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狗道

第三章 狗道 一 光榮的人的歷史裡摻雜了那麼多狗的傳說和狗的記憶,可惡的狗可敬的狗可怕的狗可憐的狗!爺爺和父親在他們人生的十字路口躊躇徘徊時,數百條狗在我家黑狗、綠狗、紅狗的率領下,在我們村南高粱地裡的屠殺場上,用堅硬的腳爪踩出了一條又一條灰白的小道。我家原先養著五條狗,兩條歷盡滄桑的黃狗在我父親三歲那一年同時去世。黑狗、綠狗、紅狗成為狗群三領袖在屠殺場上顯露才華時,都年近十五週歲,這對人來說還是少年,但對狗來說,已是不惑之年了。 大屠殺過後的日子裡,汩漫的黑血毫不留情地塗蓋了爺爺和父親在墨水河橋頭伏擊戰鬥中刻在心頭的痛苦記憶,好似黑雲掩沒了血紅的太陽。但父親對我奶奶的思念,總像陽光一樣,掙扎著從雲縫裡射出來。被黑雲遮掩的太陽一定是極端痛苦的,那些穿破重雲射出來的陽光使我顫慄不安;父親在與吃屍瘋狗的堅韌鬥爭過程中間歇發作的對奶奶的深切思念,更使我惶惶如喪家之犬。 一九三九年中秋節晚上的大屠殺,使我們村幾乎人種滅絕,也使我們村幾百條狗變成了真正的喪家之犬。爺爺對著那些趨著血腥味前來吃屍的狗,連連射擊。「自來得」手槍在他手裡聲嘶力竭地叫著,槍體散著灼熱的氣息。槍筒發出暗紅色,在白得如霜、涼得如冰的中秋月下。激戰過後的高粱地,罩在皎潔的淒涼的月色裡,顯得分外清靜。村子裡的火焰燒得正旺,火舌亂紛紛地舔著低矮的天空,發出旗幟在急風中幡動的聲響。日本軍和皇協軍攻破村莊後,點燃了村子裡所有的房屋,然後從村子的北圍子出口撤走了。這是三小時之前的事了,那時候爺爺在七天前受過傷的右臂金瘡迸裂。胳膊像死去了一樣不會動彈。父親幫他捆紮傷口。爺爺的打得滾熱的手槍扔在高粱根下潮溼的黑土上,嗞嗞地叫著。捆紮好傷臂,爺爺坐在地上,聽著日本人的戰馬嘶啞地鳴叫,馬蹄如旋風般響著,從村子裡漸漸向村北聚攏,最終消逝在村北和平的高粱地裡,連同馱炮騾子們的雜種腔調。連同皇協軍們的疲憊不堪的腳步聲。 父親站在坐著的爺爺身旁,一直用力捕捉著日本大洋馬的蹄聲。下午,父親被那匹衝他壓過來的火紅色的大洋馬嚇破了膽,他眼見著洋馬面盆大的蹄子對準自己的腦袋扇過來,弧形的鐵蹄像一道觸目的閃電,在他的意識深處亮開。父親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爹,然後雙手捂著腦袋,蹲在高粱棵子裡。馬肚子上濃烈的尿臊和汗酸味被馬身帶起的旋風漫卷著,沉重地糊塗在父親的頭上和身上臉上,久久拂不去。洋馬肥胖的身體把高粱棵子闖得東倒西歪,蒼老的、然而更加鮮紅的高粱米粒像冰雹般打在父親的頭上,地上布著一層可憐的紅高粱籽粒。父親想起高粱籽粒打在仰面朝天躺在高粱地裡的奶奶臉上的情景。七天前高粱成熟但未蒼老,高粱米粒是靠著鴿子們的短嘴頻頻啄擊才脫落下的,也不是如密集的冰雹,而是如溫柔的稀疏的雨點。奶奶微開的血色褪盡的蒼白雙脣間亮著貝殼般牙齒,牙齒上託著五七粒鑽石般閃爍的紅高粱的生動圖畫迅速地出現在父親眼前,又迅速地消逝。衝過去的那匹大洋馬又困難地彎回來,高粱在馬腚後痛苦掙扎著,有的斷裂,有的彎曲,有的重新站起來,在秋風中像發瘧疾湧來寒潮般顫抖。父親看到大洋馬因急促呼吸而圓睜的鼻孔和翻裂的肉紅色厚脣,血紅色的泡沫從咬得發烏的嚼鐵中和雪白的牙齒中噴出來,沾在貪婪的下脣上。洋馬的眼睛被高粱棵上抖散的白色粉塵刺激得眼淚汪汪。馬通體發亮,高高在上的一個年輕英俊的日本士兵戴著一頂四方小帽的腦袋略略高出高粱穗子。在劇烈的運動中,高粱穗子毫不留情地抽著他、搡著他、刺癢著他,甚至是討厭地硌硬著他。他不得不眯縫著眼。看來他恨透了、膩歪透了這些高粱,高粱把他的美麗的臉抽打得傷痕累累。父親看到他憤怒地用馬刀把高粱穗子劈下來,有的高粱無聲無息地頭顱落地,連站立的棵子都紋絲不動;有的高粱嘩嘩亂響,被砍折了的穗子喑啞地哀鳴著歪向一邊,懸掛在莖葉抖顫的秸稈上;有的高粱則以極度的柔韌順著刀前傾,又隨著刀後仰,像粘在刀口上的一捆麻線。父親看到那個日本軍人縱著馬、舉著刀又一次衝了過來。他把早就不中用了的罪惡累累也戰功累累的勃朗寧手槍對準長方形的馬臉拋去,手槍筆直地飛到疾馳來的馬額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紅馬脖子一揚,雙膝卻突然跪地,嘴脣先吻了一下黑土,脖子隨著一歪,腦袋平放在黑土上。騎在馬上的日本軍人猛地摜下馬,舉著馬刀的胳膊肯定是撲斷了,因為我父親看到他的刀掉了,他的胳膊觸地時發出一聲脆響,一根尖銳的、不整齊的骨頭從衣袖裡刺出來,那隻耷拉著的手成了一個獨立的生命在無規律地痙攣著。骨頭刺出衣袖的一瞬間沒有血,骨刺白瘮瘮的,散著陰森森的墳墓氣息,但很快就有一股股的豔紅的血從傷口處流出來。血流得不均勻,時粗時細,時疾時緩,基本上像一串串連續出現又連續消失的鮮豔的紅櫻桃。他的一條腿壓在馬肚子下,另一條腿卻跨到馬頭前,兩條腿拉成一個巨大的鈍角。父親十分驚訝,他想不到高大英武的洋馬和洋兵竟會如此不堪一擊。爺爺從高粱棵子裡哈著腰鑽過來,輕輕喚一聲: 「豆官。」 父親侷促不安地站起來,看著我爺爺。 日本的馬隊從高粱地深處又旋風一般刮出來,馬蹄踩著鬆軟的黑土的重濁聲響與折斷高粱的清脆聲響對比鮮明地混雜一起。騎兵們漫無目標地橫衝直闖,他們被我爺爺和父親準確的冷槍折磨得十分惱火,所以不得不暫停對頑強抵抗著的村莊的攻擊,在高粱地裡拉網般衝襲。 爺爺摟住父親,緊貼著黑土趴著,洋馬的健壯的胸肌和粗大的蹄腿從他們的面前呼呼隆隆滾過去,被踩翻的黑土痛苦呻吟著,高粱棵子無可奈何地搖擺著,金紅色的高粱籽粒星散遍地,深刻在地上的鐵蹄印裡,積滿了高粱籽粒。 馬隊遠去,高粱們的搖擺也漸漸停息。爺爺站起來。父親從地上爬起來時,看到自己的膝蓋在黑土上跪出的窩窩,才意識到爺爺壓得他多麼狠。 那個日本馬兵沒有死。他從尖銳的疼痛中甦醒過來,用沒斷的那隻胳膊按著地,費力地把那條可能拉脫了臼的腿從馬頭前騙回去。他運動著那條好像不屬於他的腿,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哮喘。父親看到一片汗珠從日本馬兵的額上冒出來。汗水沖刷著日本人臉上的黑土和槍煙。露出一道道慘白的臉皮。那匹洋馬也沒有死,它的脖子像蟒蛇一樣扭動著,那隻翠綠的眼睛悲哀地看著它陌生的高密東北鄉的天空和太陽。日本馬兵休息一會,又用力往外抽那條壓在馬腹下的腿。 爺爺走上前去,幫他把那條腿抽出來,然後抓住他的後頸窩把他提起來。日本馬兵雙腿無力,整個身體的重量都掛在爺爺的手上。爺爺一鬆手,他就像泡酥了的泥神一樣癱在了地上。爺爺撿起那柄鋥亮的馬刀,對準一行高粱。下斜著一劈,又上斜著一掄,二十幾棵高粱輕俏地斷了,水分不多的高粱秸子直立著戳在地上。 爺爺用日本馬刀鋒利的刀尖戳著日本馬兵挺拔漂亮的白鼻子,壓低了嗓門說:「東洋鬼!你的威風哪兒去啦?」 日本兵那兩隻漆黑的大眼睛不停地眨動著,嘴裡吐出一串串圓溜溜的話,父親知道他是在求饒。他用那隻顫抖的好手,從胸兜裡掏出一個透明化學夾子,遞給我爺爺,他說: 「嘰裡咕嚕嗚嚕哇啦……」 父親湊上去,看到那個化學夾子裡裝著一張塗著彩色的照片。照片上有一個年輕漂亮露著一條雪白胳膊的婦人,抱著一個胖墩墩的男孩子。孩子和婦人臉上掛著平和的笑容。 「這是你老婆?」爺爺問。 「嗚裡哇啦嘰裡咕嚕……」 「這是你兒子?」爺爺問。 「嗚啦咿呀吱唧唏嗤……」 父親把頭更近地湊上去,看著那個甜蜜微笑著的婦人和那個憨態可掬的孩子。 「畜生,你想用這個來打動我嗎?」爺爺把化學夾子用力拋起,化學夾子像蝴蝶一樣頂著陽光飛起又沐著陽光落下,爺爺抽回刀,對準那下落的化學夾子輕蔑地劈去,刀刃閃出一線寒光,化學夾子跳了一下,裂成兩半,落在父親的腳前。 父親眼前一片漆黑,一陣冰涼的寒氣貫通全身。綠色和紅色的光線照射著父親緊閉著的雙眼。父親感到心中痛苦萬分。他不敢睜眼去看那個肯定被劈成了兩半截的美麗溫柔的婦人和那個天真無邪的男孩。 日本馬兵困難地、急遽地爬到父親腳前,用那隻沒有受傷但是也索索抖動的手搶起被馬刀劈成兩半的化學夾子,他一定想用那隻受傷的手,那隻手掛在胳膊樁子上,已經不服從他的指揮了。鮮血順著焦黃指尖淅淅瀝瀝下滴。他笨拙地用單手拼湊著破碎的妻子和兒子,枯萎的嘴脣哆嗦著,從咯咯得得打著戰的牙縫裡,擠出了一些破破爛爛的話: 「啊呀……哇……吐……嚕……嗬……喳……嗚……」 兩行清亮的淚水沿著他骯髒的清癯的面頰流出來。他把照片放在嘴上吻著,他的喉嚨裡吐嚕吐嚕地響著。 「畜生,你他媽的也會流淚?你知道親自己的老婆孩子,怎麼還要殺我們的老婆孩子?你擠圪著尿罐眼眼淌臊水就能讓我不殺你嗎?」爺爺大聲吼著,舉起了銀光閃爍的日本馬刀。 「爹——」我父親長叫一聲,雙手抱住了我爺爺的胳膊,說,「爹,別殺他!」 爺爺的胳膊在父親懷中哆嗦著,父親仰著臉,用兩隻貯滿淚水的可憐巴巴的眼睛祈求著他的殺人如麻、心如鐵石的爹。 爺爺也垂下了頭,日本迫擊炮轟炸村莊的震耳巨響、日本機關槍掃射在土圍子裡堅持鬥爭的鄉親們的尖厲呼嘯又如浪潮般湧來,遠處的高粱地裡又響起了凶狠的日本洋馬的嘶鳴和馬蹄踐踏黑土的破裂聲。爺爺一抖胳膊,把父親摔開。 「兔崽子!你怎麼啦?你的眼淚是為誰淌的?是為你娘淌的?是為你羅漢大爺淌的?是為你啞巴大叔他們淌的?」爺爺厲聲喝斥著,「你竟為這個狗雜種流淚?不是你用勃郎寧打倒了他的馬嗎?不是他要用馬蹄踩爛你要用馬刀砍死你嗎?擦乾你的淚,兒子,來,給你馬刀,劈了他!」 父親退了一步,眼淚紛紛下落。 「來呀!」 「我不——爹——我不——」 「孬種!」 爺爺踢了父親一腳,提著馬刀退了一步,與日本馬兵拉開了一點距離,然後高舉起馬刀。 父親眼前一道強光閃爍,緊接著又是一片漆黑。爺爺刀砍日本馬兵發出潮溼的裂帛聲響,壓倒了日本槍炮的轟鳴,使我父親耳膜震盪,內臟上都爆起寒慄。當他恢復視覺時,那個俊俏年輕的日本馬兵已經分成兩段。刀口從左肩進去,從右肋間出去,那些花花綠綠的內臟,活潑地跳動著,散著熱烘烘的腥臭。父親的腸胃縮成一團。猛彈到胸膈上,一口綠水從父親口裡噴出來。父親轉身跑了。 父親不敢看日本馬兵圓睜著的睫毛上挑的眼,他的眼前不斷地重複著人的身體在馬刀下分成兩半的情景。爺爺這一刀,彷彿把什麼都劈成了兩半。連爺爺也成了兩半。父親恍然覺得,有一把在空中自由飛旋的閃著血紅光芒的大刀,把爺爺、奶奶、羅漢大爺、日本馬兵、馬兵的老婆和孩子、啞巴大叔、劉大號、方家兄弟、「癆病四」、任副官……如砍瓜切菜一般,通通切成兩半…… 爺爺扔掉了在刃口凝著一線透明血膠的馬刀,去追趕在高粱棵子裡亂鑽的父親。日本馬隊又像颶風一樣颳了過來。迫擊炮彈打著響亮的呼哨從高粱地裡飛起,幾乎是垂直地落進在圍子後用土槍土炮頑強地抵抗著的村民中間爆炸。 爺爺捉住了我父親,捏住他的脖子用力晃著:「豆官!豆官!你個王八羔子!昏頭了嗎?你要去送死嗎?你活夠啦?」 父親用力抓搔著爺爺堅硬的大手,尖厲地叫喊著:「爹!爹!爹!帶我走!帶我走!我不打仗啦!不打了!我看到俺娘啦!看到俺大叔啦!看到俺大爺啦!」 爺爺毫不留情地在父親的嘴上扇了一巴掌。這一巴掌非常沉重,父親的脖子一下子軟了,腦袋晃晃蕩蕩地耷拉在胸前,嘴裡流著摻著血絲的透明的涎線。 二 日本人撤走了。碩大的、單薄的像一片剪紙一樣的圓月,在升上高粱梢頭的過程中,面積凝縮變小,並漸漸放射出光輝。多災多難的高粱們在月光中肅立不語,間或有一些高粱米墜落在黑土上,好像高粱們晶瑩的淚珠。空氣中腥甜的氣息濃烈稠密,人血把我們村南這一片黑土地都給泡透了。村子裡的火光像狐狸尾巴一樣聳動著,時不時響起木頭燒焦的爆裂聲,焦糊味道從村子裡彌散出來,與高粱地裡的血腥味摻和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怪味。 爺爺胳膊上的老傷口累發了,瘡面迸裂,流了那麼多烏黑的花白的腥臭膿血。爺爺要父親幫助他擠壓傷口。父親用冰涼的小手指,膽戰心驚地擠壓著爺爺胳膊上的傷口附近青紫色的皮膚,擠一下,噗噗冒出一串紅膜般的氣泡,傷口裡有一股醬菜般的腐敗氣息。爺爺從遠處的一丘墳墓上,揭來一張用土坷垃壓在墳尖上的黃表紙,他要父親從高粱秸上刮下一些鹼滷般的白色粉末放在紙上。父親用雙手託著放了一小堆高粱粉的黃表紙,獻到爺爺面前。爺爺用牙齒擰開一顆手槍子彈,倒出一些灰綠色的火藥,與白色的高粱粉末摻和在一起,捏起一撮,要往傷口上撒,父親小聲問: 「爹,不摻點黑土?」 爺爺想了一會,說:「摻吧。」 父親從高粱根下挖起一塊黑土,用手搓得精細,撒在黃表紙上。爺爺把三種物質拌勻,連同那張黃表紙,拍在傷口上,父親幫著爺爺把那根骯髒不堪的繃帶紮好。 父親問:「爹,疼得輕點了嗎?」 爺爺活動了幾下胳膊,說:「好多了,豆官,這樣的靈丹妙藥,什麼樣的重傷也能治好。」 「爹,俺娘那會兒要是也敷上這種藥就不會死了吧?」父親問。 「是,是不會死……」爺爺面色陰沉地說。 「爹,你早把這個藥方告訴我就好啦,俺娘傷口裡的血咕嘟咕嘟往外冒,我就用黑土堵啊堵啊,堵住一會兒,血又衝出來。要是那會兒加上高粱白粉和槍子藥就好啦……」 爺爺在父親的細聲碎語中,用那隻傷手往手槍裡壓子彈;日本人的迫擊炮彈,在村子的圍子上炸起了一團團焦黃的煙霧。 父親的勃朗寧手槍壓在日本洋馬肚子下邊了。在下午最後的搏鬥中,父親拖著一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日本馬槍,爺爺還用著那支德國造「自來得」手槍。連續不斷地射擊,使本來就過了青春年華的這支「自來得」迅速奔向廢鐵堆。父親覺得爺爺的手槍筒子都彎彎曲曲的抻長了一節。儘管村子裡火光沖天,但高粱地裡,還是呈現出一派安恬的寧靜夜色。更加悽清的皎皎月光灑在魅力漸漸衰退的高粱萎縮的頭顱上。父親拖著槍,跟著爺爺,繞著屠殺場走著,滋足了血的黑土像膠泥一樣,陷沒了他們的腳面。人的屍體與高粱的殘軀混雜在一起。一汪汪的血在月下閃爍著。模糊的猙獰嘴臉縱橫捭闔,掃蕩著父親最後的少年歲月。高粱棵子裡似乎有痛苦的呻吟聲,屍體堆中好像有活物的蠕動,父親想喚住爺爺,去看看這些尚未死利索的鄉親。他仰起臉來,看到爺爺那副綠鏽斑斑、喪失了人的表情的青銅面孔,把話兒壓進了喉嚨。 在特別關鍵的時刻,父親總是比爺爺要清醒一些,他的思想可能總是浮在現象的表面,深入不夠,所以便於遊擊吧!爺爺的思想當時麻木地凝滯在一個點上,這一點或許是一張扭歪的臉,或許是一管斷裂的槍、一顆飛躦著的尖頭子彈。其他的景物他視而不見,其他的聲音他聽而不聞。爺爺這種毛病或特點,在十幾年後,發展得更加嚴重。他從日本北海道的荒山僻嶺中歸國之後,雙目深不可測,盯住什麼就像要把什麼燒焦似的。父親卻永遠沒達到這種哲學的思維深度。一九五七年,他歷盡千難萬苦,從母親挖的地洞裡跑出來時,雙眼還像他少年時期一樣,活潑、迷惘、瞬息萬變。他一輩子都沒弄清人與政治、人與社會、人與戰爭的關係,雖然他在戰爭的巨輪上飛速旋轉著,雖然他的人性的光芒總是力圖衝破冰冷的鐵甲放射出來。但事實上,他的人性即使能在某一瞬間放射出璀璨的光芒,這光芒也是寒冷的、彎曲的,摻雜著某種深刻的獸性因素。 後來,爺爺和父親繞著屠殺場轉了十幾個圈子的時候,父親悲泣著說:「爹……我走不動啦……」 爺爺從機械運動中醒過來,他牽著父親後退幾十步,坐在沒浸過人血的比較堅硬幹燥的黑土上。村子裡的火聲加劇了高粱地裡的寂寞清冷;金黃色的微弱火光在銀白色的月光中顫抖。爺爺坐了片刻,像半堵牆樣往後倒去。父親把頭伏在爺爺的肚子上,朦朧入睡。他感覺到爺爺那隻滾燙的大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頭,父親想起十幾年前在奶奶懷裡吃奶的情景。 那時候他四歲,對奶奶硬塞到他嘴裡的淡黃色乳房產生了反感。他含著酸溜溜硬邦邦的乳頭,心裡湧起一股仇恨。他用小獸一樣凶狠的眼睛上望著奶奶迷幻的臉,狠狠地咬了一口。他感到奶奶的乳房猛一收縮,奶奶的身體往上一聳。一絲甜味的液體溫暖著他的口腔。奶奶在他屁股上用力打了一巴掌,然後把他推出去。他跌倒了,坐起來,看著奶奶那個像香瓜一樣垂著的乳房上一滴滴下落的豔紅的血珍珠,眼中無淚,乾嚎了幾聲。奶奶痛苦地抽搐著,眼淚亂紛紛溢出。他聽到奶奶罵他是個惡狼崽子,跟那個惡狼爹是一樣的畜牲。父親後來才知道,就是他四歲那一年,爺爺在愛著奶奶的同時,又愛上了奶奶僱來的小姑娘——已經長成了漆黑髮亮的大姑娘戀兒。父親咬傷奶奶時,爺爺因厭煩奶奶的醋勁,在鄰村買了一排房屋,把戀兒接去住了。據說我這個二奶奶也不是盞省油的燈,奶奶懼她五分——這都是以後一定要完全徹底說清楚的事情——二奶奶為我生過一個小姑姑。一九三八年,日本兵用刺刀把我小姑姑挑了,一群日本兵把二奶奶給輪姦了——這也是以後要完全徹底說清楚的事情。 爺爺和父親都睏乏極了,爺爺感到他臂上的槍傷在蹦蹦跳跳,整條胳膊火燙。爺爺和父親都感到他們的腳脹滿了布鞋,他們想象著讓潰爛的腳晾在月光下的幸福,但都沒有力氣起身把鞋扒掉了。 他們躺著,昏昏沉沉似睡非睡。父親翻了一個身,後腦勺子擱在爺爺堅硬的肚子上,面對星空,一縷月色照著他的眼。墨水河的喑啞低語一波波傳來,天河中出現了一道道蛇狀黑雲,彷彿在蜿蜒遊動,又彷彿僵化不動。父親記得羅漢大爺說過,天河橫纏,秋雨綿綿。父親只見過一次真正的秋水,那時候高粱即將收割,墨水河水暴漲,堤壩決裂,洪水灌進了田地和村莊。在皇皇大水中,高粱努力抻著頭,耗子和蛇在高粱穗子上纏繞盤踞著。父親跟著羅漢大爺走在臨時加高的土圍子上,看著彷彿從天外湧來的黃色大水,心裡惴惴不安。秋水經久不退,村裡百姓捆紮起木筏子,劃到高粱地裡去,用鐮刀割下生滿綠色芽苗的高粱穗子。一捆捆溼漉漉的、暗紅的、翠綠的高粱穗子,把木筏子壓得隨時都要沉底的樣子。又黑又瘦赤腳光背戴著破爛斗笠的男人,十字劈叉站在筏子上,用長長的木杆子,一左一右地用力撐著,筏子緩慢地向土圍子靠攏。村裡街道上也水深及膝,騾馬牛羊都泡在水裡,水上漂著牲畜們稀薄的排洩物。如果秋陽夕照,水面上爍金熔鐵,遠處尚未割掉頭顱的高粱們,凸出水面一層金紅。大群的野鴨飛翔的高粱頭上,眾多的翅膀扇起陰涼的風,把高粱間的水面吹出一片細小的皺紋。父親看到高粱板塊之間,有一道明亮寬闊的大水在緩緩流動,與四周漶漫的黃水形成鮮明的界限,父親知道那是墨水河。撐筏子的男人們大口喘著氣,互相問訊著,慢慢地向土圍子靠攏,慢慢地向爺爺靠攏。一個青年農夫的筏子上,躺著一條銀腹青脊的大草魚,一根柔韌的細高粱秸子穿住草魚的腮。青年農夫把草魚提起來向圍子上的人炫耀。草魚有半截人高,腮上流著血,圓張著嘴,用呆滯的眼睛悲哀地看著我父親…… 父親想到,那條大魚怎樣被羅漢大爺買回,奶奶怎樣親手把魚剖肚刮鱗,燒成一大鍋魚湯,魚湯的鮮美回憶勾起父親的食慾。父親坐起來,說:「爹,你不餓嗎?爹,我餓了,你弄點東西給我吃吧,我要餓死啦……」 爺爺坐起,在腰裡摸索著,摸出三夾零六顆子彈。爺爺從身邊找到那支手槍,拉開槍栓,壓進一條子彈,一鬆栓子彈上膛,勾一下機,啪啦一聲響,一粒子彈飛出膛。爺爺說:「豆官,咱們……找你娘去吧……」 父親一驚,尖厲地說:「不,爹,俺娘死啦,咱還活著,我肚子餓,你帶我去找點東西吃。」 父親把爺爺拖起來。爺爺自言自語地說著:「到哪裡去?到哪裡去?」父親牽著爺爺的手,在高粱棵子裡,一腳高一腳低,歪歪斜斜,彷彿是奔著掛得更高、更加寒如冰霜的月亮走。 屍體堆裡,響起一陣猛獸的咆哮。爺爺和父親立即轉身回頭,看到十幾對鬼火一樣閃爍的綠眼睛和一團團遍地翻滾的鋼藍色的影子。爺爺掏出槍,對著兩隻綠眼一甩,一道火光飛去,那兩隻綠眼滅了,高粱棵子裡傳來垂死掙扎的狗叫。爺爺連射七槍,一群受傷的狗在高粱叢中、屍體堆裡滾來滾去。爺爺對著狗群打完了所有的子彈,沒受傷的狗逃竄出幾箭遠,對著爺爺和父親發出憤怒的咆哮。 爺爺的自來得手槍射出的最後幾粒子彈飛行了三十幾步遠就掉在了地上。父親看到彈頭在月光中翻著筋斗飛行,緩慢得伸手就可抓住。槍聲也失去了焦脆的青春喉嚨,頗似一個耄耋之年的老頭子在咳嗽吐痰。爺爺舉起槍來看了一下子,臉上露出悲痛惋惜的表情。 「爹,沒子彈啦?」父親問。 爺爺和父親從縣城裡用小山羊肚腹運載回來的五百發子彈,在十幾個小時裡已經發射完畢。好像人是在一天中突然衰老一樣,槍也是在一天中突然衰老。爺爺痛感到這支槍越來越違背自己的意志,跟它告別的時候到了。 爺爺把胳膊平伸出去,仔細地看著月光照在槍面上反射出的黯淡的光彩,然後一鬆手,匣子槍沉重落地。 那些綠眼睛的狗又向屍體聚攏過來,起初還畏畏懼懼,綠眼睛裡跳著驚懼的火花。很快,綠眼睛消失,月光照著一道道波浪般翻滾的藍色狗毛,爺爺和父親都聽到了狗嘴的吧咂聲和屍體的撕裂聲。 「爹,咱到村裡去吧。」父親說。 爺爺有點猶豫,父親拉他一把,他就跟著父親走了。 村裡的火堆多半熄滅,斷壁殘垣中,暗紅的餘燼發散著苦熱,街上熱風盤旋,濁氣逼人,白煙和黑煙交織成團,在燒焦的、烘萎了的樹梢間翻騰。木料在炭化過程中爆豆般響著,失去支撐的房屋頂蓋塌下,砸起沖天的塵煙和火燼。土圍子上、街道上,屍體狼藉。我們村子的歷史又翻開了新的一頁。它原先是一片蠻荒地,荊榛葦茅叢生,狐狸野兔的樂園,後來有了幾架牧人的草棚,後來逃來了殺人命犯、落魄酒徒、亡命賭棍……他們建造房屋,開墾荒地,拓闢出人的樂園,狐狸野兔遷徙他鄉,臨別時齊聲發出控訴人類的鳴叫。現在它是一片廢墟了,人創造的,又被人摧毀。真正的現在的它是在廢墟上建立起來的悲喜參半的憂樂園。當一九六〇年黑暗的饑饉籠罩山東大地時,我雖然年僅四歲,也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高密東北鄉從來就沒有不是廢墟過,高密東北鄉人心靈裡堆積著的斷磚碎瓦從來就沒有清理乾淨過,也不可能清理乾淨。 那天晚上,所有的房屋都煙飛火滅之後,我家那幾十間房屋還在燃燒。我家的房子燃燒時放出一些翠綠的火苗和一股醉人的酒味,瀦留多年的酒氣,都在火中升騰起來。藍色的房瓦在大火中彎曲變形,呈現暗紅色,疾速地、像彈片一樣從火中飛出來。火光照著爺爺花白的頭髮,爺爺的滿頭黑髮,在短短的七天裡,白了四分之三。我家的房蓋轟隆隆塌陷下去,火焰萎縮片刻,又瘋竄得更高。父親和爺爺都被這一聲巨響震盪得胸悶氣噎。這幾十間先庇護了單家父子發財致富後庇護了爺爺放火殺人又庇護著奶奶爺爺父親羅漢大爺與眾夥計們多少恩恩怨怨的房屋完成了它的所謂的「歷史的使命」。我恨透了這個庇護所,因為它在庇護著善良、麻醉著真摯的情感的同時,也庇護著醜陋和罪惡。父親,一九五七年,你躲在我家裡間屋裡那個地洞裡時,你每日每夜,在永恆的黑暗中,追憶流水年月,你至少三百六十次想到了我們家那幾十間房屋的屋蓋在大火中塌落的情景。你想到你的父親我的爺爺在那時刻想到了什麼,我的幻想緊追著你的幻想,你的幻想緊追著爺爺的思維。 爺爺看到這房屋的塌陷的感覺,就像當初愛上戀兒姑娘後,憤然拋棄我奶奶另村去住,但後來又聽說奶奶在家放浪形骸與「鐵板會」頭子「黑眼」姘上一樣,說不清是恨還是愛,說不清是痛苦還是憤怒。爺爺後來重返奶奶的懷抱,對奶奶的感情已經混濁得難辨顏色和味道。我們感情上的游擊戰首先把自己的心臟打得千瘡百孔最後又把對方打得千瘡百孔。只有當奶奶在高粱地裡用死亡的面容對著爺爺微笑時,他才領會到生活對自己的懲罰是多麼嚴酷。他像喜鵲珍愛覆巢中最後一個卵一樣珍愛著我父親,但是,已經晚一點了,命運為他安排的更殘酷的結局,已在前面路口上,胸有成竹地對他冷笑著。 「爹,咱的家沒了……」父親說。 爺爺摸著父親的頭,看著殘破的家園,牽著父親的手,在火光漸弱月光漸強的街道上無目標地蹣跚著。 村頭上,一個蒼老淳樸的聲音問:「是小三嗎?怎麼沒把牛車趕來?」 爺爺和父親聽到人聲,倍覺親切,忘了疲乏,急匆匆趕過去。 一個弓著腰的老頭,迎著他們上來,把眼睛幾乎貼到爺爺臉上打量著。爺爺對老頭那兩隻警覺的眼睛不滿意,老頭嘴裡噴出的銅臭氣使爺爺反感。 「不是我家小三子。」老頭子遺憾地晃晃腦袋,坐回去。他的屁股下邊堆了一大堆雜物,有箱、櫃、飯桌、農具、牲口套具、破棉絮、鐵鍋、瓦盆……老頭坐在小山一樣的貨物上,像一隻狼守護著自己的獵物。老頭身後的柳樹上,拴著兩頭牛犢子、三隻山羊,一頭小毛驢。 爺爺咬牙切齒地罵道:「老狗!你給我滾下來!」 老頭子從貨堆上蹲起,友善地說:「哎,兄弟,別眼紅吆,俺這是不懼生死從火堆裡搶出來的!」 「你給我下來,我操死你活媽!」爺爺怒罵。 「你這人好沒道理,我一沒招你,二沒惹你,你憑什麼罵人?」老頭寬容地譴責著我爺爺。 「罵你?老子要宰了你!老子們抗日救國,與日本人拼死拼活,你們竟然趁火打劫!畜牲,老畜牲!豆官,你的槍呢?」 「扔到洋馬肚子底下啦!」父親說。 爺爺聳身跳上貨堆,飛起一腳,把那老頭踢到貨堆下。 老頭子跪在地上,哀求道:「八路老爺饒命,八路老爺饒命……」 爺爺說:「老子不是八路,也不是九路。老子是土匪餘佔鰲!」 「餘司令饒命,餘司令,這些東西,放到火裡也白白燒燬了……俺村來‘倒地瓜’的不光我一個,值錢的東西都被那些賊給搶光啦,俺老漢腿腳慢,拾掇了一點破爛……」 爺爺搬起一張木桌子,對準老頭那禿腦門砸下去。老頭慘叫一聲,抱住流血的頭,在地上轉著圈亂鑽。爺爺抓著他的衣領,把他提起來,對著那張痛苦的老臉,說:「‘倒地瓜’的好漢子!」然後猛力搗了一拳,老頭臉上膩膩地響了一聲,仰面朝天摔在地上,爺爺又走上前去,對著老頭的臉,狠命踹了一腳。 三 母親帶著我三歲的小舅舅,蹲在枯井裡已經一天一夜。昨天早晨,她擔著兩個小瓦罐去井臺上打水,剛剛彎下腰,在平靜的水面上看到自己的臉,就聽到圍子上一陣鑼響,村裡的更夫門聖伍老頭扯著嗓子喊:「鬼子圍村嘍——鬼子圍村嘍——」母親吃了一驚,瓦罐扁擔掉進井裡。她轉身往家跑,未到家門就遇上了端著土炮的我外祖父和抱著我小舅舅挽著小包袱的我外祖母。自從爺爺的隊伍在墨水河橋頭打了仗,村子裡的人就預感到大禍即將降臨,只有三五戶人家躲出去了,其餘的人,在驚懼不安中,依然眷戀著窮家破屋,眷戀著苦水井淡水井、冷被窩熱被窩。這七天裡,爺爺帶著父親去縣城購買子彈,爺爺當時念念不忘的是買足子彈去跟坑苦了他的冷麻子算賬,根本沒想到日本人會來血洗村莊。八月初九晚上那個在清掃戰場掩埋烈士屍體過程中發揮過核心作用的張若魯老先生——他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氣度超凡,是念過私塾的高級知識分子——召集了一個村民大會,動員大家加固土圍子,修理村口的破大門,夜裡派人打更值班,鳴鑼為號。一聽鑼響,全村男女老幼,一齊上圍子。母親說若魯老先生說起話來嗓門宏亮,帶嗡嗡的銅音。老先生說:「鄉親們,人心齊泰山移,只要大家齊心,鬼子就進不了村。」 這時候,村外莊稼地裡「嘎勾」一聲槍響,更夫老門頭頂開花,晃兩晃,跌在圍子下。街上人仰馬翻,亂成一團。緊褲緊衫的若魯老先生在街中心高呼著:「鄉親們,別亂!按著原來劃好的地盤,快上圍子!鄉親們,別怕死,怕死必死,不怕死不死!死也不能放鬼子進村!」 母親看到男人們都哈著腰爬到圍子上,趴在圍子坡上密匝匝的白蠟條叢裡,外祖母雙腿打戰,雙腳在原地倒動卻邁不開步。她哭著喊:「她爹,倩兒她爹,孩子怎麼辦?」外祖父提著槍跑回來,狠狠地訓斥外祖母:「哭什麼?到了這步田地,死活是一樣!」外祖母不敢出聲,眼睛裡淚珠亂滾。外祖父回頭望望還沒有接上火的土圍子,一手拉住我母親,另一隻手拉住我母親的母親,跑到我家屋後那片種著蘿蔔大白菜的菜園子裡。菜園子正中有一眼廢棄的枯井,一架破舊的轆轤還支在井臺上。外祖父往井裡探頭看看,對外祖母說:「井裡沒水啦,先把孩子們藏在裡頭,等鬼子撤了再來弄她們。」外祖母木頭人一樣,一切服從著外祖父的安排。 外祖父從轆轤軸上解下繩子,拴住我母親的腰——頭上響起一聲銳利刺耳的尖嘯,一個烏黑的東西怪叫著落在鄰家的豬圈裡,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彷彿什麼都被撕破了,豬圈裡騰起一棵淡薄的煙樹,彈片、糞泥、豬的肢體,四濺出去,一根豬腿落在母親面前,豬腿上的白筋像被熱尿泚著的水蛭一樣往裡縮著——這是十五歲的母親在她的一生中聽到的第一聲炮響。沒炸死的豬瘋狂地尖叫著,從高高的圍牆裡飛出來。母親和小舅舅嚇哭啦。外祖父說:「鬼子打炮啦!倩兒,你十五歲了,什麼事都懂,你在井下好好看著你弟弟,鬼子撤了,爹就來接你。」鬼子的炮彈又在村裡爆炸了,外祖父絞著轆轤,把母親順下井。母親的腳踩到了井底的碎磚頭和坍下來的泥土,四壁漆黑,只有頭上很遠處,有一塊磨盤大的光亮,光亮裡出現外祖父的臉。母親聽到外祖父喊:「把繩子解下來。」母親解下腰裡的繩子,看著繩子一抽一抽地升到井口。她聽到爹孃在井口吵了起來,聽到鬼子炮彈的轟鳴,聽到孃的哭聲。她又看到外祖父的臉出現在光亮裡,外祖父在喊:「倩兒,好好接著,你弟弟下去啦。」母親看到被攔腰拴住的我的三歲的小舅舅四肢揮舞,號啕大哭著吊下來了,那根糟朽的繩子緊張地顫抖著。轆轤軸吱吱悠悠地叫著,外祖母把大半個上身都探到井裡來,呼喚著掙扎號哭的我的小舅舅的名字:「安子,我的小安子……」母親看到外祖母臉上亮晶晶的淚珠,一滴連一滴地落到枯井裡。繩子到底了,小舅舅腳著了地,挲著胳膊哭叫外祖母探到井裡來的臉:「娘,我要上去我不我不下來,我要上去,娘娘娘……」 母親看到外祖母用力往上拔著井繩,母親聽到外祖母哭著說:「安子……我的心肝……我的親兒……」 母親看到外祖父的大手把外祖母拉起來,外祖母的手攥住井繩不放。外祖父用力搡了外祖母一把。母親看到外祖母歪倒一邊去,井繩垂直落下,小舅舅跌在她的懷裡。 母親聽到外祖父吼叫著:「混賬女人!你讓他們上來等死?快上圍子,鬼子進了村,誰也活不成!」 「倩兒——安子——倩兒——安子——」母親聽到外祖母在很遠的地方的喊叫聲。又是一聲炮響,井壁上的土簌簌下落。炮響之後,外祖母的聲音聽不見了,只有那塊磨盤大的天,和天上那架舊轆轤,壓在母親和小舅舅頭上。 小舅舅還在哭,母親解開了拴在他腰上的繩子,哄著他:「好安子,好弟弟,別哭啦,再哭就把鬼子哭來啦,鬼子紅眼綠指甲,聽到小孩哭就出來……」 小舅舅不哭了,瞪著兩隻烏黑的眼睛,看著我母親的臉。他的嗓子裡還「勾豆」「勾豆」地打著嗝,兩隻滾燙的小胖手摟著他姐姐的脖子。天上的炮咕咚咕咚響著,機關槍步槍也響成一片,刮刮刮一陣,刮刮刮又一陣。母親仰面看著天,用力諦聽著井上的動靜,她隱隱約約聽到若魯老大爺的吼聲和村裡人的吵嚷聲。井底潮溼陰冷,井壁坍了一塊,露出白色的土壁和一些樹根。沒坍的井壁磚頭面上生著一層暗綠的苔蘚。小舅舅在她懷裡動了幾下,又抽抽答答地哭起來,小舅舅說:「姐姐……我要娘……我要上去……」 「安子,好弟弟……娘跟著爹打鬼子去了,打走了鬼子,就來接咱們上去……」母親安慰著小舅舅,自己也忍不住抽泣起來,姐弟二人,緊緊摟抱著,哭成了一團。 母親從漸漸亮起來的那塊圓圓的天上,知道天又亮了,漫長的黑夜,終於過去。井裡安靜得令她害怕。她看到一道紅光照著距離她非常高的井壁上,太陽出來了。她用力諦聽著,村子裡幾乎和井底下一樣安靜,只是有時,像幻覺似的,從天上滾過去打雷般的轟隆聲。母親不知道在新的一天裡,她的父親和母親會不會來到井邊。把她和弟弟提上井去,提到陽光燦爛空氣流通的世界裡,提到沒有陰沉的花頸蛇和黑瘦的癩蛤蟆的世界裡。昨天早晨的事,彷彿已發生了很久很久,母親覺得在井底已經呆了半輩子啦。她想,爹啊,娘啊,你們要是再不來,俺姐弟倆就要死在井裡頭啦。母親非常恨她的爹孃,把閨女兒子往井裡一扔,然後就不見影子啦,也不管孩子是死是活。母親想,見了爹孃一定要大哭大鬧一場,洩洩這滿肚子的冤枉。母親哪裡知道,當她正想著恨著父母的時候,她的母親我的外祖母,已經被日本人的銅殼迫擊炮彈炸得四分五裂;她的父親我的外祖父由於在圍子上過多暴露身體,被日本人準確的射擊掀掉了腦蓋(母親對我說過,一九四〇年前的日本兵都是神槍手)。 母親不出聲地祝禱著:爹!娘!你們快來啊,我餓了,渴了,弟弟病了,再不來,就毀了孩子啦! 母親聽到圍子上也許不是圍子上,響起一陣微弱的鑼聲,鑼聲過後,有人喊叫:「還有人沒有——還有人沒有——鬼子撤了——餘司令來啦——」 母親抱著小舅舅站起來,用已經啞了的嗓子拼命嚎叫著:「有——有人——我們在井裡,快來救人啊——」母親一邊喊叫,一邊騰出一隻手晃動轆轤繩子,折騰了足有個把時辰,她抱著弟弟的胳膊不知不覺鬆開,弟弟掉在地上,有氣無力地哼了幾聲,便無聲無息了。母親靠在井壁上,身體一滑到底,像死了一樣坐在冰涼的碎磚頭上。她絕望了。 小舅舅爬到她膝上,毫無感情地哼唧了一聲:「姐……我要娘……」 母親心裡一陣悲酸,伸出雙手把小舅舅摟在懷裡,說:「安子……爹和娘不要咱啦……咱姐倆要死在井裡啦……」 小舅舅渾身滾燙,母親摟著他好像摟著一個炭爐。 「姐……我渴……」 母親看到井底的一個角落裡,有一小汪綠幽幽的髒水,那裡很凹,比她坐著的地方更加黑暗。水裡蹲著一個乾瘦的癩蛤蟆,蛤蟆背上生滿豆粒大的、漆黑的瘤子,蛤蟆嘴下那塊淺黃色的皮膚不安地咕嘟著,蛤蟆凸出的眼睛憤怒地瞪著我母親。母親渾身肌肉抽搐,用力閉住眼睛。她也是口乾舌燥,但是她想自己即便渴死也不會喝那點浸泡著癩蛤蟆的髒水。 小舅舅的發燒是從昨天下午開始的。他從下到井底就幾乎沒停過哭聲,一直哭得嗓子失音,沙,沙,像一隻要死的小貓在叫。 昨天上午,母親是在驚恐與忙亂中度過的,驚恐來自村裡村外的槍炮轟鳴,忙亂來自她弟弟的拼命折騰。母親十五歲時身子骨還很單薄,平時抱著她的肉蛋子弟弟就有些吃力,何況他還一個勁地打挺上竄。母親曾在他屁股上揍了一巴掌,我的混賬透頂的小舅舅絲毫不客氣地咬了我母親一口。 小舅舅發燒之後,昏昏迷迷,軟不拉塌,母親抱著他坐著稜角分明的磚頭,屁股被硌得麻木痠痛,雙腿也失去知覺。槍聲稀一陣,密一陣,但始終未停。陽光從西邊井壁上慢慢旋轉著,轉到了東邊壁上,井裡陰暗起來。母親知道,她已經在井裡坐了整整一天,爹和娘總該來了吧?她用手摸摸小舅舅燙手的臉,感到她弟弟鼻子裡呼出的氣像火苗一樣,她摸到她弟弟那顆飛速跳動的小心臟,聽到弟弟胸脯子裡噝噝地鳴叫著。在一瞬間她想到弟弟可能要死,渾身頓時發顫,於是她用力排擠這念頭。她安慰著自己:快啦,快啦,天黑了,連麻雀燕子都歸巢歇宿,爹和娘就要來了。 井壁上的陽光變成了橘黃色,又變成了暗紅色,一隻藏在磚縫裡的蟋蟀唧唧唧唧地叫起來,一群伏在磚縫裡的蚊子也發動機器,開始飛行。這時候,母親聽到圍子附近連珠炮響,彷彿村子北面人喊馬叫,緊接著村南邊響起了颳風般的機槍聲。槍聲過後,人聲馬蹄聲像潮水般湧進村。村子裡亂成一鍋粥,一陣陣的馬蹄聲和人的腳步聲就在井臺周圍上跑來跑去,母親聽到了日本人咕嚕咕嚕地吼叫。小舅舅發出痛苦的呻吟,母親捂住他的嘴,自己也屏住呼吸。她感到弟弟的臉正在她手下轉來轉去,她聽到自己的心臟嗵嗵跳得像鼓聲。後來陽光消逝,母親從井口望到燒得通紅的一片天空。火聲嗶剝,焦塵在井口上浮懸著,火聲裡有孩子的哭叫聲和女人的尖厲嘶鳴,不知道是羊還是牛在哭著。母親雖然坐在井裡,還是嗅到了腥臭的焦糊味。 母親也不知在火光下顫慄了有多久,時間的概念已經不屬於她,但是她非常敏銳地感知到在過去的時間裡發生的事情。她從漸漸灰暗的那一點天空中知道大火將要熄滅。井壁在虛弱的火光裡一明一暗地跳動著。村子裡起初還有零星的槍響和房屋倒塌的巨響,後來就只剩下靜寂;母親的那一圓天上,現出了幾顆黯淡無光的星星。 母親在寒冷中睡著又在寒冷中醒來,她的眼睛已經適應了井底的黑暗,抬頭看到早晨蔚藍的天空和投到井壁上那一綹柔和的陽光時,她頭暈目眩。井裡的潮氣把她的衣服弄得溼漉漉的,她透骨寒冷,便緊緊摟住弟弟,弟弟的高燒從後半夜時稍微退了些,但比她還要熱得多。母親從我小舅舅身上得到溫暖,小舅舅從母親身上得到涼爽,母親和小舅舅在漫長的井底生活中真正做到了相依為命。那時候母親並不知道外祖父外祖母早已死亡,還在時刻盼望著井口上出現父母的臉龐,時刻期望著熟悉的聲音震盪井壁發出一連串迴音。否則,母親還能不能在枯井裡堅持三天三夜,就只有鬼知道了。 回溯我家的歷史,我發現我家的骨幹人物都與陰暗的洞穴有過不解之緣。母親是開始,爺爺是登峰造極,創造同時代文明人類長期的穴居紀錄,父親是結束,一個並不光彩——從政治上說——一個非常輝煌——從人的角度來衡量——的尾聲。到時候父親就會揮舞著那隻倖存的獨臂,迎著朝霞,向著母親、哥哥、姐姐、我,飛跑過來。 母親外表發冷,內裡焦乾如火,從昨天早晨到現在,她沒有吃也沒喝。乾渴感從昨天晚上大火燃燒村莊裡開始折磨她。半夜時飢餓感達到一個高潮。臨近天亮時,腸胃彷彿凝成一團,除了一種緊縮的痛疼外,別的也就沒有了。現在她想到食物時,竟有噁心的感覺。現在,最使她難以忍受的是乾渴,她覺得自己的肺已像晒乾的、枯萎的高粱葉子一樣嚓嚓作響了,喉管也痙得筆直,痛楚難捱。小舅舅翕動著挑過水燎泡又開裂的嘴脣,又一次說:「姐……我渴……」母親不敢看小舅舅乾癟的臉,她也沒有什麼言語可以安慰他了。一天一夜裡,母親對小舅舅許下的願全都落了空,遲遲不來的外祖父母使母親騙了她弟弟也騙了她自己。圍子上的隱隱鑼聲早消逝了,村裡狗叫聲也沒有。母親想到,外祖父母也許已經死了,也許被日本鬼子抓走了。她眼窩酸辣,但是已無淚可流了。弟弟的可憐模樣兒使母親長大了。她短暫地忘記了肉體的痛苦,把弟弟放在磚頭上,自己站起來,打量井壁。井壁當然是潮溼的,苔蘚也顯出旺盛的生機,但它們不能解渴,也不能吃。母親蹲下,拉起一塊磚頭,又拉起另一塊磚頭,磚頭沉甸甸的,好像飽含著水,一條鮮紅的、生著數十條細腿的蜈蚣,搖頭擺尾地從磚縫裡鑽出來,母親跳到一邊,看著那蜈蚣張揚著兩排令人眼花繚亂的腿,爬到癩蛤蟆的上方,尋了一個磚縫,鑽了進去。母親再也不敢拉磚了,而且也不敢坐下了。因為,昨天上午發生的那件倒黴事兒,使她意識到自己已經是個女人。 我結婚之後,母親對我的妻子談起她在潮溼陰冷的枯井裡第一次月經初潮的事,我妻子告訴了我,我們都對當時十五歲的母親滿懷同情。 母親不得不把最後一線希望寄託在那汪浸著蛤蟆的髒水上,蛤蟆的醜惡形象使母親極端恐懼、厭惡,但這個醜惡的傢伙佔據著一汪水。難忍的乾渴、尤其是小舅舅因為缺水逐漸枯萎的生命,使她不得不再一次打那汪水的主意。一切如昨天,在這麼長時間裡,蛤蟆連一絲一毫都沒動,它保持著昨天的姿勢和威嚴,用昨天那樣瘮人的癩皮硌硬著她,用昨天那樣陰沉的眼睛仇視著她。母親勇氣陡然消失,她感到蛤蟆的眼睛裡射出兩支劇毒的刺,紮在自己的身上。她連忙別過臉去,腦子裡還難驅除掉蛤蟆的讓人恨不得大吵大叫的陰影。 母親轉過臉來,轉過臉來她看到要死不死的小舅舅,她感到火在自己的胸腔裡燃燒,喉嚨成了火苗上竄的爐道。她忽然發現,在兩塊磚頭搭起的罅隙裡,生著一簇乳白色的小蘑菇。母親激動得心都要停跳,她小心翼翼地揭開磚頭,把蘑菇採下來。一見食物,腸胃頓時絞成一團,發出乾硬的疼痛。她把一個蘑菇塞進嘴裡,不嚼碎就嚥了下去。蘑菇味道鮮美,勾得她飢餓大發作。她又把一個蘑菇填到嘴裡。小舅舅哼了一聲。母親安慰自己:這兩個蘑菇本該先給弟弟吃,但我怕蘑菇有毒,所以自己先嚐嘗。是不是啊?是的。母親把一個蘑菇塞到小舅舅嘴裡。小舅舅的嘴僵著,眯著兩隻凝滯的眼睛,看著母親。母親說:「安子,吃吧,姐姐找到好東西啦,你吃吧。」母親把手裡捧著的蘑菇在小舅舅面前晃晃。小舅舅腮幫子動了幾下,好像在咀嚼。母親又把一顆蘑菇塞進他嘴裡,他咳嗽了一聲,把蘑菇噴了出來。小舅舅的嘴脣上裂遍了血口子,躺在凸凹不平的磚上,他只剩下一絲絲遊氣了。 母親狼吞虎嚥地吃完了那十幾個小蘑菇,本來處在半休眠狀態的腸胃又瘋狂地蠕動起來,腹部痛疼難忍,發出咕嚕嚕的響聲。母親流了下井來的最大一次汗也是最後一次汗,單薄的衣服溻得精溼,胳肢窩裡和腿膕窩裡黏膩膩的。她感到膝蓋痠麻,渾身打顫,井裡的陰冷空氣直刺骨髓。母親不由自主地軟在她弟弟身旁,她在下井後的第二天中午暈了過去。 母親醒過來時,下井後的第二個黃昏降臨了。她從東邊井壁上看到西斜落日的紫紅光輝。破舊的轆轤沐著夕陽,透出一種遠古的、末日來臨的矛盾情調。她的耳朵裡經常響起持續的蜂鳴聲,井外響起的撲嗒撲嗒的腳步聲伴著蜂鳴,也不知是真是假。她已經沒有力量吶喊呼叫,醒來後,乾渴把她的胸腔都快烤焦了。她甚至不敢大口喘氣,一喘氣就疼痛難忍。小舅舅已經無痛無樂了,躺在那堆磚頭上,正在逐漸變成一張枯黃的皮。母親一看到他那兩隻深凹在眼窩裡的青白的眼睛,就感到自己的雙眼發一陣烏,黑暗的死亡陰影開始籠罩枯井。 井下的第二個夜晚過得很快,母親在半昏迷半清醒的狀態下度過了這個星月燦爛的夜晚。她好幾次夢見自己生著翅膀,旋轉著向井口奮飛,井筒子深得無邊無際,她飛著,飛著,然而離井口總是那麼遠,她飛得越快井筒延伸得也越快。半夜時她有過一次短暫的清醒,她觸到了弟弟冰冷的身體,她不敢想弟弟已經死去了,她一定是自己發燒了。一簾折射進井底的月光,照亮了那汪綠水,癩蛤蟆像個寶物一樣,眼睛和皮膚都放出寶玉光澤,那汪水也像翡翠一樣綠得可愛。母親感到在那一剎那裡她改變了對蛤蟆的看法,她覺得自己可以和神聖的蛤蟆達成一個協議,從蛤蟆身下,取一捧水吃,母親想蛤蟆要是願意,她可以把它像拋石頭一樣拋出井口。母親想,明天要是再聽到井上面有腳步聲,一定要往上拋擲磚石,哪怕井上面走動的是日本兵,是皇協軍,她也要往上拋擲磚石,向他們傳遞人的信息。 天又亮了的時候,母親已經能夠非常清楚地辨別井底的微小事物,井下的世界也變得寬廣宏大。趁著早晨好精神,她剝了一片苔蘚,放在嘴裡嚼著,苔蘚裡有一股腥氣,但還算好吃。只是她的咽喉已乾硬得不會蠕動,吃到喉頭的苔蘚又溢了出來。她把目光投向那汪水,癩蛤蟆又恢復了本來面目,用邪惡的眼睛逼視著她。她受不了蛤蟆這種流氓式的挑釁目光的逼視,轉過頭,又氣又懼地哭了。 中午,她真的聽到了沉重的腳步聲,而且還有人的對話聲。巨大的喜悅衝激著她,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用力喊叫,像有人卡住了她的喉嚨一樣,她什麼也喊不出來了。她抓起一塊磚頭,想拋上井去,她剛把磚頭舉到腰際,磚頭就滑脫了。完了,她聽著腳步聲和人語聲遠去了。她頹喪地坐在弟弟身旁,看一眼弟弟青白的臉,她知道弟弟死了。她把手放在他冰涼的臉上,立即感到極度厭惡,死亡把她和他隔開了。他的半睜著的眼睛裡射出的光線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 這天夜裡,她處在極端的恐怖中。她覺得自己看到了一條像鐮刀把子那麼粗的蛇,蛇身是黑色的,脊背上星散著一些黃色的花點子。蛇頭扁扁的,像個飯鏟頭,蛇頸上有一圈黃。井裡陰森森的涼氣是從蛇身上散出來的。她有好幾次覺得那條蛇纏到了身上,扁扁的蛇嘴裡吐著鮮紅的芯子,噴著噝噝的涼氣。 後來,母親果然在蛤蟆上方井壁上那個洞穴裡,看到了這條笨拙的黃蛇,它從洞裡伸出一個頭,頭兩側那兩隻陰鷙的、固執的眼睛,呆呆地盯著她看。母親捂住眼,用力往後靠著。那汪上有毒蛇監視下有癩蛤蟆看守的髒水,母親再也不想喝了。 四 父親,王光(男,十五歲,身材矮小面孔黝黑)、德治(男,十四歲,身材細長,黃麵皮,黃眼珠)、郭羊(男,四十餘歲,瘸子,腋下夾兩隻木拐)、瞎漢(姓名年齡不詳,懷抱一把破舊的三絃琴)、劉氏(四十餘歲,高大身材,腿上正生疽),六個在這場大劫難中活下來的人除了瞎子外,都痴呆呆地看著我爺爺。他們站在圍子上,初升的太陽照著他們被濃煙烈火烘烤得變形的臉。圍子裡圍子外狼藉著英勇抵抗者和瘋狂進攻者的屍體。圍子外蓄著渾水的壕溝裡,泡著幾十具腫脹的屍體和幾匹打破了肚腹的日本戰馬。村裡到處是斷壁殘垣,白色的焦煙還在某些地方繚繞著。村外是被踏得亂糟糟的高粱地。焦糊味、血腥味,是那天早晨的基本味道;黑色和紅色是那天早晨的基本色調;悲與壯是那天早晨的基本氛圍。 爺爺的眼睛通紅,頭髮幾乎全部變白,他駝著背,兩隻腫脹的大手侷促不安地垂到膝上。 「鄉親們……」爺爺啞著嗓子說,「我給全村人帶來了災禍……」 眾人唏噓起來,連瞎子乾枯的眼窩裡也滾出晶瑩的淚珠。 「餘司令,怎麼辦?」郭羊從雙柺上把上身挺直,凸著一嘴烏黑的牙齒,問我爺爺。 「餘司令,鬼子還會來嗎?」王光問。 「餘司令,你領俺們跑了吧……」劉氏哭哭啼啼地說。 「跑?跑到哪裡去?」瞎子說,「你們跑吧,我死也要死在這個地方。」 瞎子坐下,把破琴抱在胸前,叮叮咚咚地彈起來,他的嘴歪著,腮扭著,頭像貨郎鼓一樣搖晃著。 「鄉親們,不能跑,」爺爺說,「這麼多人都死啦,咱不能跑,鬼子還會來的,趁著有工夫,去把死人身上的槍彈撿來,跟鬼子拼個魚死網破吧!」 父親他們散到田野裡去,從死鬼子身上把槍彈解下來,一趟一趟地往圍子上運。拄拐的郭羊、生疽的劉氏也在近處尋找。瞎子坐在槍彈旁,側耳聽著動靜,像個忠誠的哨兵。 半上午光景,大家都集合在土圍子上,看著我爺爺清點武器。昨天的仗打到天黑,鬼子沒來得及清掃戰場,這無疑便宜了爺爺。 爺爺他們撿到日本造「三八」蓋子槍十七支,牛皮彈盒三十四個,銅殼尖頭子彈一千零七顆。中國仿捷克式「七九」步槍二十四支,黃帆布子彈袋二十四條,「七九」子彈四百一十二顆。日本造花瓣小甜瓜手榴彈五十七顆。中國造木柄手榴彈四十三顆。日本造「王八」匣子槍一支,子彈三十九顆。馬牌櫓子槍一支,子彈七發。日本馬刀九柄。日本馬槍七支,子彈二百餘顆。 清點完彈藥,爺爺跟郭羊要過菸袋,打火點著,吸了一口,坐在圍子上。 「爹,咱又能拉一支隊伍啦!」父親說。 爺爺看著那堆槍彈,沉默不語。吸完煙,他說:「孩子們,挑吧,每人挑一件武器。」爺爺自己把那支裝在鱉蓋子一樣的皮槍套裡的匣子槍披掛起來,又提起一支上好的刺刀的「三八」式。父親搶到了那隻馬牌櫓子,王光和德治每人一支日本馬槍。 「把櫓子槍給你郭大叔。」爺爺說,「這種槍打起仗來不中用,你也拿支馬槍去。」 郭羊說:「我用支大槍吧,櫓子槍給瞎子。」 爺爺說:「嫂子,你想法弄點飯給我們吃吧,鬼子快來了。」 父親挑了一支「三八」式,劈里啪啦地熟悉著槍的開合進退。 「小心,別搗鼓走了火。」爺爺不經意地提醒父親。 父親說:「沒事,我會。」 瞎子壓低了聲音說:「餘司令,來啦,來啦。」 爺爺說:「快下去!」 大家都伏在土圍子慢坡的白蠟條叢中,警覺地注視著壕溝外的高粱地。瞎子坐在那堆槍旁,搖頭晃腦地彈起弦子來。 「你也下來啊!」爺爺喊。 瞎子的臉痛苦地抽搐著,嘴巴蠕動著,好像咀嚼著什麼東西。那把破舊的三絃琴重複著一個曲調,好像急雨不停地抽打著破鐵桶發出的連綿不斷的聲音。 壕溝外沒有人影,幾百條狗從幾個方向向高粱地裡的屍首撲過去,它們貼地飛跑著,各色的皮毛在陽光中跳動,跑在最前頭的是我家那三隻大狗。 好動的父親有些不耐煩起來,瞄準狗群開了一槍,子彈「嘎勾」一聲飛上了天,遠處的高粱棵子一陣騷動。 初得鋼槍的王光和德治瞄著那些晃動不安的高粱棵子,啪啪地放著槍。他們打出的子彈,有的上了天,有的入了地,完全無目標。 爺爺怒衝衝地說:「不許開槍!有多少子彈夠你們糟踏的!」爺爺蹺起一條腿,在父親撅得老高的屁股上踹了一下子。 高粱地深處的騷動漸漸平息,一個宏亮的嗓門在喊:「不要開槍——不要誤會——你們是哪個部分的——」 爺爺喊:「是你老祖宗那部分的——你們這些黃皮子狗!」 爺爺把「三八」槍往前一順,對著喊話的方向,啪啦就是一槍。 「朋友——不要誤會——我們是八路軍膠高大隊——是抗日的隊伍——」高粱地裡那個人又在喊,「請回話——你們是哪一部分!」 爺爺說:「土八路,就會來這一套。」 爺爺帶著他的幾個兵從白蠟叢中鑽出來,站在土圍子上。 八路軍膠高大隊的八十多個隊員,從高粱棵子裡貓著腰鑽出來。他們一個個破衣爛衫,面色焦黃,畏畏懼懼的像驚槍的小野獸。他們多半徒著手,腰裡揣著兩顆木柄手榴彈。頭前走的十幾個人每人端著一支老漢陽步槍,也有端著土槍的。 父親昨天下午看到過這夥八路軍,他們躲在高粱地深處,對著進攻村莊的鬼子放過冷槍。 八路軍的隊伍開到圍子上來。領頭的一個高個子說:「一中隊派崗哨警戒!其餘的原地休息。」 八路軍坐在圍子上,一個俊俏青年,站在隊伍前,從挎包裡掏出一張土黃色的紙片,揮著胳膊打著節拍,教唱一支歌曲:風在吼——俊俏青年唱——風在風在風在風在吼——隊員們夾七雜八地唱——注意,看我的手,唱齊——馬在叫——馬在叫——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河南河北高粱熟了河南河北高粱熟了青紗帳裡抗日英雄鬥志高青紗帳裡抗日英雄鬥志高端起土槍土炮端起土槍土炮揮起大刀長矛揮起大刀長矛保衛家鄉保衛華北保衛全中國——父親非常羨慕地看著八路軍蒼老面孔上的年輕表情,聽著八路軍的歌唱,他的喉嚨也發癢。他驀然記起,爺爺隊伍裡那個任副官也是年輕俊俏,也會舞動著胳膊指揮隊伍唱歌。 他和王光、德治一起,提著槍湊上去,看八路軍唱歌。八路軍羨慕地看著他們拄著的嶄新的日本三八槍和馬槍。 膠高大隊大隊長姓江,個子很大,腳很小,人稱「江小腳」。他帶著一個十六七歲的男孩子,走到爺爺面前。 江隊長腰裡別一支匣子槍,戴一頂瓦灰粗布帽,帽簷上釘著兩個黑釦子。他有一口雪白的牙齒。他操著一口不太純正的京腔,說:「餘司令,英雄啊!我們昨天看到了您與日寇英勇戰鬥的場面!」 江隊長伸出一隻手,爺爺冷冷地看他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 江隊長有點尷尬地縮回手,笑笑,接著說:「我受中國共產黨濱海特委的委託,來與餘司令商談。中共濱海特委對餘司令在這場偉大民族解放戰爭中表現出的民族熱忱和英勇犧牲精神,表示十分讚賞。濱海特委指示我部與餘司令取得聯繫,互相配合,共同抗日,建設民主聯合政府……」 爺爺說:「媽的,我全不信你們,聯合,聯合,打鬼子汽車隊時你們怎麼不來聯合?鬼子包圍村莊時你們怎麼不來聯合?老子全軍覆滅了,百姓血流成河啦,你們來講聯合啦!」 爺爺怒氣衝衝地把一粒黃澄澄的步槍彈殼踢到壕溝裡去。瞎子還在撥弄三絃琴,咚——咚——咚——,像雨後瓦簷上的滴水落在洋鐵皮水桶裡。 江隊長被爺爺罵得狼狽不堪,但他還是振振有詞地說:「餘司令,你不要辜負我黨對你的殷切期望,也不要瞧不起八路軍的力量。濱海區一直是國民黨的統治區,我黨剛剛開闢工作,人民群眾對我軍還認識不清,但這種局面是不會太久的,我們的領袖毛澤東早就為我們指明瞭方向。餘司令,我作為朋友勸你一言,中國的未來是共產黨的。我們八路軍最講義氣,決不會坑人。您的部隊與冷支隊打伏擊的事,我黨全部瞭解。我們認為冷支隊是不道德的,戰利品的分配是不公道的。我們八路軍從來不幹坑害朋友的事情。當然,目前我們的裝備不行,但我們的力量一定會在鬥爭中壯大起來的。我們是真心實意為人民大眾幹事情的,是真打鬼子的。餘司令,你也看到了,我們昨天,靠著這幾支破槍,在青紗帳裡,與敵人周旋了一天,我們犧牲了六名同志。而那些在墨水河戰鬥中得到大批槍支彈藥的人,卻在一邊坐山觀虎鬥,對於數百鄉親的慘遭屠殺,他們是有大罪的。兩相對照,餘司令,您還不明白嗎?」 爺爺說:「你打開天窗說亮話,要我幹什麼?」 江隊長說:「我們希望餘司令加入八路軍,在共產黨的領導下,英勇抗戰。」 爺爺冷笑一聲,說:「讓我受你們領導?」 江隊長說:「您可以參加我們膠高大隊的領導工作。」 「讓我當什麼官?」 「副大隊長!」 「我受你的領導?」 「我們都受共產黨濱海特委的領導,都受毛澤東同志的領導。」 「毛澤東?老子不認識他!老子誰的領導也不受!」 「餘司令,江湖上說,‘識時務者為俊傑’,‘良禽擇木而棲,英雄擇主而從’,毛澤東是當今的蓋世英雄,你不要錯過機會啊!」 爺爺說:「你還有話沒說出來!」 江隊長坦率地笑笑,說:「餘司令,什麼事也瞞不住您。你看,我部空有一群熱血男兒,但幾乎赤手空拳,這些武器彈藥……」 爺爺說:「休想!」 「我們暫時借用,等到餘司令拉起新隊伍,如數奉還。」 「呸,把我餘佔鰲當三歲小孩?」 「不對,餘司令。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抗日救亡,有人的出人,有槍的出槍,讓這些槍彈躺在這兒睡大覺,您會成為民族罪人的。」 「你少給我囉唆,老子不尿你這一壺。有種就從日本人手裡奪去!」 「昨天我部也參加了戰鬥!」 「你們放了幾掛鞭炮?」爺爺冷冷地說。 「槍也放啦,手榴彈也放了,我們犧牲了六個同志!武器,起碼應該分給我們一半!」 「在墨水河橋頭我全軍覆沒,只得了一挺破機槍!」 「那是國民黨的部隊!」 「你共產黨的部隊還不是照樣見槍眼紅?從今以後,誰也別想讓老子上當。」 「餘司令,你可要仔細啊!」江隊長說,「我們可是做到了仁至義盡!」 「怎麼,要動搶的嗎?」爺爺把手按到王八匣子槍蓋子上,陰沉沉地說。 江隊長轉怒為笑,說:「餘司令,您誤會啦,我們八路軍絕對不從朋友碗裡搶飯吃,咱們是買賣不成仁義在。」 江隊長走到隊伍前,說:「打掃戰場,掩埋鄉親們的屍體,注意撿著子彈殼。」 膠高大隊的隊員們散到高粱地裡撿子彈殼去了。在掩埋屍體的過程中,發瘋的狗群與活人展開爭奪戰,把好多具屍體撕扯得破破爛爛。 江隊長說:「餘司令,我們的處境非常困難,我們沒有槍,沒有子彈,我們撿回彈殼,送到特區兵工廠換回翻新子彈,十粒裡有五粒打不響。國民黨頑匪擠我們,皇協軍剿我們,餘司令,不管怎麼說,你要把這武器分給我們一部分。你不要瞧不起我們八路軍。」 爺爺看看那些在高粱地裡抬著屍首的八路隊員,說:「馬刀歸你,‘七九’步槍歸你,木柄手榴彈歸你。」 江隊長抓住爺爺的手,大聲說:「餘司令,夠朋友!……木柄手榴彈我們自己能造,這樣吧,餘司令,我們不要手榴彈,你給我們幾支‘三八’式。」 爺爺說:「不行。」 「就要五支。」 「不行!」 「三支,行啦行啦,就三支。」 「不行!」 「兩支,兩支總可以了吧?」 「他媽的,」爺爺說,「你這個土八路,像牲口販子一樣。」 「一中隊長,過來幾個人領槍。」 「慢著,」爺爺說,「你們靠遠點站著!」 爺爺親手把二十四條仿捷克「七九」步槍連同帆布子彈袋分出來。猶豫半天,又扔過去一支‘三八’式蓋子槍。 爺爺說:「行嘍,馬刀不給你們了。」 江隊長說:「餘司令,你親口說給我們兩支‘三八’式。」 爺爺紅了眼說:「你再磨纏我連一支也不給!」 江隊長擺擺手說:「好好好,別生氣,別生氣!」 得到鋼槍的八路隊員們都喜笑顏開。膠高大隊的隊員們在清掃戰場的過程中又找到幾支步槍,爺爺扔掉的「自來得」匣子槍和父親扔掉的「勃朗寧」手槍也被他們撿到了。每個隊員的口袋都撐得滿滿的,裡邊裝滿了黃銅子彈殼。一個矮個黑小夥子——他是個兔脣嘴——抱著兩根迫擊炮筒子,含含糊糊地說:「江隊長,俺撿了兩管大炮!」 江隊長說:「同志們,趕快掩埋屍體,準備撤退,鬼子很可能要來搬運屍體,如果能打,我們就打他一下。黑兔兒,把炮筒背好,送到兵工廠去修修看。」 膠高大隊在土圍子上集合準備撤退的時候,村東頭那條土路上疾馳來二十多輛自行車,車圈鋥亮,輻條播弄著光線。江隊長一聲令下,隊伍散到圍子兩側伏起來。那夥騎車人搬著車子上了土圍子,大搖大擺地對著爺爺騎過來。他們一色灰軍裝,打綁腿,穿布鞋,方稜帽上鑲著一個齒輪般的白太陽。 這是冷支隊長的車子隊。騎車人都使著短槍,全是好手。據說冷麻子騎車技術非常高,可以沿著單股鐵軌騎五華里。 江隊長喊一聲,膠高大隊全體隊員從樹叢裡鑽出來,擺成縱隊,站在爺爺身後。 冷支隊的車子隊員們,慌忙跳下車,推著走過來,在圍子上支住車子。一群短槍手簇擁著冷支隊長往前走。 爺爺一見冷麻子,伸手就攥住了手槍把子。 江隊長從後邊捅了一下爺爺,說:「餘司令,冷靜,冷靜。」 冷支隊長笑容滿面伸手與江隊長握手,連手套也不摘。江隊長也滿面笑容。同冷支隊長握完了手,他把手伸進褲腰裡,摸出一個胖大的灰褐色蝨子,用力摔到壕溝裡去。 冷支隊長說:「貴軍消息靈通啊!」 江隊長說:「我部從昨天下午就在這兒與敵軍周旋。」 「想必是戰果輝煌吧?」冷支隊長問。 「我部與餘司令配合,擊斃日軍二十六名,偽軍三十六名,戰馬九匹。」江隊長說,「不知昨天貴軍的精兵猛將遊擊到何處去啦?」 「昨天我們騷擾了平度城,迫使鬼子倉惶撤退,這是‘圍魏救趙之計’吧,江隊長?」 「冷麻子,我操你親孃!」爺爺破口大罵,「睜眼看看你救的趙吧!全村的人都在這裡啦!」 爺爺指指圍子上的瞎子和瘸子。 冷支隊長的淺白麻子漲紅了,他說:「我部昨天在平度城浴血奮戰,做了最大的犧牲,我問心無愧。」 江隊長說:「貴軍既然知道敵軍圍攻村莊,為何不前來援救?何必捨近求遠,到遠在百里之外的平度城去騷擾呢?貴軍並非摩托部隊,即使急行軍,那麼騷擾平度城的部隊也還在撤退的途中,可我看支隊長神清氣爽,纖塵不沾,這場大戰,不知您是如何指揮的?」 冷支隊長面紅耳赤,說:「姓江的,我不跟你鬥嘴!你是為什麼來的我知道,我是為什麼來的你也知道。」 江隊長說:「冷支隊長,我認為貴軍昨日攻打縣城是指揮錯誤。如果是我指揮貴部,那麼我即使不來解村莊之圍,也要把部隊埋伏在公路兩側的老墓田裡,憑藉墳墓,架好貴部從墨水河伏擊戰中繳獲的八挺機槍,打鬼子的伏擊。日本人激戰一天,人困馬乏,子彈將盡,地形不熟,天氣又黑,他們在明處,你們在暗處,貴部八挺機槍一齊開火,這股敵人還往哪裡逃?這樣,一是為民族立大功,二是為貴部謀大利,冷支隊長在墨水河伏擊戰的光榮上,再加上公路伏擊戰的光榮,該是何等的輝煌!遺憾啊,冷支隊長,坐失良機!不去謀大利,立大功,卻來這裡與孤兒寡婦爭蠅頭小利,江某素無廉恥,也為冷支隊長臉紅!」 冷支隊長滿臉赤紅,張口結舌地說:「姓江的……你小瞧了老子……等老子打一場大仗給你們看……」 江隊長說:「到時兄弟一定拼死相助!」 冷支隊長說:「不要你幫助,老子自己打。」 江隊長說:「佩服!佩服!」 冷支隊長騎車要走,爺爺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胸膛,殺氣騰騰地說:「姓冷的,等打完了日本,咱倆再算舊賬!」 冷支隊長說:「冷某不怕你!」 他騙腿上了自行車,一溜煙去了,二十幾個護兵緊跟著他,都把自行車騎得像狗攆著的兔子一樣快。 江隊長說:「餘司令,八路軍永遠是你的忠實朋友。」 江隊長把手伸給爺爺,爺爺彆彆扭扭地伸出手讓他握了一下。爺爺感到江隊長那隻大手又硬又溫暖。 五 四十六年後。爺爺、父親、母親與我家的黑狗、紅狗、綠狗率領著的狗隊英勇鬥爭過的地方。那座埋葬著共產黨員、國民黨、普通百姓、日本軍人、皇協軍的白骨的「千人墳」,在一個大雷雨的夜晚,被雷電劈開墳頂,腐朽的骨殖拋灑出幾十米遠,雨水把那些骨頭洗得乾乾淨淨,白得全都十分嚴肅。那時候我正在家裡度暑假,聽到「千人墳」被劈開的消息,慌忙去看,家養的藍色小狗跟在我後邊。天上還落著零星小雨,藍狗跑到我前邊去,結結實實的爪子把一汪汪混濁的雨水踩得呱唧呱唧響。我們很快就碰到了那些被爆炸的氣浪拋出來的骨頭,藍狗把鼻子湊上去聞聞,絲毫不感興趣地晃晃腦袋。 裂開的大墳周圍站著一些人,一個個面露恐怖之色。我擠進圈裡,看見了墳坑裡那些骨架,那些重見天日的骷髏。他們誰是共產黨、誰是國民黨、誰是日本兵、誰是偽軍、誰是百姓,只怕省委書記也辨別不清了。各種頭蓋骨都是一個形狀,密密地擠在一個坑裡,完全平等地被同樣的雨水澆灌著。稀疏的雨點淒涼地敲打著青白的骷髏,發出入木三分的刻毒聲響。仰著的骷髏裡都盛滿了雨水,清冽,冰冷,像窖藏經年的高粱酒漿。 鄉親們把飛出去的骨殖撿回來,扔回墳墓中的人的頭骨堆裡。我眼前一眩,定睛再看時,墳坑裡竟有數十個類狗的頭骨。再後來,我發現人的頭骨與狗的頭骨幾乎沒有區別,墳坑裡只有一片短淺的模糊白光。像暗語一樣,向我傳達著某種驚心動魄的信息。光榮的人的歷史裡摻雜了那麼多狗的傳說和狗的記憶、狗的歷史和人的歷史交織在一起。我也參加了撿骨殖的工作,為了衛生,我戴上一雙雪白的手套。鄉親們都憤怒地盯著我的手。我慌忙摘下手套,塞進褲兜。在撿骨殖的道路上,我走得最遠。我走到了離大墳百米遠的高粱地邊緣。那裡的掛滿雨水的綠色矮草中,躺著一個半圓形的破碎頭蓋骨,那平展寬闊的額頭,說明死者絕非等閒之輩。我用三個指頭把它捏起來,踉踉蹌蹌往回走。那邊草叢中又有一線微弱的白光。這是一個狹長的頭顱,咧著的口腔裡殘存著的數顆利齒,使我馬上意識到我沒有必要撿它。它是跟在我身後的藍色小狗的同類。它也許是一條狼。也許是狼與狗雜交的產物。但它分明是被爆炸的氣浪掀出來的,它沾帶著的土屑和它嶄新的顏色說明它在大墳裡安睡過數十年。我終於把它也提起來。鄉親們把死人的骨骸毫不珍惜地扔進墓穴,骨殖相碰,斷裂破碎。我把那半個人頭骨扔下去。我提著碩大的狗頭骨猶豫著。一個老人說:扔下去吧,那時候的狗,不比人差。我把狗頭骨扔進裂開的墳墓。重新修築好的「千人墳」和沒劈開前一模一樣。為了安慰被驚動的鬼魂,母親在墳墓前,燒了一刀黃表紙。 我參加了修築墳墓的工作,並隨著母親,朝著墓中的一千多具屍骨,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母親說:「四十六年啦,那時我十五歲。」 六 那時我十五歲,日本人包圍了村子,你外祖父和外祖母把我和你小舅舅吊進枯井,再也沒見個蹤影。後來才知道,他們當天上午就被打死啦…… 我不知道自己在井下蹲了多少個日子了,你小舅舅死了,屍體有了味道。癩哈蟆和黃脖頸毒蛇一天到晚盯著我,我快要嚇死了。那時候我想一定要死在井裡頭了。後來。你父親和你爺爺他們來啦…… 爺爺把十五支「三八」式大蓋槍用油紙包起來,用繩子捆起來,扛到了枯井邊。爺爺說:「豆官,四下裡望望去,看有人沒有。」 爺爺知道冷支隊和膠高大隊還在打這些槍的主意。昨天夜裡,在圍子下臨時搭起的窩棚裡,爺爺他們正睡覺,瞎子坐在窩棚口,聽著動靜。半夜時,瞎子聽到圍子的慢坡上,白蠟條樹叢被碰得索索細響。後來,又有非常輕微的腳步聲往窩棚這邊靠過來,瞎子辨別出這是兩個人,一個膽大,一個膽小。他聽到了這兩個人的呼吸聲,他把那支馬牌櫓子槍攥緊,大吼了一聲:「站住!」他聽到那兩個人慌慌張張地趴在地上,並且倒退著往後爬,他估摸方向,一摟槍機,子彈嗖的一聲飛出去。他聽到那兩個人打著滾退到圍子邊,鑽進白蠟條樹叢裡。他對著響聲,又開了一槍,有個人叫了一聲。爺爺他們被槍聲驚醒,提槍追趕,看到兩條黑影躥過壕溝,鑽進了高粱地裡。 「爹,沒有人。」父親說。 爺爺說:「記住這個井。」 父親說:「記住了,這是倩兒家的井。」 爺爺說:「要是我死啦,你就把槍起出來,拿著當晉見禮,去投八路吧,這夥人比冷支隊要好一些。」 父親說:「爹,我們誰都不投,我們自己拉隊伍!我們還有挺機關槍呢。」 爺爺苦笑一聲,說:「兒子,不容易啊!爹乏透了。」 父親把破轆轤上的繩子絞上來,爺爺扯過繩子頭,把槍攔腰捆住。 「是枯井嗎?」爺爺問。 「是,我和王光下去藏過貓貓的。」父親說著,把身子探進井口,父親看到黑咕隆咚的井裡有兩團灰暗的影子。 「爹,井裡有人!」父親大叫。 父親和爺爺跪在井臺上,用力往黑暗中看。 「是倩兒!」父親說。 「好好看看,還活著嗎?」爺爺說。 「好像還呼嗒呼嗒喘氣——有一條大長蟲在她身邊盤著——還有她弟弟安子——」父親說,父親的聲音在井裡迴響著。 「你敢下去嗎?」爺爺問。 「我下去,爹,我跟倩兒可好啦!」父親說。 「小心那條蛇。」 「我不怕蛇。」 爺爺把轆轤繩子從槍上解下來,拴住父親的腰,把父親順進井。爺爺按著轆轤把子,讓繩子慢慢地下滑。 「小心點。」父親聽爺爺在井上喊。他尋了一塊高磚踏住,立住了腳。那條黑花蛇猛地仰起頭,敏捷地吐著分叉的舌頭對著父親噴涼氣。父親在墨水河裡捕魚捉蟹時,練就了一手降服蛇的本領。他還吃過蛇肉,跟羅漢大爺一起,用幹牛屎燒著吃的,羅漢大爺說,蛇肉能治麻瘋病。吃了蛇肉後,父親和羅漢大爺都感到渾身燥熱。父親站著不動,等著花蛇一垂下頭,他伸手拽住了蛇尾巴,用力抖動著,蛇身上的骨節叭叭地響著。父親又攥住蛇頸,用力擰了兩下子,然後高喊一聲:「爹,我扔上去了。」 爺爺往旁邊側身,一條半死的蛇飛上來,像根肉棍子一樣跌在井口旁邊的空地上。爺爺感到毛骨悚然,罵一句:「這鱉羔子,賊一樣的大膽!」 父親扶起我母親,喊:「倩兒!倩兒!我是豆官,救你來啦!」 爺爺小心翼翼地絞動轆轤,把我母親絞出井。把我小舅舅的屍體絞出井。 「爹,把槍絞下來吧!」父親說。 「豆官,你靠邊站著。」爺爺喊。 轆轤繩子嘎嘎吱吱響著,把那捆槍吊到了井底。父親把繩子解開,捆住了自己的腰。 「絞吧,爹。」父親喊。 「你捆好了嗎?」爺爺問。 「捆好了。」 「好好捆緊,別馬虎。」 「絞吧,爹。」 「系的是活釦還是死扣?」 「爹,你怎麼啦?倩兒不也是我捆住絞上去的嗎?」 父親和爺爺看著躺在地上的倩兒,她的臉皮緊貼在骨頭上,眼窩深陷,牙床凸出,頭髮上像撲了一層白粉。她的弟弟的手指甲蓋是青色的。 七 母親在劉氏的精心照料下,身體漸漸復原。她與我父親原來就是好朋友,添上井底相救這層關係,更像姐姐弟弟一樣親切。爺爺得了一場嚴重的傷寒病,生命幾近垂危。後來,他在昏迷狀態中聞到了一股高粱米飯的香氣,父親他們立刻採集來高粱米,劉氏當著爺爺的面,把高粱米飯煮熟了,煮爛了。爺爺吃了一碗高粱米飯,鼻子裡血管迸裂,淌了好多黑色的鼻血,從此竟有了食慾,身體慢慢復原。到了十月中旬,竟能拄著棍子慢慢挪到圍子上,晒一晒深秋裡溫暖的陽光了。 在這段時間裡,聽說冷麻子的隊伍與江小腳的隊伍在王幹壩附近發生了一次摩擦。雙方都有很大損失,爺爺病得死活不顧,也無心思去想其它的事了。 父親他們,在村子裡搭起了幾間臨時住處,他們從廢墟里尋來了日用傢俱,又到田野裡採集了夠吃一冬春的高粱米。從八月底開始,秋雨綿綿,高粱地裡黑土成泥,被雨水漚爛了的高粱秸有一半倒在地上。脫落的高粱米粒都紮根發芽,高粱穗子上的米粒也一齊發芽,在衰朽的灰藍色和暗紅色的縫隙裡,擁擠著嬌嫩的新綠。高粱穗子像蓬鬆的狐狸尾巴一樣高揚著,或是低垂著。夾雜著大量水分的鉛灰色烏雲從高粱地上空匆匆忙忙飄過去,高粱地裡滑動著一團團朦朧的暗影。堅硬的冰涼雨點打得高粱秸稈唰啦唰啦響。一群群老鴰困難地扇動著溼漉漉的翅膀,在村前的窪地上空盤旋。在那些日子裡,陽光像金子一樣珍貴,窪地裡整日籠著黏膩的霧氣,有時稀薄一些,有時厚重一些。 爺爺病倒後,父親稱王稱霸,他率領著王光、德治、瘸子、瞎子、倩兒,持槍荷彈,與前來窪地裡吃屍的狗展開了殘酷的戰鬥。父親的槍法,就是在打狗的戰鬥中練就的。 爺爺有時候有氣無力地問幾句:「小子,你打算幹什麼?」 父親眉宇間凝結著惡狠狠的殺氣,說:「爹,我們打狗!」 爺爺說:「不打也罷。」 「不行,」父親說,「不能讓這些狗吃人。」 窪地裡集中了近千具屍首,八路們那天只不過把屍首聚攏成一堆罷了,根本沒來得及認真掩埋。那些潦潦草草蓋過幾黑土的屍首,也被淅瀝的秋雨把泥土沖刷掉,或是被狗扒出來。不緊不忙、下下停停的秋雨把屍首泡腫了,窪子裡漸漸散出質量優異的臭氣,烏鴉們、瘋狗們瞅著機會,衝進屍堆,開膛破肚,把屍臭味折騰得更加洶湧地擴散。 狗的隊伍極盛時,大概數字在五百條與七百條之間。狗隊的三領袖是我家的紅狗、綠狗、黑狗。狗隊的基本力量是我們村莊裡的狗,它們的主人,幾乎都躺在窪地裡散發著臭氣。那些時來時去處在半瘋狀態的狗,是鄰家有家可歸的狗。 父親和母親一組、王光和德治一組、瘸子和瞎子一組,分散在窪地三個方向。他們伏在用鐵鍬挖出的掩體裡,緊盯著從高粱地裡延伸出來的三條被狗爪子踩出來的小路。父親抱著「三八槍」,母親抱著馬槍。「豆官,我怎麼老是打不準?」母親問。「你太著急,慢慢地瞄準了,慢慢地勾槍機,沒有個打不準。」 父親和母親監視的路口是從東南方向爬過來的,小路有二尺多寬,彎彎曲曲,呈現灰白顏色,倒伏的高粱在路上支起屏障,狗們一鑽進去,就消逝得無影無蹤。在這條路上出沒的狗隊領袖是我家的紅狗。屍體的豐富營養使它的厚厚的紅毛燦燦生輝,不停運動使它的腿上的肌肉健壯發達,與人的鬥爭鍛鍊著它的智慧。 太陽剛剛冒紅,三條狗安安靜靜,一股股霧氣在路上繚繞著。經過一個多月的拉鋸戰,狗的隊伍逐漸縮小,大概有一百多條狗被打死在屍體旁,二百多條狗開了小差。三股狗合起來約有二百三十條左右,狗群有合併的趨勢。父親他們的射擊技術逐漸提高,狗們在每次瘋狂的襲擊中,都要扔下幾十具屍首。在人與狗的鬥爭中,狗已明顯地露出智力上和技術上的劣勢。父親他們是來等待這一天裡狗群的第一次進攻的,它們在鬥爭過程中養成的規律難以改變,它們早晨進攻一次,中午進攻一次,傍晚進攻一次,好像人類按著鐘點開飯一樣。 父親看到遠處的高粱棵子聳動起來,便低聲對母親說:「準備,來了。」母親悄悄扳開保險,把腮幫子貼在被秋雨打溼的槍托上。高粱棵子的聳動像浪潮一樣滾動到窪地邊緣,父親聽到了一片狗的喘息聲。他知道,那幾百隻貪婪的狗眼齊齊盯著窪地裡的殘肢斷臂,鮮紅的狗舌頭舔著脣邊的餘腥,狗胃咕嚕咕嚕響著,分泌著綠色的胃液。 像下了一道命令似的,二百餘條狗從高粱地裡狂叫著衝了出來。它們全把頸上的毛豎起來,發出憤怒的嗚嗚聲。鮮明的狗毛在白色的薄霧和血紅的陽光中閃閃爍爍。狗們把屍首撕咬得撲哧撲哧響。每個目標都在劇烈運動。王光和瘸子他們已經開火了,中槍的狗哀嗚著,未中槍的狗抓緊時機噬咬著。 父親瞄準了一條黑狗笨拙的頭顱,啪啦一槍,子彈打破了一隻狗耳朵,它叫著,跑回高粱地裡去了。父親看到一條白花狗的腦袋開了一個花,它往前一栽,口裡叼著一截黑色的腸子,連一聲也沒吭。「倩兒,你打中了!」父親高聲喊。母親說:「是我打中的嗎?」母親興奮地說。父親把準星和標尺找成一線,瞄準了我家那條紅狗,它跑起來肚皮貼地,從一簇高粱棵子,閃電般躥到另一簇高粱棵子。父親開了一槍,子彈貼著紅狗的脊背飛走了。紅狗叼起一條白胖的女人腿,它的尖利的牙齒把骨頭嚼得咯嘣咯嘣響。母親開了一槍,子彈打在它面前的黑泥上,泥點濺了一狗臉,它甩動了幾下頭,然後叼起半截白腿,打著滾撤走了。王光和德治的準確射擊使好幾條狗受了傷,狗的鮮血,濺到人的屍體上,受傷的狗的淒厲嚎叫,讓人膽戰心驚。 狗隊撤了。父親他們也集合起來,擦洗武器。他們的子彈已經不多了。父親提醒大家要精確射擊,尤其要擊斃那三條狗頭領。王光說:「滑得像泥鰍一樣,不等套進槍口,它就溜走了。」 德治眨動著黃色的眼珠說:「豆官,咱們偷襲一次怎麼樣?」 父親說:「怎麼偷襲?」 德治說:「這群狗一定有一個休息的地方,我估計,這地方就是墨水河河灘,狗們吃了人肉,一定去那兒喝水。」 瘸子說:「德治說的有理。」 父親說:「走吧。」 德治說:「別急,咱們回去帶上手榴彈,用手榴彈炸它們。」 父親、母親、王光、德治,兵分兩路,鑽進了兩條狗道,狗道上的泥巴被狗爪子踏得像橡皮一樣柔韌。狗道果然通向墨水河,父親和母親聽到了墨水河的喧譁和河邊上狗的嗚叫。臨近河堤時,三條狗彙集在一起,狗道加寬了一倍。父親母親與王光和德治匯合。 他們在臨近河堤時,父親看到,二百多條狗散在墨水河生滿水草的灘地上。多數狗趴著,有的狗在啃著腳趾上粘著的堅硬光滑的黑土殼子,有的狗蹺著腿往河裡撒尿,有的狗站在河邊,伸出長長的舌頭舐著渾濁的河水。飽食人肉的狗打出一圈圈棕色的狗屁。草地上佈滿紅色的和白色的狗屎,父親他們從沒聞到過這種氣味的狗屎和狗屁。趴著的狗,都表現得相當安靜。三條狗頭領混在狗群裡,但還是一眼就能辨別出。 王光說:「扔吧,豆官?」 父親說:「準備好了,一齊扔。」 他們每人摸出兩顆花瓣小甜瓜手榴彈,拔掉銷子,對著磕碰一下,父親喊:「扔!」八顆手榴彈遠遠近近地落進狗群裡,狗們好奇地望著從空中飛來的圓溜溜的黑傢伙,不由自主地蹲起來。父親發現我家那三條狗精靈非常,狡猾地把身體死貼在地面上。八顆質量一等的日本手榴彈幾乎同時爆炸,巨大的氣浪挾帶著黑豆般的彈片四處飛濺,起碼有十幾條狗被炸碎了,起碼有二十幾條狗受了傷。狗血、狗肉,飛揚到河道上空,冰雹般打到河水裡。墨水河裡嗜血成性的白鱔魚群集起來,吱吱地叫著,爭奪狗肉和狗血,受了傷的狗一齊哭叫,令人心悸。沒受傷的狗四散逃竄,有的沿著河道狂奔,有的跳進墨水河,掙命般地往河對岸游去。父親很遺憾沒有帶槍。有幾隻被崩瞎了眼睛的狗,嗷嗷叫著在河灘上推磨轉圈,狗血滿臉,讓人心中不忍。我家的三匹大狗都游到對岸去了,跟著它們泅水過河的有三十幾條狗,它們夾著尾巴爬上河堤,一個個狗毛貼身,狼狽不堪。它們抖動著身子,尾巴尖上、肚皮上、下巴頦上,都淅淅瀝瀝地滴下水來。我家的那條紅狗對著我父親惱怒地叫著,好像譴責著父親他們破壞契約,一是侵入它們的宿營地,二是使用了這種凶狠的、不狗道的新式武器。 父親說:「再往對面扔!」 他們每人拿出一手榴彈,用力往對岸撇,群狗一見黑物越過河道飛來,齊聲哭著爹叫著娘,打滾翻斤斗,下了河堤,鑽到了河南岸的高粱地裡。父親他們身單力薄,手榴彈都落到河水裡,炸起了四根白色的水柱,河面翻騰一陣,湧上了一片肥滾滾的白鱔魚。 遭到突然襲擊的狗群,兩天沒有光顧屠殺場。在這兩天裡,狗群和人群都沒放鬆繼續鬥爭的準備。 父親他們認識到手榴彈的巨大威力,聚到一起,商量如何進一步利用手榴彈的問題。他們派出王光到河邊去偵察過,王光說,河邊有幾條死狗,有一片狗毛狗屎,有撲鼻的腥臭,不見一個活狗。狗們轉移了陣地。 德治判斷,這群狗暫時被打散了,但是頭領還在,短時間內就會重新聚合起來,前來爭奪死屍。狗們的下一場反撲必定更加殘忍,因為現在剩下來的狗,都具有豐富的鬥爭經驗,一個頂一個。 最後,母親出了一招,建議把木柄手榴彈拉開弦,埋在狗道上。母親的計謀獲得讚賞,大家立刻分頭行動,把四十三顆一觸即發的木柄手榴彈埋在三條狗道上。花瓣小甜瓜手榴彈原有五十七顆,在墨水河灘偷襲時用了十二顆,還剩下四十五顆。父親不偏不倚,每個戰鬥小組分給十五顆。 這兩天,狗群裡發生分化瓦解,由於頻繁戰鬥減員和大批動搖分子的逃跑,狗員總數降低到一百二十條左右。隊伍迫切需要整編,將原先三個大隊,合併成一個精幹的、團結一致的戰鬥集體。原先的宿營地被四個可惡的小雜種用屎殼郎一樣的怪物炸得亂七八糟,狗群沿著河堤,東行了三華里,在墨水河大石橋東側河南邊的灘地上,集中了起來。 這是一個具有決定性意義的上午,群狗心事重重,躍躍欲試,一路上進行著挑釁性的碰撞和廝咬。各個隊伍的狗,都偷偷地打量著自己的首領。我家的紅狗、黑狗和綠狗都不動聲色,互相用眼角瞥著,狹長的臉上掛著狡猾的笑容。 在大橋東側,狗們圍成一個大圓圈,用兩條後腿坐著地、痙著脖子,對著陰沉沉的天空嗥叫。黑狗和綠狗渾身痙孿,脊背的毛像浪潮一樣翻滾著。由於吞吃人肉,所有的狗的白眼球上都佈滿密密的血絲,幾個月吞腥啖羶、騰挪閃跳的生活,喚醒了它們靈魂深處的被千萬年的馴順生活麻醉掉的記憶。現在它們都對人——這種直立行走的動物——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在吞吃他們的肉體時,它們不僅僅是在滿足著轆轆的飢腸。更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中,它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它們是在向人的世界挑戰,是對奴役了它們漫長歲月的統治者進行瘋狂報復。當然,把這種原始的朦朧衝動上升到理論的高度的、能夠對這一系列行動進行理性思維的,還是我家的三條狗。這是它們被群狗擁戴的主要原因。當然,這三條狗健壯龐大的身體、靈活矯健的運動能力和凶猛突擊的犧牲精神,也是它們征服群狗成為領袖的必不可缺少的條件。 人血和人肉,使所有的狗都改變了面貌,它們毛髮燦燦,條狀的腱子肉把皮膚繃得緊緊的,它們肌肉裡血紅蛋白含量大大提高,性情都變得凶猛、嗜殺、好鬥;回想起當初被人類奴役時,靠吃鍋巴涮鍋水度日的悽慘生活,它們都感到恥辱。向人類進攻,已經形成了狗群中的一個集體潛意識。父親他們的頻頻射殺,更增強了狗群中的仇人情緒。 從十幾天前開始,三隊狗之間就開始發生一些不團結的現象。事情並不大,一次是因為黑狗隊裡一個嘴脣上豁了一個口子,鼻子也裂了半邊的貪婪傢伙,偷吃了綠狗隊裡一個小白狗叼來的人胳膊。小白狗去跟豁鼻子理論,竟被豁鼻子咬斷了一條後腿。豁鼻子的強盜行徑激怒了整個綠狗隊,在綠狗的默許下,群狗一哄而上,把那個豁鼻子的傢伙咬得千瘡百孔,連腸子都拖出來撕得零零碎碎。黑狗隊對綠狗隊這種過左的報復行為感到不可忍受,於是兩個隊裡的二百多條狗咬成一團,一撮撮的狗毛被撕下來,在小風的吹拂下,沿著河道翻滾。紅狗隊裡的狗趁火打劫,借咬架的機會各報私怨。我家的三條狗,不動聲色地對坐著,目光冰冷,眼裡都汪著鮮紅的血。 這場激烈的戰鬥持續了有兩個多小時,有七條狗永遠也爬不起來了,有十幾條狗受了重傷,躺在戰場上,嚶嚶地哀鳴著。戰後,幾乎所有的狗,都坐在河道上,伸出沾著含有消毒生肌唾液的紅舌頭,舔舐著自己的傷口。 第二場戰鬥是昨天中午發生的。綠狗隊裡一條厚顏無恥、生著兩片厚脣、鼓著兩隻魚眼睛的公狗——它生著一身藍黃夾雜的狗毛——竟然大膽調戲紅狗隊中與狗隊長關係異常密切的一隻漂亮的花臉小母狗。紅狗怒不可遏,一膀子就把那隻雜毛公狗撞到了河裡。雜毛狗從水裡跳上來抖擻著滿身泥水,憤恨地叫罵著。紅狗隊裡的狗們,嘲笑著這個既可厭又可憐的醜傢伙。 綠狗隊裡的首領對著紅狗吠叫幾聲,紅狗不理它,又一膀子,再次把雜毛公狗撞下水去。雜毛狗在河水中露著兩個圓鼻孔,像匹大老鼠一樣游上岸來。花臉小母狗站在紅狗身後,馴良地搖晃著尾巴。 綠狗對著紅狗叫了一聲,好像人類發出的一聲冷笑。 紅狗對著綠狗叫了一聲,好像人類對冷笑回報的冷笑。 黑狗站在它昔日的兩個夥伴之間,和事佬般地叫了一聲。 狗群集合在新的休憩地點,有的舐水,有的舔傷口,緩緩流動的墨水河水面上跳動著古老的太陽光芒,一隻半大的野兔子在河堤露了露頭,嚇得魂飛魄散,悄悄地溜走了。 狗群在暖和的深秋陽光下,都顯出一些慵懶的態度。我家的三條狗坐成一個三角,半眯著眼,好像在回憶往昔歲月。 紅狗想起,在為燒酒鍋主人看家護院時的安寧生活,那時兩匹老黃狗還在,五條狗之間雖有矛盾,但基本上能團結一致。它當時最瘦小,身上一度生過癩瘡,被逐出狗窩。後來在東院的燒酒糠裡打滾,治好了病,回去後就有些不合群。它討厭黑狗和綠狗的欺貧愛富、諂肩搖尾的媚態,它知道今日必有一場爭奪霸主地位的戰鬥。群狗因矛盾轉移到三巨頭之間反而變得平和,那條雜毛公狗屢教不改,在狗群裡製造著流氓騷亂。 後來,終於有了契機,一條破耳朵的老母狗,用冰涼潮溼的鼻子嗅嗅黑狗的鼻子,然後轉過身,對著黑狗搖尾巴。黑狗站起來,與它的老相好親熱。紅狗和綠狗都看到這情形,紅狗靜靜地臥著,拿眼角瞟著綠狗。綠狗用一個閃電般的躥跳,把正在調情的黑狗壓在河灘上。 所有的狗都站起來,看著牙齒和牙齒的鬥爭。 綠狗毫不遲緩利用發動突然襲擊獲得的優勢,咬住了黑狗的脖頸、用力抖擻著,頸上綠毛戧立,喉嚨裡發出雷鳴般的咆哮。 黑狗被咬得暈頭轉向,用力撕出頭頸,不惜丟掉一塊巴掌大的肉皮。它站起來,劇烈的痛楚使它渾身發顫。它氣瘋了,它認為綠狗發動的進攻完全違犯狗道。暗下毒口,算不得好漢,贏了也不光彩!黑狗狂叫著,低著腦袋,猛鑽到綠狗的前膛裡,側嘴啃住了綠狗的胸皮。綠狗咬住黑狗的傷口,一邊咬一邊連連蠶食進去,黑狗的嘴鬆了。綠狗鬆開口,胸脯上被黑狗撕下來的皮膚像門簾一樣耷拉著。紅狗慢吞吞地站起來,冷冷地瞅著綠狗和黑狗。黑狗脖頸半斷,腦袋抬起來垂下,又抬起來又垂下,血像泉水一樣往外冒,它不中用了。綠狗凶狠地盯著敗在它嘴下的黑狗,驕傲地齜出尖利的狗牙,嗚嗚地叫著,它一側目,看到了凝結著六月冰霜的紅狗的長臉,身體立刻哆嗦起來。紅狗凝眸一笑,猛往前一衝,用它慣用的伎倆把負傷的綠狗撞翻在地。不待綠狗爬起來,它早彎回頭,咬住被黑狗撕開的綠狗皮,狠命地一扯,綠狗前胸上的肉都露了出來。綠狗站起來,狗皮絆在兩腿間拖擦著地面,它發出了轉節的叫聲,它知道,一切都完了。紅狗又一膀子,把勉強立住的綠狗撞得連翻了兩個跟頭,綠狗沒等爬起來,就在群狗雨點般密集的撕咬下,變成了一堆狗破爛。 這時,消滅了強勁敵手的紅狗高揚起尾巴,對著血跡斑斑的黑狗咆哮,黑狗地叫著,尾巴緊縮在後腿裡,絕望的綠眼睛盯著紅狗,眼睛裡流露出乞憐的光芒。急於結束戰鬥的群狗發瘋般撲過去,黑狗一頭扎到河裡,自殺了。它的頭在水面上抻了抻,便沉下去。從河水下翻起幾朵氣泡,咕嚕咕嚕響。 群狗把紅狗擁在中間,齜著雪白的牙齒對著難得晴朗的天上那個蒼白太陽,發出慶典般的嗥叫。 狗群的突然失蹤,使父親他們緊張而有秩序的生活全部亂了套。窸窸窣窣的秋雨打著天下萬物,發出同樣單調的聲音。失去了與瘋狗鬥爭的刺激,父親他們就像大煙鬼犯了癮一樣,鼻涕、呵欠、瞌睡,一齊纏了身。 狗群失蹤的第四天早晨,父親他們懶洋洋地集合在窪地邊緣上,看著窪地上繚繞的霧氣和臭氣,七嘴八舌地議論。 瘸子已經把槍繳出,退出了獵狗的隊伍,他到遠村他表弟的飯鋪裡幫忙混飯吃去了。瞎子單人無法幹事,坐在窩棚裡,陪著病中寂寞的爺爺聊天。只剩下父親、母親、王光、德治。 母親說:「豆官,狗不會來了,它們怕手榴彈。」母親看著那三條神祕的狗道,她其實比誰都盼著狗來,暗藏在狗道上的四十三顆木柄手榴彈凝聚著她的智慧。 父親說:「王光,你再去打探一下吧!」 「我昨天剛去了,狗在橋東咬了一仗,綠狗死了。它們一定散夥啦。」王光說,「我說咱也別在這耽誤工夫啦,趕緊去投八路吧。」 父親說:「不,它們一定會來,它們捨不得這些好吃的。」 王光說:「這年頭哪兒還沒有死屍?狗又不傻,它來找手榴彈轟?」 父親說:「這兒的死人多,狗捨不得丟開。」 德治說:「要投也去投冷支隊,他們的隊伍神氣,一色瓦灰軍裝、牛皮腰帶。」 母親說:「你們看那兒!」 大家俯下身,沿著母親手指引的方向,往狗道那兒看。掩沒了狗道的高粱棵子瑟瑟地動了起來,銀亮的雨點兒線路清晰地斜著射下,打在那些抖動著的高粱棵子上。遍野的時令不對的纖細黃嫩的高粱芽苗與七倒八伏的老高粱秸子混雜一起,與霧與雨摻和在一起。青苗味、高粱秸子腐爛味、屍臭味、狗屎狗尿味,混雜一起。父親他們面對著一個恐怖的、骯髒的、充滿蓬勃的邪惡生機的世界。 「它們來啦!」父親興奮地說。 那三條道上的高粱都在瑟瑟抖著,手榴彈還沒響。 母親焦急地說:「豆官,怎麼回事?」 父親說:「彆著急,會碰響的。」 德治說:「放一槍驚驚它們。」 母親迫不及待地開了一槍。高粱地裡一陣騷亂,幾顆手榴彈同時爆炸,炸爛的高粱秸子與狗的肢體一同飛上天,傷狗在高粱棵子裡哀嚎起來。更多的手榴彈炸響了,破碎的彈片和雜物在父親他們頭上的高空嗖嗖地飛著。 最後,有二十幾條狗從三條狗道衝出來,父親他們開了幾槍,這些狗跑回去,又引起了幾顆手榴彈爆炸。 母親拍著手跳起來。 母親她們不知道狗的隊伍裡的重大變化。足智多謀的紅狗自從取得了領導權之後,把隊伍拉出幾十裡遠,進行了嚴格的整頓。它組織的這次進攻閃爍著辯證法的光輝,連智慧的人類也無可挑剔。紅狗知道,與它們作對的,是幾個刁鑽古怪的小人兒,其中一個,還模模糊糊地認識。不幹掉這幾個小畜牲,狗群就休想安享這滿窪地的美餐。紅狗讓一條尖耳朵的雜種狗帶領一半狗按著原先的路線進攻,一定要拼死進攻,不許後退。它自己率領六十隻狗,迂迴到窪地後邊,來一個突然襲擊,咬死那幾個血債累累的小畜牲。臨出發前,紅狗卷著尾巴,用冰涼的鼻尖,與每一個同樣冰涼的鼻尖相碰,然後,做出榜樣,把腳爪上的硬泥殼子啃下來,其餘的狗都跟著它學。 它剛剛迂迴到窪地後邊,看到掩體裡那幾個指手畫腳的小人時,就聽到窪地前的狗道上響起了手榴彈的爆炸聲。它心中驚悸不安,見狗群中也慌亂起來;這種殺傷力極大的黑色屎殼郎,使所有的狗都膽寒。它知道,如果自己一草雞,就會全線崩潰。它回頭,齜出尖利的牙齒,對著惶惶不安的眾狗尖厲地嘶叫一聲,然後一狗當前,群狗奔騰,像一團光滑的、貼地飛行的斑斕雲朵,湧到了我父親他們的掩體後邊。 「後邊有狗!」父親驚叫一聲,掉回「三八」槍,不及瞄準就幹了一傢伙。一條相當大的棕毛狗中了槍彈,狗體倒地後又前衝了兩三米,後邊的狗踏著它的身體衝過來。 王光他們也連連射擊,狗群前仆後繼,衝進了掩體,一片狗牙閃爍,一對對狗眼,像熟透了的紅櫻桃。狗對人的仇恨,這時候達到頂點。王光扔掉槍,轉身往窪地跑去,十幾條狗圍住了他。那個小人兒在頃刻間便消逝了。吃慣了人體的狗早就成了真正的野獸,它們動作麻利,技巧熟練,每人叼著一塊王光大嚼,狗的牙齒把王光的骨頭都嚼碎了。 父親、母親、德治三人靠著背站著,他們嚇得腿肚子直哆嗦,母親連褲子都尿溼了,他們往日遠遠射狗時的從容不迫早已灰飛煙滅。狗繞成一圈,圍著他們團團旋轉。他們不停地射擊,打傷了幾條狗,也打光了槍膛裡的子彈。父親的「三八」槍上好了刺刀,刀光閃閃,對狗造成極大的威脅,母親和德治用的是短小的馬槍,沒有刺刀,更多的狗圍著母親和德治轉。他們三人的背緊緊地貼在一起,彼此能感覺到顫抖,母親低聲叫著:「豆官,豆官……」 父親說:「別怕,高聲喊叫吧,叫俺爹來救咱們。」 紅狗看出我父親是個頭腦人物,它斜著眼睛,輕蔑地瞄著父親的刺刀尖。 「爹——救救我們——」父親高喊。 「大叔——快來呀——」母親哭叫著喊。 群狗發起一次衝鋒,被父親他們拼死打退,母親的槍筒子捅到一條狗嘴裡,捅掉了兩顆狗牙。一個冒冒失失撲到父親面前的狗,被父親的刺刀豁開了臉皮。群狗進攻時,紅狗蹲在圈外,鎮定地看著我父親。 僵持了大概有兩袋煙工夫,父親感到雙腿發軟,胳膊痠麻,他再一次高呼爺爺救命。他感到我母親的身體像牆壁一樣倚在自己的身上。 德治悄聲說:「豆官……,我把狗引開,你們跑。」 父親說:「不行!」 德治說:「我跑啦!」 德治離開三人集體,飛速向高粱叢中鑽,幾十條狗一哄而起,追著他咬過去。父親不敢看德治,因為那條紅狗目不轉睛盯著自己。 從德治跑去的方向,傳來兩顆花瓣日本手榴彈的爆炸聲,氣浪推得高粱棵子嘩啦啦響,推得父親腮幫子麻辣辣的,在狗殘軀的落地聲中,受傷的狗哀嚎起來。圍困父親和母親的狗被爆炸聲震得退出十幾步遠,母親藉著這個機會掏出一個花瓣手榴彈,對著狗群拋過去。群狗一見這黑色怪物滴零零旋轉著飛過來,發聲喊,不知什麼腔調,亂紛紛落荒而逃。手榴彈沒有響,母親忘記了按手榴彈的發火機關,唯有紅狗沒跑,它趁著父親歪頭去照顧母親時,閃電般一跳,狗體騰空。狗體在空中舒展開,藉著灰銀色的天光,亮出狗中領袖的漂亮弧線。父親本能地一撤步,狗爪子在他臉上剮了一下。紅狗的第一撲落了空。父親的腮幫子被剮出一個嘴巴大的口子,血黏黏糊糊地流出來。紅狗又一次撲過來,父親舉起槍抵擋,紅狗兩隻前爪托住槍筒子,頭低在刺刀下邊,用力往父親懷裡鑽。父親看到紅狗肚皮上那撮雪白的毛,飛腿踢去,沒想到母親一個前傾,把父親閃得仰面朝天。紅狗借勢壓過來,它機敏地對準父親的襠間咬了一口。母親掄圓槍托,打在紅狗堅硬的頭骨上。紅狗退了幾步,又要進攻,身體跳離地面三尺時,卻一頭栽下來,同時響了一槍,它的一隻眼睛被打碎了。父親和母親看著左手拄著一根焦黑的木棍子,右手提著冒著縷縷青煙的日本匣子槍、形銷骨立、彎腰駝背、白髮蒼蒼的我爺爺。 爺爺對著遠處的狗放了幾槍,那些狗見大勢已去,鑽進高粱地裡,各奔生路去了。 爺爺顫巍巍地走上前來,用棍子搗搗紅狗的腦袋,罵一聲:「反叛的畜牲!」紅狗的心還沒死,肺還在呼吸,兩條極端發達的後腿調皮地前蹬後踹,把黑土地上劃出兩條深溝,那身美麗富貴的紅毛,像火苗一樣熊熊燃燒著。 八 紅狗這一口,咬得不是十分得力——也許是父親沾了穿兩條單褲的光——但也足夠厲害,它把父親的小雞兒咬了一個對穿的窟窿,咬破了皮囊,使一個橢圓形的、鵪鶉蛋大小的卵子掉了出來,僅有的一條白色的細線與原先組織聯絡著。爺爺一動,那暗紅色的小玩意兒就掉在父親褲襠裡了。 爺爺撿起它來,放在手心裡託著。這小東西好像有千斤重,把爺爺腰都墜彎了。爺爺那隻粗糙的大手好像被它燙得直髮顫抖。母親說:「大叔,您怎麼啦?」 母親看到我爺爺臉上的肌肉痛苦地扭動著,那病後慘白的臉色又添了一層土黃,兩綹萬念俱灰的光芒從他眼裡流露出來。 「完啦……這一下子真完了……」爺爺用與他的年齡相差甚遠的蒼老聲音唸叨著。 爺爺掏出槍來,大聲說:「你毀了我啦!狗!」 爺爺對準那條苟延殘喘的紅狗,連開了幾槍。 父親自己爬起來,熱血順著他的大腿根子往下流,他並不感到有多麼痛苦,他說:「爹,我們勝了。」 母親喊:「大叔,快給豆官去上藥吧!」 父親看著我爺爺手心裡託著的蛋丸,疑惑地問:「爹,這是我的嗎?是我的嗎?」 父親感到一陣噁心,緊接著是目眩,他暈了過去。 爺爺扔掉木棍,撕來兩片乾淨高粱葉子,把那東西輕輕包起來,交給我母親。爺爺說:「倩兒,你好好拿著,咱去找張辛一先生去。」爺爺蹲下,把我父親托起,困難地站立,踉踉蹌蹌往前走。窪地裡被手榴彈炸傷的狗,還在淒涼地叫著。 張辛一先生五十多歲,梳一個鄉下少見的中分頭,穿一件藏青色長袍,面色青黃,瘦得見風就倒的樣子。 爺爺把父親託到這裡,早累得腰彎如弓,面色如土。 「是餘司令嗎?您可是大變了樣。」張先生說。 爺爺說:「先生,要多少錢都由著您。」 父親被平放在那張木板床上。張先生說:「是司令的公子嗎?」 爺爺點點頭。 「就是在墨水河橋頭打死日本少將的那個?」張先生問。 「我就這麼一個兒子!」爺爺說。 「張某一定盡力就是!」張先生從藥箱裡拿出一把鑷子,一把剪子,一瓶燒酒,一瓶紅藥水。說著,俯下身去,察看父親臉上的傷口。 「先生,您先看下邊。」爺爺嚴肅地說著,又迴轉臉,從我母親手裡把用高粱葉子包著的卵子接過來,放在木床旁邊的槅板上,一放上去,高粱葉子就散開了。 張先生用鑷子夾著父親的那些亂精糟糟的東西看了看,他的被紙菸薰得焦黃的長手指哆嗦著,口齒含糊地說:「餘司令……不是張某不盡心,只是令郎這傷……張某醫術不精,又沒有藥物……司令另請高明吧……」 爺爺弓著腰,用兩隻混濁的眼睛逼視著張辛一,啞著嗓子說:「你讓我到哪兒去請高明?你說,哪裡還有高明?你讓我去找日本人?」 張辛一說:「餘司令,小人不是那個意思……令郎傷到要緊處,萬一耽擱了,是滅人香火的事情……」 爺爺說:「既來找你,就是信得過你,你就放手幹吧。」 張辛一咬咬牙,說:「餘司令既然這麼說,那我就豁出去了。」 張辛一用棉花球蘸著燒酒,清洗了傷口,父親被疼醒了。他翻身要往床下滾,爺爺撲上去按住了他。他的兩條腿亂撲騰。 張先生說:「餘司令,捆起他來吧!」 爺爺說:「豆官!是我的兒就忍著點,咬咬牙就挺過來啦!」 父親說:「爹,疼啊……」 爺爺厲聲喊:「忍著,想想你羅漢大爺!」 父親不敢吭氣啦,汗珠子從他額頭上一片片冒出來。 張辛一找了一根針,用燒酒泡泡,認上線,開始縫皮囊。爺爺說:「把那個縫進去!」 張辛一看看槅板上那個用高粱葉子包著的丸子,難為情地說:「餘司令……這沒法縫進去……」 「你想斷了我姓餘的後代嗎?」爺爺陰沉沉地說。 張先生瘦臉上掛著白亮的汗珠,說:「餘司令……你想想……連著它的血管都斷了,放進去也是個死的……」 「你把血管接上。」 「餘司令,全世界都沒聽說能接血管……」 「那……就這麼完了嗎?」 「難說,餘司令,沒準還行,這邊這個可是好好的……沒準一個還行……」 「你說行?」 「可能行……」 「他媽的,」爺爺悲楚地罵著,「什麼事都讓我碰上了。」 治完了下邊的傷,又治臉上的傷。張先生的背上溻溼了一大片衣服,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大口小口地喘著氣。「多少錢,張先生?」爺爺問。 「別提錢啦,餘司令,令郎能安然無恙,就是我張某的福氣。」張先生有氣無力地說。 「張先生,餘佔鰲眼下時運不濟,有朝一日一定重重地謝你。」 爺爺托起父親,走出張先生的家。 爺爺思慮重重地看著昏昏迷迷地躺在窩棚裡的我父親。父親臉上蒙著白紗布,只露出一隻鬼鬼祟祟的眼睛。張辛一先生又來過一次,他給父親換過藥後,對爺爺說:「餘司令,傷口沒發炎,這就是大喜。」爺爺問:「你說,只剩下一個子兒,還行嗎?」先生說:「司令,眼下還顧不上那個,令郎是被瘋狗咬了,能保住命就好。」爺爺說:「要是那個不中用了,保住條命又有什麼用。」張先生見爺爺面露殺相,唯唯諾諾地退著走了。 爺爺心中煩亂,提著槍出去,到那窪子附近轉悠。秋氣肅殺,白霜遍地,黃綠色的高粱芽苗被霜打蔫了,溼水成窪的地方,有了一些細小的凌刺。爺爺想起,已是十月底了,寒冬即將來臨,自己病體虛弱,兒子生死未卜,家破人亡,百姓塗炭,王光、德治又死了,瘸子郭羊遠走他鄉,劉氏腿上的疽還在流膿淌血,瞎子整日枯坐,倩兒姑娘什麼也不懂,八路拉他,冷支隊擠他,日本人又跟他結了怨仇……爺爺拄著棍子站在窪地邊緣的一個土丘上,眄視遍野屍骨和譭棄在地的紅高粱,思緒萬千,心灰意懶。他的心裡不斷地閃出恩恩仇仇的往事,富貴榮華,嬌妻美妾,寶馬金槍,花天酒地,都像流雲一樣飄飄而去。幾十年鬥強使氣,爭風吃醋,換來的是眼下一派淒涼景象。他幾次把手按在槍把上,又猶猶豫豫地放開。 一九三九年秋冬,是我爺爺的歷史上一段非常困難的時期,隊伍被消滅,愛妻被打死,兒子受重傷,家園被燒燬,病魔又纏身,戰爭把爺爺的一切,幾乎全部毀掉了。他面對著人的屍首和狗的屍首,像對著一大團千絲百縷地交織在一起的亂麻線,越擇越亂,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他幾次手按槍把,想告別這個混蛋透頂的世界,但強烈的復仇情緒戰勝了他的怯懦。他恨日本人、恨冷支隊,也恨八路的膠高大隊。膠高大隊從他這裡拐走了二十多條槍,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並未聽說他們與日本人去戰鬥,只聽說他們與冷支隊鬧摩擦,並且,爺爺還懷疑,他和我父親藏在枯井裡後來突然不見的那十五條日本「三八」式蓋子槍,也是被膠高大隊偷走了。 四十出頭年紀、面容還算俏麗的劉氏到窪子邊上來找爺爺,她用憐愛的目光撫摸著爺爺銀色的頭顱,用粗糙的大手攙住爺爺的胳膊,說:「兄弟,別坐在這苦想了……回去吧,古人說:‘天無絕人之路’,猛吃猛喝猛喘氣,養好了病再說……」 爺爺感動地看著這婦人慈善的面容,叫了一聲:「嫂子……」眼淚幾乎滾出來。 劉氏撫摸著爺爺的弓背,說:「瞧瞧,剛四十歲的人,給折磨成什麼樣子啦……」 劉氏攙著爺爺往回走,爺爺看著她微跛的腿,關切地問:「你的腿好些了嗎?」 劉氏說:「瘡口都收了,只是這條腿比那條腿細了。」 爺爺說:「能長粗的。」 劉氏說:「豆官的傷我看不大要緊啦。」 「嫂子,」爺爺問,「你說,一個子兒還行不行?」 劉氏說:「我看行,獨頭蒜更辣。」 爺爺說:「真行?」 劉氏說:「俺那個小叔子生來就是一個子兒,還不是生男生女一大串。」 爺爺說:「噢。」 夜裡,爺爺將疲乏的頭顱伏在劉氏溫暖的懷裡,劉氏用那隻大手摩挲著爺爺瘦骨嶙峋的身體,細語綿綿地說:「兄弟……你還行嗎……還有勁嗎……你別愁了,乾乾我,心裡是不是輕快一點……」 爺爺嗅著劉氏嘴裡噴出來的酸甜氣息,一下子就睡熟了。 母親總也忘不了張先生用鑷子夾住那顆紫紅色的扁球兒的情景。張先生把那球兒舉到眼前看一陣,然後扔進盛著髒棉花球、破皮爛肉的汙物盆裡。豆官身上的一個扁球兒被張先生扔進汙物盆裡。昨天是寶貝,今天進了汙物盆。母親十五歲多了,漸省人事,她又羞又怕。她在照顧父親時,看著父親那被紗布纏住的雞子,心裡怦怦跳,臉一陣發燒,一陣發紅。 後來她發現了劉氏跟我爺爺睡在一起。 劉氏對她說:「倩兒,你十五歲了,不小了,你撩撩豆官的雞兒看看,能挺起來,他就是你男人啦。」 母親羞得差點哭了。 父親的傷口拆了線。 父親躺在窩棚裡睡覺,母親悄悄地溜進去,她輕手輕腳,臉皮滾燙。她在父親身邊跪下,輕輕地把父親的褲子褪下來。在明亮的光線下,母親看到父親的雞子因為受傷變得醜陋不堪,雞頭上帶著生死不怕、瘋瘋癲癲的野蠻表情。她小心翼翼地用汗津津的手握住它,感到它漸漸熱起來,漸漸在她手心裡膨脹起來,並像心跳一樣在她手裡跳動著。父親睜開了眼,乜乜斜斜地說:「倩兒,你幹什麼?」 母親驚叫一聲,撒腿就跑,與正要進窩棚的我爺爺撞了個滿懷。 爺爺扳住她的肩頭,問:「怎麼啦,倩兒?」 母親哇一聲哭了。她掙脫爺爺的手,飛跑著去了。 爺爺鑽進窩棚。 爺爺像發瘋一樣跑出窩棚,找到劉氏,抓住她的兩個乳房,用力撕扯著,語無倫次地說著:「是獨頭蒜!是獨頭蒜!」 爺爺對著天空,連放三槍,然後雙手合十。大聲喊叫: 「蒼天有眼!」 九 爺爺用手巴骨敲打著牆壁,陽光斜射進來,照著擦得鋥亮的炕桌上擺著的高密泥塑。白窗戶上貼滿了奶奶親手剪出的構思奇巧、花樣翻新的剪紙。五天之後,這裡的一切都要在戰火中化為灰燼。現在是一九三九年八月初十,爺爺蜷著一隻傷臂,帶著滿身汽油味兒,從公路上歸來。他和父親一起把那挺歪把子機關槍埋在院子裡的楸樹下,又進屋來尋找奶奶藏下的銀錢。 牆壁空空洞洞地響著,爺爺掏出槍,用槍把子砸牆壁,一下子砸出一個洞。爺爺伸手進去,拖出了一個紅布小口袋,搖搖,譁啷響,倒在炕上一數,五十塊銀洋。 爺爺把銀洋裝好,說:「走吧,兒子。」 父親問:「爹,去哪兒?」 爺爺說:「進縣買子彈,跟冷麻子算賬。」 父親和爺爺走到縣城北邊時,太陽偏西,膠濟鐵路在高粱棵裡烏青青如一條長龍,黑色的火車喀當喀當地爬來爬去。一團團焦黃的煤煙繚繞在高粱梢頭,鐵軌亮唧唧地刺眼,像龍的鱗片。火車尖厲的嘶鳴使父親心驚膽戰,他緊緊地抓住爺爺的手。 爺爺拖著父親,走到一個高大的墳墓前,墓前有一塊兩人多高的白石碑,碑上扁扁的字跡已剝蝕得難辨橫豎,墓四周有幾棵雙人難以合抱的老柏樹,樹冠黑森森的,無風也在嗚嗚地鳴叫。墳墓被血紅的高粱包圍著,像一個黑色的孤島。 爺爺在墓碑前挖了一個坑,把自來得手槍放進去。父親也把他的勃朗寧手槍放進去。 父親和爺爺跨過鐵道,望到了高大的城門洞子。城門樓子上高挑著一面日本旗,旗上的紅日與西斜的紅日相映著,顯得鮮明又輝煌。門洞兩側站著兩個崗哨,左邊是日本兵,右邊是中國兵。中國兵盤問搜查老百姓,日本兵持槍立著,看著中國兵搜查中國人。 爺爺一過鐵道就把父親背起來,低聲說:「裝肚子疼,哼哼起來。」 父親哼哼了兩聲,悄聲問:「爹,就這樣哼哼嗎?」 爺爺說:「動靜再大一點。」 他們隨著進城的人到了城門洞子。中國兵吼一聲:「哪村的,進城幹什麼?」 爺爺死聲死氣地說:「城北魚灘的,孩子得了絞腸痧,進城裡找吳先生給治治。」 父親光顧了聽爺爺和崗哨對話,忘了哼哼。爺爺在他大腿上用力擰了一把,父親嗷嗷地叫起來。 崗哨揮揮手,放爺爺進去了。 走到僻靜處,爺爺憤怒地說:「混蛋,為什麼不哼哼?」 父親說:「爹,你擰人好疼啊!」 爺爺帶著父親,從一條鋪滿爐渣子的小斜街上往火車上方向插過去。黯淡的陽光。汙濁的空氣。父親看到火車站破舊的站房邊修築著兩座高大的炮樓。炮樓上的白色日本旗中心凝著一團紅血,兩個牽著狼狗的日本兵在站臺上機械地走動,幾十個要乘車的旅客有蹲有站,排在鐵柵欄外邊。一個身穿黑衣服的中國人提著一盞紅燈,在站臺上立著,從東邊傳來火車的鳴叫。父親腳下的地皮都在哆嗦,那兩條狼狗對著馳來的列車叫了兩聲。一個賣紙菸瓜子的小老太婆蹀蹀躞躞地在那些旅客旁邊徘徊著。火車咚咚喘息著,在站上停下來。父親看到火車拉著二十多個長盒子,前邊十幾個四四方方,有窗有門;後邊十幾個沒有頂蓋,一些支稜八叉的東西用草綠色的大篷布遮著。車上站著幾個鬼子,嘰裡咕嚕地跟站臺上的鬼子打著招呼。 父親聽到一聲尖銳的槍響,從鐵路北面的高粱地裡傳來,貨車上的一個高個鬼子,身體晃了晃,一頭栽到了車廂下。炮樓上響起了狼嗥般的警報聲,正下車的旅客和未上車的旅客四散奔跑,狼狗狂吠不止,炮樓上的機槍嘩嘩地往北掃射著。火車在忙亂中開動了,大團的黑煙飛散,站上煤炭飛揚。爺爺拉著父親的手,飛快地拐進一條幽暗的小巷子。 爺爺推開了一扇半掩著的門,進了一個小院子。房簷下挑著一盞紙糊的小燈籠,紅顏色,射出短而弱的神祕紅光。一個塗脂抹粉的看不出年齡的女人倚門而立,猩紅的脣裡露出兩排細密的白牙,一臉的笑容,蓬著黑鴉鴉的頭髮,鬢邊斜插著一枝絹花。 「哥呀!」那女人嬌滴滴地說,「當了司令就把妹妹給忘了。」她黏在爺爺身上撒嬌。 「老實點,當著我兒子的面。」爺爺說。 「今天沒空跟你囉唆!五兄弟那邊的線還扯著吧?」 那女人悻悻地出去,插上大門,又從房簷下落下紅燈籠。進屋來,撇著嘴說:「五兄弟被警備局打啦!」 爺爺說:「警備局的宋順不是五兄弟的把兄弟嗎?」 女人說:「你以為這種酒飯朋友靠得住是怎麼的!青島那邊一出事,老孃這邊就像坐在刀尖上過日子一樣。」 「五兄弟不會供出你來,那小子牙關緊,當年在曹夢九那兒走過熱鏊子的。」爺爺說。 「你來幹什麼?聽說你打了日本的汽車隊?」 「吃了大虧!我操死冷麻子他親孃。」 「你別跟他們糾纏,那些人一個個鬼精蛤蟆眼的,你鬥不過。」 爺爺從腰裡摸出那包銀洋,摔到桌子上,說:「給五百顆,紅屁股眼的。」 「還紅屁眼藍屁眼,五兄弟一出事,我這兒早幹啦,老孃又不會下槍子。」 「你少給我賣關子!這五十元你先花著,你想想,餘佔鰲虧待過你沒有?」 「我的哥,」女人說,「你這是說的什麼呀,妹妹跟你又不是外人。」 「你別惹我生氣!」爺爺冷冷地說。 「你們出不了城。」女人說。 「你就別管了。給五百顆大粒的,再給五十顆小粒的。」 那女人走到院子裡聽聽動靜,一會兒進了屋。她推開牆上的一扇暗門,拿出了一盒子黃燦燦的手槍子彈。 爺爺找了一根袋子,裝好子彈,捆在腰裡,說:「走啦!」 女人攔住他,說:「你打算怎麼走?」 爺爺說:「從火車站那兒,爬過鐵道去。」 女人說:「不行,那兒有炮樓,有探照燈,有狗,有崗哨。」 爺爺冷笑著:「試試看吧,不行就回來。」 爺爺和父親沿著黑暗的巷子,溜到火車站附近,這裡沒有城牆。他們躲在鐵匠鋪子的牆角上,看著燈火通明的站臺,站臺上崗哨林立。爺爺對父親耳語一聲,扯著父親向西迴轉。站房西邊是一個露天貨場,鐵絲網從站房那兒一直拉到城牆頭上。炮樓上的探照燈來來回回掃著,照得十幾道鐵軌耀眼的明亮。貨場上豎著一根高竿,竿上亮著一盞牛蛋子形狀的大電燈,綠瑩瑩的,照得萬物變色。 父親趴在爺爺身邊,看著鐵絲網裡邊來回流動的崗哨。 一輛貨車從西馳來,粗大的煙筒裡噴著一簇簇強勁有力的暗紅色火星子。車燈光像一道河,從遠處嘩嘩地流過來,沒被軋壓的鐵軌也嘎嘎吱吱地叫。 爺爺和父親爬到鐵絲網邊上,用手掀動,想弄出個窟窿鑽進去。鐵絲繃得非常緊,一個鐵藜骨朵扎進了父親的手掌。父親低低地呻吟一聲。 爺爺輕聲問:「怎麼啦?」 父親輕聲答:「扎手啦,爹。」 爺爺說:「過不去,回吧!」 父親說:「有槍就好了。」 爺爺說:「有槍也出不去。」 父親說:「有槍先把牛蛋子燈打碎!」 爺爺和父親退到一個黑影裡,爺爺摸起一塊磚頭,用力扔到鐵道上。崗哨一聲怪叫,開了一槍,探照燈立刻掃過來,颳風一樣的機槍響聲把父親耳朵震得半聾,子彈頭打得鐵軌金星飛迸。 八月十五日,中秋節,高密縣城大集。雖是戰亂年代,老百姓還得活著,活著就要吃穿,就要買賣。出城的進城的,摩肩接踵。早晨八點鐘,一個名叫高榮的小夥子到縣城北門上了崗,他嚴格盤查著進出的人。他覺得對面的日本兵非常不友好地看著自己。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和一個十幾歲的小男孩,趕著一隻小山羊從城裡往外走,老頭臉色漆黑,眼睛發青;小孩子的臉色則發紅,流汗,好像很緊張的樣子。 來往行人很多,都在門口被卡住,高榮一絲不苟地盤問檢查。 「到哪裡去?」 「出城,回家!」老頭說。 「不趕集啦?」 「趕完了,買了只羊快病死了,便宜。」 「你什麼時候進的城?」 「昨天下午就進了,住在親戚家,一大早就買了羊。」 「現在到哪兒去?」 「出城,回家。」 「走吧!」 爺爺和父親趕著那隻小羊,出了城。小山羊肚子沉重,挪蹄艱難。爺爺用一根高粱稈子抽打著它的屁股,它咩咩地叫著,痛苦地扭動著尾巴,跑向通往高密東北鄉的土路。 爺爺和父親從墓碑下起出槍。 父親說:「爹,把山羊放了吧?」 爺爺說:「不,趕著它走,趕回去殺了,咱爺倆過個中秋節。」 父親和爺爺正晌午時趕到了村頭,他們遙遠地望到近年來修整過的環繞村莊的高高的黑土圍子時,就聽到了村裡村外激烈的槍炮聲。爺爺想起臨去縣城前村裡尊長張若魯老先生的擔憂,想起自己連續幾天來的預感,知道這樁禍事終於降臨了。他暗暗慶幸一早出縣城的正確,雖然擔風險,但畢竟趕上了,能幹點什麼就乾點什麼吧。 爺爺和父親把半死不活的小山羊抱進高粱地。父親動手拆開縫住羊腚眼的麻繩。父親拆著麻繩,想著在那女人往羊屁股裡塞子彈的情景,五百五十發子彈,塞進小山羊的屁眼,把山羊肚子墜得下垂如彎月。父親一路上直擔心,一會兒擔心子彈把羊肚子墜破,一會兒又擔心山羊把子彈全部消化掉。 父親撕開細麻繩,羊屁股像一朵梅花,猛然綻開,蓄積良久的羊屎豆子噼裡啪啦落下來。小山羊拉了一堆屎,癱在了地上。父親驚訝地說:「爹,壞啦,子彈都變成羊屎啦。」 爺爺提著羊角,使山羊直立起來,然後上上下下地蹾著,光燦燦的子彈,從失去括約力的羊屁眼裡,噗噗嚕嚕地冒出來。 爺爺和父親撿起子彈,先壓滿槍膛,又裝進口袋,也不顧山羊是死是活,從高粱地裡,斜刺裡往村子前邊插過去。 鬼子已經把村子團團包圍,村子裡硝煙瀰漫,有幾處黑色的煙火在升騰。父親和爺爺先看到藏在高粱地裡的小炮陣地。共有八門迫擊炮,炮筒子半人多高,炮口一拳頭粗細。二十多個穿土黃色軍衣的日本人正在放炮,一個精瘦的鬼子拿著小旗指揮著。每門炮後都有一個鬼子,劈著腿騎著小炮,雙手拤著一個帶翅膀的、明晃晃的小炮彈,瘦鬼子一劈小旗,鬼子們一齊鬆手,把炮彈掉到炮筒裡。炮筒裡一聲響,炮口竄出一股火,炮筒子往後一縮,一個明晃晃的東西上了天,吱吱地叫著,落到圍子裡。圍子裡先冒起八股煙,接著傳來八聲合成一聲的巨響。那些煙柱裡,像開花一樣濺著黑乎乎的東西。鬼子又放了一排炮彈。爺爺如夢中醒來,掄起匣槍,一槍就把那個揮小旗的日本人給放倒了。父親看到子彈穿進瘦鬼子幹蘿蔔一樣的腦殼裡,才意識到:戰鬥開始了。他懵頭脹腦地開了一槍,子彈打在迫擊炮的底板上,錚然一響,又向別處拐了彎。操炮的鬼子抓起槍,啪啪地打著,爺爺扯著父親,鑽著高粱空子溜了。 日本人和皇協軍開始攻擊了。皇協軍在前,彎著腰,串著高粱空兒,漫天蓋地地胡亂開著槍。日本兵跟在後邊,腰也彎得很低。 好幾挺機槍在高粱地裡咕咕咕咕地叫著。圍子上鴉雀無聲。等到皇協軍們衝到圍子跟前時,圍子裡飛出了幾十顆歪把子的手榴彈——爺爺不知道,這是若魯老大爺集資去冷支隊的兵工廠買回的次品手榴彈——手榴彈一齊爆炸,皇協軍倒了幾十個,沒炸著的轉身就跑,日本人也轉身回跑。圍子上蹦起幾十個人,端著土槍土炮,急忙放了一陣,又趕緊縮下頭。圍子上又安靜了。 後來,父親和爺爺知道,村北、村東、村西,都進行著同樣激烈、又同樣具有荒唐色彩的戰鬥。 鬼子又開始打炮了,炮彈準確地打在那兩扇包著鐵皮的大門上,一炮一個洞,又一炮一個洞,咕咚咕咚一排炮,大門被炸得七零八落,門口開了一個大洞。 爺爺和父親又襲擊了鬼子的炮兵。爺爺放了四槍,有兩個鬼子兵倒了。父親放了一槍。父親瞄準的是一個騎著炮筒、雙手拤著炮彈的鬼子。為了保險,父親用雙手攥著勃朗寧,瞄著鬼子寬寬的背摟了火,但父親看到子彈鑽進鬼子腚眼裡。鬼子一怔,身子前傾,壓住炮口中,呼隆一聲巨響。父親在地上彈跳幾下,頭上一片窣窣亂響。那個鬼子被攔腰打斷,迫擊炮炸了膛,一個滾燙的槍栓,飛了幾十米,落在了父親頭前,差一點沒把父親砸死。 多少年後,父親都忘不了這戰果輝煌的一槍。 村圍子的大門被炸碎,一隊日本馬兵,揮舞著馬刀,向村子裡衝去。父親三分膽怯七分羨慕地看著那些漂亮英武的大洋馬。亂糟糟的高粱棵子絆著馬腿、擦著馬臉,洋馬煩惱地亂跳,很難跑快。馬隊衝到大門洞時,所有的馬擁擠在一起,踢踢踏踏,像進馬圈一樣。從門樓兩邊,飛下來無數的鐵耙木犁,碎磚爛瓦,大概還有滾燙的高粱稀飯,馬兵們一個個鬼叫著捂住了頭,那些洋馬驚得揚蹄頓足,有的竄進村莊,有的逃回來。 爺爺和父親看到馬兵進攻的慘象,臉上都綻開古怪的笑容。 爺爺和父親的騷擾招來了成群結隊的皇協軍,後來馬隊也參加了清剿。有好幾次,日本馬刀在父親頭上閃著寒光劈下來,但都被高粱棵子擋住了。爺爺的頭皮被一顆子彈犁開一條溝。密密匝匝的高粱救了爺爺和父親的命。他們被追趕得像兔子一樣貼著地皮竄。半下午的時候,爺爺和父親跑到墨水河邊。 爺爺和父親清點了一下子彈,又鑽進了高粱地。他們往前走了一里路左右,就聽到前面一陣吼叫:同志們——衝啊——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口號聲過後,軍號又嘀嘀嗒嗒吹起來。好像是兩挺重機槍在高粱地裡咕咕叫起來。 爺爺和父親異常興奮,撲著那重機槍聲飛跑過去。到了眼前一看,人影沒有一個,只見高粱棵子上拴著兩隻鐵皮洋油桶,桶裡有兩掛鞭炮正在爆響。 軍號聲和口號聲又在旁邊的高粱地裡響起來。 爺爺輕蔑地一笑,說:「土八路,就會來這一套。」 鐵皮洋油桶咚咚響著,震得老熟的高粱粒子簌簌落下。 鬼子的馬隊和成群的皇協軍一邊打槍,一邊包抄過來。爺爺拉著父親往後退去。幾個腰裡掖著手榴彈的八路哈著腰跑過來。父親看到一個持槍的八路跪在地上,對著被洋馬撞得亂搖擺的高粱棵子開了一槍,槍聲破破爛爛地像摔了一個瓦罐。開過槍的八路拉著大栓退彈殼,怎麼也拉不動。一匹洋馬衝上去,父親看到馬上的日本兵把賊亮的馬刀耍了一個花,對著那個八路的腦袋劈下去。那個八路扔下槍就跑,洋馬追上了他,日本馬刀把他的腦袋一劈兩半,腦漿子滋到了高粱葉子上。父親雙眼漆黑,軟在地上。 父親和爺爺被日本的馬隊衝散了。太陽已壓住高粱梢頭,高粱地裡已出現大團大團的陰暗的影子,三隻毛茸茸的小狐狸從父親面前笨拙地移動過去,父親伸手揪住一隻小狐狸粗大可愛的尾巴,立刻聽到高粱叢中發出一聲氣急敗壞的嗥叫,一隻紅毛老狐狸閃電般跳出來,齜著牙,向父親示威。父親慌忙把小狐狸放掉,老狐狸帶著小狐狸走了。 槍聲都響到村子的東、西、北三個方向去了,村子南面顯得異常安靜。父親先是輕聲喊,後來就大聲喊起來。爺爺沒有回答。不祥的陰雲爬上了我父親的心頭,他焦急地向著響槍的地方跑去。高粱地裡的光線更弱了,沐著夕陽的高粱穗子恐怖地群集在他頭上。父親哭了。 父親在尋找爺爺的過程中碰到了三個八路的屍體,他們都是被馬刀砍死的,他們的死臉在晦暗中顯得猙獰可怖。父親闖進一群人裡,他們都是土老百姓,拿著繩子扁擔,戰戰兢兢地在高粱地裡蹲著。 父親問:「你們見俺爹沒有?」 他們問:「小孩,村子打開沒有?」 父親聽出了他們的膠縣口音。父親聽到一個老頭子絮絮叨叨地叮囑他的兒子:「銀柱,銀柱,記著,破棉花套子也要著,先去弄口八印鍋,咱家那口早破了。」 那老頭子混濁的眼睛像兩攤鼻涕一樣粘在眼眶裡。父親顧不上理他們,繼續往北跑去。靠近村莊時,那個在奶奶的夢幻中、在爺爺的夢幻中、在父親的夢幻中反覆閃現過的情景出現了。村子東、北、西三面槍聲爆響著,村裡的男女老少,像一股喧鬧的潮水,從圍子門裡湧出來,湧到村前低窪的高粱地裡。 一陣狂風般的槍聲就在父親的眼前響起,父親看到無數的子彈,飛蝗一樣主宰了村前高粱地。跑出來的男女老幼,連同高粱棵子,全被打倒了。濺出的鮮血,把半個天空都染紅了。父親大張著嘴,坐在地上。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血的腥甜味。 日本人進了村莊。 沾滿了人血的夕陽剛下了山,八月中秋血紅的月亮便從高粱叢中冒出來。 我父親聽到我爺爺壓低了嗓門的呼喚聲: 「豆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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