了他若干醜惡的聯想。他竄過去,腦袋漲得像鼓皮一樣,太陽穴像擂鼓一樣咚咚響。彷彿是那小劍自己鑽進了和尚的軟肋。和尚踉蹌兩步,手扶一棵樹站定,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和尚的眼神是痛苦的、可憐的,他一時感到非常後悔,和尚什麼也沒說,慢吞吞地扶著樹倒了。 他從和尚肋下拔出劍來,和尚的血溫暖可人,柔軟光滑,像鳥類的羽毛一樣……梨樹上蓄積的大量雨水終於承受不住,撲簌簌落下,打在沙地上,幾十片梨花瓣兒飄飄落地。梨林深處起了一陣清冷的小旋風,他記得那時他聞到了梨花的幽香…… 殺了單扁郎,他不後悔也不驚愕,只是覺得難忍難捱的噁心。火勢漸弱,但依然極亮,牆壁青幽幽的影子在地上瑟瑟地抖動。狗叫如潮,淹沒了村莊。水桶的鐵鼻子吱吱勾勾地響。水潑進火裡被燒灼得嗞嗞啦啦亂叫。 六天前那場滂沱的大雨裡,他和轎伕們被澆成落湯雞,那姑娘也溼了正面,背面半乾。他和轎伕吹鼓手們就站在這個院子裡,腳踩著混濁的雨水,看到竟是兩個邋邋遢遢的半老漢子把那姑娘攙進屋去。偌大的村莊,竟無一人前來看熱鬧。始終不見新郎的蹤影。屋子裡散出鏽蝕青銅的臭氣。他和轎伕們頓悟:那個躲著不露面的新郎,定是個麻風病人了。吹鼓手們見無人來看熱鬧,便偷工減料,隨便嗚啦了一個曲子拉倒。那個乾巴老頭端著一小笸籮銅錢出來,幹叫著:「賞錢!賞錢!」把銅錢抓起,揚到地上。轎伕和吹豉手眼瞅著那些銅錢撲哧撲哧落在水裡,但無人去撿。老頭睃了眾人一眼,又彎下腰,把那些銅錢從泥裡水裡,一枚枚撿起來。他當時就萌生了在那老頭的瘦脖子搡一刀的念頭。現在大火照耀庭院,照著洞房門上貼著的對聯。他粗識幾個文字,讀罷,一股不平的怒火把心裡的涼意驅除乾淨。他為自己開脫辯解。他想,積德行善往往不得好死,殺人放火反而升官發財。何況已經對那小女子許下了願,何況已經殺掉了兒子,留著爹不殺,反而使這個爹看著兒子的屍體難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扳倒葫蘆流光油,為那小女子開創一個新世界。他暗暗唸叨著:「單老頭,單老頭,明年今日,便是你的週年!」 火一點點低下去,終於天昏地暗,又看到了滿天星辰。火堆上還有一些暗紅的餘燼。夥計們往那餘燼上繼續潑水,雪白的蒸氣夾雜著大粒的火星上衝到十幾米高才熄滅。夥計們提著水桶,搖搖晃晃地都有些站立不穩,朦朧的大影子投在地上。 「掌櫃的,別難過啦,破財消災。」那個老成智慧的聲音說。 「天理良心……天理良心……」單廷秀絮絮叨叨地說著。 「掌櫃的,讓夥計們回去歇了吧,明日一早還得幹活。」 「天理良心……天理良心……」 夥計們都跌跌撞撞地進了東院。餘佔鰲躲在影壁牆後,聽到扁擔水桶響過一陣後,東院裡便靜寂無聲。單廷秀在大門外嘮叨了半天天理良心,終於覺得無趣,拎著瓦罐,走進院子。兩匹大狗先他進院,可能是過度疲乏,看見了餘佔鰲,嗚了兩聲,便趴進窩去,一聲也不吭了。餘佔鰲聽到了東院裡大騾子的磨牙頓蹄聲。三星偏西,已是後半夜了。他抖擻精神,手持小劍,覷著那單廷秀離門口三五步遠時,便迎面撲上去。因用力過猛,連劍柄都攮進了老頭的胸膛裡。老頭往後一展雙臂,做一個奮飛的姿勢——瓦罐落地開花嘰裡喀喳——便慢慢地仰天倒地。那兩匹大狗呻吟般地叫了三五聲,便不再理睬。餘佔鰲拔出劍來,在老頭衣服上蹭了兩下,抽身欲走,他沒走。 他把單扁郎的屍首也拖到院子裡,從牆根處找來扁擔繩子,捆住兩個死人的腰,用力挑起來,上了街。屍首軟不拉塌,腳尖劃地,劃出一些白色的花紋;屍首上的傷口流著血,在地上滴出一些紅色的花紋。餘佔鰲把單家父子挑到村西頭大水灣子邊。那時候,灣子裡水平如鏡,映出半天星斗,幾枝白色睡蓮像幻景中的靈物,嫋嫋婷婷靜立。十三年後,啞巴槍崩餘佔鰲的親叔叔餘大牙時,灣子裡已經沒有多少水,這幾株睡蓮尚在。餘佔鰲把兩具屍首扔到灣子裡,砸出很響的水聲。屍首沉到水底,漣漪散盡,又是滿灣天光。餘佔鰲在灣子裡洗手洗臉洗劍,洗來洗去,總洗不掉那股血腥味和黴爛味。他忘記了到單家西牆外去拿蓑衣,沿著道路一徑往西去了。離開村子約有半里之遙,他拐進了高粱地。高粱秸子輕輕絆他一下,他便倒下。這時,他感到極度疲乏,也不顧地溼露寒,翻了一個身,從高粱縫裡望了一眼天上的星,便睡了過去。 五 莊長單五猴子知道夜裡那把火燒得蹊蹺,本想起身救火,儘儘莊長之職。卻被私賣大煙土的女人「小白羊」緊緊摟住不放。小白羊肥碩白皙,雙眼日日乜斜著,水汪汪的眼珠子勾魂攝魄,曾使兩夥土匪為她動刀動槍,行話叫「爭窩子」。 一九二二年,北洋政府幹員曹夢九任高密縣長不到三年,三把火正在旺頭上。 曹夢九是高密縣歷史名人之一,其名聲勳業較之高密人晏嬰(齊國宰相)、鄭玄(東漢大學者)當然大大不行,但較之「文化大革命」期間的高密縣要員卻要出色得多。曹因喜好以鞋底充刑具,得綽號「曹二鞋底」。他讀過五年私塾,當過幾年兵。曹視土匪、鴉片、賭博為亂世之源,聲稱欲治亂必先清匪、禁毒、禁賭。他有相當多的邪門歪道,行為荒誕,讓人琢磨不透。他的軼聞極多,高密人口碑流傳,至今不絕。曹是一個相當複雜的人物,很難用「好」、「壞」等字眼來評論。他與我的家族有很多重大聯繫,故而插入一節,作為繼續後文的「掛鉤」。 曹夢九的三把火是禁賭、禁菸、清匪,執行兩年,頗有成效。但東北鄉距縣遙遠,雖有嚴刑酷令,但三害橫行之勢明裡疲軟,暗裡熾旺。單五猴子摟著小白羊睡到天亮。小白羊先起,點燃豆油燈,用銀籤子插著一個煙泡在燈上燒著,燒到火候,按到銀煙槍裡,遞給五猴子。五猴子彎曲著身體,吸了一分鐘,只見那煙泡在槍裡亮成一個白點,憋了兩分鐘,從鼻子嘴裡噴出一股淡淡的藍煙。這時,單家一個小夥計驚驚詫詫地打門報案: 「莊長!莊長!了不得啦,殺人啦!」 單五猴子跟著小夥計,走進單家大院。眾多的夥計跟著。 單五猴子循著血跡找到村西大灣子邊,更多的人跟著看。 單五猴子說:「一定是在灣裡了!」 眾人不語。 「誰敢下去把人撈上來?」五猴子大聲問。 眾人面面相覷,無一個說話的。 灣子裡的水綠如翡翠,沒有一絲皺處,那幾株白色睡蓮安詳鎮定,幾點露珠凝在緊貼水面的蓮葉上,像珍珠般圓潤。 「一塊現大洋,誰下?」 仍然沒人吱聲。 灣子裡泛上來一股腥氣,灣邊的水草上,一攤紫血被高粱地後散射的紅光映照,顯得非常惡濁。日頭從高粱地裡冒出來,上寬下窄,像一個盛高粱的囤子形狀;上白下綠,汩汩漓漓像燒得半爛不爛的鋼鐵。貼著與地平線同等意義的高粱平線,有一道烏黑的線狀雲輻射出極遠,其規整的程度令人疑心重重。灣子裡的水金光閃爍,白色睡蓮挺立在金光中,更不似凡間俗物。 「誰下去撈?一塊現大洋!」五猴子大聲喊。 ——我們村那個年已九十四歲的老太太對我說:「親孃人家!誰敢下去撈?滿灣子麻瘋血,下去一個爛一個,下去兩個爛一雙,管多少錢也沒人敢下……都是你奶奶和你爺爺做的孽吶!」這老太婆竟把責任推到我爺爺和我奶奶身上,我挺不高興,可是面對九十四歲老人的陶罐般悠久的頭顱,我只能淡然一笑。 「都不下去?都他孃的不敢下去,那就讓他爺兒倆在水裡先涼快著吧!老劉,劉羅漢,你是他家的長工頭子,去縣裡找曹二鞋底報案吧!」 劉羅漢大爺草草吃了一點飯,從酒缸裡舀了半瓢酒,咕咕咚咚灌下去。他拉出一頭黑騾子,在騾子背上捆了一條麻袋,摟著騾子脖子,他爬上了騾子背,沿著一條往西的道路直奔縣城。 羅漢大爺那天早晨面色嚴肅,看不出是怨是怒。老東家少東家雙雙遭殺是他最先發覺。夜裡那把火燒得他心中犯疑,清晨即起,想去探探究竟,忽見西院門大開,心裡有些奇怪,進院即見一攤血,進屋又見更多血。他嚇呆了,但在呆立中他也明白了殺人與放火是一場戲。 羅漢大爺和夥計們知道少東家有麻瘋病,輕易不願過院來,過院來必先喝幾口酒往身上噴噴。羅漢大爺說高粱酒能消千種病毒。單扁郎娶親村裡沒人肯來幫忙,是羅漢大爺和另一個老夥計把我奶奶攙下花轎。羅漢大爺挽著我奶奶的胳膊。側目看到我奶奶那兩隻嬌秀金蓮,那一段肥藕般的手腕,嗟嘆不已。單家父子遭殺,羅漢大爺在強烈的驚訝中,腦袋裡不斷地閃現出我奶奶的瘦腳肥腕。看過那些血,他不知該痛苦還是該歡呼。 羅漢大爺不斷地拍打騾臀,恨不得讓黑騾插翅往城裡飛,他知道後邊還有精彩節目。明天上午,那個如花似玉的小媳婦就要騎驢歸來。單家的偌大家產,將落誰人之手?羅漢大爺想,就只好由著曹縣長髮落了。曹夢九牧高密三年,已被人稱為「曹青天」,風傳他斷案如神,雷厲風行,正大光明,六親不認,殺人不眨眼。羅漢大爺又拍了黑騾一掌。 黑騾的腚閃閃發光,它在西通縣城的土路上飛跑,騾體一躥躥地上前,前腿蜷曲時,後腿伸直蹬地;後腿蜷曲時,前腿繃直。聯貫起來,四個蹄子擂鼓般打著地,節奏分明過度,看去竟似雜亂無章。在閃閃爍爍的騾蹄鐵下,一簇簇塵土遍地開花。日頭東南晌時,羅漢大爺騎騾趕到膠濟鐵路。大黑騾不肯過鐵路,羅漢大爺跳下騾背,死勁牽拽,騾子倔犟地後退。羅漢大爺終究不是騾子的對手,坐下,氣喘吁吁地想主意。兩道鐵軌從東爬來,被太陽照得賊亮,刺目。羅漢大爺脫下褂子,矇住騾子的眼,牽著它原地轉了幾圈,又牽它走過鐵路。 縣城北門,站著兩個黑衣警察,每人拄一根漢陽造步槍。那天正逢高密大集,推車的,挑擔的,騎驢的,步行的,絡繹不絕過城門。黑衣警察不管不問,只顧骨碌著眼珠子看俊俏女人。 鑽出城門洞,悄悄上了一個高坡,又下了一個高坡,羅漢大爺牽騾走上了那條鋪了長條青石的官道,騾蹄子彈得青石板擊磬般脆響。騾子初走官道,有些羞羞答答。路上行人稀疏,面孔僵硬。青石官道南側那一片大空場上,卻是人山人海。三教九流諸色人等,都在那兒討價還價,吆三喝四,買東賣西。羅漢大爺沒心去看熱鬧,牽著騾子,來到縣政府大門前。縣政府竟是一片破剎敗寺情景,幾排破瓦房,瓦楞裡生著黃草綠草,紅大門油漆脫落,斑斑駁駁。門口左側戳了一個兵,兵拄著一杆槍。門口右側傴僂著一個赤膊的人,雙手扶著一根木棍,棍下安放一個臭氣逼人的屎罐。 羅漢大爺拉著騾子,走到那兵面前,彎腰鞠了一躬,說:「老總,俺要找曹縣長告狀。」 那個兵說:「曹縣長帶著顏爺趕集去了。」 羅漢大爺問:「縣長什麼時候回來?」 那兵說:「這怎麼知道,你有急事,上集去找他就是。」 羅漢大爺又鞠一躬說:「多謝總爺指點。」 大門右側那個怪人見羅漢大爺要走,忽然動作起來。他用雙手提著木棍,一上一下地杵著屎罐子,一邊杵一邊喊:「都來看都來看大家都來看,我叫王好善,假造契約把人騙,縣長罰我杵屎罐……」 羅漢大爺牽著騾子,擠進集市。集上有賣爐包的,賣小餅的,賣草鞋的,抽書的,擺卦的,劈頭要錢的,敲牛胯骨討飯的,賣金槍不倒藥的,耍猴的,敲小鑼賣麥芽糖的,吹糖人的,賣泥孩的,打鴛鴦板說武二郎的,賣韭菜黃瓜大蒜頭的,賣刮頭篦子菸袋嘴的,賣涼粉的,賣耗子藥的,賣大蜜桃的,賣小孩子的——專門有個「孩子市」,出賣的孩子,脖領子上都插了一根乾草。黑騾子不時把頭揚起來,弄得鐵嚼環嘩啦啦地響。羅漢大爺生怕騾子踩了人,前後招呼著,天近正午,日頭毒辣,他汗水淋淋,一件紫花布褂子溻得透溼。 在雞市上,羅漢大爺見到了曹縣長。 曹縣長紅臉膛,暴凸眼睛,方口,脣上兩撇八字鬍。他身穿藏青色中山服,頭戴咖啡色呢禮帽,手持一根文明棍。 曹縣長正在處理一起糾紛,圍著眾多的人看,羅漢大爺不敢造次上前,牽著騾子,擠在人圈外。千頭攢動,遮擋視線,看不到人圈裡的節目。羅漢大爺靈機一動,跳上騾背,居高臨下,把圈裡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曹縣長是個大個子,他身邊站著一個精悍的小個子,羅漢大爺猜想,這一定是那兵士說的「顏爺」了。曹縣長面前,兩男一女垂手拱立,都流汗滿面。中間那個女人除了流汗還流淚。一隻肥大的老母雞,坐在那女人腳前。 「青天大老爺,」那女人哭哭啼啼地說,「俺婆婆得了血山崩,沒錢抓藥,才來賣這隻下蛋的母雞……他硬說這雞是他的……」 「這雞就是俺的,這女人來賴,縣長不信,俺的鄰居做證。」 曹縣長指著那個戴瓜皮小帽的男人問:「你能做證?」 瓜皮小帽說:「縣長大人,小人是吳三老的鄰居,他家這隻雞天天跑到俺家,去跟俺的雞搶食,俺老婆為這事還老大不高興呢。」 那女人急得嘴扭鼻動,說不出話,捂著臉大哭起來。 曹縣長摘下禮帽,用中指挑著,搖了幾圈,又戴到頭上。 曹縣長問吳三老:「今天早上,你家的雞喂的什麼食?」 吳三老轉轉眼珠,說:「喂的穀糠,還拌著麩皮。」 瓜皮小帽說:「不假不假,我去他家借斧子,親眼看見他老婆在那兒拌雞食呢。」 曹縣長問那哭著的女人:「這位鄉下女子,別哭,我問你,你家的雞今天喂的什麼食?」 那女人抽泣著說:「喂的高粱。」 曹縣長說:「小顏,殺雞!」 小顏手腳異常麻利地割開雞嗉子,用手一擠,擠出一攤黏黏糊糊的高粱米粒。 曹縣長梟笑兩聲,說:「好一個刁民吳老三,這雞是為你殺的,你拿錢吧。三塊現大洋!」 吳三老膽戰心驚,掏出兩塊大洋又二十個銅板,說:「縣長老爺,俺身上就這麼多錢啦!」 曹縣長說:「便宜你!」 曹縣長把大洋和銅板都給了那女子。 那女人說:「縣長大老爺,俺的雞不值這麼多錢,多了俺不要。」 曹夢九雙手加額,啊呀一聲,說:「好一個善良忠厚的良家女子,曹夢九向你致敬!」他雙腿併攏,摘下禮帽,對那女子鞠了一躬。 那鄉下女人愣了,只把一雙淚眼瞅著曹夢九。半晌,她才清醒過來,跪到地上,連呼:「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 曹夢九用文明棍挑著那女人的胳膊,說: 「起來,起來。」 鄉下女人站起來。 曹夢九說:「看你衣衫襤褸,面黃肌瘦,進城賣雞為婆母治病,一定是個孝順媳婦,本縣長最重孝道,獎罰分明。快快拿著錢,回家為你婆婆治病。帶著這隻雞,褪毛開膛,煮給你婆婆吃。」 那女人拿著錢,提著雞,千恩萬謝地走了。 賴雞的吳三老和做偽證的瓜皮小帽在大太陽底下,瑟瑟地打抖。 曹夢九說:「刁民吳三老,把褲子扒下來。」 吳三老忸忸怩怩地不肯脫。 曹夢九說:「你青天白日之下,欺壓良家婦女,還有什麼廉恥?你知道‘羞’多少錢一斤?扒下褲子來!」 吳三老把褲子脫了。 曹夢九脫下一隻鞋,扔給身邊的小顏,說:「打他二百,四瓣分瓜!」 小顏提著曹縣長的厚底布鞋,一腳踢倒吳三老,對準那朝天的屁股,左打五十,右打五十,打得吳三老哭爹叫娘,告饒不迭,那兩瓣屁股眼見著就膨脹起來。打完屁股又打臉,也是左五十,右五十,吳三老連叫也不叫了。 曹夢九用文明棍戳著吳三老的額頭問:「刁民,還敢不敢胡作非為了?」 吳三老的嘴被腫脹的腮幫子擠得開張困難,在地上搗蒜般連連叩頭。 「還有你!」曹夢九指著偽證人說,「你編造謊言,舔腚拍馬,世上這種人最無恥,本縣長不想打你,怕你那腚臊肉髒了我的鞋底。賞你點甜頭,讓你好再去舔富漢子的腚——小顏,去買碗蜂蜜來。」 小顏緊著往外走,圍觀的人閃開一條路。偽證人跪地磕頭,連瓜皮小帽都磕掉了。 曹夢九說:「起來起來起來,我一不打你,二不罰你,買蜂蜜給你吃,你還求得哪家子的饒!」 小顏端著蜂蜜回來。曹夢九指指吳三老,說:「塗到他腚上!」 小顏按翻吳三老,找了一塊木片,把一碗蜂蜜均勻地塗在吳三老腫脹的屁股上。 曹夢九對偽證人說:「舔吧,你不是想舔腚嗎?舔吧!」 偽證人磕頭嘭嘭響,叫著:「縣長老爺,縣長老爺,小人再也不敢了……」 曹夢九說:「小顏,準備鞋底,給我狠狠地打。」 偽證人說:「別打,別打,我舔。」 偽證人跪在吳三老腚後,伸出舌頭,一點一點地舔那些黏黏稠稠拉著透明絲兒的蜂蜜。 圍觀的人臉上都熱汗涔涔,表情難描難畫。 偽證人緊舔慢舔,一邊舔一邊嘔吐,把吳三老的屁股作弄得柳暗花明。曹夢九看看時機已到,喊一聲:「住嘴吧,畜生!」 舔腚人把褂子往上一掀矇住了頭,趴在地上不起來了。 曹夢九帶著小顏揚長欲去,瞅著這機會,羅漢大爺跳下騾子,高叫一聲:「青天大老爺!有冤枉——」 六 奶奶剛要下驢,就被莊長五猴子喊住:「少奶奶,甭下驢啦,縣長大人要你去。」 兩個兵提著大槍,一左一右,跟在驢後,押著我奶奶往村西大水灣子邊上走。我外曾祖父腿肚子轉筋,當場不會動了。一個兵在他背上搗了一槍托子,他腿肚子上的筋又轉回來,篩糠般地跟著毛驢走。 奶奶看到灣子邊的小樹上,拴著一匹小黑馬,鞍韉鮮明,馬額上有一綹纓絡,紅的。馬前幾丈遠的地方,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擺著茶壺茶碗。桌旁坐著一個人,奶奶不知道他就是名聲赫赫的曹縣長。桌旁還站著一個人,奶奶不知道他就是縣長的親信,幹練的打手捕快小顏爺顏洛古。桌子前,站著全村的人,人們都怕冷似的緊著往裡擠。二十幾個士兵星星般撒在人群周圍。 羅漢大爺站在八仙桌子前,渾身溼透。 單家父子的屍體擺在柳樹下兩扇門板上,離那匹小黑馬不遠。屍體已經發臭,門板邊緣上流著黃色的濁水。幾十只烏鴉在柳樹上跳來跳去。樹冠像一個沸騰的湯鍋。 羅漢大爺這時才算看清了我奶奶的臉。我奶奶臉龐豐腴,長眼吊梢眉,脖子又白又長,那一大嘟嚕子頭髮在腦後兜著,顯得很有分量。毛驢停在八仙桌前,奶奶騎在驢上,腰直胸挺,風姿奪人。羅漢大爺看到嚴肅的曹縣長那兩隻大黑眼在我奶奶臉上胸前巡睃不止。一個念頭像閃電般在羅漢大爺腦袋裡一亮:老少東家就死在這個女人手裡!一定是她勾通姦夫,放了一把大火,調虎離山,殺了單家父子,拔了蘿蔔地面寬,從今後她就可恣意妄為…… 羅漢大爺看了一眼驢上的我奶奶,又對自己的想法懷疑。大凡殺人的人,再怎麼掩飾,也掩不住凶相,可驢上的女人……我奶奶像個蠟制的美人一般塑在驢上,挑釁地翹著兩隻尖腳,臉上表情莊重安恬悲悽,不似菩薩,勝過菩薩。在驢旁邊抖擻著的我外曾祖父以動襯靜、以老襯少、以灰暗襯鮮明,更加增添了我奶奶的光彩。 曹縣長說:「那個女子,下驢來答話。」 我奶奶騎在驢上不動,莊長五猴子蹭過去,大聲吒斥:「下驢!縣長老爺讓你下驢!」 曹縣長一抬手,鎮住了五猴子。他站起來,慈祥地說:「那女子,下驢,下驢,本縣長有話問你。」 外曾祖父把我奶奶拖下驢來。 「你姓甚名誰?」曹縣長問。 奶奶樁立,雙目微閉,不言。 外曾祖父顫顫抖抖地說:「回大老爺,小女姓戴名鳳蓮,小名九兒,生她那天是六月初九。」 「囉唆!」曹縣長喊。 「誰讓你說話啦?」莊長五猴子斥問外曾祖父。 「可惡!」曹縣長一拍桌子,嚇得五猴子和外曾祖父都矮了不少。縣長又換上那副慈善面孔,用手指指柳樹下門板上的單家父子,問:「那女子你可認識這兩個人?」 我奶奶斜目瞥去,面色悽悽,搖頭無語。 「那是你丈夫和你公公,被人殺啦!」曹縣長猛喝一聲。 我奶奶晃盪幾下,一頭栽倒在地。眾人上前扶起,手忙腳亂,碰掉了綰髮的銀簪,一團烏雲,如瀑下瀉。奶奶滿面金黃,嗚嗚嗚哭幾聲,嘻嘻嘻笑幾聲,一行鮮血,從下脣正中流下來。 曹縣長一拍桌子,說:「各位聽著,本縣長判決:戴氏女子,弱柳扶風,大度端莊,不卑不亢,一聽到親夫罹難,大痛攻心,吐血半鬥,烏雲披散,為親示孝。這樣的良善女子,怎能勾通姦夫,殺害親夫?莊長單五猴子,我看你滿面菜色,定是煙鬼賭棍,身為莊長,帶頭違犯本縣律令,已屬不赦,又兼汙言穢語,誣陷清白,更是罪上加罪。本縣長明察善斷,任何奸邪之徒,也難逃法眼。單廷秀父子被殺,定是你所為。你一慕單家財產,二貪戴氏芳容,所以巧設機關,哄騙本官。你簡直是魯班門前掄大斧,關爺面前耍大刀,孔夫子門前背《三字經》,李時珍耳邊念《藥性賦》,給我拿下啦!」 上去幾個士兵把五猴子反剪雙手,捆了起來。「冤枉啊,冤枉啊,青天大老爺……」五猴子狂叫不止。 「鞋底掌嘴!」 小顏從腰裡拔出一隻特製大鞋,對著五猴子的嘴巴連抽三鞋底。 「是不是你殺的?」 「冤枉冤枉冤枉……」 「不是你殺的又是誰殺的?」 「是……哎喲,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方才你跟我說的頭頭是道,現在又說不知道,鞋底掌嘴!」 小顏對準五猴子的嘴抽了十幾鞋,打得五猴子雙脣翻裂,滿嘴血沫,嗚嗚嚕嚕地說:「我說……我說……」 「是誰殺的?」 「是……是……是土匪,是花脖子!」 「是不是你招來的?」 「不是!是是是,親爹,別打我啦……」 「眾位聽著,」曹夢九說,「本縣長上任以來,致力於三件大事:禁菸、禁賭、剿匪,禁菸禁賭已大見成效,唯有剿匪一項,收效不大。東北鄉乃本縣土匪猖獗之地,本縣號召良民,與政府通力合作,通風報信,檢舉揭發,共致地方太平!戴氏系單家明媒正娶,單家財產,由她繼承,凡有欺侮弱女,圖謀不軌者,概以土匪論處!」 我奶奶上前三步,跪在曹縣長面前,把一個粉臉仰著,叫一聲:「爹!親爹!」 曹縣長說:「我不是你爹,你爹在那兒牽著毛驢呢!」 我奶奶膝行上去,摟住曹縣長的腿,連連呼叫:「爹,親爹,你當了縣長就不認女兒啦?十年前,你帶女兒逃荒要飯,把女兒賣了,你不認識女兒,女兒可認識你……」 「咦!咦!咦!這是哪裡的話?純屬一派胡言!」 「爹,俺孃的身子骨還硬朗吧?俺弟弟十三歲了吧?唸書識字了嗎?爹,你賣我賣了二斗紅高粱,我拉著你的手不放開,你說:‘九兒,爹闖蕩好了就回來接你’……你當了縣長,就不認你女兒啦……」 「這女子,瘋了,你認錯人啦!」 「沒錯!沒錯!爹!親爹!」我奶奶摟著曹縣長的腿搖來搖去,滿臉珠淚瑩瑩,一嘴玉牙灼灼。 曹縣長拉起我奶奶,說:「我認你做個乾女兒吧!」 「親爹!」我奶奶又要下跪,被曹縣長架住了胳膊。奶奶捏著曹縣長的手,撒嬌撒痴地說:「爹,你什麼時候帶我去看俺娘?」 「就去,就去,你鬆手,你鬆手……」曹夢九說。 奶奶鬆開曹縣長。 曹縣長掏出手帕揩著臉上的汗。 眾人都睜著怪眼看著曹縣長和我奶奶。 曹夢九摘下禮帽,放在中指上搖著,他磕磕巴巴地說:「鄉親們——鄉親們——本縣長一貫主張——禁菸——禁賭——打土匪——」 曹縣長一語未了,就聽到「啪啪啪」三聲槍響。從灣子後高粱地裡射來三發子彈,把他中指上挑著的咖啡色禮帽打出三股青煙。那禮帽像著了魔似的從曹縣長中指上飛走,落在地上還轉圈。 槍聲一響,人群裡一聲呼哨,有人趁機高喊:「花脖子來啦!」 「‘鳳凰三點頭’來啦!」 曹縣長鑽到桌子底下,大呼:「鎮靜!鎮靜!」 眾百姓哭爹叫娘,亂哄哄作鳥獸散。 小顏從柳樹上解下小黑馬,拖出曹縣長,扶上馬鞍,在馬腚上用力拍了一鞋底。小黑馬直豎著鬃毛,挲著尾巴,馱著曹縣長,一溜煙跑了。幾十個兵對著高粱地胡亂開幾槍,一窩蜂般追著曹縣長的馬腚而去。 灣子邊出奇地安靜。 奶奶嚴肅地板著臉,手按著毛驢腦袋,面對著子彈射來的方向。外曾祖父鑽到驢肚皮底下,雙手捂著耳朵,一動也不動,羅漢大爺還站在原地,衣服上蒸發著白汽。 灣子裡水平坦如砥,幾株白色睡蓮雍容大度,每個花瓣兒都如象牙般堅挺。 被鞋底打得鼻青臉腫的莊長五猴子尖聲嚎叫起來: 「放開我!放開我!花脖子,救救我!」 迎接著單五猴子呼叫的,又是三聲緊湊的槍響。奶奶親眼見到三發子彈打在莊長後腦勺上的情景。莊長的頭髮在槍響時,聳了三聳,接著一頭扎倒,嘴啃著地,腦勺子朝著天,流著花白的液體。 奶奶神色不變,繼續凝視著射來子彈的高粱地,好像等待著什麼。一陣風吹過,灣水波紋盪漾,睡蓮輕輕震顫,光線彎曲折射。柳樹上的烏鴉有一半落在單家父子屍體上,有一半立在樹上,麻木地聒噪著。它們的尾羽被風吹得像扇面般散開,紛紛不定地露著青藍色的屁股疙瘩。 高粱地裡走出來一個高大的人。他沿著灣邊繞過來。他身穿及膝的大蓑衣,頭戴一頂高粱篾片編成、刷了一層橘黃色桐油的大斗笠。斗笠繩用翠綠的玻璃珠兒串就。脖子上扎著一條黑綢子。他走到五猴子屍體旁,看了一眼。又走到曹縣長那頂禮帽前,撿起用匣槍挑著,轉了幾圈,用力一甩,禮帽平行旋轉著,划著弧形的軌跡,飛到灣子裡。 那人直逼著我奶奶看,奶奶與他對視著。 「單扁郎睡過你了?」那人問。 「睡了。」奶奶說。 「他孃的!」那人罵一聲,轉身向高粱地走去。 羅漢大爺被眼前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弄得矇頭轉向,一時都分不清東南西北。 老少掌櫃的屍體已被烏鴉遮蓋。烏鴉們操著堅硬的鐵青色長喙,啄食著屍首的眼睛。 羅漢大爺想起昨天在高密大集上喊冤報案。曹縣長領他進縣府。在大堂上點著蠟燭東扯西聊。每人啃了一個青蘿蔔。一大早他騎著黑騾帶路直奔東北鄉。縣長騎著小黑馬。黑馬後邊跟著小顏和二十幾個兵丁。趕到村子時是辰巳時分。縣長查看了現場。叫來了莊長單五猴子集合起眾百姓。組織打撈屍首。 那時候灣子裡鋥明一片,灣水深得似乎不可測底。縣長令單五猴子下去撈人,單五猴子說不識水性,一邊說一邊往後縮。羅漢大爺自告奮勇說:「縣長,他們是小人的東家,還是小人下去撈。」羅漢大爺吩咐一個夥計跑回去提來半瓶燒酒,周身擦了一遍,便跳下灣去。灣水有一杆子深。羅漢大爺屏氣下潛,方用腳尖沾到灣底鬆軟溫暖的淤泥。他扎著猛子瞎碰亂撞,毫無收穫。後來,他憋足一口氣潛入下層,水比上層涼一些。他睜開眼,眼前黃澄澄一片,耳朵裡嗡嗡地響。朦朦朧朧有一個大物游來,他伸過手去,指尖像被蜂蜇著一般痛。他一叫,咕嘟嗆了一大口血腥味十足的水。羅漢大爺什麼也不去管了,手腳並用、浮上水面,掙命般游到灣邊,爬上岸,坐在地上,大口小口喘不迭的氣。 「摸著了嗎?」縣長問他。 「沒……沒有……」他焦黃著臉說,「灣裡……有怪……」 曹縣長看著灣水,摘下禮帽,放在中指上挑著搖了兩圈。他扣帽上頭,轉回身,叫過兩個士兵,說:「往裡扔炸彈!」 小顏把百姓們趕到離開灣邊二十幾步遠。 曹縣長退到桌邊上坐下。 那兩個士兵在灣子邊趴下,把步槍放在身後,各人從腰裡摸出一個小甜瓜狀的黑炸彈,拔掉一個鐵銷子,在槍蓋上一磕,扔進了灣子。黑炸彈打著滾落水,砸出無數同心圓。兩個兵趕緊把頭低了。全場鴉雀無聲。不知過了多久,灣子裡全無動靜,炸彈落水時砸出的同心圓早擴散到灣子邊緣,水面像銅鏡般神祕混沌。 曹縣長咬牙切齒地說:「再扔!」 兩個兵又摸出炸彈,按照同樣的步驟把炸彈扔下水。黑炸彈在飛行中哧哧地叫著,拖著兩道雪白的硝煙。炸彈落水片刻,就有兩聲悶響從水底傳上來。灣子裡騰起兩股水柱,有三五米高,頂端蓬鬆,雪樹一般,凝固瞬息,又嘩啦啦地落下。 曹縣長跑到水邊,百姓們也圍攏上來。灣子裡那兩團水還在沸沸地翻動,良久方止。一串串水泡噼噼啪啪地破碎著,十幾個虎口長的青脊鰱魚肚皮朝天湧上來。水波漸漸消盡,灣子裡漾著一股腥臊氣。陽光又鋪滿水面,白色睡蓮莖葉微抖,儀態大方,不亂方寸。陽光照耀眾人,曹縣長臉上開始放光,大家都板著臉等待著,一個個脖子抻長,看著愈來愈平靜的灣水。 突然,灣子中央咕嚕嚕冒起兩串粉紅色的氣泡。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聽著那些水泡一個連一個地破碎。陽光強烈,水面上罩著一層金子般的硬殼,炫得人眼迷亂。幸虧有一塊黑雲及時飄來,遮住了太陽,金色消褪,灣水碧碧綠。兩個黑色的大物,從冒起過水泡的地方慢慢升起,接近水面時,運動速度突然加快,有兩隻屁股先凸出來,緊接著翻了一個個兒,單家父子膨脹的肚皮朝天,面部在水面上似露不露,好像害羞一樣。 曹縣長命令打撈屍體,燒酒鍋的夥計們回去找來長木杆子,杆子上綁著鐵鐃鉤。羅漢大爺用鐃鉤抓住單家父子的大腿——鐃鉤入肉時發出的撲哧聲令人齒底生津,像吃了酸杏子一般——慢悠悠地拖過來。 …… 小毛驢仰臉朝天,嘎嘎地叫了一陣。 羅漢大爺問:「少奶奶,怎麼辦?」 奶奶想了想,說:「吩咐夥計,去木貨鋪賒兩口薄皮棺材,趕快入殮,尋地方埋掉,越快越好。完事後,你過西院來,我有話對你說。」 「是,少奶奶。」羅漢大爺恭恭敬敬地說。 羅漢大爺把老少東家裝進棺材,埋在一塊高粱地裡。十幾個夥計匆匆幹活,誰也不說話。埋完死人時,紅日平西。那些烏鴉在墳墓上空團團旋轉,鴉翅上塗著紫紅的陽光。羅漢大爺說:「夥計們,回去等著吧,看我的眼色行事,少說話。」 羅漢大爺過院來聽我奶奶的指示。奶奶盤腿坐在驢背上卸下來的被子上。外曾祖父抱著一捆乾草,一把把地抽著餵驢。 羅漢大爺說:「少奶奶,事辦完了。這是老掌櫃身上的鑰匙。」 奶奶說:「鑰匙你先拿著。我問你,這村裡有賣包子的人家嗎?」 「有。」羅漢大爺說。 奶奶說:「你去買兩籠包子,分給夥計們吃,吃過,領他們到這院來。送二十個包子過來。」 羅漢大爺用一張鮮荷葉託過來二十個包子。奶奶伸手接住,對羅漢大爺說:「你到東院去招呼著他們快吃。」 羅漢大爺喏喏連聲,倒退著走了。 奶奶把包子遞到外曾祖父面前,說:「你一邊走一邊吃吧!」 外曾祖父說:「九兒,你可是我的親生閨女!」 奶奶說:「快走,少囉唆!」 外曾祖父氣洶洶地說:「我是你親爹!」 奶奶說:「我沒有你這樣的爹,從今後不許你踏進這個門檻!」 「我是你爹!」 「我爹是曹縣長,你沒聽到?」 「沒那麼便宜,有了新爹就想扔舊爹?我和你娘弄出來你不是容易的!」 奶奶把手中的荷葉包子用力摔到外曾祖父臉上,熱包子打在外曾祖父臉上,像放了一顆開花炸彈。 外曾祖父拉著驢,罵罵嚷嚷逃出大門:「雜種!小雜種!六親不認的小雜種!我要去縣裡告你,告你不忠不孝!告你私通土匪!告你謀殺親夫!……」 在外曾祖父漸漸遠去的叫罵聲中,羅漢大爺帶著十三個夥計走進院來。 奶奶抬手理理額發,伸手抻抻衣襟,大大方方地說:「夥計們,辛苦了!俺年輕,初當家,不諳事,仰仗著大傢伙幫助。羅漢大爺在俺家十幾年,今後燒鍋上的事還是靠您來挑頭。老少東家撒手去了,咱抹抹桌子另擺席。縣裡頭有俺乾爹撐著,綠林裡的朋友咱不得罪,村裡的鄉親,來往的客商,咱一個不虧待,我斷定咱這買賣能做下去。明日後日大後日,燒鍋停火三天,大傢伙幫我清掃房屋,老少東家用過的東西,能燒的就燒,不能燒的就埋。今晚就早歇了吧,羅漢大叔您看這樣行不行?」 羅漢大爺說:「聽少奶奶的吩咐。」 奶奶說:「有沒有不願乾的?不願幹也不強留,如覺著跟我一個婦道人家沒出息,就請另尋主兒。」 夥計們互相看看,都說:「願為少奶奶出力。」 奶奶說:「那就散了吧。」 夥計們聚在東院的廂房裡,嘀嘀咕咕地議論,羅漢大爺說:「睡吧,睡吧,明日要早起。」 半夜,羅漢大爺起來給騾子添草,聽到我奶奶在西院裡啜泣。 第二天早晨,羅漢大爺早早起身,到大門外轉了一圈。見西院大門緊閉,院子內靜悄悄。他回到東院,踏著一條高凳,往西院裡張望;我奶奶背靠院牆,坐在被子上睡著了。 那三天裡,單家大院裡天翻地覆,羅漢大爺和夥計們渾身淋了酒,把老少掌櫃蓋過的被褥,穿過的衣服,鋪過的炕蓆,鍋碗瓢盆,針頭線腦,雜七拉八,統統清出來,搬到場院裡,潑上燒酒,點火焚燒,燒剩的餘燼,掘深坑埋了。 房子搬空後,羅漢大爺把那串銅鑰匙用一個盛滿高粱酒的碗端過來。羅漢大爺說:「少奶奶,這鑰匙已經用酒燒過三遍了。」 奶奶說:「大叔,這鑰匙,就由您掌管著,我的家產就是你的家產。」 羅漢大爺恐惶得說不出話來。 奶奶說:「大叔,不是推辭的時候,你快去買布買棉,一應傢什置辦全,被褥帳子,僱人去做,別怕花錢。另外,讓夥計們挑酒來,把屋裡屋外,牆角旮旯,全都潑一遍。」 「那要用多少酒?」羅漢大爺說。 「用多少算多少。」奶奶說。 夥計們挑著酒來,灑得鋪天蓋地。奶奶站在酒氣裡,抿著嘴微笑。 這一次大消毒,用了九缸酒。潑酒後,奶奶又讓夥計們拿著新布,蘸著酒,把能擦拭的東西都擦拭了三五遍。然後牆上刷石灰,門窗上油漆,炕上鋪新草,換新席,搞了個新天新地新世界。 事完後,奶奶賞給每個夥計三塊現大洋。 燒酒生意在奶奶和羅漢大爺領導下,轟轟烈烈地做下去。 大消毒後第十天,屋子裡酒氣散盡,新鮮的石灰味道令人神爽。奶奶心裡高興,去村裡雜貨鋪買了剪刀紅紙,銀針金線,諸多女人用物。回到家上了炕,面對窗櫺上新糊的白紙,操起了剪刀鉸窗花。奶奶心靈手巧,在孃家為閨女時,與鄰居家姑嫂姐妹們剪紙繡花,往往能出奇制勝。奶奶是出色的民間藝術家,她為我們高密東北鄉剪紙藝術的發展,做出了突出的貢獻。 高密剪紙,玲瓏剔透,淳樸渾厚,天馬行空,自成風格。 奶奶拿起剪刀,鉸下一方紅紙。心中忽然如電閃雷鳴般騷亂。身在炕上,一顆心早已飛出窗櫺,在海一樣的高粱上空像鴿子一樣翱翔……奶奶自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悶在家裡,幾乎與世隔絕。略略長成,又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匆忙出嫁。十幾日來,千顛萬倒,風吹轉蓬,雨打漂萍,滿池破荷葉,一對鴛鴦紅。十幾日來,奶奶一顆心在蜜汁裡養過、冰水裡浸過、滾水裡煮過、高粱酒裡泡過,已經是千種滋味,萬條傷瘢。奶奶祈望著什麼,又不知該祈望什麼。她拿著剪刀,不知該鉸什麼,往日的奇思妙想,被一串串亂紛紛的大場面破壞。正胡思亂想著,奶奶聽到從初秋的原野上,從漾著酒味兒的高粱地裡,飄來一聲聲悽婉的、美麗的蟈蟈鳴叫。奶奶彷彿看到了那嫩綠的小蟲兒,伏在已經淺紅的高粱穗子上,抖動著兩根纖細的觸鬚剪動翅膀。一個大膽新穎的構思,跳出了奶奶的腦海: 一個跳出美麗牢籠的蟈蟈,站在籠蓋上,振動翅膀歌唱。 奶奶剪完蟈蟈出籠,又剪了一隻梅花小鹿。它背上生出一枝紅梅花,昂首挺胸,在自由的天地裡,正在尋找著自己無憂無慮、無拘無束的美滿生活。 我奶奶一生「大行不拘細謹,大禮不辭小讓」,心比天高,命如紙薄,敢於反抗,敢於鬥爭,原是一以貫之。所謂人的性格發展,毫無疑問需要客觀條件促成,但如果沒有內在條件,任何客觀條件也是白搭。正像毛澤東主席說的:溫度可以使雞蛋變成雞子,但不能使石頭變成雞子。孔夫子說:「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我想都是一個道理。 奶奶剪紙時的奇思妙想,充分說明了她原本就是一個女中豪傑,只有她才敢把梅花樹裁栽到鹿背上。每當我看到奶奶的剪紙時,敬佩之意就油然而生。我奶奶要是搞了文學這一行,會把一大群文學家踩出屎來。她就是造物主,她就是金口玉牙,她說蟈蟈出籠蟈蟈就出籠,她說鹿背上長樹鹿背上就長樹。 奶奶,你孫子跟你相比,顯得像個餓了三年的白蝨子一樣乾癟。 奶奶正剪著紙,忽聽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院子裡喊: 「掌櫃的,僱不僱人?」奶奶手中的剪刀掉到炕上。 七 父親被爺爺晃醒,見河堤上一條彎曲的長龍,正飛也似的遊動過來。火把下響著壯膽的吼叫。父親難以說清這蜿蜒的火把怎麼會把殺人不眨眼的我爺爺感動成那個樣子。爺爺抽抽噎噎地哭著,嘴裡喃喃地說著:「豆官……我的兒……鄉親們來啦……」 眾鄉親圍攏上來,年輕老少,男男女女數百人。不執火把的都手持钁、杴、棍棒。父親的好友們擠在最前邊,舉著高粱秸子紮成、頂端綁著破絮、蘸了豆油的火把。 「餘司令,打勝了!」 「餘司令,鄉親們殺豬宰羊擺宴席,等著弟兄們回去。」 爺爺對著那一片把彎彎曲曲的河水把浩浩蕩蕩的高粱照得莊嚴神聖的火把,雙膝跪倒,泣不成聲地說:「鄉親們,我餘佔鰲是千古罪人,中了冷麻子的奸計……弟兄們……全都陣亡啦!」 火把集中得更加密集,油煙沖天,火苗子跳動不安,一滴滴燃燒著的豆油「嗞悠嗞悠」怪叫著下落,劃出一條條垂直的紅線,落地後繼續燃燒。河堤上,眾人的腳下,遍開著灼熱的小花朵。高粱地裡傳來狐狸的鳴叫。河水中的魚群趨光而來,水中魚鳴呷呷。大家都說不出話。在火苗子獵獵捲動聲中,似有一種深沉的巨大聲響從遠方的高粱叢中滾滾而來。 一個老頭子,面如黑漆,鬍子雪白,一個眼很大,一個眼很小。他把手中的火把交給身邊的人,彎腰,雙手扶著我爺爺的胳膊,說:「餘司令,起來,起來,起來。」 眾人齊叫:「餘司令,起來,起來,起來。」 爺爺慢慢站起,老頭子熱乎乎的雙手使他胳膊上的肌肉感到極大的溫暖。爺爺說:「鄉親們,到橋上去看看吧。」 爺爺和父親前導,後邊火把簇擁。火熱的光明一步步照亮了朦朧的河道和高粱的原野,直逼到大橋附近的陣地上。八月初九血紅的、悲壯的大半個月亮邊上,護衛著幾朵綠色的雲。火把照亮大橋,那幾輛破爛汽車鬼影幢幢。屍體橫陳的戰場上血氣沖鼻,夾雜著焦糊味,夾雜著背景深厚廣大的高粱味和源遠流長的河的氣息。 幾十個女人齊聲慟哭起來,高粱火把上掉下來的燃燒的油滴落到人的手上、腳上。火把下的男人臉都像燒灼過的熱鐵一樣。雪白的大石橋紅彤彤一條,像一道被壓直了的彩虹。 那個黑臉白鬍子老頭兒高聲叫道:「哭什麼?這不是大勝仗嗎?中國有四萬萬人,一個對一個,小日本彈丸之地,能有多少人跟咱對?豁出去一萬萬,對他個滅種滅族,我們還有三萬萬,這不是大勝仗嗎?餘司令,大勝仗啊!」 我爺爺說:「老爹,你這是給我吃寬心順氣丸。」 老頭兒說:「不對啊,餘司令,鐵鐵的大勝仗,你快下命令,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中國別的沒有,就是人多。」 爺爺挺起來,說:「你們,把弟兄們的屍體收起來吧!」 人群散開,把公路兩側高粱地裡的隊員屍體抬到橋西側的河堤上,一律腦袋衝南,腳跟衝北,排成長長的一溜。爺爺拉著我父親,一一地過目點數。父親看到了王文義、王文義的妻子、方六、方七、劉大號、「癆癆四」……一大串熟悉的面孔和不熟悉的面孔。爺爺的臉抽搐不止,滿臉的橫皺豎紋,兩眼淚汪汪,在火把映照下,像兩汪化開的鐵水。 爺爺說:「啞巴呢?豆官,看到你啞巴大叔了嗎?」 父親立刻想起啞巴用那把鋒利的腰刀把鬼子頭削掉、鬼子頭在空中鳴叫著飛行的情景。父親說:「在汽車上。」 幾柄火把攏到汽車周圍,跳上車三個男子,把啞巴抬起送到車欄杆外。爺爺跑過去,扛住啞巴的背,立刻又有兩個人,一個託著啞巴的頭,一個扶著啞巴的腿,跌跌撞撞,爬上河堤。啞巴的屍首放在一溜屍首的最東頭。啞巴的腰彎曲著,手裡還攥著那柄血跡斑斑的長刀。他雙眼圓睜,大口洞開,像要吼叫。 爺爺跪下,按住啞巴的膝和胸,用力一壓,父親聽到啞巴的脊椎骨叭叭叭幾聲響,在響聲中啞巴的身體伸直了。爺爺去拿那柄刀,怎麼也拿不出,只好把他的胳膊往裡收攏,讓腰刀緊貼著他的腿。一個婦女跪下,去揉啞巴圓睜的眼睛,她揉著,說著:「大兄弟,你閉上眼吧,閉上眼吧,有餘司令給你報仇吶……」 「爹,俺娘還在高粱地裡……」父親哭著說。 爺爺揮揮手,說:「你去……領著鄉親們抬來吧……」 父親鑽進高粱地,幾個舉火把的人跟著他。密集的高粱秸子碰得火把四處濺油,那些半乾的高粱葉子,著了油,委委屈屈地燃燒起來。高粱們在火之上,低垂著沉重的頭,發出喑啞的哭泣。 父親一把把開高粱棵子,露出了平躺著、仰面朝著幽遠的、星光燦爛的高密東北鄉獨特天空的奶奶。奶奶臨逝前用靈魂深處的聲音高聲呼天,天也動容長嘆。奶奶死後面如美玉,微啟的脣縫裡、皎潔的牙齒上託著雪白的鴿子用翠綠的嘴巴啄下來的珍珠般的高粱米粒。奶奶被子彈洞穿過的乳房挺拔傲岸,蔑視著人間的道德和堂皇的說教,表現著人的力量和人的自由、生的偉大和愛的光榮,奶奶永垂不朽! 爺爺也過來了。奶奶屍體周圍燃著幾十根火把,被火把引燃了的高粱葉子嗞溜溜地跳著,一大片高粱間火蛇飛竄,高粱穗子痛苦萬端,不忍卒視。 「抬走吧……」爺爺說。 一群年輕女人,簇擁著奶奶的身體,前有火把引導,左右有火把映照,高粱地恍若仙境,人人身體周圍,都閃爍著奇異的光。 奶奶被抬上河堤,放在一行屍首的最西邊。 黑臉白鬍子老頭兒問爺爺:「餘司令,一時上那兒去籌措這麼多棺材?」 爺爺沉思片刻,說:「不要往回抬了,也不要棺材,先埋在高粱地裡丘著,等我重整旗鼓後,再為弟兄出一場回龍大殯!」 老頭兒頷首稱是。吩咐一些人,趕回去捆紮火把送來,準備連夜埋葬。爺爺說:「順便牽些牲口來,把那輛汽車拖回去。」 人們在火光下開掘墓穴,半夜方成。爺爺又令人砍來高粱秸子,墊在墓穴裡,屍首放好後,再蓋高粱秸子,然後填土成丘。 奶奶是最後一個入土,那一棵棵高粱,又一次嚴密地包裹了她的身體。父親眼見著最後一棵高粱蓋住了奶奶的臉,心裡一聲喇響,傷疤累累的心臟上,彷彿又豁開了一道深刻的裂痕。這道裂痕,在他漫長的生命過程中,再也沒有痊癒過。第一杴土是爺爺剷下去的。稀疏的大顆粒黑土打在高粱秸子上,嘭咚一響彈起後,緊跟著是黑土顆粒漏進高粱縫隙裡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響。恰似一聲爆炸之後,四濺的彈片劃破寧靜的空氣。父親的心在一瞬間緊縮一下,血也從那道也許真存在的裂縫裡飛濺出來。他的兩顆尖銳的門牙,咬住了瘦瘦的下脣。 奶奶的墳丘也修起來了。高粱地裡,出現了五十多個尖尖的墳墓。那老者說:「鄉親們,下跪吧!」 全村父老,齊齊跪倒在一片新墳前,一時哭聲震動四野。火把奄奄欲熄。一顆碩大的隕星從南邊的天空墜落下來,一直觸到了高粱梢頭才消失灼目的光芒。 後來又換了火把,已是平明時分,霧騰騰的河道上,已可見乳白色的水光。半夜牽來的十幾匹馬騾驢牛,混雜在一起,咯嘣咯嘣嚼高粱秸子,欻啦欻啦吃高粱穗子。 爺爺下令把連環耙收起,把被鐵耙扎癟了輪胎的第一輛汽車推到公路上,掀到東側路溝裡。爺爺找來一支土槍,對準汽油箱,開了一槍。巨大的氣體把幾百個高粱米粒大的鐵砂子吹到油箱上,打得油箱千瘡百孔,汽油嗞嗞地噴出。爺爺從村民手裡接過一根火把,退幾步,瞄個真切,投過去。一股白火苗像大樹一樣炸起來,汽車框架也嗶剝燃燒,鋼骨鐵板都在火焰中扭曲變形。 爺爺招呼著眾人,把第二輛裝滿大米完好無損的汽車推上橋頭,推上公路。把第三第四輛燒殘了的汽車架子掀下河流。退到橋南公路上去的第五輛汽車,油箱上也捱了一土槍,扔了一火把,頃刻間也燒成一團沖天大火。大橋上只殘留著一些焦塵炙粉,再沒有大物。河南河北,兩堆大火沖天,偶有散彈燒爆,噼啪響一聲。車上的鬼子屍體被燒得嗞嗞冒油,在凶惡氣味中竟散出烤肉的香味,讓人喉癢胃亂。 老頭兒問爺爺:「餘司令,鬼子屍體咋整治?」 爺爺說:「埋在地裡?臭了我們的地!扔到火裡?髒了我們的天!扔他們下河,讓他們漂回東洋國。」 三十幾具鬼子屍體被鄉親們用鐵鉤拖到橋上,連同那個被冷支隊剝走了將軍服的老鬼子。 爺爺說:「女人們迴避。」 爺爺掏出小劍,逐一豁開鬼子兵的褲襠,把他們的生殖器統統割下來。又叫來兩個粗野漢子,把那些玩意兒,是誰的就塞進誰嘴裡。然後,十幾個漢子,兩人一夥,把這些也許是善良的、也許是漂亮的,但基本上都年輕力壯的日本士兵抬起來,悠三悠,喊一聲:「東洋狗——回老家——」同時撒手。一個個口銜傳家寶的日本兵,展翅滑翔下大橋,落在河水中,魚貫向東去了。 晨光熹微,眾人都疲乏無力。兩岸火勢漸弱,黝黑色的高天,在火光映照不到的地方,顯出了蓬勃的寶藍色。爺爺吩咐人們套好騾馬驢牛,長繩短索,拴在那輛載滿大米基本完好的汽車前槓上。爺爺讓男人們轟趕牲口牽曳汽車前行。畜牲們一齊用力,繩索繃緊,汽車底下的大軸吱吱喲喲地叫喚著,汽車像個笨拙的大甲蟲緩緩蠕動。車前輪東扭西歪,不走正道。爺爺讓停住牲口。拉開車門他鑽進駕駛樓,學著司機的樣子,扭動著方向盤。車前牲畜一齊用力,繩索蹦跳。爺爺把著方向盤,體會揣摸,明白了開汽車沒有三篇文章。汽車筆直前進,鄉民們戰戰兢兢地跟著。他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摳摳摸摸,啪嗒弄響了一個機關,兩道白光直射出去。 「睜眼啦!睜眼啦!」有人在車後喊。 燈光照亮了極長一段道路,照得騾馬驢牛背上的毳毛根根分明。爺爺開心極了,把那些鈕兒把兒的逐個撳按提拉,忽聽吱吱一聲尖響,汽笛長鳴,騾馬驚得削耳聳起,拼命前竄。爺爺想:你還會叫!他惡作劇般地胡折騰,天湊地巧,汽車肚子裡轟轟轟響一陣,汽車發瘋般往前竄去,撞倒了驢牛,拖翻了騾馬,嚇得他汗透胸背,騎虎難下。 眾人都愣了,見那汽車拖得牛仰馬翻,驢騾顛倒。汽車衝出幾十米,一頭扎到西側路溝裡,哞哞哞喘粗氣,一側車輪懸空,風車般旋轉。爺爺打破玻璃鑽出來,滿手滿臉都是血。 爺爺怔怔地看著這個魔物,突然淒涼地笑了。 鄉親們搬走了車上的大米,爺爺又對著油箱放了一土槍,又扔了一個火把,燒起一場沖天火。 八 十四年前,餘佔鰲揹著一個小鋪蓋捲兒,穿著一身漿洗得闆闆錚錚的白洋布褲褂,站在我家院子裡,喊一聲:「掌櫃的,僱人不僱?」 奶奶百感交集,一時本性迷失,把鉸花的剪子掉在炕蓆上,身體一軟,仰倒在新縫製的暄騰騰的紫花布被褥上。 餘佔鰲聞到了屋子裡新鮮石灰水味和女人的溫馨氣息,大著膽子推開房門。 「掌櫃的,僱人嗎?」 奶奶仰在被褥上,目光迷離。 餘佔鰲扔掉鋪蓋卷,慢慢移到炕邊,上身傾過來,對著我奶奶。他的心那時多麼像一個溫暖的池塘。池塘裡遊動著戲水的蟾蜍,池塘上飛動著點水的雨燕。就在他那青色的下巴離著奶奶的臉只有一張薄紙時。奶奶抬手在他青白的光頭上扇了一耳刮子。奶奶筆直挺起,撿起剪刀,厲聲喝斥:「你是誰?這樣無禮!不認不識,闖進人家屋子,做出這副輕薄樣子來!」 餘佔鰲大吃一驚,退後幾步,說:「你……你當真不認識我啦?」 我奶奶說:「你這個人好沒道理,俺從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嫁過來也不過十天半月,誰認識你!」 餘佔鰲笑笑,說:「不認也罷,聽說您燒酒鍋上缺人手,想來尋點活幹,混點飯吃!」 奶奶說:「行,不怕吃苦就行。你姓什麼?叫什麼?多大年紀?」 「姓餘,名佔鰲,二十四歲。」 奶奶說:「背上你的鋪蓋卷,出去吧。」 餘佔鰲順從地出了大門,站在那兒等候。陽光燦燦照著無際的原野,那條往西通縣城的道路,夾在兩邊的高粱裡,顯得那麼狹窄細長。大火燒掉高粱葉子垛的痕跡猶在,當時情景如在眼前。他在大門外等了足有半個時辰,心中煩躁不安,欲要闖進去與那女子理論,又止腳躊躇。他殺死單家父子那天,並沒遠遁,而是潛在高粱地裡,看著灣子邊發生的精彩好戲。我奶奶的超凡表演,震得他連連驚歎。他知道我奶奶年紀雖小,但肚裡長牙,工於心計,絕不是一盞省油的燈。今天這樣對待自己,也許正是為了掩人耳目。又等了半晌,還不見我奶奶出來,院子裡靜悄悄的,有一隻喜鵲蹲在屋脊上叫喚。餘佔鰲一股惡恨上心頭,氣洶洶闖進院,正要發作,就聽到我奶奶在窗紙裡說:「到東院裡櫃上說去!」 餘佔鰲猛然醒悟,知道不應該越級請示,於是氣消心平,揹著鋪蓋捲走到東院,見院子裡酒缸成群,高粱成堆,作坊裡熱氣騰騰,所有的人都在忙。他進了那個大廈棚,問那個踩著高凳往懸在磨盤上方吊斗裡倒高粱的夥計:「哎,夥計,管事的在哪兒?」 夥計斜了他一眼,倒完高粱,從凳子上下來,一手提著簸箕,一手把凳子拉出磨道,吆喝一聲,騾子眼上蒙著黑布罩,聽到吆喝,轉著圈疾走。磨道被騾蹄子踩成一個圈凹。磨聲隆隆,急雨一樣的高粱碎屑從兩片石磨盤的中縫裡,嘩嘩啦啦地流出,流到託著磨的木盤上。夥計說:「管事的在店裡。」夥計朝著大門西側那三間屋子噘了噘嘴。 餘佔鰲提著鋪蓋卷,從後門進了屋。見那個熟悉的老頭兒正坐在櫃後撥拉算盤子,算盤旁放著一把青瓷小酒壺。他不時地端起壺來咂一口酒。 餘佔鰲說:「掌櫃的,用人不用?」 羅漢大爺看一眼餘佔鰲,似有所思,問:「長幹還是短幹?」 餘佔鰲說:「那就看櫃上的方便啦,我倒是想多幹些日子。」 羅漢大爺說:「要是幹個十天八日的,我就做主了;要是打著長遠的譜,還得要女掌櫃的點頭。」 餘佔鰲說:「那你快去問。」 餘佔鰲走到櫃檯外,撿一條板凳坐下。羅漢大爺放下擋櫃板,轉身從後門走,出了門又迴轉來,拿一個粗瓷大碗,盛了半碗酒,放在櫃檯上,說:「喝碗酒,解解渴。」 餘佔鰲喝著酒,想著那女子的鬼心計,歎服不止。羅漢大爺進來對他說:「掌櫃的要看看你。」 到了西院,羅漢大爺說:「你先等著。」 奶奶出了門,大方端莊,派頭十足,天南海北地把餘佔鰲盤問了一遍,最後,揮揮手,說:「帶過去吧,試一個月看看,工錢從明天算起。」 餘佔鰲成了我家燒酒鍋上的夥計。他身體結實,手把靈巧,活兒幹得出色。羅漢大爺多次在奶奶面前誇他。一個月過後,羅漢大爺把他叫到櫃上,對他說:「掌櫃的對你挺滿意,留下你啦。」羅漢大爺遞給他一個布包,說:「這是掌櫃的賞給你的。」他拆開布包,包裡是一雙新布鞋。他說:「二掌櫃的,告訴女掌櫃的,就說餘佔鰲多謝她啦。」羅漢大爺說:「去吧,好好幹。」 餘佔鰲說:「我會好好幹。」 轉眼又是半月,餘佔鰲漸漸有些按捺不住,女掌櫃的每天都到東院裡轉一圈,但只是跟羅漢大爺問這問那,很少搭理汗流浹背的夥計們。餘佔鰲感到十分委屈。 單家父子經營這買賣時,燒酒鍋伙計們的飯食包給了村裡幾家小飯鋪。奶奶接手之後,僱來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人稱大老劉婆子,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名叫戀兒。這兩個女人住在西院,專門負責做飯。除了原先養的兩條大狗,奶奶又買來三條半大狗,一條黑的,一條綠的,一條紅的。這樣西院裡就有三個女人五條狗,熱熱鬧鬧自成一方世界。夜裡,有一點風吹草動,五條狗齊聲吠叫,不被它們咬死也要被它們嚇死。 餘佔鰲在燒酒鍋上幹到兩個月頭上,已是九月光景,遍野高粱成熟。奶奶讓羅漢大爺僱來幾個短工,整理場院和露天糧食囤,準備收購高粱。那些日子天高氣爽,陽光明媚,奶奶穿一身雪白的綢衣,腳蹬一雙紅緞子小鞋,手提一根指頭粗細的剝了綠皮的柳木棍,身後跟著一群走狗,在場院裡轉來轉去,引逗得村裡人擠眉眨眼做怪模樣,但無人敢放一個屁。餘佔鰲幾次與我奶奶套近乎,我奶奶面孔嚴肅,不跟他多說一個字。 那天晚上,餘佔鰲多了幾碗酒,不覺有幾分醉意,躺在通屋大炕上,翻翻覆覆難以入睡。一道道月光,從東邊那兩個窗戶裡射進來。有兩個夥計,在豆油燈盞下,縫補破衣爛衫。 那個會拉板胡的老杜,把一根板胡拉得哭哭啼啼,人心在琴絃上顫抖。也是該出事——那兩個縫補衣服中的一個,被老杜淒涼的板胡撩得喉嚨發癢,沙啞著嗓子唱:「光棍苦,光棍苦,衣衫破了沒人補……」 「讓女掌櫃的給你補去!」 「女掌櫃的?這塊天鵝肉,不知哪個鷂子能吃到。」 「咱那老少掌櫃的想吃天鵝肉,把小命都搭進去了。」 「哎,我聽人說她為閨女時就私通著花脖子!」 「這麼說,單父子真是被花脖子殺的?」 「少說話,少說話,‘路邊說話,草棵裡有人’!」 餘佔鰲躺在炕上。冷笑了一聲。 一個夥計問:「小余,你笑什麼?」 餘佔鰲仗著酒膽,脫口而出:「是老子殺的!」 「你喝醉了!」 「喝醉了?你才醉了!就是老子殺的!」他折身起來,從吊在牆上的小衣包裡抽出一柄小劍,拔劍出鞘,劍刃在月光中像條小銀魚兒一樣。他硬著舌頭說:「告訴你們……俺跟女掌櫃的……早就睡過了……在高粱地裡……夜裡來放火……一刀……又一刀……」 眾人閉口無言,一個夥計吹出一口氣,噗地滅了燈。滿屋朦朧,那柄劍在白光裡更顯得明亮。 「睏覺睏覺睏覺!明兒一早還要起來燒酒呢!」 餘佔鰲叨叨咕咕地說:「你……你她媽的……提上褲子就不認人啦……讓老子給你當牛做馬……沒那麼容易……老子今夜就……宰了你……」他從炕上爬起來,握著小劍,跌跌撞撞往外走,夥計們在黑暗裡大睜著眼睛,看著他手中利器發出的寒光,沒有人敢吭聲。 餘佔鰲走到院子裡,見月色皎皎遍地,那一排排釉彩大缸閃閃爍爍,如同寶物。從田野裡飄來的飽含著成熟高粱悽苦微甘氣息的南風使他打了一個寒噤,西院裡傳來女人的嘻笑聲。他鑽進廈棚,搬出那張四腳高凳。他進廈棚時,拴在長槽後的黑騾子彈著蹄子迎接他,騾子粗大的鼻孔裡打出響亮的嘟嚕。他不理騾子,搬著凳子趔趄到高牆根上,踩上去,站直,牆頭齊著他的胸口。他看到了燈火照著雪白的窗紙,窗紙上貼著通紅的窗花。女掌櫃正和那個戀兒小姑娘在炕上打鬧。他聽到大老劉婆子說:「真是兩個淘氣的皮猴兒,睡吧,睡吧!」後來那老婆子又說:「戀兒,你到鍋裡去看看面引子發起來了沒有?」 餘佔鰲用嘴叼著小劍,攀上牆頭,五條狗竄過來,昂著頭吠叫。餘佔鰲吃一驚,頭重腳輕栽到西院裡。要不是我奶奶出來得快,只怕再有兩個餘佔鰲,也早被五條猛狗給撕爛了。 奶奶斥退眾狗,喊一聲:「戀兒,點出燈籠來!」 大老劉婆子拤著一根擀麵杖,挪動著兩隻半大腳,高聲叫嚷:「抓賊!抓賊!」 戀兒挑著燈籠出來,照明瞭餘佔鰲跌得不成模樣的臉,奶奶冷笑幾聲,說:「是你呀!」 奶奶撿起那柄小劍,翻來覆去看幾眼,藏到袖筒裡去,說:「戀兒,去把羅漢大爺喊來。」 戀兒一開大門,羅漢大爺就走進來,問:「掌櫃的,怎麼回事?」 奶奶說:「這個夥計醉了。」 羅漢大爺說:「是醉了。」 奶奶說:「戀兒,拿我的柳棍來!」 戀兒拿來奶奶那根雪白的柳棍,奶奶說:「我給你醒醒酒!」 奶奶掄圓柳棍,在餘佔鰲屁股上橫抽豎打。 餘佔鰲在火辣辣的痛楚中,忽然感到一陣麻麻酥酥的快樂,這快樂衝到喉嚨,啟動牙齒,化作一連串胡言亂語:「親孃親孃親孃……親孃……親孃……」 奶奶打累了,拄著柳棍,呼哧呼哧喘粗氣。 「弄回他去吧!」奶奶說。 羅漢大爺去拉餘佔鰲,餘佔鰲賴在地上不起來。嘴裡叫喚著:「親孃……再來幾棍吧……再來幾棍……」 奶奶對準餘佔鰲的脖子,狠狠抽了兩棍。餘佔鰲像小孩子一樣,搓著腳滿地打滾。羅漢大爺招呼來兩個夥計,把餘佔鰲抬回廂房,扔到炕上。他在炕上打滾豎蜻蜓,滿口汙言穢語。羅漢大爺提來一壺酒,讓幾個夥計按住他的胳膊腿,把壺嘴插進他嘴裡,一壺酒灌進去。夥計們鬆開手,他脖子一歪,無聲無息。一個夥計驚叫:「灌死了吧?」慌忙端燈來照,見他滿臉擠動,猛力打了一個噴嚏,把燈噴滅了。 餘佔鰲睡到日上三竿方醒,腳底像踩著棉花一樣走進作坊,夥計們都怪模怪樣地看著他。他恍恍惚惚地記起了昨夜捱打的事,摸摸脖子屁股,卻不覺得痛。他口渴,撈起一個鐵瓢,從酒流子上接了半瓢熱酒,仰著脖子喝了。 拉板胡的老杜說:「小余,讓你娘一頓好打,還敢跳牆不?」 夥計們原本對這個陰沉沉的年輕人有幾分懼心,但耳聞了夜裡他那通窮叫喚,畏懼心一齊沒了,四嘴八舌地把他當瘋子戲謔。餘佔鰲也不答話,拉過一個小夥計,掄拳便打。夥計們擠擠眼,一擁而上,把他按倒在地,一陣拳打腳踢。打夠了,又解開他的腰帶,把他的頭按到褲襠裡去,反剪了手,推倒在地。餘佔鰲虎落平陽,龍上淺灘,一顆頭在褲襠裡亂掙扎,身體遍地做球滾。折騰了足有兩袋煙工夫,老杜不忍,上前為他解開手,把他的頭從褲襠裡扯出來。餘佔鰲面如金紙,仰在劈柴堆上,像一條死蛇,好久才緩過氣來。夥計們都手持傢伙,防他報復。卻見他晃晃悠悠奔向酒缸,抄鐵瓢舀起酒,一陣狂喝亂飲。喝夠了酒,他爬到劈柴堆上,呼呼地睡去。 從此之後,餘佔鰲每日得爛醉,躺在劈柴上,似睜不睜一雙藍汪汪的眼,嘴角上掛著兩種笑容:左邊愚蠢,右邊狡猾,或者右邊愚蠢,左邊狡猾。夥計們頭兩天還看著他有趣,漸漸地便生出怨言來。羅漢大爺逼他起來幹活,他乜斜著眼說:「你算老幾?老子是真正掌櫃的,女掌櫃肚子裡的孩子就是我的。」 那時候,我父親在奶奶腹中已長到皮球般大小,奶奶清晨起來在西院裡的乾嘔聲,傳到東院裡來。懂事的老夥計們唧唧咕咕地議論。那日,大老劉婆子過來給夥計們送飯,一個夥計問:「大老劉婆子,掌櫃的有喜了吧?」 大老劉婆子白他一眼,說:「當心割你的舌頭!」 「單扁郎還真有能耐!」 「沒準是老掌櫃的。」 「別瞎猜了!她那副烈性,能讓單家爺們沾邊?保險是花脖子的。」 餘佔鰲從劈柴堆裡跳起來,手舞足蹈地大喊:「是老子的!哈哈!是老子的!」 眾人看著他,一齊大笑、臭罵。 羅漢大爺已經多次提議解僱餘佔鰲,我奶奶總是說:「先由著他折騰,待幾天看我治他。」 這一日,奶奶挺著已見出碩大和粗笨的腰身,過院來跟羅漢大爺說話。 羅漢大爺不敢抬頭,淡淡地說:「掌櫃的,該開秤收高粱啦。」 奶奶問:「場院、囤底什麼的,都弄好了?」 羅漢大爺說:「好啦。」 奶奶問:「往年什麼時候開秤?」 羅漢大爺說:「也就是這時候。」 奶奶說:「今年往後拖。」 羅漢大爺說:「只怕收晚了收不足數。這半天裡有十幾家燒酒哩。」 奶奶說:「今年高粱長得好,他們吃不了那麼多。你可先寫出帖子去,就說家裡沒準備好。等到他們吃飽了,咱再收,那時候價錢咱說了算,再說,高粱也比現時乾燥。」 羅漢大爺說:「掌櫃的說的是。」 「這邊還有什麼事嗎?」奶奶問。 「事倒沒什麼大事,就是那個夥計,整天醉得像攤泥,給他幾個錢,攆走算啦。」 奶奶想了想,說:「你領我去作坊看看。」 羅漢大爺頭前帶路,領奶奶進了作坊。夥計們正往大甑裡上發酵好了的高粱坯子。鍋灶裡劈柴柈子著得嗚嗚響。鍋裡水沸沸響,強勁的蒸氣從甑裡直躥上去。那大甑有一米多高,木製,罩在大鍋上,甑底是一張密眼竹子。四個夥計,端著木杴,從大缸裡剷出一塊塊生著綠色松花黴點,發散著甜味兒的高粱坯子,往那熱氣蒸騰的大甑裡一點點抖落。熱氣壓不住,尋著縫兒往上躥。哪裡躥熱氣,高粱坯子就該往哪兒壓。端著木杴的夥計們,大睜著眼睛用高粱坯子壓熱氣。 夥計們看到我奶奶來啦,抖擻起精神幹活。餘佔鰲躺在劈柴上,蓬頭垢面,破衣爛衫,像個叫花子一樣,用兩隻冰冷的眼睛盯著我奶奶。 奶奶說:「我今日要看看紅高粱怎樣變成高粱酒。」 羅漢大爺搬來一條凳子,請我奶奶坐下。 奶奶在場,夥計們倍受榮寵,手腳格外地麻利,人人都想露一手。燒火的小夥計,不停地往兩個大鍋灶裡填著劈柴柈子,火熱洶湧,直託鍋底。兩口大鍋裡沸水潮動,蒸氣在大甑裡曲折上升的噝噝聲與夥計們的喘息聲混成一片。大甑裡裝滿了料,頂上蓋一塊與甑口同大的圓蓋,蓋上鑽滿蜂眼。又燒了一會,那些蜂眼裡有哆哆嗦嗦的細小熱氣出現。夥計們又抬來一個錫制的、雙層的、頂端帶大凹的奇怪物件。羅漢大爺對奶奶說:這就是酒甑。奶奶起身近前,細看了酒甑的構造,也不問什麼,又回到凳子上坐下。 夥計們把酒甑罩到木甑上,鍋裡的蒸氣全沒了。只聽到火在灶裡響,看到木甑在鍋上一陣酥白一陣橙黃。一股淡淡的、甜甜的、似酒非酒的味兒從木甑裡透出來。 羅漢大爺說:「上涼水。」 夥計們踩著高凳,往酒甑的凹槽裡倒進兩桶涼水,一個夥計拿著一塊船槳狀的木棍,踩著高凳,把凹槽裡的涼水攪動得飛速旋轉。過了約莫有半炷香工夫,奶奶嗅到了撲鼻的酒香。 羅漢大爺說:「準備接酒。」 兩個夥計,各提著一個細蠟條編成、糊了十遍紙、刷了百遍油的酒簍,放在兩個大酒甑伸出來的鴨嘴狀流子上。 奶奶立起來,緊盯著那出酒流子。小夥計挑選了幾塊飽含松油的劈柴柈子扔到灶裡,兩個鍋灶裡火聲雷動,白亮一片,那白光從灶裡射出來,映照著夥計們油汗淫淫的胸膛。 羅漢大爺說:「換水。」 兩個夥計跑到院子裡,提了四桶井拔涼水來。站在凳上攪水的夥計把甑上開關一擰,已經溫熱的水咕嘟嘟流走,倒上了新打來的涼水,繼續努力攪動。 高大的燒酒鍋威武地蹲著,夥計們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奶奶看著這勞動的莊嚴神聖,心裡不免激動。這時候,她突然感到我父親在她腹中動了一下。她瞥了一眼躺在柴堆上,正用陰鷙的眼睛盯著自己的餘佔鰲,灼熱的燒酒作坊裡,只有他那兩隻眼睛是冷的,奶奶心裡的激動冷卻了。她平靜地看著那兩個手扶酒簍等待接酒的夥計。 酒香愈加濃烈,有細小的蒸氣從木甑的接縫處逃逸出來。奶奶看到那白錫的酒流子上汪著一片亮,那亮凝集著,緩緩地動著,終於凝成幾顆明亮的水珠,像眼淚一樣,滾到酒簍裡。 羅漢大爺說:「換水,加急火!」 兩個提水的夥計川流不息,提來涼水,錫甑上的換水龍頭大開,涼水從上注,溫水從下邊流走,錫甑始終保持著涼冰冰的溫度,蒸氣在錫甑夾層裡遇冷凝結,彙集成流,從酒流口噴出來。 初出流子的高粱酒灼熱、透明,飛溢蒸氣。羅漢大爺找一把乾淨的鐵瓢,接了半瓢酒,遞給我奶奶,說:「掌櫃的,嚐嚐酒吧。」 奶奶聞著撲鼻的酒香,舌頭在嘴裡發癢,這時我父親又在她腹中動了一下。我父親想喝酒。奶奶接過酒瓢,先嗅了嗅,又伸出舌尖舔了舔,又用雙脣嘬了一點,仔細地品咂滋味。酒非常香,也非常辣。奶奶喝了一口酒,在嘴裡含著,覺得雙頰柔軟,如有絲棉擦拭,一鬆喉,那口酒便滑溜溜地到了喉嚨深處。奶奶全身毛孔一一閉,心裡出奇地快活。她連喝了三大口,腹中似有一隻貪饞的小手抓撓。奶奶仰起脖子,把半瓢酒全喝了,奶奶喝酒後,面色紅潤,眼睛明亮,更顯得光彩奪目,靈氣逼人。夥計們驚愕地看著她,忘了手裡的活。 「掌櫃的,您是海量!」一個夥計恭維道。 我奶奶謙虛地說:「我從來沒喝過酒。」 「沒喝過酒還這樣,練練準能喝一簍。」那夥計加倍恭維。 嘩啦嘩啦接滿一簍酒。嘩啦嘩啦又一簍。裝滿酒的簍子就擺在劈柴堆旁。餘佔鰲從劈柴堆上爬起來,解開褲子,對著一個酒簍撒尿。夥計們麻木地看著那道清亮的尿液滋到滿盈的酒簍裡,濺出一朵朵酒花。撒完了尿,餘佔鰲對著我奶奶咧嘴一笑,搖搖晃晃走上前來。奶奶滿面紅潮,立著不動。餘佔鰲伸胳膊抱住了我奶奶,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奶奶的臉霎時雪白,站立不穩,跌坐在凳子上。 餘佔鰲氣洶洶地說:「你肚裡的孩子,是不是我的!」 奶奶流著眼淚說:「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 餘佔鰲雙眼放光,全身肌肉緊繃,像打滾後爬起來的騾馬。他脫得只穿一條褲頭,對我奶奶說:「你看著我出甑!」 燒酒作坊裡最苦的活兒是出甑。酒流乾了,錫甑搬掉,揭掉蜂眼木蓋,露出滿木甑高粱酒糟。高粱酒槽醬黃色,熱氣灼人。餘佔鰲站在一條方凳上,手持短把木杴,把酒糟剷出來,拍到筐子裡。他動作很小,幾乎只靠小臂運動。熱氣噴得他半身赤紅,脊背上的汗水流成小河。他的汗水裡有一股強烈的酒味。 我爺爺餘佔鰲乾淨利索的活兒,使全體夥計和羅漢大爺從心裡佩服。潛藏數月的爺爺嶄露鋒芒。爺爺出完甑,喝著酒,對羅漢大爺說:「二掌櫃的,我還有一高招。你看,酒從流子裡噴出時,熱氣蒸發,要是能在流子上安裝一個小甑,必定能收得上等好酒。」 羅漢大爺搖著頭說:「恐怕不行吧?」 我爺爺說:「不行割我的頭!」 羅漢大爺看著我奶奶,奶奶抽泣幾聲,說:「我不管,我不管,他願意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奶奶哭著回了西院。 從此,爺爺和奶奶鴛鴦鳳凰,相親相愛。羅漢大爺和眾夥計被我爺爺奶奶亦神亦鬼的舉動給折磨得智力減退,心中雖有千般滋味卻說不出個甜酸苦辣,肚裡終有萬種狐疑也弄不出個子醜寅卯。一個個畢恭畢敬地成了我爺爺手下的順民。爺爺的技術革新大功告成,從此,高密東北鄉有了高檔的小甑酒。爺爺撒過尿的那簍酒,夥計們不敢私自處理,搬到院子裡一個牆角上放著。有一天傍晚,天陰沉沉的,東南風颳得挺急,夥計們在聞慣的高粱酒味中,突然嗅到了一種更加醇樸濃郁的香氣。羅漢大爺嗅覺靈敏,循味而去,竟發現散出傾城傾國之香的竟是那簍加尿高粱酒。羅漢大爺沒說什麼,悄悄地把酒簍子搬到店裡去,關上前後門,堵嚴前後窗,點燃豆油燈,挑大燈草,開始研究工作。羅漢大爺找一個酒提,從那酒簍裡打上一提酒來,又慢慢地往簍裡倒,酒散成一個嫩綠色的簾兒,直掛進酒簍。酒漿落到簍裡的酒面上時,打出十幾朵花兒,像一朵菊花形狀。那股芳醇味兒在打花的過程中更加積極地揮發。羅漢大爺舀起一點酒,用舌尖嚐了嚐。他果斷地喝了一大口。他找了點涼水漱了漱口,又從酒缸裡舀了普通高粱酒喝了一大口。他扔下酒提,敲開西院大門,直衝到窗前,大喊一聲:「掌櫃的,大喜!」 九 外曾祖父被我奶奶一頓熱包子打出大門之後,牽著毛驢回了家。一路上他罵不絕口,回到家後,又在我外曾祖母面前顛顛倒倒地把我奶奶如何認曹縣長做乾爹,如何轉眼不認親爹的事說了一遍。外曾祖母也忿忿大罵。老兩口對著生氣,像一對拼死爭奪樹上蟬的老蛤蟆,後來外曾祖母說:「老頭子,你甭氣啦,‘大風颳不了多日,親人惱不了多時’,緩兩天你再去找她,她承受了萬貫家財,從指頭縫裡漏漏就夠咱老兩口子吃的。」外曾祖父說:「也罷,待個半月二十日,我再去找這個小雜種。」 住了半個月,外曾祖父騎著毛驢,來到了我家,奶奶緊閉大門,任他在大門外吵鬧,他吵得累了,騎著毛驢走了。 外曾祖父第二次來時,我爺爺已在燒酒鍋上工作了,奶奶那五條狗也團結一致,形成了一股強大力量。外曾祖父一敲響大門,那群狗就在院子裡狂吠。大老劉婆子開了門,群狗衝出,包圍著外曾祖父,只叫不咬。外曾祖父背靠小毛驢,對著狗連連作出友好動作。小毛驢在他背後瑟瑟地抖。 大老婆子問:「你是誰?」 外曾祖父氣洶洶地說:「你是誰?我來看俺閨女!」 「誰是你閨女?」 「你家掌櫃的是俺閨女!」 「你等著,我進去說說。」 「你就說她親爹來啦!」 大老劉婆子拿著一塊大洋出來,說:「老頭,俺掌櫃的說了,她沒有爹,送你一塊大洋,讓你去買爐包子吃。」 外曾祖父怒罵:「小雜種,你給我滾出來!發了財就不認親爹啦,成什麼道理!」 大老劉婆子把銀錢扔到地上,說:「好一個犟老頭,快走吧,惹惱了俺掌櫃的,可夠你受的。」 外曾祖父說:「我是她爹!她殺了她公公,還敢殺她親爹不成?」 大老劉婆子說:「走吧,走吧,再不走我就讓狗咬你啦!」 大老劉婆子嗾一聲狗,群狗蜂擁而上。那條綠狗在驢腿上咬了一口。毛驢長嗚一聲,掙脫韁繩,尥著蹄子跑了。外曾祖父彎腰撿起那塊大洋,連滾帶爬追驢去了。狗們叫著,跳著,一直把他攆出了村。 外曾祖父第三次來找我奶奶,索要一頭大黑騾子,外曾祖父對奶奶說這是她公公生前答應過的,人死了債不能死。賴賬不還就要去縣府裡告狀。 奶奶說:「我壓根兒就不認識你這個人。你三番五次來擾亂治安,我正要去告你哩。」 我爺爺被外曾祖父吵得心煩意亂,從屋裡趿拉著鞋出來,幾膀子把他搡到大門外。 外曾祖父找人寫了一張狀紙,騎著毛驢進了縣城,找到曹縣長,把我奶奶告下了。 曹縣長上次下東北鄉,被花脖子三顆子彈打得靈魂出竅,回家生了一場大病。一看這狀子又牽扯那樁殺人命案,不由得汗從腋下流出。 他問:「老頭兒,你告你閨女私通土匪,有什麼證據嗎?」 外曾祖父說:「縣長大老爺,那土匪現在就睡在俺閨女炕上,就是那個三槍打飛了你禮帽的花脖子。」 曹縣長說:「老頭兒,你可知道,如果此事屬實,你閨女性命難保?」 外曾祖父說:「縣長,我大義滅親……只是……俺閨女那份家產……」 縣長怒喝:「好一個貪財的老混蛋!為了一點家產,不惜誣陷親生女兒,怪不得你閨女不認你,你這樣的爹還算什麼爹!打他五十鞋底,轟出去!」 外曾祖父狀沒告成,反捱了五十鞋底,屁股被打得黏糊糊的,驢也騎不成了,牽著毛驢,一瘸一拐地走著,心裡說不出來的苦。走出縣城不遠,聽到背後馬蹄響,回頭一看,見有人騎著曹縣長那匹小黑馬追了上來。外曾祖父心想這番性命難保,雙膝一軟,就跪在了地上。 來人是曹縣長的心腹隨從顏爺。他說:「老頭兒,起來起來,縣長說啦,你的女兒是他的乾女兒,沾親帶故三分情。打你鞋底,是教你好好做人。縣長說抽大煙拔豆芽,一碼歸一碼。賞你十塊大洋,讓你回家做個小本生意,別再起那暴發橫財的壞心。」 外曾祖父雙手接了大洋,跪在地上千恩萬謝,直到小黑馬跑過鐵道,他才爬起來。 曹縣長獨坐縣府大堂,想了半點鐘。小顏送銀錢回來交差,他把小顏拉到密室,說:「我斷定現在睡在戴氏炕上那個人,必是花脖子無疑。花脖子是高密東北鄉土匪的大旗,抓住他,東北鄉土匪就樹倒猢猻散。今日公堂打老頭,是為了掩人耳目。」 小顏說:「縣長神機妙算。」 曹縣長說:「那日我可是被那戴氏女子矇騙住了。」 小顏說:「智者千慮,難免一失。」 曹縣長說:「你今夜帶上二十個弟兄,騎上快馬,去東北鄉把這個土匪頭子擒來。」 「連那女人一塊抓?」 縣長說:「不,不,不,萬萬不能抓那女子,一抓,不就丟了曹某人的面子了嗎?再說,那日斷案,我也有意成全她。想她一個如花美女,嫁給一個麻瘋病人,也是大不幸,勾通姦夫,情有可恕。算了,抓了花脖子,留下那女子,讓她好好過富貴日子去吧。」 小顏說:「單家高牆大院,又養著惡狗,想那花脖子警覺異常,深更半夜打門跳牆,不是明明去喂花脖子的槍口嗎?」 曹縣長說:「頭腦簡單啊,頭腦簡單!我早有妙計在心。」 遵照縣長的妙計,小顏與二十個士兵半夜出城,一路小跑,向高密東北鄉進發。時令已是十月深秋,遍地高粱殺伐淨盡,高粱秸子叢成一個個大垛,星散在田野裡。馬隊趕到我們村西頭時,已是平明時分,衰草蒼蒼,白露為霜,秋氣砭人肌膚。士兵們下了馬,等候著小顏命令。小顏命令把馬匹牽到一個高粱秸子大垛後,馬韁繩相連結,由兩個人照管。餘下的人俱緊衣換裝,準備行動。 太陽冒紅了,黑土大地白茫茫一片,人的睫毛眉毛上,馬的脣邊長毛上,結著一層毛茸茸的霜花。馬抽著垛上的高粱葉子嚓啦啦響。 小顏掏出懷錶看看,說:「行動!」 十八個士兵緊跟著他,悄悄向村裡走。他們一色短槍,都上著頂門火兒。走到村頭,兩個士兵埋伏下。走到一條巷口,又是兩個士兵埋伏下。又走到一條巷口,又埋伏下兩個士兵。到我家大門口時,只剩下小顏和六個莊戶人打扮的士兵。一個大個子兵挑著兩個空酒簍。 大老劉婆子開了大門,小顏丟一個眼色,挑酒簍的大個子士兵就擠了進去。大老劉婆子怒氣衝衝地問:「你們是幹什麼的?」 挑酒簍的士兵說:「找你們掌櫃的。俺前天躉了你家兩簍酒,回去喝死了十個人,你家的酒裡下了什麼毒藥?」 小顏和其他幾個人也乘機擠進去,隱身牆角門口不動。那群狗圍著那個挑酒簍的士兵狂叫。 我奶奶睡眼惺忪,結著衣釦出來。奶奶氣憤地說:「有事到櫃上說去。」 那大個子士兵說:「你家酒里加了毒藥,毒死了我們十個人,這事非找掌櫃的不行了。」 奶奶怒喝道:「你胡說什麼?我家的酒賣到九州十八府,還沒有毒死過人,怎麼單單毒死你家的人?」 趁著那大個子士兵和我奶奶和五條狗胡攪蠻纏時,小顏一聲暗號,與五個士兵飛撲進屋。挑簍士兵扔掉酒簍,從腰裡抽出槍來,指住了我奶奶。 我爺爺正在穿衣,被小顏他們按在炕上,用繩反剪了胳膊,架到了院子裡。 那群狗見我爺爺被抓,撲上去相救,被小顏他們一陣亂槍打倒,狗毛遍地,狗血四濺。 大老劉婆子癱在地上,屎尿拉了一褲襠。 我奶奶說:「兄弟們,往日無仇,近日無冤,要錢要糧,直說就是,何必動刀動槍?」 小顏說:「少說廢話,帶走!」 奶奶眼珠一轉,認出了小顏,忙說:「您不是俺乾爹的部下嗎?」 小顏說:「與你不相干,好好過你的日子吧!」 羅漢大爺聽到西院槍響,從店裡跑出來,剛一露頭,就有一發子彈緊貼著他的耳朵梢子飛過去。嚇得他趕緊縮回頭。街上靜悄悄的沒有人影,全村的狗都在狂叫。小顏和士兵們押著我爺爺走上大街。那兩個看守馬匹的士兵已經把馬趕了過來。村頭、巷口上埋伏著的士兵見這邊得手,也一齊跑過來,各人跨上各人的馬。我爺爺被綁在一匹紫馬上,肚皮朝下,正壓著馬脊。小顏呼喊一聲,馬蹄雜沓,向著縣城飛跑去了。 馬隊跑到縣政府大院前,士兵們把我爺爺從馬上卸下來。曹縣長手捋著八字鬍,笑盈盈地走上前來,說:「花脖子,你三槍打掉了本縣的帽子,本縣今日回報你三百鞋底。」 我爺爺被馬脊硌得骨散肉離,頭暈眼花,嘔吐不止,卸下馬來,像個半死人一樣。 「開打!」小顏說。 幾個士兵上來把我爺爺踢翻,掄起綁在木棍上的特製大鞋底,撲撲哧哧一陣亂揍。打得我爺爺先是咬牙切齒,後是叫爹叫娘。 曹夢九問:「花脖子,知道曹二鞋底的厲害了嗎?」 我爺爺被打醒了,連聲高叫:「抓錯了,抓錯了,我不是花脖子……」 「還敢狡辯!再打三百鞋底!」曹縣長怒吼。 士兵們又把我爺爺按倒,鞋底雨點般落下。爺爺的屁股上已失去知覺,他從地上撅起頭,大叫:「曹夢九,人稱你曹青天,原來是個糊塗狗蛋官!花脖子脖子上有塊花皮,你看看我脖子上有花皮嗎?」 曹夢九吃了一驚,一揮手,提著鞋底的士兵退到一邊。兩個士兵把我爺爺架起來,曹縣長湊上來看我爺爺的脖子。 「你怎麼知道花脖子脖子上有塊花皮?」曹縣長問。 「我親眼見過他。」我爺爺說。 「你認識花脖子,必是土匪無疑,本縣沒有抓錯!」 「東北鄉人認識花脖子的成千上萬,難道都是土匪不成?」 「你半夜三更,睡在寡婦炕上,不是土匪也是惡棍,本縣沒有抓錯!」 「那是你幹閨女願意。」 「是她願意?」 「是她願意。」 「你是什麼人?」 「我是她家的夥計!」 「唉呀呀!」曹夢九說,「小顏,先押起來吧。」 這時,我奶奶和羅漢大爺騎著我家那兩頭大黑騾子跑到了縣府門口。羅漢大爺牽著騾子站在大門外,奶奶哭天搶地,直闖進大門。站崗兵士橫槍來攔,被奶奶啐了一臉唾沫。羅漢大爺說:「這是縣長的乾女兒。」士兵哪裡還敢攔擋,由著奶奶闖進大堂去了…… 當天下午,縣長派人叫來一輛掛暖簾的轎車子,把我爺爺送回村莊。 爺爺趴在奶奶炕頭上養了兩個月傷。 奶奶又騎騾進了一趟縣城,給乾孃送去了一包沉甸甸的禮物。 十 一九二三年臘月二十三日,辭灶。花脖子幫里人綁走了我奶奶。上午綁走的人,下午傳過話來,讓燒酒鍋上拿一千元大洋去贖活人。捨不得花錢就到李崮莊村東頭土地廟前抬死人。 我爺爺翻箱倒櫃,湊了兩千塊大洋,用面袋子裝好,讓羅漢大爺備上騾子馱著送到接頭地點。 羅漢大爺問:「不是隻要一千塊嗎?」 爺爺說:「少說話,讓你送你就送。」 羅漢大爺趕著騾子走了。 傍晚時,羅漢大爺用騾子把我奶奶馱回來了。有兩個土匪騎馬背槍護送我奶奶回來。 那兩個土匪見了我爺爺,說:「掌櫃的,俺當家的說了,從今以後,你就敞開著大門睡覺吧!」 爺爺讓羅漢大爺提來一簍加了尿罐鹼的小甑酒,讓土匪帶上,爺爺說:「帶給當家的嚐嚐。」 爺爺執著兩個土匪的手,一直送到村外。 爺爺回家,關上大門。關上堂屋門。關上房門。與我奶奶抱成一團。爺爺問:「花脖子沒對你無禮?」 奶奶搖搖頭,眼淚滾出眶外。 「怎麼?你被他壞啦?」 奶奶把臉埋到爺爺胸膛裡,說:「他……他摸了我的奶……」 爺爺忿忿地站起來,說:「孩子沒事吧?」 奶奶點了點頭。 一九二四年春天,爺爺趕著一頭騾子,偷偷地去了一趟青島,買回了兩支匣子槍,五千粒子彈。兩支匣槍一支是德國造「大腰鼓」,一支是西班牙造「大鵝頭」。 買回槍,爺爺關在屋裡,三天沒出門,把兩支槍拆得稀爛,又裝起來。春天,灣子裡化了凍,在冰下憋了一冬的瘦魚呆頭呆腦地上來晒太陽。爺爺提著一支匣槍,挎著一籃子彈,轉著灣邊打魚。爺爺打了整整一春天魚,大魚打光了就打小魚。有人圍看時,爺爺連個魚毛也沾不著,無人觀看時,爺爺槍槍打碎魚的頭。夏天,高粱長起來了。爺爺找了一把鐵銼,把兩隻匣槍上的準星全銼掉了。 七月初七晚上,天降暴雨,電閃雷鳴。奶奶把已快滿四個月的我父親交給戀兒抱著,自己跟著我爺爺來到東院酒店裡,關上門堵上窗,讓羅漢大爺點亮燈。奶奶在櫃檯上擺了七個銅板,擺成梅花形狀,然後退到一邊。爺爺在櫃檯外大模大樣地走著,走著,突然一個急轉身,兩支匣槍一先一後從腰裡拖出來,兩臂前推後擁,啪啪,啪啪,啪啪啪,七聲槍響,櫃檯上擺著的七枚銅板飛到牆上,三枚彈跳著落地,四枚鑽進牆裡。 奶奶和爺爺同時走到櫃檯前,舉著燈照看,木櫃臺上連一絲槍傷也沒有。 這就是爺爺苦練成功的「七點梅花槍」。 爺爺騎著黑騾子,來到村東頭小酒店裡。店門緊閉,門框上結著幾架蛛網。爺爺撞開門進去,一股腐屍味道直衝腦腔。爺爺用袖子掩著鼻子仔細看著,胖老頭兒坐在房樑下,腿彎子下壓著一條窄板凳,老頭兒脖子上圍著一圈棕色的繩子,瞪著眼睛,伸到嘴外的長舌頭烏黑。他頭上懸著那半根斷繩子在爺爺開門的氣浪衝擊下輕輕悠動。 爺爺啐了兩口唾沫,拉著騾子在村頭上立著,騾子不停地倒動著腿,光禿禿的尾巴甩動著,驅趕著黑豆大的蠅子。爺爺想了好久,最後還是騎上騾子,騾子把脖子執拗地向著家的方向扭著,但被塞進嘴裡的堅硬冰涼的鐵鏈子拉了回來。爺爺在它的腚上打了一拳頭,它往前躥了一步,就沿著高粱路徑跑去。 那時候墨水河裡的小木橋還完整無缺,正是伏雨季節,河水浩大,水面平地著橋面,一道田埂般的雪白浪花翻到橋面上來。水聲響亮。騾子有些怵,在橋頭上捯動著蹄子不肯前進。爺爺搗了它兩拳,它依然躊躇,只有當爺爺欠起屁股,用力在鞍子上墩了一下時,它才塌著腰,一溜小跑跑到木橋中央。爺爺勒住嚼子,使它停下來。橋面上流動著淺淺的清水,一條胳膊長的紅尾鯉魚從橋西躍起,畫了一道彩虹,跌到橋東去了。爺爺騎在騾上,望著從西滾滾而來的河水。騾子的蹄子淹沒在水裡,蹄腕上那些黑毛被流水衝冼得乾乾淨淨。它試試探探地把嘴脣觸到那道翻騰的浪花上去,浪花濺溼了它的狹長的臉,它緊閉著鼻孔,齜著雪白的整齊的牙齒。 河堤南正挑著單旗的綠高粱坦坦蕩蕩,像闊大浩渺的瓦藍的死水湖面。爺爺騎著騾子沿著河堤一直往東走。正午時分,爺爺拉著騾子進了高粱地。被雨水泡稀了的黑土像漿糊一樣,陷沒了騾子的四蹄,陷沒了爺爺的腳背。騾子扭動著沉重的身體掙扎著,四個蹄子沾滿爛泥,像泡脹了的人頭。騾子粗大的鼻孔裡呼哧呼哧噴著白色的氣,噴著青色的粉沫。陳醋般的汗酸和踏爛的黑泥裡飛出來的腥羶刺激得爺爺老想打噴嚏。稠密的柔軟的綠高粱被爺爺和騾子撞出一條鮮明的衚衕。爺爺和騾子走過不久,綠高粱又慢慢立直,不顯半點痕跡。 爺爺和騾子走過的地方,從爺爺和騾子的腳印裡滲出水,很快滲滿水。爺爺的下身上和騾子的肚皮上濺滿了大大小小的黑泥點子。撲哧撲哧的拔泥聲在無風的悶熱的瘋長著的高粱們的集體裡,顯得嘶啞刺耳。不久,爺爺也氣喘吁吁啦。爺爺喉嚨乾燥,舌頭又黏又臭;爺爺想騾子也一定喉嚨乾燥,舌頭又黏又臭。汗流光了,身體上流出了一層松油般的黏液,熱辣辣地灼著皮膚。銳利的高粱葉子鋸著爺爺的赤裸的脖子。騾子憤怒地搖擺著頭,極力想騰跳到高粱平面上飛跑。我家的另一頭大黑騾子那時候也許在矇眼轉圈拉著沉重的大磨,也許在槽邊疲倦地吃著鍘成半寸長的幹高粱葉子和炒焦了的高粱。 爺爺信心堅定,胸有成竹地沿著壟溝,筆直地向前走。騾子不斷地用被高粱葉子割得淚珠滾滾的眼睛,時而憂鬱時而憤恨地瞅著強拉著它前進的主人。 高粱地裡出現了一些新鮮的腳印。爺爺嗅到了一股盼望已久的味道。騾子明顯地緊張起來,它不停地打著響鼻,龐大的身體在高粱棵子裡搖搖晃晃。爺爺有些誇張地咳嗽著。前面,飄來一陣迷人的芳香。爺爺知道到了。爺爺憑著一種準確的猜想,幾乎是沒多走一步路,就闖到了他久已嚮往的地方。 那些腳印在爺爺和騾子面前,正在嗞嗞地向外滲著水。爺爺似乎不看那些腳印,卻循著腳印前行,他忽然高聲唱起來:「一馬離了西涼界——」 爺爺感到身後響起了腳步聲,但依然像傻子一樣往前走。一根硬邦邦的東西杵到了爺爺腰上。爺爺順從地舉起手。有兩隻手伸到他胸前,把兩條匣槍拖走啦。一根窄窄的黑布條勒住了爺爺的雙眼。 爺爺說:「我要見當家的。」 一個土匪把爺爺攔腰抱起來,團團旋轉了足有兩分鐘,然後猛一鬆手,爺爺一頭扎到稀軟的黑土上,額頭上沾滿了泥巴,雙手按地時也沾滿了泥巴。爺爺扶著高粱站起來,腦袋嗡嗡響著,眼前一陣綠一陣黑。爺爺聽到身旁那個男子粗魯的喘息聲。土匪折了一根高粱秸子,一頭遞給爺爺,一頭自己握著,說:「走吧!」 爺爺聽到身後一個土匪的腳步聲和騾蹄從黏稠的黑泥裡往外拔時發出的帶著氣體的響聲。 土匪伸手扯掉爺爺眼上的黑布,爺爺捂著眼睛,流了幾十顆淚水,才把手放下來。出現在爺爺眼前的是一個營地。一大片高粱被夷平了,空地上搭著兩個大窩棚。十幾個漢子披著大蓑衣站在窩棚外,窩棚口的木墩子上,坐著一個高大的人,他的脖子上有一塊花皮。 「我要見當家的。」爺爺說。 「是燒酒鍋掌櫃的!」花脖子說。 爺爺說:「是。」 「你來幹什麼?」 「拜師學藝。」 花脖子冷笑一聲,說:「你不是天天在灣子邊上打魚嗎?」 爺爺說:「總是打不準。」 花脖子拿起爺爺那兩支槍,看看槍口,勾勾空機,說:「倒是兩件好傢什,你學槍幹什麼?」 爺爺說:「打曹夢九。」 花脖子問:「他不是你老婆的乾爹嗎?」 爺爺說:「他打了我三百五十鞋底!我可是替你挨的打。」 花脖子笑了,說:「你殺了兩個男人,霸佔了一個女人,該砍你的頭。」 爺爺說:「他打了我三百五十鞋底!」 花脖子一抬右手,「啪啪啪」連放三槍,一抬左手,又是三槍。爺爺一腚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腦袋叫喚。土匪們一齊大笑起來。 花脖子奇怪地說:「這小子,就這點兔子膽還能殺人?」 「色膽包天嘛!」一個土匪說。 花脖子說:「回去好好做你的買賣,高麗棒子死啦,往後,你家就是聯絡點。」 爺爺說:「我要學槍打曹夢九!」 「曹夢九小命在咱手心裡攥著呢,什麼時候收拾他都成。」花脖子說。 「那我白跑一趟?」爺爺委屈地說。 花脖子把爺爺的兩支槍扔過來。爺爺笨拙地接住一支,另一支掉在地上,槍筒子插進泥裡。爺爺撿起槍,甩出槍筒裡灌進的泥,又用衣襟把槍面上的泥擦淨了。 一個土匪又要給爺爺眼上蒙黑布,花脖子擺擺手,說:「免了吧。」 花脖子站起來,說:「走,去河裡洗洗澡,正好陪掌櫃的走一段。」 一個土匪替爺爺拉著騾子,爺爺跟在黑騾子腚後,花脖子和土匪們簇擁著爺爺身後。 走到河堤上,花脖子冷眼看著爺爺,爺爺揩著滿臉的泥和汗,說:「這一趟來得不合算,這一趟來得不合算,把人熱死了。」 爺爺把身上泥汙的衣服撕下來,把兩支匣槍隨便扔在脫下的衣服上,疾走幾步,一步就紮下了河。爺爺一下河就撲稜起來,好像在沸油中翻滾的油條。他的頭一會兒露上來,一會兒沉下去,雙手撲稜著,好像撈著根稻草也要抓的樣子。 「這小子,不會泅水?」一個土匪問。 花脖子哼了一聲。 河裡傳上來我爺爺的掙扎喊叫和響亮的嗆水聲,滾滾的河水載著他慢慢向東流。 花脖子跟著河水向東走,「當家的,真要淹死啦!」 「下去撈上他來!」花脖子說。 四個土匪跳下河,把肚子喝得像水罐一樣的我爺爺抬上來。爺爺躺在河堤上,直挺挺的像死了一樣。 花脖子說:「把騾子牽過來。」 一個土匪拉著騾子跑過來。 花脖子說:「把他抬到騾子背上去趴著。」 土匪們把爺爺抬到騾子背上去,爺爺鼓脹的肚子擠在鞍橋上。 花脖子說:「打著騾子跑!」 一個土匪牽著騾子,一個土匪趕著騾子,兩個土匪扶著我爺爺。我家的大黑騾子在河堤上飛跑。跑了約有兩箭之地,爺爺的口裡噴出一股圓圓的、渾濁的水柱。 土匪們把爺爺抬下騾背,爺爺赤條條地躺在堤上,翻著兩隻死魚一樣的白眼睛,看著高大的花脖子。 花脖子脫下大蓑衣,和善地笑笑,說:「小子,你撿了一條命。」 爺爺臉色青白,腮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著。 花脖子和土匪們脫光衣服,撲通撲通跳下河。他們的游泳技術都很高超。墨水河裡水花飛濺,土匪們調皮地打著水仗。 爺爺慢吞吞地爬起來,披好花脖子的蓑衣,擤了擤鼻子,清了清嗓子,伸展了一下胳膊腿。騾鞍上沾滿了水,爺爺拿起花脖子的衣服把鞍子擦得乾乾淨淨。騾子親暱地把緞子一樣光滑的脖子往爺爺身上蹭著。爺爺拍拍它,說:「老黑,等等,等等。」 爺爺把雙槍提起時,土匪們都像鴨子一樣向河邊躦進著。爺爺節奏分明地放了七槍。七個土匪的腦漿和血撲啦啦地散在墨水河冷酷無情的河水裡。 爺爺又開了七槍。 花脖子已經爬上河灘。他的皮膚被墨水河水洗滌得像雪花一樣白。他毫無懼色地站在河灘的萋萋綠草中,無限欽佩地說:「好槍法!」 灼熱的、金子一樣的陽光照著他滿身的滾動著和靜止著的水珠兒。 爺爺問:「老花,你摸過我的女人?」 花脖子說:「可惜!」 爺爺問:「你怎麼幹上了這一行?」 花脖子說:「你將來也死不到炕上。」 爺爺問:「不到水裡去?」 花脖子往後退了幾步,站在河邊的淺水裡,指指心窩說:「打這兒吧,打破頭怪難看的!」 爺爺說:「好。」 爺爺的七發子彈一定把花脖子的心臟打成了蜂窩,花脖子呻吟一聲,輕盈地仰到河水裡,兩隻大腳在水面上翹了一會兒,後來就像魚兒一樣消沉了。 第二天上午,爺爺和奶奶各騎一匹黑騾,跑到外曾祖父家。外曾祖父正在化銀子鑄長命百歲鎖,見到我爺爺奶奶闖進來,把銀鍋子都打翻了。 爺爺說:「聽說曹夢九賞了你十塊大洋?」 「賢婿饒命……」外曾祖父雙膝跪了地。 爺爺從懷裡掏出十塊大洋,摞在外曾祖父光溜溜的腦門上。「挺直脖子,別動!」爺爺厲聲喊。 爺爺退後幾步,「啪啪」兩槍,打飛了兩塊大洋。 爺爺又開了兩槍,走了兩塊大洋。 外曾祖父身體逐漸萎縮,沒等爺爺開夠十槍,就癱在了地上。奶奶從懷裡掏出一百塊大洋,撒得滿地銀光。 十一 爺爺和父親回到零落破敗的家中,從夾壁牆裡起出五十塊大洋,化裝成叫花子模樣,混進縣城。在火車站附近一個半挑著紅燈籠的小鋪子裡,找到一個塗脂抹粉的女人,買了五百發子彈。然後,潛伏數日,費盡心機混出城門,準備找冷麻子算賬。 爺爺和父親趕著那隻快要被尿憋死的小山羊趕到村子西頭的高粱地裡時,是墨水河大橋伏擊戰後第六天下午——一九三九年古歷八月十五下午,日本鬼子四百多人,偽軍六百多人,把我們的村莊包圍得像鐵桶一樣。爺爺和父親趕快撕開羊屁眼,小山羊拉出一公斤屎後,又拉出了幾百發手槍子彈。父子二人不顧髒臭,趕緊武裝起來,在高粱地裡與侵略者展開悲壯戰鬥。雖射殺日本士兵數十人,偽軍數十人,但終因勢單力孤,無力迴天。傍晚時,村裡百姓往無槍聲的村南「出水」,遭到日本機槍瘋狂掃射。數百名男女死在高粱地裡,輾轉翻滾的半死的鄉民,壓倒了無數的紅高粱。 鬼子撤退時,點燃了村裡所有的房屋,沖天大火,經久不熄,把半個天都燒白了。那天晚上的月亮,本來是豐厚的、血紅的,但由於戰爭,它變得蒼白、淡薄,像豔色消褪的剪紙一樣,悽悽涼涼地掛在天上。 「爹,我們到哪兒去?」 爺爺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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