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粱殯
第四章 高粱殯
一
殘忍的四月裡,墨水河裡趁著燦爛星光交媾過的青蛙甩出了一攤攤透明卵塊,強烈的陽光把河水晒得像剛榨出的豆油一樣溫暖。一群群蝌蚪孵化出來,在緩緩流淌的河水裡像一團團漶漫的墨汁一樣移動著。河灘上的狗蛋子草發瘋一樣生長,紅得發紫的野茄子花在水草的夾縫裡憤怒地開放。這天是鳥類的好日子。土黃色中星雜著白斑點的雲雀在白氣嫋嫋的高空中尖聲呼嘯。油亮的家燕子用紅褐色的胸脯不斷點破琉璃般的河水。一串串剪刀狀的幽暗燕影在河水中飛快滑動。高密東北鄉的黑色土地在鳥翼下笨重地旋轉。灼熱的西南風貼著地皮滾過,膠平公路上游擊著一股股渾濁的塵埃。
這天也是我奶奶的好日子,參加了黑眼的鐵板會並逐漸取代黑眼在鐵板會中領導地位的爺爺,要給死去近兩年的奶奶出大殯。這是爺爺在奶奶臨時墳丘前許下的大願望。出大殯的消息早在一個月前就傳遍了高密東北鄉的九莊十八疃。殯期定在四月初八,四月初七上午,就有遠方的百姓趕著驢車牛車,車上載著妻子兒女,向我們村莊集中。小商小販也趕來發財。村裡的街道上,村頭的樹陰下,賣爐包的踩好了土灶,烤燒餅的支好了鍋,賣綠豆涼粉的搭起了白布涼篷。白髮紅顏,大男小女,熙熙攘攘擠滿了我們的村莊。
一九四一年春,國民黨的冷支隊和共產黨的膠高大隊在互相的頻繁摩擦中、在由爺爺籌劃的鐵板會綁票運動中和日偽的掃蕩圍剿中大傷了元氣。據說冷支隊逃遁到昌邑的三河山地區休養生息;膠高大隊隱藏在平度的大澤山區舔舐傷口。爺爺和爺爺往昔的情敵共同領導的鐵板會雖然在短短的一年多裡發展成一支有二百多條鋼槍、五十多匹精壯好馬的武裝力量,但由於行動詭祕,並帶著濃厚的宗教迷信色彩,似乎並沒有引起日偽的注意。一九四一年,就全國形勢說,是抗日戰爭空前殘酷的階段,但高密東北鄉卻出現了短暫的安寧和平景象。活著的百姓們,在朽爛的高粱屍體上,播下了新的高粱。播種後不久就下了一場涓滴不流的中雨,肥沃的土壤潮溼滋潤,陽光明媚興旺,地溫持續上升,高粱芽苗彷彿一夜之間齊齊地鑽出來,柔弱的鮮紅錐形芽尖上,挑著一點點純淨的露珠。離間苗初鋤還有一段時間,奶奶大出殯的日子,正逢著小農閒。
初七日傍晚,村子裡被一九三九年八月十五日那場大火燒出來的斷壁殘垣裡,已經擠滿了人。浮土沸揚的街道上,停了幾十輛卸掉了牲口的木軲轆車,樹木上、車轅杆上,拴著毛驢和黃牛。夕陽照耀著牲畜褪盡骯髒的冬毛後露出來的光滑皮膚,還沒有完全長大的樹葉子被陽光染成血紅,葉影像一枚枚古老的錢幣,印在牲畜的脊背上。
太陽落山時,從村西的大道上,來了一個騎騾的郎中。他的烏黑的大鼻孔裡,伸出兩撮燕羽般的硬毛,一頂與悶鬱的四月格格不入的破氈帽遮住了他的頭和額,兩道陰沉沉的目光從傾斜的眉毛下射出來。一進村莊,郎中就跳下瘦骨伶仃的騾子,一手搖著金光燦燦的銅鈴,一手攬著青綠色的麻韁繩,大搖大擺地往村中央走。騾子已經老狠了,遍身死毛尚未褪盡,露出新毛的地方明亮,附著死毛的地方晦暗,看去像通體生了癩瘡。它不時地卷一下鬆弛地下垂著遮不住紫色牙床的下脣,眼睛上方兩個窩子深得能放進去兩個雞蛋。
郎中和他的瘦騾子招搖過市,引得看殯來的眾百姓好奇地看著他。他和他的騾子搭擋成一騎,生出一種稀奇古怪的意味。那隻相當輝煌的銅鈴鐺裡晃出來的悅耳響聲,像謎一般深奧莫測。一群人腳不由己地跟著他走,腳板踢起塵土上前衝去,落到郎中油汗淫淫的臉上和他的渾身發散汗餿味的騾子脊背上。他眨動著眼睛,搐動著鼻孔,鼻孔裡那兩撮黑毛怪模怪樣地聳動著。郎中用力打出一個尖聲噴嚏,瘦騾子放出一串響屁。人們愣愣神,隨即狂笑一陣,亂嚷嚷走散,去找露宿的地方去了。
新月掛上樹梢後,村子裡佈滿朦朧的暗影。一綹綹清涼的風從田野裡吹來,一陣陣響亮的蛙鳴從墨水河裡傳來,陸陸續續到來的看殯人往村子裡彙集,村子裡住不下,就宿在村外高粱地裡。這場大殯之後,從我們村莊到墨水河邊,有幾千畝暄騰騰的高粱地被踩硬了,高粱芽苗被踩進泥土裡去,變成一線淺綠色的汁液;一直等到五月裡又一場大雨降臨,板結的土地才重新發過來。殘存的高粱苗在連綿的野草造成的荒蕪中倔強地鑽出利刃般的頂梢,高粱莖葉和野草造成的陰影遮蔽了一顆顆綠鏽斑斑的黃銅彈殼。
騎騾郎中在幽暗的暮色裡搖著鈴鐺遊蕩,鼻子裡不時噴出誇張的噴嚏。他走完村中央的土路,又繞著爺爺的鐵板會臨時搭起的一片高大蓆棚轉圈。蓆棚巍巍峨峨,氣勢逼人,是我們村子裡從沒出現過的高大建築,奶奶的靈柩停放在中央蓆棚裡,棚縫裡射出一道道熾亮的蠟燭光亮。棚口站著倆斜挎盒子槍的鐵板會會員,他們倆額頭向後延伸、約佔頭皮四分之一部位的頭髮全部刮光,露著青溜溜的頭皮。所有鐵板會員的頭顱都是這副模樣,讓人一見就生出三分怕意。二百多個鐵板會會員分散住在圍繞著停靈大蓆棚的衛星小蓆棚裡,五十多匹膘肥體壯的戰馬拴在一溜樹幹彎曲的垂柳樹上。馬前支著一長溜簡易食槽,馬打著響鼻,頓著鐵蹄,尾巴拂著趨味而來的第一批蠅虻子。馬伕往食槽裡倒著草料,柳樹下散著炒焦的高粱米粒的香氣。
郎中的瘦騾子被芳香的草料誘惑,努力向馬群那兒歪脖子,郎中用冷笑著的眼睛看著老騾子可憐巴巴的目光,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騾子說:「饞了嗎?告訴你說吧,不是冤家不碰頭,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少年休笑白頭翁,花開能有幾日紅,得讓人處且讓人,讓人不算痴,過後得便宜……」
牽騾郎中瘋瘋顛顛的話語和鬼鬼祟祟的行動引起了化裝成看殯百姓的鐵板會會員的注意。有兩個鐵板會員跟蹤著他,等他滿嘴胡言亂語著、急一陣慢一陣地搖著破鈴鐺、又一次轉到馬群附近時,一個鐵板會員在前,一個鐵板會員在後,前後兩支匣槍,硬邦邦地逼住了他。
郎中毫無畏懼,在幽暗裡發出一聲淒厲的笑聲,兩個握槍的鐵板會員手腕子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前邊的鐵板會員看到郎中的兩隻眼睛像炭火一樣燃燒著,後邊的鐵板會員看到郎中在笑聲中梗得又直又硬的黑脖子。瘦騾子狼亢的大影子像一堵傾圮的牆壁一樣倒在地上,戰馬群裡響起兩匹馬兒爭食草料的嘶咬聲。
中央大蓆棚裡點著二十四根通紅的羊油大蜡燭,燭光跳動不安,光影使蓆棚裡的一切都驚恐不安地晃動著。奶奶的暗紅色大靈柩停放在蓆棚中央,燭光在暗紅上又染了一層流動的金光,平添無限神祕色彩。圍繞著棺材擺放著白紙紮成的雪松雪柳,左一綠衣童男,右一紅衣童女,侍立棺材兩側。童男女是鄉里有名的紙紮匠寶恩用高粱秸稈和彩紙扎就,一些平常草木,經心靈手巧的寶恩一弄,竟變成生命活潑的靈物。棺材後立著奶奶的主位,主位上寫著:顯妣戴氏夫人神主孝男餘豆官奉祀。主位前褐色香爐裡,燃著杏黃色祭香,香菸裊繞,香灰挑在暗紅色的火點上,經久不落。父親腦門上,也剃出了一塊光滑的頭皮,標誌著他是鐵板會中人。爺爺的頭頂上,也用剃刀刮出半輪明月,他和鐵板會會長黑眼並排坐在蓆棚一側的條案後,看著從膠縣城請來的熟諳葬禮的司師爺在教練我父親行三跪六揖九叩之大禮。司師爺有六十左右年紀,下巴上垂著一部銀絲線一樣的白鬍子,牙齒雪白,口舌伶俐,一看就知道是個頭腦清楚、辦事幹練的人。司師爺不厭其煩地教導著我父親,父親卻漸漸不耐煩起來,所有的動作都偷工減料,馬馬虎虎。
爺爺在一旁嚴厲地說:「豆官,不能胡弄,為你娘盡孝別怕辛苦!」
父親認真練了幾下,見爺爺又側過臉去跟黑眼談話,動作立刻又潦草了。蓆棚外有人進來,要求向司師爺報銷賬目,司師爺得到爺爺允許,就隨著那人走了。為出奶奶的大殯,鐵板會耗費了成千上萬的錢財。爺爺他們為了斂財,在冷支隊和江大隊撤走後,在高密東北鄉發行了一種用草紙印刷的紙幣,面額有一千元和一萬元兩種,紙幣圖案簡單(一個似人非人的怪物騎著一隻老虎),印刷馬虎(用印年畫的木板印刷)。當時,高密東北鄉起碼流通著四種貨幣。每一種貨幣的貶值與升值、疲軟與堅挺,都與貨幣發行者當時的勢力有關。大小武裝靠槍桿子強制發行的貨幣,是對老百姓的無情盤剝。爺爺能為奶奶出大殯,就是依靠著這種變相的強取豪奪。那時候江大隊和冷支隊被擠走,爺爺的隊伍印刷的草紙幣在高密東北鄉十分堅挺,但這種好光景只維持了幾個月。奶奶的大殯之後,積壓在老百姓手裡的騎虎票子就變得一分不值了。
兩個鐵板會員押著騎騾郎中進了停靈大蓆棚,燭光刺得他們眼睛亂眨。
「幹什麼的!」爺爺欠了一下身,懊惱地問。
前頭的那個鐵板會員單膝跪地,雙手捂住腦門上那塊亮晶晶的頭皮,說:「報副會長,捉到一個奸細!」
又黑又大的、左眼被一圈黑痣包圍著的鐵板會會長黑眼用腳踢了一下桌子腿,拉緊嗓門喊:「牽出去砍了,扒出心肝來下酒!」
「慢著!」爺爺對兩個會員吼一聲,又側過臉來對黑眼說,「老黑,是不是先問清再殺?」
「問他孃的蛋!」黑眼把桌子上的泥茶壺一掌拂下地,站起來,掖掖從腰裡竄上來的槍,怒衝衝地瞪著那個起始報告的鐵板會員。
「會長……」那個會員惶恐地說。
「我操你活娘,朱順!你眼裡還有會長?狗孃養的,往後你別叫我看到你,你他媽的扎我的眼眶子!」黑眼憤怒地罵著,對著落在地上的泥茶壺踢了一腳,瓦片斜飛起來,穿進棺木兩側那些嫋嫋娜娜的雪柳中,發出一陣嚓嚓啦啦的響聲。
一個和我父親年齡相仿的半大小子,彎腰把碎茶壺撿起來,扔到蓆棚外去。
爺爺對那半大小子說:「福來,把會長扶回去歇息吧,他醉啦!」
福來上前攙扶黑眼的胳膊,被他搡了個趔趄。黑眼說:「醉了,誰醉了?忘恩負義的東西!老子開家立業,你來吃現成的?老虎打食喂狗熊!小子,便宜不了你,黑眼眼裡揉不進砂子去!咱們走著瞧!」
爺爺說:「老黑,當著這麼多兄弟,不怕丟你的身份?」
爺爺臉上掛著冷酷的笑容,嘴角上立著兩道殘忍的豎紋。
黑眼伸手至腰間,摸出匣槍的膠木把子,嗓子疲勞,發出艱澀的嘶鳴:「滾你媽的蛋!帶著你的狗崽子滾你媽的蛋!」
爺爺說:「請神容易送神難。」
黑眼把匣槍掏了出來,對著爺爺揮舞著。
爺爺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酒,鼓起腮幫,漱漱口,然後往前一探頸,噗一聲,把一口酒噴到黑眼臉上。爺爺手腕一揚,那個雞蛋大的綠瓷酒盅子打在黑眼的匣槍苗子上,酒盅啪啦一聲迸碎,破瓷片紛紛落地。黑眼的手腕子哆嗦著,槍口垂了下去。
「收起你的槍!」爺爺用摩擦鐵石般的硌澀聲音說,「我還有一筆老賬沒跟你算清吶,老黑,你先別張狂。」
黑眼滿臉是汗,嘟嘟噥噥地說著什麼,把匣槍插進生牛皮腰帶裡,走回原來的位置坐下。
爺爺輕蔑地瞄了他一眼,他憤怒地回報了爺爺一眼。
臉上始終掛著一副冷嘲表情的騎騾郎中,忽然狂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胳膊亂扭腿亂蹬,好像有人在拼命抓撓著他的胳肢窩。在他的七顛八倒的笑聲中,蓆棚里人都變得侷促不安,手腳無處安放。郎中只管狂笑,淚水從他灼熱的眼窩裡湧出來。
黑眼說:「笑什麼!操你的娘,笑什麼?」
郎中的笑像閃電一樣消逝了,他嚴肅地說:「操去吧,你去嗎?俺娘早死啦,埋到黑土裡十年啦,你去吧!」
黑眼啞口無言,眼周的痣憋成綠葉一樣顏色。他跳過桌凳,對著郎中的臉搗了七八拳。郎中的鼻子歪到一邊,兩線豔紅的血沿著鼻孔裡伸出的那兩撮黑毛,滴滴答答下落,落到了他的嘴脣上和元寶一樣翹起的下巴上。他甜蜜地巴咂著嘴,閃著白瓷光的牙齒被濡染得猩紅。
「誰派你來的?」爺爺問。
「我的騾子呢?」郎中抻抻脖子,好像嚥了一口血,繼續說,「你們把我的騾子弄到哪裡去啦?」
「一定是日本人的奸細!」黑眼說,「拿馬鞭來,打這個狗孃養的!」
「我的騾子!你們還我的騾子!還我的騾子……」郎中惶恐地大叫著,飛快地往蓆棚口跑去,兩個鐵板會員拉住了他的胳膊,他瘋狂地掙扎著。一個鐵板會員騰出一隻手,在他太陽穴上狠狠揍了一拳,他的臉皮呱唧一聲響,脖子像折斷的高粱莖子一樣低垂下去,身體也軟塌塌地墜下去。
「搜他的身!」爺爺命令道。
鐵板會員把他的每個衣縫都搜遍了,搜出了兩粒小孩子玩耍的玻璃球兒,一粒碧綠,一粒鮮紅。球裡邊鑲著兩隻貓眼狀氣泡兒。爺爺捏起玻璃球兒,對著燭光看著,玻璃球射出燦燦的彩光,十分奪目。爺爺莫名其妙地搖搖頭,把玻璃球放在桌子上。我父親溜到桌邊,伸手把玻璃球搶走了。
爺爺說:「給福來一粒。」
父親不情願地把手伸到黑眼會長的貼身隨從福來面前,說:「你要什麼顏色的?」
福來說:「我要紅的。」
父親說:「不行,給你綠的!」
福來說:「我要紅的!」
「給你綠的!」父親固執地說。
「綠的就綠的。」福來無可奈何地把綠玻璃球抓到手裡。
郎中的脖子慢慢立起來,兩眼凶光不減,叢生著血糊糊短髭的下巴倔強地翹著。
「說,是不是日本人的奸細!」爺爺問道。
郎中像執拗的孩子一樣重複著:「我的騾子!我的騾子!不把我的騾子牽來我什麼也不說!」
爺爺淘氣般地笑了,然後寬容大度地說:「牽進來,看看他要賣什麼藥。」
那匹老瘦騾被拉進蓆棚。耀眼的燭光、輝煌的棺材、陰森森的紙草,造成一種地獄般的氣象,嚇得騾子在蓆棚口畏縮不前。郎中上去,捂著它的眼睛,才把它牽進來。它站在爺爺他們面前,四條幹柴棍子一樣的瘦腿瑟瑟打抖,一串串的響屁對著奶奶的靈柩連放不止。
郎中抱著騾子的脖子,拍著它的木板般的額頭,親密地絮叨著:「夥計,你怕嘍?別怕,我告訴你別怕,砍掉腦袋碗大個疤瘌,別怕!」
黑眼說:「好大的碗!」
郎中說:「盆大的疤,也別怕,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說吧!誰派你來的,來幹什麼?」爺爺問。
「俺爹的魂派我來的,派我來賣藥。」郎中說著,從騾背上的褡褳裡,掏出一包藥,嘴裡朗聲讀出歌謠:「一巴豆,二牛黃,三是斑螫四麝香,七根蔥七個棗,七粒胡椒七片姜。」
大家都愣了神,怔怔地看著郎中的臉和郎中的嘴,郎中的神情和氣色,郎中的手和手裡託著的藥包。那匹老騾子漸漸適應了環境,四腿不抖了,安閒地捯動著破裂的、蒼白的蹄子。
「什麼藥?」黑眼問。
「速效打胎藥,」郎中狡猾地笑著,說,「哪怕你銅幫鐵底鋼柵欄,哪怕你銅頭鐵臂鋼羅漢,一副藥喝三遍,孩子下不來找我要錢!」
「他媽的,你這個缺德的雜種!」黑眼罵道。
「還有還有!」郎中又從褡褳裡掏出一包藥,舉起來,唱道:「狗鞭為君羊鞭為臣,佐以黃酒太子參,杜仲狗脊膃肭獸,三月筍尖為藥引。」
「治什麼?」黑眼問。
「治男人陽萎不舉,哪怕你蔫如抽絲的蠶,哪怕你軟如彈過的棉,一副藥喝三遍,鋼槍不倒夜夜狗歡,幹不成好事找我要錢!」
黑眼用手搔搔那塊光頭皮,淫邪地笑起來。
「孃的,你是個人種事不幹一點的野先生!」黑眼暱罵著,要郎中拿藥來看。
郎中從騾背上扯下褡褳,提著,走近爺爺和黑眼。他從褡褳裡往外掏著藥,邊掏邊報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藥名。黑眼解開一包藥,拿出一根枯樹枝樣的東西,放到嘴邊嗅著,嗅一陣,說:「什麼他媽的狗鞭!」
「是貨真價實的黑狗鞭!」郎中說。
「老餘,你認認,這明明是節枯樹根!」黑眼把那物遞給爺爺。爺爺只好接住,舉得離火燭近些,眯縫著眼睛看。
騎騾郎中的身體突然篩糠般地顫慄起來,翹起的下巴得得地上跳著,沒被鼻血濡染的地方露出了爛銀般的光澤。父親停止了玩耍玻璃綵球的遊戲,心裡別別地跳著,看著郎中逐漸收縮的身體。老黑騾子耷拉著頭,紅燭光照著它的呆板的臉,像籠罩著一個羞澀不安地坐在嫁床上的半老婆子。它的鼻孔裡流著蔥綠色的鼻涕,父親想它一定得了老馬伕講過的那種鼻疽病。
郎中在亂顫中把左手探進褡褳,右手猛一揚,那包託在他手掌裡的中藥開花般地打在爺爺臉上。郎中左手裡一道寒光閃過,父親看到燭光照耀著一柄綠色的短劍。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安靜地看著像黑貓一樣敏捷的郎中把那道寒冷的綠光對準爺爺的喉嚨掃過去。爺爺在遭到藥包打擊後一秒鐘,本能地跳起來,並掄起了胳膊擋住了面。郎中衣袖扇起的涼風撲面而來。爺爺的胳膊隔開了短劍,但劍刃已經在他的大臂上豁開了一條長長的傷口。爺爺踢翻了桌子,並熟練地掏出了匣槍,隨手打了三槍。辛辣的中藥末子刺激得他睜眼困難,那些硬邦邦的狗鞭羊鞭打酸了他的鼻樑。爺爺一槍打中蓆棚;一槍打中棺材,塗了幾十層青油的棺材比鐵石還要堅硬,子彈頭迸到一邊,破成三五片,鑽到蓆棚外去了;還有一顆子彈打斷了瘦騾子的右前腿。它往前一撲,方大的頭顱觸到地上,但它立即又跳起來,哀傷地嘶鳴著,破碎的膝蓋上流著白的和紅的液體。它跳著圓圈向那些雪松雪柳中衝去,紙草嘩啦啦響著,歪的歪,倒的倒,棺材蓋子上的蠟燭被碰翻在地,蠟油和火燭立刻引燃了那些紙草。奶奶的靈位在片刻暗淡之後立刻變得格外輝煌起來,乾燥的蓆棚捲曲著向火舌逼迫。鐵板會員們猛醒過來,飛快地跑向窩棚口。火光中,皮膚像古老的青銅一樣閃爍光彩的郎中又對著爺爺撲上去。父親看到郎中手裡的小劍像小蛇一樣扭曲著逼近爺爺的喉頭。黑眼手攥著匣槍,卻並不開火,臉上似乎掛著幾絲幸災樂禍的笑容。父親掏出了自己的馬牌櫓子槍,勾了一下槍機,一顆圓頭子彈呼嘯著射出打在郎中高聳的肩胛骨上。郎中高舉著的胳膊猛然耷拉下去,小劍掉在桌子上。他的前身也傾在桌子上。父親又勾了槍機,子彈貼殼。爺爺的眼睛血紅,在火裡燃燒著,他說:「別開槍!」
黑眼的匣槍啪啪啪一陣響,郎中的腦袋像煮過了頭的雞蛋一樣炸裂了。
爺爺仇恨地盯了他一眼。
一群鐵板會員湧進蓆棚。蓆棚裡煙火升騰,蓆棚驚恐不安地爆響著,四面壓迫下來。那匹被燒著的騾子遍地打滾,火被它的身軀壓滅,但當它的身軀滾過去後,又立刻燃燒起來。燒焦騾皮的香味嗆人喉嚨。
棚裡的人一窩蜂擁出。
黑眼大叫著:「救火!救火!快救火!搶出棺材來賞騎虎票子五千萬!」
那時候春雨剛過,村頭灣子裡水光瀲灩,鐵板會員們、看殯百姓們一齊動手,把燃燒得紅雲般爛漫的蓆棚推倒澆滅。
奶奶的棺材被綠色的火焰包圍,幾十桶水潑過後,火滅了,棺材上冒著綠幽幽的青煙。在幽暗的燈光下,它依然顯得那麼龐大堅固。黑騾子蜷曲的身體躺在棺材旁,焦臭味飛散開來,人人用衣袖遮鼻,耳朵裡聽得到棺材上冷卻後的青油在啪啪爆響著破裂。
二
雖然夜裡突遭變故,但為奶奶出大殯的日期決不更改。夜裡鐵板會裡那個懂點醫道的老馬伕給爺爺包紮胳膊上的傷口時,黑眼訕訕地站在一邊,建議殯期往後拖延。爺爺沒看他,斜眼盯著插在蠟燭臺上的紅蠟流下的一串灰白的黏稠淚珠,斬釘截鐵地否定了黑眼的意見。
爺爺一夜未眠,坐在一條方凳上,半睜半閉著血紅的眼睛,冰涼的手按著盒子槍滯澀的膠木把子,一動不動,好像焊上了一樣。
父親躺在蓆棚上,瞄著爺爺,昏昏沉沉入了睡。黎明前他醍過來一次,偷眼看看在搖動的燭光中顯得頑固不化的爺爺,看著爺爺臂上從白布中滲出來的黑色血跡,什麼話也不敢說就閉上了眼睛。下午已趕來聽差的五棚吹鼓手,因為同行嫉妒意見不和,互相用大喇叭騷擾著對方的睡眠,憤怒的喇叭聲傳到父親睡的窩棚時,竟像古稀老人蒼涼的嘆息。父親鼻子一酸,滾燙的淚水順著眼角流進了他的耳朵。一轉眼間,父親想,我已經十六歲了。這動亂不安的日子,不知道何時才到頭。父親從朦朧中睨著他父親漬血的肩頭和蠟黃的面孔,一種不應該屬於他的年齡的淒涼心情爬上了他瘢痂累累的心頭。村裡孑遺的公雞嘹亮地打鳴報曉了,黎明前的微風帶著四月田野裡的苦澀氣息吹進窩棚,搖曳著冉冉欲滅的醜陋燭頭。村莊里人語窈窈竊竊,戰馬在柳樹下彈蹄噴鼻,寧靜的晨風送來的寒意使父親甜蜜地蜷縮起身體來。這時候他想到我未來的母親倩兒,和理應做我的三奶奶的高大健壯的劉氏,她們在三個月前突然失蹤。那時候父親和爺爺隨著鐵板會轉移到鐵路南邊一個僻靜的小屯裡去練兵。回來時發現人去棚空,一九三九年冬天搭起的土窩棚裡掛滿了一面面纖細的蛛網……
太陽剛一冒紅,村子裡就沸騰起來,賣吃食的小販們拖腔拿調地喊著,包子爐上、餛飩挑裡、燒餅鍋裡都冒著蒸氣和香氣。一個賣包子的小販與一個買包子的麻臉農民爭執起來,小販拒收麻臉農民的八路發行的北海票子,麻臉農民又拿不出鐵板會發行的騎虎票子。二十個包子已經進了麻臉農民的肚子,他說:「你要呢就是這,你不要呢就算把這二十個包子打發了花子吧。」圍觀的人勸那小販收下北海票子,等到八路打回來,北海票子又值錢了。話說到這份上,圍觀的人立刻就散了,小販收下北海票子,嘟嘟噥噥說了一句什麼話,就揚起浩亮的嗓門喊:「包子!包子!剛出爐的大肉包子!」吃過飯的百姓們圍繞著大棚滿懷希望地等待著,但憚於荷槍實彈、腦門上露著一塊青頭皮的鐵板會員的威風,無人敢近前。大棚在夜裡的火焰中燒得殘缺不全,郎中和他的老騾子燒成焦炭顏色,已被拖到離蓆棚五十步遠的灣子邊,那些吃慣了腐屍的烏鴉們又嗅臭而來。先是盤旋,後是破磚爛瓦般齊齊落下,騾屍和人屍上覆蓋著一大片鋼藍色的、活潑地動著的羽毛。眾百姓想起昨天傍晚還是生龍活虎的騎騾郎中,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就變成了烏鴉們的美餐,心裡都是千頭萬緒,嘴裡訥訥無聲。
奶奶的棺材周圍聚集著的蓆棚殘骸,正被幾個持帚操鍬的鐵板會會員清掃著,幾個完整的酒盅子從灰燼中滾出來,被一個鐵板會員用鐵鍬背拍得粉碎。奶奶的棺材在清晨明朗的光線下,顯得猙獰可怖。原先覆蓋著它的那層莊嚴神祕的紫紅色已被火焰剝蝕,三指厚的細紗布青油被燒爆,裂開一條條縱橫交叉的紋路。現在奶奶的壽器是烏黑展亮的,像塗了一層凹凸不平的臭油。奶奶的棺材罕見地巨大,十六歲的父親站在翹起的棺材大頭前,雖然棺材只齊著喉結,但父親覺得它高大無比,壓迫得他呼吸不暢。父親想起去搶奪這棺材的情景……那個差不多有一百歲的、腦後梳著一條白小辮子的老頭子手把著棺材頭放聲大哭。這是我的屋……誰也不能佔……我是大清朝的秀才,連縣太爺見了我都稱年兄……你們先把我打死吧……你們這些強盜……老頭子哭夠了就罵。那天爺爺沒有出面,是爺爺最親信的馬隊隊長帶人去抬棺材,父親跟著去的。父親聽說,這口棺材是用四塊柏木板打成,板厚四市寸半。這棺材民國元年就打好了,每年纏一層細紗布塗一層清油,已經連塗了三十年……老頭兒躺在棺材前像毛驢一樣打滾兒,哭笑難分,明明是瘋了。馬隊隊長把四四方方一包袱鐵板會印刷的騎虎票子扔在老頭子懷裡,馬隊隊長豎著細長的眉毛說,老混蛋,我們給你錢買你的。老頭子用雙手撕扯著包袱,用幾顆孤獨的長牙齧咬著騎虎票子,罵著,土匪啊活土匪,連皇帝也不搶人壽器,你們這些強盜……馬隊隊長說,老混蛋!你聽著,抗日救國,人人有責,你這副老毛驢胎子,找幾捆高粱秸串成箔子,卷巴卷巴埋了就不錯了,你哪裡配用這樣的棺材!這棺材要給抗日英雄!老頭兒問,誰是抗日英雄?馬隊隊長說,是當年的餘司令現在的餘會長的原配夫人。啊呀呀,天地不容天地不容!讓一個女人睡我的屋……我不活了……老頭兒弓著腰往棺材上撞去。他的腦袋筆直地撞在棺材頭上,發出空洞的巨響。父親看到老頭兒細長的脖子縮進了腔子裡,那顆撞扁了的腦袋夾在兩座尖削地聳起的肩胛骨裡……父親想起老頭兒圓大的鼻孔裡那兩撮花白的鼻毛和那副生著稀疏花白鬍須的元寶一樣翹起的下巴,心裡突然有一道耀眼閃電照亮了一個黑暗的疑團……父親非常想把這一瞬間的覺悟跟爺爺訴說,但一看到爺爺陰雲密佈的面孔,就把這念頭壓進了心底。
爺爺用一根黑布帶子把受傷的右臂吊起來掛在脖頸上,瘦削的臉上堆滿疲憊不堪的皺紋。眉毛細長的馬隊隊長從馬群那兒走過來,問了爺爺一句話。父親站在夜裡歇宿的小窩棚門口,聽到爺爺說:「五亂子,不用我多說了,你去吧!」
父親看到爺爺對著馬隊隊長五亂子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五亂子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轉身向馬群走去。
從另一個小窩棚裡走出了黑眼。他叉開腿站在五亂子面前,擋住他的去路,忿忿地說:「幹什麼去?」
五亂子冷冷地說:「騎馬踩道放哨。」
黑眼說:「我沒讓你去!」
「你是沒讓我去!」五亂子說。
爺爺走上前來,苦笑一聲,說:「老黑,你成心要跟我過不去?」
黑眼說:「我不管,只不過隨便問問。」
爺爺用那隻好手拍了一下黑眼寬大厚實的肩膀,說:「出她的殯,也不是與你全沒幹系,咱老哥倆的賬,等出完殯再算怎麼樣?」
黑眼沒吱聲,只把被爺爺拍過的那隻肩膀斜扛著,對著遠遠地圍成密集的圈子、努力往這裡張望的眾百姓破口大罵:「站得遠一點!你們的親孃的!要搶孝帽子戴是不?」
五亂子站在拴馬的柳樹下,從懷裡摸出一個黃色的銅哨子,吹了三聲,五十個鐵板會會員從離拴馬柳不遠的蓆棚裡跑出來,各奔著自己的馬去。那些馬都激動不安地咆哮起來,彎彎曲曲的柳樹被它們啃得露出一片片白色的樹幹。這五十餘個鐵板會會員個個精悍,武器輕便精良:人手一柄細俏的馬刀,一支大背在肩上的日本馬槍。五亂子和四個高大的漢子不背馬槍,脖子上吊著一支俄國造花機關槍。他們跳上馬去,擁擠一陣後,就排成整齊的兩路縱隊,群馬輕捷地翻動著蹄子,顛顛地小跑著,往村外那條直通墨水河大橋的土路馳去。馬蹄上的各色距毛在晨風中顫動著,明亮的蹄鐵反射出一道道柔和的銀光,鐵板會會員們在磨得烏黑光亮的馬鞍子上有節奏地躍動著。五亂子騎著一匹精壯的小花馬,跑在最前邊,一陣雜沓的聲響過後,父親看到馬隊在平坦的黑色土地上,像一團濃密渾濁的陰雲一樣漂到遠方去。
穿長袍馬褂、有仙風道骨的司師爺站在一條高凳上,拖著長腔喊:「吹手班子——」
一群黑衣紅帽的吹鼓手好像從地裡冒出來一樣,飛跑著擁向豎在路邊的吹鼓手樓子。樓子用木板和葦蓆紮成,約有五七米高的樣子。街上人如蟻群,吹鼓手們從人縫裡擠過去,踏著一級級木板,哆哆嗦嗦地爬上自己的高位。
司師爺叫一嗓子:「起——」
喇叭、嗩吶齊聲嗚咽起來。看熱鬧的人群都拼命往前擠,一根根脖子都抻到最長,極力想看清圈裡的光景。後邊的人群像潮頭一樣湧上來,虛弱的吹鼓手樓子被擠得吱喲喲亂響,搖搖欲墜,吹鼓手們嚇得紛紛做鬼叫,拴在路邊樹木上的牛、驢也被擠得喘粗氣。
爺爺謙恭地說:「老黑,怎麼辦?」
黑眼高聲叫道:「老三,把隊伍拉出來!」
五十多個手持大槍的鐵板會會員也像從地裡冒出來一樣出現在人圈裡,他們掄著大槍,用槍筒子、槍托子捅著搗著身不由己往前擠的人群。擁擠在村子裡看殯的不知有幾萬幾千人,五十個鐵板會員累得口吐白沫也阻擋不住湧上來的人潮。
黑眼掏出匣槍,對著天空放了一槍;又貼著黑鴉鴉的人頭放了一槍。鐵板會員們也對著天空啪啪地胡亂開了槍。槍聲一響,擠進前面的人調頭返身往後擠去,後邊往前擠的人胡里胡塗,繼續往前擠,中間的人突然高起來,像運動中的黑色尺蠖弓起的背。被踩翻在地的孩子尖叫起來。有兩個吹鼓手樓子慢騰騰地傾倒了,樓子裡的吹鼓手四蹄刨動,拐彎抹角地叫著,跌進人堆裡。吹鼓手的尖叫與被砸的人的尖叫成為嘈雜的大潮裡的最尖厲的呼嘯,一頭夾在人縫裡的毛驢像陷在沼澤泥潭裡,抻著脖子舉著頭,雞蛋大的雙眼銅鈴一樣凸出來,發著可憐的藍光。在這場騷亂中,起碼有十幾個老弱病殘被踩死,幾個月後還有幾條毛驢和黃牛的屍體躺在這兒發散臭氣,招徠蒼蠅。
在鐵板會員們的彈壓下,人群終於平靜下來。幾個婦女在人圈外的呼天號地,與重新爬到樓子上的狼狽不堪的吹鼓手奏出的嚥氣般的音樂相得益彰。有一大半自知擠不進垓心的群眾撤向村外,站在通往奶奶墓穴的路邊上等候大殯的儀仗。那裡,年輕貌美的五亂子正帶著他的馬隊來回奔馳。
驚魂甫定的司師爺又站上高凳,喊:「小罩——」
兩個腰束白搭腰的鐵板會會員把一乘天藍色的小罩抬過來。小罩有一米多高,方形,起脊,翹著龍頭般的角,罩尖上鑲著一個血紅的琉璃頂子。
司師爺喊:「請主位——」
我母親告訴過我,主位就是靈位,後來我簡單考證過,主位並不是供祭祀的靈位,而是專門供出殯時證明棺中人身份的,正確稱呼是「神主」,與儀仗最前邊的旌表相互補充,交叉證明。奶奶的主位在蓆棚大火中燒燬了,臨時趕製的主位墨跡未乾,由兩個面孔清麗的鐵板會會員請出來。主位上豎寫著:大清光緒卅二年五月五日辰時生中華民國廿八年八月九日午時卒中華民國高密東北鄉遊擊司令鐵板會魁首餘公佔鰲原配戴氏行凡神主享年三十有二葬於白馬山之陽墨水河之陰。
奶奶的神主上披著三尺白綾子,神采飄逸;鐵板會員小心翼翼地把神主安放在小罩裡,然後退到兩旁,垂手侍立。
司師爺喊:「大罩——」
在吹鼓手的鼓吹中,六十四個鐵板會會員把那頂深紅顏色、鑲著西瓜般大藍頂子的大罩抬了過來。罩前,有一個鐵板會的小頭目,手提一面銅鑼,敲出分明的節奏,六十四個抬槓子的腳踏著鑼聲,顫顫悠悠地走著。人群裡原有的唧喳聲齊齊停了,只有吹鼓手們吹得那些管子笛子還在哀哀地鳴著,被踩死了孩子的女人絕望地哭著,號鑼嘡嘡地叫著,眾人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架像廟宇一樣的大罩緩緩移動過來,一種嚴肅的空氣在人群上空轉動著壓下來,巨大的漩渦把眾人的思想絞在一起轉動。
爺爺的傷臂周圍始終有一隻極端討厭的馬蠅子在糾纏,它總是想伏到爺爺傷口裡滲出的那團黑血上去。爺爺揮手拍它,它就驚飛起來,圍著爺爺的頭顱憤怒地飛旋,併發出那麼強烈的轟鳴。爺爺恨不得一巴掌把它打成肉醬,但總也打不著它,反把自己的傷臂打得像針扎般疼痛。
大罩顫顫巍巍地停泊在奶奶的棺材前邊,紅幫藍頂子的和諧色彩、嘡——嘡——嘡——號鑼發出的緊揪人心的聲響,喚起了爺爺對飛逝的往昔生活的纏綿繚繞的回憶。
爺爺殺死和尚時年方十八歲,逃離家鄉四處流浪到二十一歲返回高密東北鄉進「婚喪服務公司」吃槓子飯。那時他已經飽嘗了人間疾苦,受過穿紅黑褲掃大街的侮辱,心如鯁骨,體如健猿,已具備了大土匪的基本素質,他知道吃槓子飯的不容易,但他不怕。爺爺忘不了一九二〇年膠縣城綦翰林家挨巴掌的恥辱。爺爺忘了那隻騷亂得他神經錯亂的馬蠅子,它瞅準機會叮到爺爺臂上沾血的白布上,一邊從嘴裡往外吐唾沫,一邊往嘴裡吸食腥鹹的血。在沒有倒也傾斜著的吹鼓手樓子裡,幾縷熾烈的金黃色光線照著吹鼓手鼓得像皮球一樣的腮幫子,汗水從他們臉上流到他們脖子上,喇叭和嗩吶口的下邊緣上,懸掛著通過彎彎曲曲的銅鐵管道流下來的吹鼓手的口水。看殯百姓高蹺著腳尖,成千上萬隻眼睛射出的光線像焦灼的月光一樣籠罩著圈裡的活人和紙人、古老燦爛的文化和反動落後的思想。父親周身遍被著萬惡的人眼射出的美麗光線,心裡先是像紫紅色的葡萄一樣一串接一串憤怒,繼而是一道道五彩繽紛的彩虹般的痛苦。父親身穿一件厚厚的、長及膝蓋的白布孝衫子,腰束一道灰白色麻辮子,一頂方方正正的孝帽子遮住了他剃光了半塊的腦袋。人群裡揮發出的汗酸和奶奶棺材上的焦油味兒混濁成一股惡濁臭氣,薰得父親立腳不穩。他黏汗遍體,心裡卻不斷湧起一陣又一陣的陰涼,從吹鼓手嘴中樂器發出的淒厲鳴叫和鋒利的金線中,從板塊一般呆滯的看殯人群中,從那一隻只圓溜溜的眼睛裡,父親脊椎裡那些超敏的白色絲絡裡,發出了一陣陣輕微的、寒如三月冰霜的信號。奶奶的棺材一時間猙獰無比,斑斑麻麻的板面和前高後低的趴臥姿勢以及那刀切般銳利地傾斜著的棺首,都使它具有了某種巨獸的昏憒顢頇的性格。父親總感覺到它會在突然間打著哈欠站起來,向著烏鴉鴉的人群猛撲過去。黑棺材在父親的意識裡像雲團般膨脹開來,包圍在厚板和紅磚粉末中的奶奶的遺骨清晰地展現在父親的眼前。那天上午在墨水河邊,爺爺用杴頭掘開草芽泛綠的奶奶的墳墓,把一棵棵漚得糟爛了的高粱稈子扒出來,露出了奶奶栩栩如生的軀體時的情景鮮明地浮現在父親的眼前。父親像難以忘記奶奶仰望著通紅的高粱歸天時情景一樣難以忘記奶奶從土穴中脫穎而出的面容,嶄新的、幻景般出現的面容頃刻便溶化在溫暖的春風裡。父親在執行著孝子的繁瑣禮儀時,也一直在追思著這些輝煌的生活片斷。被陽光晒出一副狼狽相的司師爺高聲喊叫:「打棺——」六十四個暫充罩伕的鐵板會會員便蜂擁到龐大的棺材前,喊一聲起,那棺材竟如生根似的紋絲未動,罩伕們圍著棺材,像一群螞蟻圍繞著一具豬的屍體。爺爺轟跑那隻蒼蠅,鄙夷地看著對大棺材束手無策的罩伕們,招手喚來那個小頭目,對他說:「去弄幾丈土棉布來,要不,折騰到天亮,你也難把它弄進罩去!」小頭目惶惑地盯著爺爺的眼睛,爺爺卻把眼睛移開了,好像去看橫亙在黑土平原上的墨水河大堤……
膠縣城綦家門前豎著兩根硃色脫盡的旗杆斗子,這古老的朽木象徵著綦家的榮耀門第,這個晚清的老翰林死了,跟著老頭子享盡了人間富貴的子孫們,把喪事辦得聲勢浩大。一切準備停當,但出殯的日子卻遲遲不敢公佈。綦家深宅大院,棺材停放在最後一排房子裡;要把棺材弄到大街上,必須先通過七道狹窄的門口。十幾家「婚喪服務公司」的經理人看過棺材和地勢之後,都垂著頭走了,儘管綦家出的價錢驚人。
消息傳到高密東北鄉「婚喪服務公司」。打出一口棺材可獲五百元銀洋的高額懸賞,像誘人的釣餌一樣勾引得我爺爺他們一班槓子伕們心亂如麻,好像思春的少婦遇到向她眉目傳情並拋置金鉤的美貌才郎。爺爺他們去找管事人曹二老爺,發誓要殺出高密東北鄉的威風,掙下五百元銀洋。曹二老爺穩如磐石,端坐在太師椅上,連個屁也不放。爺爺他們只能看到他那顆聰明地轉動著的冷酷的眼珠子。聽到他雙手捧著的水菸袋裡冒出的噗嚕噗嚕的響聲。爺爺他們又意氣風發地吵嚷一陣:二老爺,不是為那幾個錢!人活一世,不蒸饅頭爭口氣!不要讓他們小瞧我們,不要讓他們認為高密東北鄉無能人!這時候,曹二老爺才欠動屁股,慢慢地放了一個屁,說,你們回去歇了吧,弄出個三長兩短,壓死個把人事小,丟了高密東北鄉的臉、砸了我的生意事大,你們要是缺錢花,二爺開恩賞你們就是了。曹二爺說完就閉上了眼睛,槓子伕們被撩得心頭拉拉雜雜火起,齊聲聒噪起來,二老爺,你不要滅自家威風長別家志氣!曹二老爺說,沒有彎彎肚子別吞鐮鉤刀子,你們以為這五百塊大洋那麼好掙!綦家有七道門,棺木厚重,內裡填充的都是水銀!水銀!水銀!你們動動你們的狗腦子,算算這個棺該有多重,曹二老爺罵完,冷冷地斜視著他的槓子伕們。眾人互相觀望一陣,臉上都有一種不甘罷休但又心懷畏懼的混濁雲霧。曹二老爺見狀,從鼻孔裡噴出兩聲冷笑,說:「回去吧,等著看英雄好漢去掙大錢吧!你們吶,小人打小譜,三十二十地掙吧,能給窮光蛋家抬抬薄皮棺材就不錯了!」
曹二老爺的話像峻烈的毒藥一樣辛辣地刺激著槓子伕們的心。爺爺向前跨一步,率先喊叫:「曹二老爺,跟著你這樣的窩囊班主幹活,真他媽的憋氣,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老子不幹啦!」
年輕氣盛的槓子伕們應和著叫嚷起來,曹二老爺站起來,步履沉重地走到爺爺面前,用力拍拍爺爺的肩頭,感情誠摯地說:「佔鰲!是條好漢子!是高密東北鄉的種。綦家賞標高懸,就是明欺負咱們吃槓子飯的弟兄,要是眾位弟兄能同心協力打出棺來,一定會使我們東北鄉英名遠揚,千金難買片刻光彩。只不過這綦家是清朝的翰林家,規矩森嚴,要打出這口棺來,絕非易事,弟兄們夜黑睡不著覺,好好琢磨琢磨,怎樣才能駕出那七道重門。」
好像是事先約定一樣,槓子伕們正交口議論著,從門外進來兩個冠冕堂皇的人,自稱是綦翰林家的管事人,前來請東北鄉的槓子伕去掙大錢。
綦家的管事人說明了來意,曹二老爺懶洋洋地問:「出多少錢?」
「五百現大洋!掌班的,這可是天下少有的價錢啦!」綦家管事人說。
曹二老爺把白銀水菸袋往桌上一摔,冷冷地笑起來,說:「我們行裡一不缺買賣做,二不缺銀錢花,另請高手吧!」
綦家管事人聰明地笑笑,說:「班主,我們可都是久做生意的人啦!」
曹二老爺說:「就是就是。這麼高的賞錢,總有人搶著去抬。」
曹二老爺閉目養神。
兩個管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頭前一個說:「班主,別兜圈子了,要個價吧!」
曹二老爺說:「我犯不上為幾塊銀洋賠上幾條人命!」
管事人說:「六百!六百塊現大洋!」
曹二老爺像化石一樣坐著。
「七百!七百塊啦,班主!做買賣也得講良心吶!」
曹二老爺撇了撇嘴角。
「八百八百,多了一個也不行啦!」
曹二老爺睜開眼,一口喝定:「一千塊!」
管事人像牙痛一樣把腮幫子鼓起來,痴呆呆地盯著曹二老爺殘酷無情的臉。
「班主……這我們可不敢做主……」
「回去告訴你們當家的,一千塊,少一個子兒也不幹。」
「那好吧,您等著聽信。」
第二天上午,管事人就騎著一匹紫馬從膠縣城跑來,說定了出棺的日期,並先付了五百大洋,另五百塊打出棺材再付。那匹紫馬跑得熱汗暢暢,嘴角上沾滿了白色泡沫。
到了殯期那天,六十四個槓子伕半夜起身,打火造飯,吃得賊飽,收拾好傢什,踏著遍地星光,往膠縣城裡奔。曹二老爺騎著一匹黑叫驢,尾隨在槓子伕們身後。
爺爺清楚地記得那天早晨天高星稀,露水冰涼,暗藏在腰間的鐵抓鉤沉甸甸地打著胯骨。趕到膠縣城時,朝曦初開,看殯人群羅列街旁,把街都站窄了。爺爺他們走在街上聽著人們的唧唧低語聲,便昂首挺胸,竭力想表現出英雄氣概,心裡卻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沉重的憂慮像石頭一樣壓在每個人心頭。
綦家的瓦房連片,佔了半條街。爺爺他們跟隨綦家下人穿過三道門,在一個小院落裡停下來。院裡擺滿雪樹銀花,紙錢遍地,香菸繚繞,闊綽的氣派絕非尋常人家可比。
管事人領來綦家當家人,與曹二老爺引見了。綦家當家人五十左右年紀,面孔瘦削,一個小小的鷹鉤鼻子離著闊大的嘴巴非常遙遠。他用眼睛掃瞄曹二老爺帶來的槓子伕時,爺爺看到他三角形的眼睛裡光芒四射,灼灼逼人。
他衝著曹二老爺點點頭,說:「一千塊有一千塊的規矩。」
曹二老爺也點點頭,隨了當家人進了最後一道門。
曹二老爺從屋裡走出來時,平時保養得油光閃閃的面孔變得紙灰般灰暗,留著長指甲的手指直勁兒哆嗦,他把槓子伕召集在牆角,咬牙切齒地說:「夥計們,毀了!」
爺爺問:「二老爺,怎麼啦?」
曹二老爺說:「諸位兄弟,那棺材與門口差不多同寬,棺材蓋上還放了盈尖的一碗酒。綦家當家的說,灑出一滴酒,倒罰咱一百大洋!」
眾人都惶惶不能言。靈堂裡的哭聲像唱歌一樣悠揚。
「佔鰲,你說咋辦?」曹二老爺問。
爺爺說:「事到臨頭,草雞也不行,就是塊生鐵蛋子也要抬出來!」
曹二老爺低聲說:「夥計們,闖吧,闖過來是家子人家!這一千塊大洋,曹某一塊也不要,都是你們的!」
爺爺掃他一眼,說:「你就少囉唆吧!」
曹二老爺說:「那就收拾起來,佔鰲、四奎,你們倆一前一後,把住海底繩。其餘兄弟,二十個進屋,棺一離地,一齊往下鑽,用脊樑把棺頂住。剩下的人,在門外照應著,聽我的鑼聲挪步,眾位兄弟,曹二多多拜謝了!」
平日作威作福的曹二老爺一躬到地,直腰抬頭時,眼睛裡淚光點點。
綦家當家人帶著幾個下人上來,冷笑著說:「慢著,搜身!」
曹二老爺怒衝衝地說:「這是什麼規矩?」
「一千塊大洋的規矩!」綦家當家人冷冷地說。
綦家的下人把爺爺他們暗藏的鐵抓鉤搜出來,扔在地上,鐵抓鉤碰撞時叮叮噹噹的聲響,在槓子伕們臉上塗了一層層灰色的油彩。
綦家當家人盯著那些鐵抓鉤冷笑。
爺爺想,也好!依靠鐵抓鉤把住棺底不是好漢,一種如赴刑場般的悲壯感情從他的心頭升起。他緊緊綁腿帶子,又屏住氣,把扎腰的搭布煞進了肚腹間。
槓子伕們一進靈堂,綦家圍繞著棺材哭靈的大男小女,齊停了歌喉,一雙雙眼睛睜得溜圓,盯住槓子伕們和棺材頂上放著的那碗滿得伸舌頭的酒。靈堂裡煙霧嗆喉,濁氣逼人,活人的臉都如猙獰的面具,漂浮在半空中盤旋。
綦老翰林的黑色大棺材像一艘大船停泊在四條矮凳上,槓子伕們心裡咚咚地敲鑼打鼓。
爺爺從背上卸下一把粗細的、用精麻紡成的海底繩,從棺材底下穿過去,海底繩兩頭是兩個粗白布編成的襻帶。槓子伕們把幾十根一把粗細的精溼白布拴在海底繩上,分列在棺材兩邊,都齊齊地用手攥住了。
曹二老爺提起號鑼,當,敲出一聲破裂的響。爺爺蹲在棺材前頭,爺爺蹲在最艱險、最重要、最偉大的位置上。棺材像船首般傾斜的前頭逼得他無法直蹲,粗硬的棉布帶子勒住他的脖頸和雙肩,還未起立,他就感覺到棺材的重量。
曹二老爺又敲了三聲鑼,然後聲嘶力竭地喊一聲:「起!」
爺爺聽到三聲鑼響後就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氣息和力量都運到雙膝上,他是在朦朧中聽到曹二老爺的號令的,他也是在昏昏沉沉中把壓縮在雙膝上的力量迸發出來的。爺爺幻想著包容著綦家老翰林屍體的棺材已經飄然離地,像輪船一樣在繚繞的香菸裡滑行,但猛然地蹲在方磚地上的屁股和劇痛了一下的脊椎把他的幻想粉碎了。
曹二老爺幾乎沒暈倒在地上,他看到那巨大的棺材像生根的大樹一樣紋絲沒動,而他的槓子伕們卻像猛力衝撞到玻璃上的麻雀一樣,亂紛紛倒在地上,他們的臉色由淡紅到青紫,又像流盡了顏色的豬尿泡一樣,變成枯萎的灰白色。他知道毀了!這一臺戲砸了!他看到血氣方剛的餘佔鰲也像個死了孩子的老孃們一樣表情麻木地坐在地上,他更知道這場戲就要完全徹底地砸了。
爺爺彷彿聽到了浸泡在活潑善動的水銀液體裡的綦老翰林正對著他冷笑,綦家死去的和活著的人都只會冷笑而不會別的人類笑容和笑聲。一種飽受侮辱的感覺、還有一種對龐然大物的憤怒、還有一種因脊椎痛楚而誘發的對死亡的恐懼,交織成一股汙濁的水流,猛烈衝擊著他的心頭。
「兄弟們……」曹二老爺說,「兄弟們……不是為了我……為了高密東北鄉……也要把它抬出去……」
曹二老爺一口咬破了自己的中指肚子,黑色的血咕嘟咕嘟湧流,他尖厲地叫著:「兄弟們,為了高密東北鄉!」
號鑼又噹噹地響起來,爺爺感到他的心像裂開般疼痛,那鑼槌子不是打在凸起的鑼肚子上,而是打在他的心上,打在所有槓子伕們的心上。
這一次,爺爺閉著眼睛、瘋狂地、撞頭自殺般地往上躥起(在混亂的起棺過程中,曹二老爺看到那個綽號「小公雞」的槓子伕以非常迅速的動作把嘴插到碗裡吸了一大口酒)。棺材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板凳,滿屋死靜,槓子伕們的骨節像爆竹一樣響著。
爺爺不知道在棺材升起那一霎,他的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他只感到粗布背襻勒緊了他的咽喉,勒斷了他的肩頸,他的脊椎上的「山楂葫蘆」緊緊擠壓在一起變成了一摞山楂餅。他的腰直不起來了,一種絕望的情緒只用半秒鐘就瓦解了他的意志,腿彎子像燒熟的鐵一樣慢慢彎曲了。
爺爺的軟弱使棺材裡水銀快速向前移動,棺材的巨大頭顱低垂下來,拱到爺爺彎曲的背上。棺材蓋子上的酒碗也傾斜起來,透明的酒漿欲流不流地戲弄著碗沿,綦家的人們都眼巴巴地盯著酒碗。
曹二老爺對準爺爺的臉狠抽了一巴掌。
爺爺記得自己的腦袋在挨巴掌後轟鳴了一聲,腰、腿、肩、頸,全被排擠到感覺之外,不知道屬於何方神鬼。他的眼前垂掛著一層烏黑的紗幕,一束束金色的火花濺到紗幕上,索索落落響。
爺爺直起了腰,棺材懸離地面三尺有餘,六個槓子伕鑽進棺底,四爪扒地,用脊背頂起棺材。爺爺這時才呼出一口黏滯的氣體,隨著出嘴的氣體,他感到有一股溫暖的熱流沿著喉嚨和氣管,慢慢地爬上來……
棺材出了七道重門,移進了藍汪汪的大罩。
白粗布背襻從身上剛卸下來,爺爺努力張開嘴巴,猩紅的血從嘴裡,鼻孔裡箭桿般射出來……
幹過絕活兒的爺爺,對圍著奶奶棺材束手無策的鐵板會會員們從心裡瞧不起,但他不願意再說什麼,等到那個鐵板會員抱著一捆用灣水浸溼的粗白布飛跑過來時,爺爺走上去,親自動手,捆綁住棺材,又精選了十六個會員,安排停當,喊一聲起,棺材就離了地……奶奶的棺材抬進了三十二槓大罩,爺爺又想起當年的情景……綦家大殯像白色的巨龍,從膠縣城的青石板道上爬過,路旁行人顧不上去看那些高蹺、獅子、火大人,都神色悽然地看著六十四個槓子伕死灰般的面孔,看著七八個槓子伕鼻孔裡淅淅瀝瀝滴答著血。那時候,爺爺被調換到棺材後頭,抬著一根負荷最輕的槓子,滿腹灼熱,滿嘴腥甜,堅硬的青石路面,像脂油般四處飛濺……
三
父親手執長槍,披麻戴孝,站在高板凳上,面向西南方向。一下一下地,用蠟木槍桿子搗著地,高聲喊叫:
「娘——娘——上西南——寬寬的大路——長長的寶船——溜溜的駿馬——足足的盤纏——娘——娘——你甜處安身,苦處花錢——」
司師爺叮囑父親,要把這指路歌兒連喊三遍,在親人的深情眷眷的喊叫裡,歡送著靈魂向西南方向的極樂世界進發。但父親只喊了一遍,就被痠麻的淚水堵塞了咽喉,他拄著長槍,再也不搗動,又一聲長「娘」出嘴,便一發不可收拾,顫抖的、悠長的「娘」像一團扇般大的深紅色蝴蝶——蝴蝶雙翅上生滿極端對稱的金黃色斑點——一起一伏地向西南方飛去。那裡是開曠的原野和繚繞的氣流,四月初八日焦慮不安的太陽晒得墨水河道上騰起一道白色的屏障。「娘」無法飛越這虛假的屏障,徘徊一陣、掉頭向東去,儘管我父親歡送她往西南去尋找極樂,但奶奶不願意,奶奶沿著她為爺爺的隊伍運送拤餅的蜿蜒河堤,走走停停,不時回頭注目,用她黃金一樣的眼睛,召喚著她的兒子、我的父親。父親如果不是手拄長槍,早就頭重腳輕栽倒到地上。莫名其妙的黑眼走上來,把我父親從板凳上抱下來。吹鼓手們吹出的美麗樂聲,人堆裡發出的沖天臭氣,殯葬儀仗的燦爛光彩,三合一成高級塑料薄膜一樣的妖霧魔瘴,包裹住了父親的肉體和靈魂。
二十天前,爺爺帶著父親去開掘奶奶的墳墓。那天可不是燕子們的好日子,低矮的天空下懸掛著十二塊破絮般的爛雲。雲裡灑一股臭魚爛蝦的味道,墨水河道里陰風習習,鬼氣橫生,頭年冬天在人狗大戰中被花瓣手榴彈炸死的狗屍在焦黃的水草屍體中融化得殘缺不全,剛從海南島遷徙來的燕子們畏畏懼懼地在河道上飛翔,那時候青蛙們就開始戀愛了,在漫長的冬眠裡消耗得又黑又瘦的它們被愛的烈火燃燒得上竄下跳。
父親看著燕子和青蛙,看著殘留著一九三九年痛苦烙印子的墨水河大橋,心裡湧起類似孤獨與荒莽的情緒。蟄伏一冬的黑色百姓在黑土上播種高粱、石耬蛋子敲擊耬倉的響聲節奏分明,傳得很遠很遠。父親跟著爺爺和十幾個持鍬提鎬的鐵板會會員站在奶奶的墳墓前。奶奶的墳墓與爺爺的隊員們的墳墓排成一條長蛇,墳墓上褪色的黑土中零亂地開放著第一批金黃色的苦菜花。
沉默三分鐘。
「豆官,不會記錯吧,是這個墳?」爺爺問。
父親說:「是這個,我忘不了。」
爺爺說:「就是這個,挖吧!」
鐵板會員們握著工具,遲遲疑疑不敢動手。爺爺接過一柄十字鎬,瞄準乳房般豐滿的墳頭,用力一劈,沉重尖銳的鎬頭噗哧一聲鑽進土裡,然後用力一掘,一大塊黑土被掀起來,一滾到平地上,尖尖的墳頭頹平了。
爺爺把鎬頭劈進墳頭時,父親的心臟緊縮成一團,在那時候他心裡對殘酷的爺爺充滿了畏懼和仇恨。
爺爺把鎬頭扔到一邊,有氣無力地說:「刨吧,刨吧……」
鐵板會員們圍住奶奶的墳頭,杴鏟鎬劈,一會兒工夫就把墳頭剷平,黑土翻到四邊,長方形的墓穴輪廓隱約可見,黑土非常鬆軟,墓穴像一個巨大的陷阱。鐵板會員們小心翼翼地用鐵杴一層層地剝土。爺爺說:「大膽掘吧,還早著呢。」
父親想起一九三九年八月初九日夜裡埋葬奶奶的情景,橋面上熊熊的火焰和圍繞著墓穴的十幾根火把把奶奶的死臉輝映得栩栩如生,後來這印象被黑土遮沒了。現在鐵器又在發掘這印象,土層越薄,父親愈緊張,他彷彿隔著土層就看到了奶奶的親吻死亡的微笑……
黑眼把我父親抱到陰涼處,用巴掌輕輕地拍著我父親的腮幫子,叫著:「豆官!醒醒!」
父親醒了,但不想睜眼,身上熱汗如注心裡卻一片清涼,好像從奶奶墓穴裡溢發出的涼氣深入持久地冰鎮著他的心……墓穴已經清晰地現出來了,鐵鍬刃兒碰著高粱秸稈發出嗞兒嗞兒的聲響,會員們的手哆嗦起來。清理完覆蓋著高粱秸稈的最後一鍬土、他們齊齊地停住手,祈求寬恕般地望著爺爺和父親。父親看到他們都哭喪著臉,抽搐著鼻子。一股腐敗的氣息強烈地撲出來。父親貪婪地嗅著那味道,好像嗅著奶奶哺乳他時胸脯上散出的奶腥味。
「扒呀!扒!」爺爺毫無憐惜之意,黑著眼對那七八個愁眉苦臉的男人怒吼。
他們只好彎下腰去,把高粱秸稈一根根抽出來,扔到墓穴外,爛光了葉子的高粱秸上汪著一滴滴透明的水珠,秸稈被漚得顏色鮮紅,表面光滑,好像潤滋的玉。
漸漸下去,上竄的味道更加強烈,鐵板會員們抬起衣袖捂住鼻孔和嘴巴,眼睛都像抹了蒜泥一樣,眨巴眨巴地流淚。那股味道在父親鼻子裡化作高粱酒的濃郁芳醇,令他昏昏欲醉。他看到愈往下高粱秸稈上汪著的水愈多,顏色愈鮮紅。父親想也許是奶奶身穿的紅色上衣染紅了高粱,他知道奶奶流盡了最後一滴血,奶奶臨死前的肉體像成熟的蠶體一樣光亮透明,只能是那件紅褂子的顏色染紅了翠綠的高粱秸稈。只剩下最後一層高粱稈子了,父親想盡快見到奶奶的面容又怕見到奶奶的面容。高粱秸稈愈薄,奶奶好像離父親愈遠,生的世界和死的世界之間有形的蔽障在拆除,但無形的隔膜卻在加厚。在最後一層高粱秸稈裡,突然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巨響,鐵板會員們有的驚叫有的驚得不會叫,彷彿有一股從墓穴深底突上來的巨大浪潮,把他們掀出墓穴。良久,他們的臉俱有菜色,在爺爺的催促下,才戰戰兢兢地往墓穴裡探頭。父親看到有四隻黃褐色的田鼠哧溜哧溜沿著穴壁上爬,有一隻純白色的田鼠蹲在墓穴正中一根漂亮無比的高粱秸稈上,掐著爪子算卦。大家眼睜睜地看著那幾只黃老鼠爬上墓穴逃跑了,那隻白老鼠傲岸不動,蹲著,用漆黑的小眼睛看人。父親抓起一塊土坷垃打下去,白老鼠縱身一跳,有二尺多高,未及穴沿,只好跌下去,沿著穴邊瘋跑。鐵板會員們把滿腹怨恨都集中白老鼠身上,大土坷垃雨點般砸下去,終於把耗子砸死在墓穴裡。土坷垃打在最後一層高粱秸稈上的噗噗聲響使父親萬分後悔,由於他開了頭往下扔土坷垃,才引得鐵板會員們往下扔土坷垃,這些土坷垃多半沒打著耗子,卻打在了奶奶的身上。
父親始終認為,奶奶在出土的一瞬間,容貌像鮮花一樣美麗,墓穴裡光彩奪目,異香撲鼻,跟神話故事裡的情形一模一樣。但在場的鐵板會員們否認這種說法,他們每提到這事就面孔痙攣,繪聲繪色描畫奶奶的腐屍猙獰的形象和令人窒息的味道,父親堅信他們是胡說八道。因為他記得自己當時神志清楚,親眼看到最後一棵高粱秸稈被拿走後,奶奶面孔上的甜美笑容像熱火一樣燃燒得噼啪亂響。那股香氣至今還在脣齒之間留有深刻的記憶。遺憾的是這一時刻太短暫了。奶奶的屍體一抬出墓穴,她的輝煌甜美與幽香便化為輕煙飄飄而去,剩下的只是一具雪白的骨架。父親承認這時候他確實聞到了難以忍受的撲鼻惡臭,但他內心裡根本否認這骨架是奶奶的骨架,自然,這骨架發出的惡臭也不是奶奶的氣味。
那時候爺爺神色極其沮喪。剛把奶奶腐屍弄出墓穴的七個鐵板會員全跑到墨水河裡去,對著暗綠色的河水嘔吐著暗綠色的膽汁。爺爺展開一塊白色的大布,要父親跟他一起把奶奶的屍骨抬到白布上。父親被河道里的嘔吐聲傳染,脖子像打鳴的小公雞一樣抻動,喉嚨裡發出呃呃咯咯之聲。他特別不願意動那些慘白的骨頭,他當時就對這些骨頭產生了極度的厭惡。
爺爺說:「豆官,連你孃的骨頭你都嫌髒嗎?連你都嫌髒嗎?」
父親被爺爺臉上出現的少見的悲悽神色感動,彎下腰,試試探探地握住奶奶的腿骨。慘白的屍骨像冰一樣涼,父親不但感到身上冷,好像連五臟六腑都凝成一坨冰。爺爺握住的是奶奶的兩塊肩胛骨,只輕輕一抬,奶奶的骨架便四分五裂,橫在地上成了一堆。纏繞著修長黑髮的骷髏打著爺爺的腳面,兩個曾經駐留過奶奶如水明眸的深凹裡,兩隻紅色螞蟻在抖動著觸角爬行。父親扔掉奶奶的腿骨,掉過頭去,放聲大哭著逃跑了……
四
正午時分,一切禮儀完畢,司師爺高喊:「起行!」看殯的人群便像潮水一樣往田野裡湧去。那些早就守候在村外道路上的看殯百姓,眼見著黑色的人群湧出村莊之後,又看到我們餘家的大殯如巨大浮冰般緩緩漂來。道路兩邊,每隔二百米就有一個四面敞開的大蓆棚,蓆棚裡擺設著豪華路祭,酸甜苦辣,熱烘烘撲鼻,勾引得看客饞涎欲滴。五亂子率領的馬隊在道路兩邊的高粱地裡兜著圈子跑。炎陽高挑中天,黑土地裡青煙滾滾,戰馬都汗水淋漓,鼻孔張開,嘴邊鬍鬚上掛著泡沫,泡沫上沾著塵土。每匹馬油光光水汪汪的臀上都反射著一片太陽。馬蹄騰起的黑色塵埃衝起三五丈高,遲遲不敢消散。
大殯的最前頭是一個左袒黃袍的胖大和尚。他手持一柄掛滿響片的鐵馬叉,馬叉啊喇喇響著,在他身上滾來滾去,時而又飛向空中,飛向看殯的人群,鐵馬叉上彷彿有根線,連著和尚的軀體,怎麼飛也飛不走,怎麼拋也不落地而落在和尚手裡。看殯的群眾裡有一半認識這和尚,知道他是天齊廟裡的窮光蛋,不燒香,不念佛,大碗喝燒酒,放膽吃魚肉,廟裡養著一個生育力出類拔萃的瘦小婦人,為他繁殖了一大群小和尚。和尚用他的馬叉開闢著被人群壅塞住的道路,他把馬叉向人頭上拋出時,看殯人紛紛倒退。他臉上掛著愉快的微笑。
緊隨著和尚的是一個鐵板會會員,他舉著一根長竿,竿上挑著招魂幡,由三十二根白紙條結紮著,暗合著奶奶的年齡。招魂幡在無風的天空中嘩嘩亂響。再後邊是一幅高三丈的旌表,由一個身強力壯的鐵板會會員擎著,旌表用白綾做成,下垂銀絲流蘇,旌表上數排黑墨大字:中華民國高密東北鄉遊擊司令餘公佔鰲原配戴氏夫人享壽三十二歲之靈柩。旌表之後,小罩抬著奶奶的神主,神主之後,大罩抬著奶奶的靈柩。在號鑼的悲悽鳴聲裡,六十四個鐵板會員步伐一致,像六十四個牽線傀儡。緊隨著棺材是數不清的旗羅傘扇,雜色奠幛,紙人紙馬,雪松雪柳。父親披麻戴孝,手持柳木哀杖,由兩個剃光腦門的鐵板會會員架著,一步一嚎地走。父親是標準的乾嚎,兩隻眼睛又枯又呆,光打劈雷不下雨,這種乾嚎比溼哭更動人,無數的看殯百姓都被我父親感動了。
爺爺和黑眼並膀走在我父親身後,兩人都板著臉,心事重重,誰也猜不透他們想的是什麼。
二十幾個手託步槍的鐵板會員簇擁著爺爺和黑眼,賊亮的刺刀閃爍著青藍色的光芒。他們神色緊張,如臨大敵。在他們身後,高密東北鄉的十幾班吹鼓手合奏著優美的音樂,扮成神話中人物的高蹺踩著鼓點胡蹦亂扭,還有兩棚獅子在一個大頭娃的逗引下搖尾晃頭,遍路翻滾。
我家的大殯蜿蜒曲折,足有二里路長,人多路窄,挪步艱辛,更兼要沿棚謝路祭,每謝祭都要停靈焚香,由司師爺手持青銅爵,行一套古老的禮儀,所以隊伍前進極慢。耍馬叉和尚早累得滿身臭汗,黃袍溻溼,馬叉響聲疲憊,飛不高也飛不遠了。所有殯儀隊中人,都感到精神和肉體的極大痛苦,盼著趕緊結束這場苦役。抬罩的鐵板會員們,憤怒地盯著持爵行禮的司師爺,盯著他那副裝腔作勢慢條斯里有條不紊佯作悲壯的臭德行,恨不得撲上去零口啃了他祭牙。五亂子隊長率領的馬隊最辛苦,他們穿梭般地從村莊跑到墓地,又從墓地跑到村莊,所有的馬都氣喘吁吁,馬腿和馬肚皮上,沾著厚厚一層黑土。
大殯離開村莊三里路,又一次停靈謝祭,司師爺還是那樣精神飽滿,嚴肅認真,大殯隊伍前頭,突然響了一槍,只見那個雙手扶持旌表的鐵板會員手扶竹竿慢慢坐在地上,旌表歪倒路邊,砸在看殯群眾頭上。槍聲一響,路兩邊頓時翻江倒海,人群像一堆堆螞蟻糾纏成一個個黑蛋子,只見無數條腿在移動,無數只頭顱在亂竄,哭聲喊聲驚叫聲像洪水決堤般喧響。
在槍聲響後,路兩側的人群裡,飛來了十幾顆烏溜溜的手榴彈,落在鐵板會員們的腿縫裡,哧哧地冒著白煙。
有人在路邊高喊:「老百姓臥倒!」
老百姓擠得身腳難動,只能看著鐵板會員們臥倒在路,只能看著那些白木把子手榴彈顫抖著,嘶叫著,施放出深藍色的死亡恐怖。
手榴彈接連著爆炸了,金色的扇面形氣浪疾烈衝起,有十幾個鐵板會員被炸死炸傷,黑眼屁股上被崩出一個窟窿,嘩嘩地流著血。他手捂著屁股高叫:「福來——福來——」與父親差不多大小的福來根本無法回答他的喊叫,無法為他勤勤懇懇地服務了。昨天夜裡從騎驢郎中衣袋裡搜出一紅一綠兩顆玻璃球,父親送他一顆綠的,他如獲珍寶,一直把那球噙在嘴裡,讓它在舌尖上滾動。父親看到那顆玻璃球停泊在福來嘴裡流出的鮮血裡,綠得如翡翠,綠得不能再綠了,綠光閃爍,像傳說中的神狐吐出的仙丹。正在持爵行禮的司師爺被一塊黃豆大的彈片崩斷了脖子上的動脈,鮮紅的血噴射出來,他脖子一歪就倒了,銅爵落地,酒漿灑在黑地上,化為一股輕煙。他的血像急雨一樣抽打著黑土,把黑土滋出了一個拳大的凹坑,大罩被掀掉半邊,露出了奶奶的黑色棺木。
路邊人堆裡又有人高叫:「老鄉們快趴下!」隨著喊聲,又一批手榴彈飛過來。爺爺摟住我父親,就地一滾,進了路邊的淺溝,幾十只腳踹在爺爺的傷臂上,只有沉重的壓迫感,並無痛楚。路上的鐵板會會員們起碼有一半扔掉大槍,抱頭鼠竄;沒扔槍的則傻乎乎地站著,靜候著手榴彈爆炸。爺爺終於看到了一個扔手榴彈的人。爺爺覺得,這個人的臉像一條漫長的道路,路上鋪滿土黃色的傲慢灰塵,灰塵中瀰漫著狡詐的狐狸氣味。這張臉上打著鮮明的土八路印記,是膠高大隊!江小腳的人!土八路!
手榴彈又一次猛烈爆炸,土路上硝煙滾滾,塵土沖天,飛蝗般的彈片尖嘯著向路兩邊衝去,成群的看殯百姓像谷個子般倒下去。公路上的十幾個鐵板會員被巨大的氣浪掀起來,斷臂殘腿,腥腸臭血,像冰雹般、像美麗溫柔的愛情一般拋灑在老百姓頭上。
爺爺彆彆扭扭地掏出槍,瞄得那在萬千人頭中沉浮的土八路腦袋,親切地勾了一下槍機,子彈正中眉心,兩顆綠色的眼球像蛾子產卵般順暢地從他的眼眶裡跳出來。
「同志們!衝上去,搶奪武器!」八路在人群裡大喊。
清醒過來的黑眼和鐵板會員們對準人群,胡亂開槍,每發子彈都咬肉,每發子彈都連續鑽透幾個肉體才餘興未消地停留在肉體內或沮喪地划著漂亮弧線落在黑土上。
爺爺看到了,在亂紛紛的人海里,土八路臉上鮮明的特徵。他們像溺水的人一樣拼命掙扎著,他們臉上那種貪婪凶殘的表情令爺爺心如刀絞。往日裡慢慢滋生的對八路的好感變成了咬牙切齒的憎恨,爺爺準確地打碎了一張又一張這樣的臉,他自信沒有枉殺一人,而在後來的孤獨歲月裡,他想到,中了黑眼和鐵板會會員的子彈倒在黑土地上的,全是善良的無辜百姓。
父親從爺爺的腋窩裡掙脫出來,掏出了他的櫓子槍,喧囂的聲浪震得他眼花耳聾。他下意識地開了一槍。父親遵照著他的習慣,追蹤著他射出的第一顆子彈。他看到他的圓頭子彈筆直地鑽進一張洞開的嘴裡。是一個二十多歲的、挽著小髻兒的年輕婦女的嘴,鮮豔的紅脣,潔白的玉齒,豐滿的下巴,都是構成一個女人美貌的重要因素。爺爺聽到從那張嘴裡發出青蛙一樣的叫聲,鮮血挾帶著破碎的白牙溢出,那女人睜著兩隻柔情脈脈的灰綠色大眼睛,看著我父親,然後,急遽地栽倒在黑土上,人流立刻把她淹沒了。
村子裡響起了衝鋒號,爺爺看到,膠高大隊的一百多個隊員,揮舞刀槍棍棒,在大隊長江小腳的率領下,吶喊著衝了過來。南邊的高粱地裡,五亂子用刀背砍著他那匹花馬的屁股,率領馬隊,拼命往北跑。花馬像癆病鬼一樣喘息著,馬脖子上的汗像蜂蜜一樣又黏又稠。潰散的人流堵住了馬隊的進路,五亂子打馬衝進人流,馬隊隨後衝進,百姓無法止步,撞到馬身上,馬隊像陷進了沼澤,馬仰起脖子,發出絕望的嘶鳴。在五亂子身旁,有兩匹馬被髮瘋的人群撞倒了,騎馬人隨馬歪倒,無數只黑色的腳從馬身上、從騎馬者身上踐踏過去,罹難的馬和人發出同樣哀怨的絕望叫聲。有一個舉著匣槍但無法射擊的膠高大隊隊員——也許就是他打死了扶持旌表的鐵板會員——被人流裹挾著湧到五亂子馬頭前,五亂子漂亮的面孔剎那間痙攣出數道橫血,那個隊員開了火,子彈卻飛到天上去,五亂子的日本馬刀寒光一閃,八路留著小平頭的腦袋就被削去了一個尖。那塊頭尖、像個黑色氈帽頭一樣飛到老百姓們的頭上,十幾個人的臉上都濺上了黑血。
道路上的鐵板會員,已經在爺爺的厲聲喝斥下集中起來,憑藉著殯葬儀仗和路祭蓆棚,對著江小腳的隊伍啪啪地射擊。
膠高大隊被爺爺綁了一票,元氣大傷,他們沒有幾支好槍,但他們有勇往直前的犧牲精神。儘管鐵板會的子彈不斷地把他們打得倒栽蔥豬啃地,但他們衝鋒的速度不減,他們手裡的原始武器只有肉搏才能發揮作用。他們前仆後繼、英勇無畏的犧牲精神發揮出巨大威力,瓦解著鐵板會的陣營。鐵板會員們的子彈都飛到天上去。逼近了的膠高大隊在衝鋒中拋過來幾十顆手榴彈,被炸怕了的鐵板會會員拖槍便跑,無情的彈片追上了他們,撕裂了他們的肉體。這一排手榴彈,使滯留在道路兩側的吹鼓手、高蹺、獅子倒了大黴。吹鼓手們為他人哭喪的喇叭嗩吶伴隨著他們殘缺不全的肢體飛上了天,又悠悠晃晃落下地。踩高蹺的人,腿腳綁在高木上,活動不便,一遇慌亂,多半被擠到路邊,高蹺腿像木樁子一樣陷在黑土裡,他們像枯樹一樣被栽在高粱地裡。被彈片擊中的踩高蹺者,發出的叫聲更加殘忍,面部的恐怖表情更為出色。
五亂子眼見著道路上潰散的鐵板會,心焦意亂,他憤怒地用刀砍著人,他胯下的花馬像狗一樣地啃著撞到它嘴邊的人,在他的身前身後,響著用刀砍人體的明亮響聲和被死亡嚇壞了的百姓的爽朗的歡笑。
五亂子帶著他的馬隊衝上道路,正逢上膠高大隊撇過來的一大批木把手榴彈。多少年後,爺爺和父親想起膠高大隊使用手榴彈的熟練技巧,就像被臭棋手用臭不可聞的怪招兒戰敗了的棋王一樣,嘴裡不得不服輸,但心裡總覺得輸得窩囊。那天在向墨水河邊撤退時,父親腚上中了膠高大隊的破漢陽造步槍射出的翻新子彈。爺爺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槍傷。血糊糊一片,像被瘋狗撕了一口。膠高大隊子彈缺乏,每次戰鬥都把彈殼撿回去翻新,他們的子彈頭不知用什麼狗屁玩藝鑄成,一出槍膛就融化,像攤灼熱的鼻涕一樣追著人硌硬。父親就中了這樣一顆子彈。這一大批手榴彈把五亂子率領的馬隊給炸慘了,真正的人仰馬翻。五亂子的花馬嘶鳴著跳起後,像堵頹牆倒在路上,馬腹上有一個拳頭大的窟窿,先躥出腸子後躥出血。他被摜到淺淺的路溝裡,剛爬起來就看到八路端著明晃晃的刺刀衝上來了。他把脖子上吊著的花機關槍擺正,射出了一梭子彈,十幾個八路手舞足蹈地跌在他面前,十幾個人馬都沒受傷的鐵板會員衝進八路隊裡,他們砍殺八路,八路用槍刺、用扎槍頭子捅他們的馬肚子。一陣噼噼啪啪、撲撲哧哧的響聲後,這十幾個鐵板會員與陪伴著他們的膠高大隊隊員一起,用脊背或是肚腹親熱著高密東北鄉的黑色土地,再也站不起來了。在爆炸中僥倖逃脫的兩匹馬,揚著鬃毛向河邊奔去,空空的腳鐙子不斷地抽打著它們的肚腹,它們挓挲開的尾巴在黑色灰塵中飄拂著,顯得瀟灑奔放。
三個膠高大隊隊員咬牙切齒地把槍刺子扎進了罪惡累累的鐵板會馬隊隊長的肚腹和胸膛。五亂子用雙手抓住了一杆槍灼熱的筒子,身體往上一聳,眼珠子猛一翻轉,黑眼球便在他的眼瞼內消失了。長長的睫毛覆蓋著他的銀灰色的眼睛,從他的嘴裡流出了熱烘烘的血。膠高大隊隊員用力拔出被熱血咬住了的槍刺。五亂子肅立了一秒鐘,便緩緩地倒在路溝裡,陽光照在他的細瓷般的眼白上,折射出兩線微弱黯淡的光芒。三個膠高大隊隊員貪婪地撲在他身上,搶奪那支掛在他脖子上的俄國造花機關槍和插在他腰間的德國造駁殼槍。一隻被萬千只腳攆得丟魂落魄的蜥蜴,跑到了他的胸脯上,喘息不定地蹲著,血濡染了蜥蜴灰白的粗糙身體,它的冷滯的眼睛裡,射出了爬行動物特有的那種令人心悸的光芒。
有一個腿被炸斷的年輕的鐵板會會員,把馬槍、馬刀扔在眼前,對著撲上來的膠高大隊隊員,舉起了蒼白的雙手,他的剛剛鑽出幾十根細軟鬍鬚的上脣可愛地上噘著,細眯的雙眼裡盈著怕死的淚水,他哀求著:「大叔……別殺我……大叔……別殺我……」那個黃眼珠子的膠高大隊隊員猶豫了一下,把準備擂到小夥子頭上的手榴彈收回去,彎腰撿起地上的馬槍和馬刀,沒等他抬直腰,就聽到噗哧一聲,一杆扎槍從小夥子的肚子進去,從脊背上出來,黃眼老隊員看到眼前這個嫩黃瓜一樣的漂亮小夥子渾身顫抖著,雙手攥住了槍桿,嘴大張著叫了一聲:「親孃……」那顆年輕漂亮的頭顱就耷拉在了他自己的雙臂上。黃眼隊員憤怒地轉回身,看到腰部中了槍彈的同伴——一個面孔黧黑的中年人,正痛苦地伏在與小夥子連成一體的槍桿子上——他在把扎槍捅進鐵板會會員肚子裡的同時,鐵板會受傷馬兵的匣子槍子彈打穿了他左側的腎臟。
馬隊的覆滅使鐵板會鬥志渙散,憑藉殯葬儀仗的遮蔽頑強抵抗著的鐵板會會員拖槍向南逃竄,爺爺和黑眼怎麼吼叫也留不住會員們的兔子腿。爺爺長嘆一聲,隻手攜著我父親,貓下腰,一邊還擊著,一邊向墨水河方向逃跑。
英勇善戰的膠高大隊撿起了鐵板會拋棄的武器,如虎添翼,一路歡呼著窮追不捨,大隊長江小腳依然衝在最前邊。爺爺撿起一條倉惶逃命的會員扔掉的日本造三八式大蓋子槍,趴在一個糞堆後,拉了一下槍栓,把子彈送上膛——在第一聲槍響之後,爺爺就把傷臂從脖子上摘下來——把槍托抵到因臂傷而痠麻腫脹的肩頭上,瘋狂跳動的心臟連著爺爺的肩頭,江小腳的腦袋在槍口上跳來跳去。為了有把握,爺爺決定打他的胸腹。爺爺開了槍,槍響的同時,父親看到江小腳雙臂挓挲著往前撲倒了。得意忘形的膠高大隊手忙腳亂地臥倒,趁著這機會,爺爺拉著父親,踩著噗噗冒煙的黑土,去追趕潰散的隊伍。
爺爺這一槍打傷了江小腳的踝子骨,衛生員爬上來為他包紮。中隊長爬過來看他,他臉色蠟黃,滿臉虛汗,但還是斬釘截鐵地說:「快,別管我,去追趕!去繳槍!一支槍也不能放跑,衝啊!同志們!」
伏在地上的膠高大隊隊員在江小腳的鼓勵下,都跳起來,迎著零星射來的槍彈,生龍活虎地追上去。筋疲力盡的鐵板會員們,乾脆不跑了,他們扔掉槍彈,等著投降。
「打呀,開槍打呀!」爺爺怒吼著。
一個憨厚的鐵板會員說:「會長,別惹他們了,他們就是想要槍,還他們吧,俺回家種高粱去。」
黑眼打了一槍,連個人毛也沒碰到,卻招來了膠高大隊的三挺花機關槍好一頓掃射,三個鐵板會員掛了彩,一個鐵板會員被打死。這三挺花機關槍是爺爺綁了冷麻子的票換來的,換來了準備殺人,丟掉了,就變成了別人殺自己的工具。冷麻子從什麼地方搗鼓來這些花機關槍,鬼都不知道。
黑眼還要開槍,被一個健壯的鐵板會員攔腰抱住。那個會員說:「行啦,會長,別惹這群瘋狗啦。」
膠高大隊逼近了,爺爺看著這些壞得可愛的傢伙,無可奈何地垂下了槍口。
這時墨水河大堤後,機關槍像狗一樣叫起來。更殘酷的戰鬥,早就在大堤後邊等著鐵板會和膠高大隊。
五
陰雨連綿的一九三九年秋天之後,是一九三九年滴水成冰的寒冬。父親、母親夥同著他們機智勇敢的夥伴用槍彈打死、用手榴彈炸死的狗在潮溼的汪水窪地裡與橫倒豎臥的高粱棵子凍結在一起。墨水河道里被日本產花瓣手榴彈炸死的、因爭風吃醋爭奪領導權自相殘殺死的狗與遍河道的枯萎水草凍結在一起。被飢餓折磨著的烏鴉用紫色硬喙啄擊著凍得硬邦邦的狗屍體,它們像一團團黑色的雲團,在河道與窪地之間來回漂移著。墨水河結了厚厚的冰,靠近狗屍的冰上,密佈著烏鴉們排洩的綠屎。窪地裡也結著一片片的白冰,窪地裡水淺,冰塊與土地連結在一起,走在這樣的白冰上,白冰會啪啪地破裂。漫長的冬天裡、頹敗的村子裡,蟄伏著爺爺、父親、母親和劉氏。劉氏和爺爺的關係已被父親和母親知道,他們對此毫無反感。劉氏在那段困難的日子裡對爺爺、父親和母親的照顧,在幾十年後,還被我們家裡人牢記不忘。我們現在的「家堂軸子」上,輝煌地填寫著劉氏的名字。她的名次排在戀兒之後,戀兒排在奶奶之後,奶奶排在爺爺之後。
父親的一個卵子被我家紅狗撕出之後,爺爺陷入極度絕望之中。劉氏安慰爺爺,說:「獨頭蒜」更辣。倩兒——我母親在劉氏的授意下,把父親那個因受傷變得醜陋古怪的小雞兒撩撥起來,證明了餘家的香菸不會斷絕,爺爺聞訊大喜欲狂,跑到窩棚外,仰望著淡藍的天空合掌祝禱。——這都是深秋裡的故事,那時候天空中出現了排著整齊隊伍向南飛翔的雁群,窪地裡開始出現狗牙狀的冰凌,幾場西北風颳過,歷史上少見的寒冷冬天開始了。
爺爺他們棲身的窩棚裡,塞滿了乾燥的高粱葉子;做飯的窩棚裡,儲存了大量的高粱米。為補充營養,增強體質,提高健康水平,爺爺和父親經常出去獵狗。他們穿著劉氏縫製的狗皮褲子狗皮襖,戴著劉氏和母親共同製作的狗皮帽子,趴在窪地後的土丘子上,打狗的伏擊。前來窪地吃死人的,是些無組織無紀律的野狗。自從我家的紅狗被擊斃之後,高密東北鄉的狗便成了散兵遊勇,再沒結成過大群。秋天裡彷彿被狗主宰了的人類世界在冬天裡又顛倒過來,人性戰勝了狗性,群狗踩出的灰白小道也漸漸與四周的黑土地漫漶一色,只有憑著記憶和想象,才能依稀辨出爭霸世界時留下的崎嶇道路。
父親和爺爺每隔兩天獵一次狗,每次只打死一隻。大熱大補的狗肉保證了營養和熱量,使第二年春天的父親和爺爺精神飽滿,體力充沛。扒下來的狗皮釘在村裡的斷壁殘牆上,遠遠看著,猶如美麗的壁畫。父親在一九四〇年春天裡,身體躥出了足有兩拳頭,主要是沾了吃狗肉的光。是肥胖的狗肉。吃著冰凍人屍的狗條條膘肥體壯;父親吃了一冬天肥狗肉,等於變相地吃了一冬天死人肉。父親後來長成一條彪形大漢,而且殺人不眨眼睛,是不是與變相地吃了這一冬天死人肉有關呢?
當然他們也偶爾調調口味。爺爺帶父親去窪地裡獵雁。
太陽落山時他們動了身,躲在亂蓬蓬的死高粱棵子裡,見一個大太陽像一個橢圓的血餅子慢慢墜落,窪地裡的白冰上像噴了一層紅血,原先半露出水面的人的屍骨或狗的屍骨現在半露出冰面,死狗齜牙咧嘴,死人也齜牙咧嘴。吃飽了肚腹的烏鴉晃動著金紅的翅膀向村裡飛,那裡的高樹上有他們的巢穴。窪地裡的綠色鬼火閃閃爍爍地跳起來——幾十年後,陰霾的白天裡,都有鬼火閃爍,那時候是鬧鬼火的高潮——只有那麼十幾朵,十分可愛。爺爺和父親穿著一身狗皮,白茬子朝裡,毛兒朝外,三分像人七分像狗。父親食慾旺盛,大口地吃著高粱麵餅,餅裡夾著灑滿鹽粒的狗肉。爺爺讓他輕點巴咂嘴,怕被正在低空盤旋的雁聽到。爺爺說雁的聽覺靈敏,順風聽十里,逆風聽五里。父親不太相信,繼續吃餅夾狗肉,但巴咂嘴的聲音沒了。太陽落下去了,天地間氤氳著一層紫色的薄霧,白冰閃爍著暗淡無神的光彩,那群鴻雁有四十多隻,一邊滑翔一邊勾兒嘎兒地鳴叫。雁聲淒涼,好淒涼,父親想到我的奶奶他的娘。父親的肛門裡排出一股氣,極臭。爺爺掩著鼻低聲說:「你少吃點!」父親笑著說:「臭狗屁。」爺爺擰了父親一把,說:「揍你個小雜種!」雁群貼著冰面飛,抻著脖子耷拉著腿,不叫了,一片片翅羽摩擦著,唰啦唰啦響。爺爺和父親都屏住呼吸,看著第一隻雁落下後,一群雁尾隨著落下。雁在冰上笨拙地移動,離著父親和爺爺藏身的地方只有十步遠。後來雁群聚了堆,果然有一隻雁在群外孤零零地站著,昂著頭挺著胸,好像執勤的哨兵。天地黃澄澄的,像橘子皮的顏色,後來又變成了鐵灰色,後來就黑了。七八個星斗亮了,也是閃閃爍爍的,冰上的確看不到星火,雁群變成一團模模糊糊的暗影。爺爺把藏在鐵筒裡的點燃著的高粱秸稈一亮,值更的雁發警報,群雁驚醒,驚醒了就飛,根本不像傳說中說的那樣。傳說中說:獵雁者藏好,將燃燒香火一亮,值更雁叫,群雁醒,觀察一陣,見無動靜,繼續睡覺,如是者三,群雁以為值更雁謊報敵情,便一齊撲上去啄那雁,趁著混亂,獵雁人撲上去,可以活捉好多隻雁。這個傳說貌似有理,但實踐證明根本不靈。也許一萬次中能碰上一兩次吧。這個傳說挺好玩的,蠻精彩,但不如我父親設計的「釣雁」術精彩,父親在窩棚裡對我母親說:「倩兒,咱去釣大雁,用針彎一個大魚鉤,魚鉤上掛一塊熟狗肉,釣鉤連著長長的釣線,第一隻雁吞了鉤,從腚眼裡拉出來,第二隻雁吞了鉤又拉出來,第三隻第四隻都這樣,五隻六隻八隻……然後一拉鉤杆,把一群雁都釣住了,你說好不好?」母親說:「你是吃狗肉撐昏了頭!」群雁驚飛之時,父親撲上去,似乎伸手就能扯住雁腿,終究未扯住。臉上感到了雁翅扇出來的涼風。第二天拿了槍去,片刻工夫就打了三隻雁,拿回來撕淨了羽毛,扒出了肚腸,下鍋煮了。煮熟了,四個人圍著飯鍋吃雁肉,母親把父親的「釣雁術」講了,大家一齊笑。這一夜有風,風從田野裡刮過,吹得高粱秸子響,高空中有孤雁鳴聲。遠處有朦朧的狗叫。雁肉有一股清新的青草味道,肉很粗糙,味道極一般。
冬天過去,春天來了。溫暖的東南風吹了一夜,第二天,墨水河裡就響起了冰塊坼裂的啪喀聲。垂柳樹上突然萌發了米粒大的芽苞,桃花也綻開了粉紅的骨朵,早來的燕子在窪地裡、河道上飛翔,成群野兔子追逐著交配,草芽泛了綠。幾場如煙如霧的春雨過後,爺爺和父親脫掉了狗皮衣裳。高密東北鄉的黑土地上,日日夜夜騷動著萬物生長髮動的聲響。
肌肉飽滿的爺爺和父親在窩棚裡呆不住了,他們遊逛在墨水河大堤上,徘徊在墨水河石橋上,肅立在奶奶和爺爺的隊員們的墳前。
爹,咱投八路去吧,父親說。
爺爺搖搖頭。
咱去投冷支隊?
爺爺搖搖頭。
那天上午,陽光空前明媚,天上沒有一絲雲,爺爺和父親站在奶奶墳前,一句話也沒得說。
遠遠地看到從橋東的北邊河堤上,橐橐地跑過來七匹懶散的馬,馬上騎著七個滿臉鬼氣的人,都把腦門上一塊頭髮剃光,為首的一個黑大漢,圍著右眼生一圈黑痣。他就是高密東北鄉鐵板會頭子黑眼。還在爺爺當土匪時,黑眼就聲名赫赫。那時候土匪與鐵板會是井水不犯河水,爺爺從心裡瞧不起他。一九二九年初冬,爺爺和黑眼在煙塵茫茫的鹽水河畔進行了一場生死格鬥,基本上沒分出勝負。
七匹馬走到奶奶墳墓前的河堤上,黑眼勒住馬韁,馬停下來,抖抖鬃,低頭去啃堤邊的枯草。
爺爺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住日本造王八匣子槍明亮的蓋子。
黑眼穩穩地坐在馬上,說:「是你呀,餘司令!」
爺爺的手哆嗦著,說:「是老子!」
爺爺用挑戰的目光死盯著黑眼。黑眼愚蠢地笑幾聲,從馬上跳下來,居高臨下地站在河堤上,望著奶奶的墳墓說:「死啦?」
爺爺說:「死啦!」
黑眼怒衝衝地說:「他孃的,多好的女人到了你手裡也給毀了!」
爺爺的眼睛裡噴出火來。
「當初,要是讓她跟了老子,也不會有今天!」黑眼說。
爺爺把王八匣子槍抽出來,對著黑眼就要摟火。
黑眼不慌不忙地說:「有本事去給她報仇啊,打死我只能算你雞腸小肚!」
愛情是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這件鬼事兒折磨死了無數英雄好漢、淑女才媛。我根據爺爺的戀愛歷史、根據我父親的愛情狂瀾、根據我自己的蒼白的愛情沙漠,總結出一條只適合我們一家三代愛情的鋼鐵規律:構成狂熱的愛情的第一要素是錐心的痛苦,被刺穿的心臟淅淅瀝瀝地滴嗒著松膠般的液體,因愛情痛苦而付出的鮮血從胃裡流出來,流經小腸、大腸,變成柏油般的大便排出體外;構成殘酷的愛情的第二要素是無情地批判,互愛著的雙方都恨不得活剝掉對方的皮,生理的皮和心理的皮,精神的皮和物質的皮,剝出血管、肌肉、蠢蠢欲動的內臟,黑色的或者紅色的心,然後雙方都把心向對方擲去,兩顆心在空中碰撞粉碎;構成冰涼的愛情的第三要素是持久的沉默,寒冷的感情把戀愛者凍成了冰棍,先在寒風中凍,又在雪地裡凍,又扔進冰河裡凍,最後放在現代文明的冰櫃裡凍,掛在冷藏豬肉黃花魚的冷藏室裡凍。所以真正的戀愛者都面如白霜,體溫二十五度,只會打牙巴骨,根本不會說話,他們不是不想說話,而是已經不會說話,別人以為他們裝啞巴。
所以,狂熱的、殘酷的、冰涼的愛情=胃出血+活剝皮+裝啞巴。如此循環往復,以至不息。
愛情的過程是把鮮血變成柏油色大便的過程,愛情的表現是兩個血肉模糊的人躺在一起,愛情的結局是兩根圓睜著灰白眼睛的冰棍。
一九二三年夏,爺爺把奶奶從驢背上搶下來,抱進高粱地裡,放到大蓑衣上,這是他們的「胃出血」階段的悲壯的開始。一九二六年夏,父親三歲時,奶奶的使女戀兒姑娘作為第三者,把兩條健美的大腿插在爺爺和奶奶之間,這是「活剝皮」的開始,他們的愛情,已由狂熱的天國進入殘酷的地獄。
戀兒姑娘比奶奶小一歲,一九二六年春,奶奶十九歲。十八歲的戀兒身體健壯,腿長腳大,黑黢黢的臉上生兩隻圓溜溜的眼睛,小巧玲瓏的鼻子下,有兩片肥厚的、性感的嘴脣。那時候我們家的燒酒作坊正值繁榮時期,優質高粱白酒像暴雨般灑遍九州十八縣,酒香終年籠罩著我家的院落和房屋,在這種天長日久的薰陶中,我們家的男人女人都有了海一樣的酒量。爺爺和奶奶就甭說了,連向來不沾酒的大老劉婆子,也能一次喝半斤。戀兒姑娘起初陪著奶奶喝酒,後來就到了一天無酒不能活的地步。酒使人性格豪爽,俠肝義膽,臨危不懼,視死如歸;酒也使人放浪形骸,醉生夢死,腐化墮落,水性楊花。那時候爺爺已經開始了他的土匪生涯,並不是他想錢財而是他想活命,復仇、反覆仇、反反覆仇,這條無窮循環的殘酷規律,把一個個善良懦弱的百姓變成了心黑手毒、藝高膽大的土匪。爺爺用苦練出來的「七點梅花槍」擊斃「花脖子」及其部下,嚇癱了愛財如命的外曾祖父,便離開燒酒作坊,走進茂密青紗帳,過起了打家劫舍的浪漫生活。高密東北鄉的土匪種子綿綿不絕,官府製造土匪,貧困製造土匪,通姦情殺製造土匪,土匪製造土匪。爺爺匹騾雙槍,將技壓群芳的「花脖子」及其部下全部打死在墨水河裡的英雄事蹟,風快地傳遍千家萬戶,小土匪們齊來投奔,於是,一九二五年至一九二八年間,出現了高密東北鄉土匪史上的黃金時代,爺爺聲名遠揚,官府震動。
這段時間裡,依然是難琢難磨的曹夢九任高密縣長。爺爺牢記著曹夢九用鞋底打得他皮開肉綻的仇恨,瞅個空子就報復一下。敢於直接與官府作對,是使爺爺具有大土匪英名的重要因素。一九二六年初,爺爺帶著兩個人,在縣府門口,綁走了縣長曹夢九十四歲的獨生兒子。爺爺胳肢窩夾著那個號哭著的俊俏男孩,一支匣槍提在手,大搖大擺地走在縣府門前用青麻石板鋪成的官道上,精明強幹的捕快頭子顏洛古小顏爺帶著縣兵追上來,幹吶喊不敢近前。縣兵胡亂放槍,子彈都離著爺爺很遠。爺爺駐足扭身,用匣槍苗子頂著男孩的太陽穴,大聲吼叫:「姓顏的,滾回去吧,告訴曹夢九那條老狗,拿一萬塊大洋贖他的兒子,限期三天,過期撕‘票’!」
小顏心平氣和地問:「老餘,在什麼地方接頭。」
爺爺說:「在高密東北鄉墨水河木橋正中接頭。」
小顏帶著部隊返回縣府。
爺爺一行出城,那男孩哭爹叫娘、死命掙扎。男孩皓齒紅脣,雖因哭號把五官扭曲,但還是十分可愛。爺爺說:「別哭,我是你乾爹,帶你去見你乾孃!」男孩哭得更凶,爺爺煩起來,掏出那柄明晃晃的短劍,在男孩面前一晃,說:「不許哭,再哭就割掉你的耳朵!」男孩不哭了,雙眼呆愣愣的,被兩個小土匪架著走。
走出縣城五里左右路,爺爺聽到背後馬蹄聲響。急忙回頭,見車路上塵煙滾滾,一群馬飛馳而來。當頭馬上騎著精明強悍的小顏。爺爺見勢不好,號令兩個土匪撤身路邊,三人緊擠在一起,都用槍戳著那孩子的頭。
離爺爺他們一箭遠時,小顏把馬頭一帶,斜刺裡跑進去年的高粱地。收割高粱後的高粱地裡殘存著一些高粱茬子,一冬天的風把浮土刮盡,田地平整堅硬。馬隊跟著小顏繞著大圈,跑到爺爺他們前邊去,又拐上土路,一溜塵煙,向著高密東北鄉跑去。
爺爺迷糊片刻,立刻覺悟。他用手拍著大腿,說:「糟了,這個票算白綁了!」
兩個小土匪不知奧妙,傻乎乎地問:「他們去哪兒?」
爺爺不說話,對著馬隊開槍,但馬隊已跑得很遠,匣子槍只能打中馬蹄彈起的塵土和清脆悅耳的蹄音了。
精明的小顏率馬隊趕到東北鄉,徑奔我們村莊,直撲我家房子,他可是輕馬熟路。這時爺爺正挪動雙腿,向著家鄉飛跑。曹夢九的兒子養尊處優慣了,哪裡吃過這種苦?僅跑了一里路,他就躺在地上不動了。一個小土匪建議:「撕了算啦,省得累贅。」爺爺說:「小顏一定抓我的兒子去啦!」
爺爺把昏厥的曹公子掄上肩頭,慢吞吞地走起來。小土匪催促,爺爺說:「晚了,慢著點吧,只要這個小畜生活著,什麼事都好辦。」
小顏帶著縣兵闖進屋,把我奶奶和父親抓出來,捆在了馬上。
奶奶怒罵:「瞎了狗眼!我是曹縣長的乾女兒!」
小顏獰笑著說:「抓的就是你這個乾女兒!」
小顏的馬隊在半道上與爺爺相遇。雙方都用槍指著「票」,幾乎是擦肩而過,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爺爺看到了倒剪著雙手,騎在馬上的奶奶,和被小顏攬在懷裡的我父親。
小顏的馬隊擦著爺爺他們身邊走過,馬蹄聲輕捷,馬頸上的銅鈴叮噹,馬上的人都面帶微笑,只有奶奶滿臉怒容,看著路邊上滿臉懊喪的爺爺,高聲喊:「佔鰲,你快把我乾爹的孩子放回去,把俺娘倆換回來。」
爺爺緊緊攥住男孩的手,他知道這孩子遲早要放,但不是現在。
雙方交換人質的地點,還是定在墨水河的木橋上。爺爺動員了東北鄉的幾乎全部土匪,有二百三十多個,都荷槍實彈,或躺或坐,麇集在木橋北頭。河裡冰凍尚存,邊緣部分已被春天的空氣融解,化出兩條繃帶般的綠水,中央的冰塊表層斑駁淋漓,沾染了一層北風吹來的黑土。
半上午時分,縣府的馬隊從河南邊堤上,逶迤而來。馬隊中夾著一乘小轎,由四個漢子抬著,顫顫悠悠地漂游。
縣府裡的人佔著橋南頭,雙方搭上話。與爺爺對話的,是儀表堂堂的縣長曹夢九。他面帶笑容,親切和藹地說:「佔鰲,你是我的幹閨女女婿啊,怎麼連小舅子都綁?缺錢花告訴你乾爹一聲就是囉!」
爺爺說:「我不缺錢花,我忘不了那三百鞋底!」
曹夢九撫掌大笑道:「誤會,誤會啊!不打不相識!賢婿,你翦除了‘花脖子’,功莫大焉,我一定給你往上秉報,論功行賞。」
爺爺蠻橫地說:「誰要你論功行賞!」嘴裡雖是這般說,心其實軟了。
小顏挑起轎簾,奶奶抱著我父親款款地出來。
奶奶走在橋頭上,被小顏攔住。小顏喊:「老餘,你把曹公子弄到橋頭,號令一下,同時放人。」
小顏喊一聲:「放啦!」
曹公子叫著爹往橋南頭飛跑,奶奶抱著孩子往橋北頭走。
爺爺的土匪部隊都擎著短槍,縣府兵都托起長槍。
奶奶和那男孩在木橋中相逢。奶奶彎腰想跟他說句話,他哭著,繞開奶奶,飛跑到橋南去了。
在這次遊戲般的綁票中,縣長曹夢九心中蘊育日久的一條「三國演義」式的妙計突然成熟了,這條妙計,殘酷地結束了高密東北鄉土匪們的黃金歲月。
這年三月,外曾祖母病死。奶奶抱著父親,騎著一匹黑色騾子,回孃家辦理喪事,原說是三天之後趕回來,誰知那蒼天有意作亂,從奶奶動身第二日就開始下起大雨,雨腳直上直下,密不透風,天和地交融在一起。爺爺他們在青紗帳裡待不住,便各自回了家,這樣的天氣,連燕子都躲在巢裡夢囈般啁啾,縣府裡的兵更不會出動,況且自從春天那次荒唐的綁票之後,縣長曹夢九似乎與爺爺達成了一種默契,高密縣出現了兵匪一家的和平景象。土匪們回了家,把槍塞在枕底下,整日酣睡。
爺爺披著大蓑衣回到家,從戀兒姑娘嘴裡,知道奶奶回家奔喪,想起幾年前騎著黑騾子去嚇唬那老財迷時情景,不由暗自竊笑。當初奶奶與外曾祖父、外曾祖母積惡深重,大有永不往來之勢,不想幾年之後,又冒雨奔喪,可見是「大風颳不了多日,親人惱不了多時」。
窗外雨聲如潮,瓦簷上水流如瀑。渾濁的雨水積在院子裡,足有半人深。雨水泡脹了土地,我家的院牆坍倒在雨水裡,砸起幾丈高的水花。院牆一倒,灰綠色的田野便撲進窗口,爺爺躺在炕上、蹲在炕上,都望得見這無邊無涯的灰綠高粱的海洋,低矮的雲團臥在高粱的浪潮上,喧譁的聲浪持續不斷,濃重的土腥味和青草的氣息混雜在一起,灌滿房屋。大雨使爺爺心煩意亂,麻木不仁,他喝酒睡覺,睡覺喝酒,搞得晝夜不分,天昏地暗,人家那頭黑騾子掙斷韁繩,從東院大廈棚裡跑出來,站在奶奶的窗前,一動也不動了。爺爺瞪著被高粱酒燒紅的眼睛,看著這個傻乎乎的傢伙,一陣麻酥酥的感覺,像螞蟻一樣遍體爬動。雨水像箭桿般射到騾子身上,一部分飛濺出去,一部分沿著它灰暗的皮毛,彙集到肚皮底下,流到地上汪集的雨水裡。焦慮不安的水面爆豆般跳動著,騾子一動不動,只偶爾睜一下那隻雞蛋大的眼睛,又立即閉上。爺爺感到從來沒有過的煩。他把褂子掉,把褲子扒掉,只穿一條牛頭褲衩子。他用手搔著胸脯上和大腿上捲曲的黑毛,越搔越癢。炕上處處都散發著女人的腥鹹氣息。爺爺把一隻酒碗扔在炕上,碗壞了,一隻虎口長的小耗子從櫃子上跳下,嘲弄地看爺爺一眼,又輕捷地跳到後窗臺上,用兩隻後腿支起身體,兩隻前爪舉著,擦拭尖尖的嘴巴。爺爺把匣槍一甩,小耗子被打到窗外後,槍聲才在屋子裡炸響。
戀兒姑娘黑髮蓬鬆著跑進來,看看抱著膝蓋坐在炕上的爺爺,什麼話也沒說,彎腰撿起碎碗碴子,轉身要走。
一股灼熱的氣流衝到爺爺的咽喉,他頓了一下喉,吃力地說:「你……站住……」
戀兒轉回身,用潔白的牙齒咬了一下肥厚的嘴脣,嫣然一笑,灰暗的房子裡像亮開了一團金色的光,窗外嘈嘈雜雜的雨聲像被一道綠色的牆壁擋住了。爺爺看看戀兒蓬鬆的頭髮,半透明的精緻的小耳朵,看著她鼓蓬蓬的胸脯子,說:「你長大了。」
戀兒把嘴角動一下,脣邊上顯出兩條狡猾的皺紋。
「你幹什麼啦?」爺爺問。
「睏覺啦!」戀兒打了一個哈欠說,「這死天,要下多久呢,天河的底子八成被捅漏了。」
「豆官和她娘被困在那兒啦,他們原說三天回來。小老太婆差不多該爛啦!」爺爺說。
「還有事嗎?」戀兒問。
爺爺低著頭,想了一會,說:「沒事了。」
戀兒又咬住嘴脣一笑,扭一個屁股,走了。
屋子裡又暗了,窗外灰濛濛的雨幕更厚更重。黑騾還站在那兒,四條腿淹沒在水裡面。爺爺看到它動了動尾巴,大腿上有一塊長條形的肉抽搐了一下。
戀兒又進來了,她倚著門框,目光迷離地看著爺爺。她原先清澈如水的眼睛裡蒙著一層藍色的煙霧。
雨聲又退出很遠,爺爺感到腳心裡和手心裡流出了汗水。
「你要幹什麼?」爺爺問。
戀兒咬著嘴脣,莞爾一笑。爺爺看到房子裡又成了金黃色的一片。
「你喝酒嗎?」戀兒問。
「你陪我喝?」
「啊,我陪你喝。」
戀兒提來一瓶酒,切了一碟鹹雞蛋。
窗外雨聲雷動,黑騾子像一塊黑石頭一樣透出一片涼氣,漫進窗戶,包圍著爺爺赤裸的身體,他不由地打了個寒噤。
「你冷嗎?」戀兒輕蔑地問。
「我熱!」爺爺憤怒地回答。
戀兒倒了兩碗酒,遞給爺爺一碗,自己端起一碗。兩隻碗沿碰了一下。
空酒碗在炕上扔著。兩個人直著眼睛看。
爺爺看到屋子裡到處燃燒著黃金一樣的火苗,在遍屋黃金火裡,有兩朵藍色的小火苗跳躍著。黃金火燒著爺爺的身體,藍火苗燒著爺爺的心。
……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爺爺把槍拍進槍套,冷冷地說。
站在河堤上的黑眼仰著身子走到奶奶的墳墓邊,圍著墳轉一圈,踢踢墳上的土,感嘆一聲,說:「嗨,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啊!老餘,鐵板會也要抗日啦,你入會吧!」
「入你那裝神弄鬼的會?」爺爺撇著嘴說。
「你別他孃的充大,鐵板會有神靈相助,上合天心,下合民意,收留你是抬舉你!」黑眼在奶奶墳頭上踹了一腳,說,「黑爺是看著她的情分來拉你一把。」
「我不要你他孃的來發慈悲,什麼時候老子要跟你分出個公母來,你別以為事完了!」爺爺說。
「你以為老子怵你,」黑眼拍著掛在腰間的匣槍說,「老子也學會了使槍!」
大堤上又下來一個眉清目秀的鐵板會員,他拉了一下爺爺的手,謙謙有君子風,風風流流地說:「餘司令,鐵板會的弟兄們都仰望您的英名,盼著您能入會,山河破碎,匹夫有責啊!為了打日本,大家都要捐棄前嫌。個人恩怨,打完了日本再說。」
爺爺頗感興趣地看著這年輕人,他想起了自己的副官、因擦槍走火不幸死亡的青年英雄任副官,便嘲弄地問:「你是共產黨?」
年輕人說:「我既不是共產黨,也不是國民黨。我既恨共產黨,也恨國民黨。」
爺爺說:「好樣的!」
年輕人說:「我叫五亂子。」
爺爺拍了一下他的手,說:「認識啦。」
父親站在爺爺身旁,好久沒有動。他十分好奇地看著鐵板會會員們的腦袋。腦門上剃去一片頭髮,是鐵板會會員的標識,父親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幹。
六
戀兒與我爺爺瘋狂地愛了三天三夜,她的肥厚的嘴脣腫脹起來,一絲一絲細血從脣上滲出來,流進嘴裡和牙縫裡。後來爺爺親她時,總聞到她嘴裡有一股令人發瘋的血腥味。三天三夜雨腳如麻,房子裡的金黃色和天藍色漶散時,爺爺就聽到原野裡傳來灰綠高粱唰唰啦啦的響聲,小蛤蟆水音飽滿的叫聲和野兔子吱吱的叫聲。腥冷的空氣裡夾雜著成千上萬種味道,最突出最強烈的是那頭黑騾子的味道。它一直站在那裡,身體下陷了足有半尺。爺爺能聞到騾子味道時,總感到它是個巨大的威脅,爺爺想總有那麼個機會到來,那時就用匣槍打碎它呆板的腦門。有好幾次爺爺把槍都舉起來了,但當他一舉起槍時,金黃的火焰便在房子裡熊熊燃燒起來。
第四天早晨,爺爺睜開了眼,發現了躺在他身邊的戀兒形銷骨瘦,閉著的雙眼周圍的兩圈青紫的顏色,厚嘴脣上,裂著一片片乾燥的白皮。這時候他聽到了村子裡房屋倒塌的巨響。慌忙穿好衣服,搖搖晃晃下了地,一下炕,他就莫名其妙地栽了一跤。趴在地上,他感到飢腸轆轆,用力撐著爬起來,有力無氣地呼喚大老劉婆子,無人答應。他撞開素日戀兒和大老劉婆子住的房間的門,舉目一看,炕蓆上臥著一隻翠綠色的青蛙,大老劉婆子蹤影也無。爺爺回到窗外有黑騾的房子,把幾塊壓扁了的鹹雞蛋撿起來,連皮吃了。鹹雞蛋勾出了更強烈的飢餓,他撲到灶間,翻櫥倒櫃,一口氣吃下去四個生滿綠毛的餑餑,九個鹹雞蛋,兩塊臭豆腐,三棵枯萎的大蔥,最後喝了一勺子花生油。
陽光像血一樣地從高粱地裡冒出來,戀兒還在酣睡,爺爺看著她像黑騾皮一樣光滑的身體,眼前又嗶嗶剝剝地迸出金色的火星。窗戶上的太陽紅光把那些金色的火星吞沒了。爺爺用匣槍捅捅戀兒的肚子,戀兒睜眼一笑,眼裡又跳出藍色火苗。爺爺跌跌撞撞地逃到院子裡,見久未露面的太陽又大又圓,溼漉漉的像帶血的嬰兒,遍地汪汪的雨水通紅,街上的水嘩嘩響著往田野裡流。田野裡的高粱半截泡在水裡,像湖裡蘆葦。
院子裡的水漸漸淺了,終於露出了鬆軟的地面。東院與西院之間的隔牆也倒了,羅漢大爺、大老劉婆子、燒酒鍋上的夥計們一齊跑出來看太陽。爺爺看到他們的手上、臉上都沾著一層綠色的銅鏽。
「你們賭了三天三夜?」爺爺問。
「是賭了三天三夜。」羅漢大爺說。
「騾子陷在去年的老窖子裡,找繩子槓子把它抬出來吧。」爺爺說。
夥計們用繩子在騾子肚皮上捆了兩道,在背上挽了兩個結,伸進去兩根槓子,十幾個人一齊發喊用力,把騾子的四條腿像胡蘿蔔一樣拔出來。
雨過天晴,雨水很快滲下,地皮上汪著一層脂油般光滑的亮泥。奶奶騎著騾子抱著我父親,從泥濘不堪的田野裡走回來。騾子的腿上、肚皮上濺滿稀泥。兩匹分別數日的黑騾子一聞到彼此的氣味就頓蹄揚頸,暗啞地嘶叫,拴到槽頭上,又親熱地互相啃癢。
爺爺訕訕地迎著奶奶,把父親接過來抱。奶奶眼皮紅腫,身上有一股黴臭味。爺爺問:「料理完了?」
奶奶說:「今上午剛埋了,要是再下兩天雨,非招蛆不行。」
「這雨,真是,八成是天河的底給捅漏了。」爺爺抱著我父親說,「豆官,叫乾爹!」
「還是‘乾爹呀’‘溼爹呀’!」奶奶說,「你抱著他,我去換換衣裳。」
爺爺抱著父親在院子裡轉,指著騾腿陷進去的四個深坑說:「豆官,小豆官,你看這裡,大黑騾子陷進去了,在這裡它站了三天三夜。」
戀兒端著銅盆出來打水,她對著爺爺咬咬嘴脣,撇了撇嘴。爺爺會意地一笑,她卻耷拉著臉,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爺爺悄聲問:「怎麼啦?」
戀兒恨恨地說:「都怨這該死的雨!」
戀兒端水進屋,爺爺聽到奶奶問戀兒:「你跟他說什麼啦?」
戀兒說:「沒說什麼。」
「你怨該死的雨?」
「沒有沒有,這該死的雨,八成是天河的底給捅漏了!」戀兒說。
奶奶噢了一聲,爺爺聽到銅盆裡的水譁啷譁啷響著。
戀兒出來倒水時,爺爺見她臉色發紫,眼神都散了。
三天後,奶奶說要去給外曾祖母燒紙錢。她抱父親騎上黑騾子時,對戀兒說:「我今天不回來了。」
當天夜裡,大老劉婆子又去東院裡跟夥計們賭錢了,奶奶房子裡,又燃起了金黃色的火苗。
奶奶騎著騾子星夜趕回來。她站在窗外聽了一會,便破口大罵起來。
奶奶把戀兒飽滿的臉抓出了十幾道血口子,又對準爺爺的左腮打了一巴掌。爺爺笑了一聲。奶奶又把巴掌舉起來,但扇到爺爺的腮幫子附近時,那隻手像死了一樣,無力地擦著爺爺的肩頭滑下去。爺爺一巴掌把奶奶打翻在地。
奶奶放聲大哭。
爺爺帶著戀兒走了。
七
鐵板會會員騰出一匹馬,讓爺爺和父親騎上。黑眼在最前邊打馬飛跑,口齒清楚的、既恨共產黨又恨國民黨的五亂子與爺爺並馬緩行。五亂子胯下那匹小花馬十分年輕,它看著跑到前頭去了的五匹馬,焦急地晃動著頭,它想去追趕馬群,主人卻一再拉緊塞進它嘴裡的鐵嚼子,逼它把飛跑的慾念剋制住。小花馬滿腹怨氣,就用嘴咬爺爺胯下的黑馬的把戲來發洩對主人的不滿。黑馬尥起蹄反抗花馬的挑釁。爺爺把馬一頓,把花馬讓到前頭去,拉開幾米距離,尾隨在五亂子後邊。溫暖的灰藍色的墨水河輕快地歡唱著,河水中散發出來潮溼的氣體往河堤外的田野上游動。因為戰亂沒有拾掇利索的田野呈現出紛亂、頹喪的黃褐色。去年的高粱秸稈多半倒伏在地上,有零零星星的農人站在土地上發呆,也有聰明的農民在自家的田裡放起了野火,乾透了的高粱秸子啪啪燃燒著,化成了灰燼,迴歸了生它出來的黑土地。
農民焚燒高粱秸稈的火焰在墨水河兩岸寬廣的田野裡像暗紅的破布一樣抖動著,一團團青色的煙霧在澄澈如冰的晴空下繚繞,焦香的燃燒高粱的味道嗆入爺爺的鼻腔和咽喉。一直高談闊論著的五亂子從花馬上掉過頭來,問爺爺:「餘司令,小弟說了半天了,還沒聽到你的議論呢。」
爺爺苦笑一聲,說:「餘某識不了二百個大字,要說殺人放火,我是行家裡手;說起什麼國家、什麼黨派,還不如宰了我痛快!」
「那你說打走日本後,中國的天下交給誰?」
「這與我沒幹系,反正誰也不敢把我的咬去!」
「讓共產黨得天下,你覺得怎麼樣?」
爺爺輕蔑地提了一下鼻樑,從一側鼻孔裡噴出一股氣。
「還讓國民黨統治?」
「這群雜種!」
「就是就是,國民黨奸猾,共產黨刁鑽,中國還是要有皇帝!我從小就看‘三國’‘水滸’,揣摸出一個道理,折騰來折騰去,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天下歸總還要落在一個皇帝手裡,國就是皇帝的家,家就是皇帝的國,這樣才能盡心治理,而一個黨管一個國,七嘴八舌,公公嫌涼,婆婆嫌熱,到頭倒弄成了七零八落。」
五亂子停住花馬,待爺爺的黑馬上來,他把身體側向爺爺一邊,詭祕地說:「餘司令,我自幼熟讀‘三國’‘水滸’,深諳謀略,膽大如雞卵,苦無明主報效。原以為黑眼是條英雄好漢,便拋家棄捨,投奔他門下,原欲乘長風破萬里浪,建功立業,封妻廕子,誰知這黑眼蠢如豬,笨如牛,無勇無謀,一心一意只想保全他在鹽水口子那一畝三分地。古人云:珍禽擇佳木而棲,良馬見伯樂而鳴。我想來想去,偌大個高密東北鄉,只有餘司令您是個大英雄。因此我串通了數十個弟兄,一齊發難,要黑眼請您入會,這叫做引虎入室之計。你在會裡效越王勾踐,臥薪嚐膽,爭取同情和聲望。爾後小弟伺機除掉黑眼,然後扶您為主,改換門庭,嚴飭綱紀,擴大隊伍,先佔住高密東北鄉,爾後向北發展,佔領平度東南鄉,再佔膠縣北鄉,三片連成一氣。這時,就可以在鹽水口子設都,亮出鐵板國旗號,您就是鐵板王。再以後,就派三路兵馬,一路攻膠縣,一路攻高密,一路攻平度,共產黨、國民黨、日本鬼子,統統翦滅,力拔三城之後,天下就算粗定了!」
爺爺幾乎從馬上掉下來,他驚訝地看著這個年輕貌美、滿腹經綸的小夥子,一陣強烈的興奮壓迫得他心肺劇痛。爺爺勒住馬,待眼前炫目的黑色光線消失之後,狼狽不堪地滾下鞍來,欲想跪拜,又覺不妥,便伸手抓住五亂子汗津津的手,牙巴骨哆嗦著說:「先生!小王八蛋,怎麼早不讓我碰到你,相見恨晚。」
「主公不要瞎客氣,讓我們同心同德,共謀大業!」五亂子眼淚花花地說。
黑眼在一里開外勒馬高叫:「哎——還走不走啦?」
五亂子把巴掌攏到嘴上喊:「就走——老餘的馬肚帶斷了,正在修吶!」
他們聽到黑眼大罵了一句髒話,又見他在馬腚上打了一鞭,那匹馬一躥一躥的,像匹大兔子一樣向前跑去。
五亂子看看端坐在馬背上雙眼晶亮的我父親,說:「餘公子,今天我與令尊的話,事關重大,萬勿洩露!」
父親用力點了點頭。
五亂子鬆開了勒緊馬口的嚼鐵,小花馬像抖手腕子一樣把前蹄甩甩,尾巴根子一撅,便飛跑起來,蹄鐵颳起的黑土,像彈片一樣射到河裡。
爺爺感到從來沒有過的充實和明白。五亂子一番話像抹布一樣擦亮了他的心,擦得他心如明鏡,一種終於認清了奮鬥的目標、預見到遠大前程的幸福感一浪接一浪在心頭奔湧。爺爺翕動著嘴脣,說出了一句連坐在他懷裡的父親都沒聽清楚的話,爺爺說:「天意!」
馬急一陣慢一陣地跑著,中午時分,跑下墨水河大堤;下午,把墨水河拋在身後;傍晚時,爺爺坐在馬上,望見了那條比墨水河窄一半,彎彎曲曲地爬行在鹼土荒原上的鹽水河。河水像灰色的毛玻璃,煥發著模模糊糊的光影。
八
縣長曹夢九的一條妙計,把以我爺爺為首的高密東北鄉土匪一網打盡,是一九二八年深秋裡的故事。爺爺在日本北海道荒山野嶺中,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回憶這段慘痛的歷史。他想起自己坐著烏黑的「雪佛萊」小轎車在東北鄉的崎嶇道路上顛簸時,是何等的得意洋洋,愚蠢無比。他想到自己就像一隻鳥子一樣,把八百個好漢子引進了羅網,他一想到這八百條漢子在濟南府外一個偏僻河溝子裡被機關槍打成八百個篩子底的景象就感到四肢冰冷。他披著一條破麻袋在一道淺淺的沙河裡用壞網片捕魚時,可以望到半月形海灣裡田埂般奔湧追逐的灰藍色浪潮,那時候他想到故鄉的墨水河和鹽水河,他點燃樹枝燒著日本北海道沙河裡的細鱗鰱子魚時,想著他犯了嚴重錯誤葬送了八百個漢子的生命之後的慘淡經歷……
爺爺在凌晨時分,踩著濟南府警察署高牆上的破磚頭,爬上了牆頭,又貼著牆壁滑到聚集著破紙爛草的牆根,驚跑了兩隻閒逛的野貓。他溜進一戶人家,用黑直貢呢軍服換了幾件破爛衣服,混跡在紛亂的市街,看著他的鄉親們、夥計們被一個挨一個地押進了悶罐子車。車站上崗哨林立,一派陰森殺氣,悶罐車頭上煤煙翻滾,排氣管裡竄出尖叫的蒸氣……爺爺踩著兩根鏽跡斑斑的鐵軌,一直向南走,走了一天一夜。平明時分,在一條幹枯的河道附近,嗅到了濃烈的血腥。爺爺踩著中斷的木橋,看到橋下蒼白的亂石上,塗滿鮮血和腦漿,高密東北鄉八百多個土匪一層層疊著,疊滿了半條河……爺爺感到無比的慚愧、恐懼、仇恨。站在斷橋上,他的生存的願望特別強烈,殺人、被人殺,吃人、被人吃,這種車輪般旋轉的生活他厭煩透了。他想起了炊煙繚繞的寧靜村莊,嘎嘎吱吱響著的轆轤把清亮的井水絞上來,一頭紫茸茸驢駒子把嘴巴伸到桶裡搶水喝,火紅的公雞站在生滿酸棗棵子的土牆上迎著絢爛的朝霞引吭高歌……爺爺決定回家。他生下來一直在高密東北鄉的地盤上轉來轉去,跑出這麼遠還是第一次,他感覺到家在天外般遙遠。他們是乘著火車來濟南的,當時記得車頭一直往西開,那麼現在只要沿著鐵路往東走,就不愁走不到高密縣。爺爺沿著鐵軌走,有時候覺得鐵軌伸向別的方向,他猶豫了,但立刻又清醒了。他想到長江大河都要拐彎,人修的鐵路哪能不拐彎。鐵路上有時出現蹺著後腿撒尿的公狗,有時也出現蹲踞著撒尿的母狗。黑色的火車馳來時,他趴在路溝裡或是路邊莊稼地裡,看著紅色的或黑色的車輪哆哆嗦嗦地爬過,彎曲的路軌在車輪下扭曲;汽笛尖厲的嘯聲通過翻卷葉片的莊稼和捲揚的塵土顯出自己的形狀。火車馳過,鐵軌痛苦地恢復正常狀態,烏黑、灰亮,好像一種不甘受壓又無法逃避壓迫的矛盾心情。客車上淋漓下的中國糞便和日本糞便揮發著同樣的臭氣,花生殼兒瓜子皮兒毛紙頭兒鑲嵌在枕木縫裡……爺爺逢村討飯,遇河喝水,不分晝夜向東奔。半個月後,他看到了高密火車站上那兩座熟悉的大炮樓。火車站上,高密縣的豪紳們正在歡送著榮升山東省警察廳長的原縣長曹夢九。爺爺伸手摸了一下腰,腰裡空空蕩蕩,他不知道用什麼動作栽倒在地上,好久好久,他的扎到黑土裡的嘴巴才嗅到血腥的黑土氣息……
爺爺經過反覆考慮決定還是不去看我奶奶和我父親,儘管他在寒冷的夢境裡多次夢到奶奶雪白的軀體,夢到我父親古古怪怪的天真笑容,醒來後他骯髒的臉上沾著熱乎乎的淚水,心臟像捱了拳頭一樣緊縮著鈍痛。他知道,他仰望著滿天的星斗知道自己對妻子和兒子的思念是多麼深刻。但事到臨頭,站在熟悉的村頭上,嗅著洋溢在暗淡夜色裡的親切的酒糟氣息,他猶豫了。奶奶的一個半耳光,像一道冷酷的河流,把他和她隔開了。奶奶罵他:公驢!公豬!奶奶罵他時橫眉立目,雙手拤在腰間,背駝著,脖子抻著,嘴裡流著猩紅的血……這醜惡的形象使他心亂如麻,他想到自己活了這麼多年,還從未被一個女人這樣凶狠地罵過,更沒有被一個女人用耳光子扇過。儘管他與戀兒偷情時心懷愧疚,但遭到辱罵痛打後,愧疚消去,原先存在於他心中的那點進行自我批評的可能性,被一種強烈的報復心情代替。他理直氣壯地帶著戀兒出走,搬到與我們村子相隔十五里路的鹹家口子,買了一棟房屋住下,那段時間裡他知道自己過得很不順遂,他從戀兒的弱點裡發現了奶奶的優點……現在,死裡逃生之後,是雙腳把他帶到了這裡,他嗅著親切的味道,心裡感到悲涼,他想不顧一切衝進那個充滿醜惡與美好回憶的院落去重溫舊好,但那痛罵的聲音,那個抻脖子駝背的醜陋形象像高大的柵欄,擋住了他的面前的道路。
半夜時分,爺爺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來到鹹水口子。他站在兩年前買下的房屋前,見後半夜的月亮高高地掛在西南方向的高天上。天是銀灰色的,月是橘黃色的,月是殘缺的,但那殘缺部分淺淺的輪廓清晰可辨。月亮周圍凌亂地散佈著十幾顆孤寂的星辰。房屋上、街道上灑著月亮和星星的清冷的光輝。戀兒黑色的、結實的、修長的身軀浮現在爺爺眼前。爺爺想起圍繞著她的軀體的金黃色的火苗和從她眼睛裡迸出的藍色火花,纏綿的、對肌膚之親的狂蕩思念使爺爺忘記了心靈和肉體的雙重痛苦,他攀住鑲瓦的牆頭。聳身上牆,跳進院落。
爺爺敲著窗櫺,壓住激情,低聲呻喚:
「戀兒……戀兒……」
屋子裡一聲驚呼後,是一陣恐怖的顫慄聲,後來又是斷氣般的抽泣。
「戀兒,戀兒,你聽不出我來了?我是餘佔鰲啊!」
「哥……親哥!你嚇唬我我也不怕!你是鬼我也要見你!我知道你變了鬼,你變了鬼還來看我我心裡高興……你到底還是想著我……你來吧……來吧。」
「戀兒,我不是鬼,我活著,我活著逃出來了!」爺爺用拳頭嘭嘭地打著窗戶,說,「你聽聽,鬼能打響窗戶嗎?」
戀兒在屋裡哇啦一聲哭了。
爺爺說:「別哭,讓人聽到。」
爺爺走到門口,立腳未穩,赤條條的戀兒就像一條大狗魚一樣蹦到他懷裡。
爺爺躺在炕上,望著紙糊的頂棚發呆。兩個月裡,他連門口也沒出過,戀兒每天都把街上有關高密東北鄉土匪的議論傳給他聽,因此他每天都沉浸在對這場大悲劇的追憶中。追憶到某些細節時,他就把牙齒恨得咯咯響。他想到自己打了一輩子雁到頭來被雁啄瞎了眼睛。他完全可以有無數次機會要了曹夢九這條老狗的命,但終究饒了他。這時候他就聯想到我奶奶。她與曹夢九那種半真半假的乾爹乾女兒的關係是促使他上當的一個重要原因,他因為恨曹夢九而恨她。也許她與曹夢九早就串通一氣,共設圈套來坑他。尤其是聽到戀兒說,戀兒對我爺爺說,親哥,你忘不了她,她可早就忘了你,你被火車拉走後,她就跟著鐵板會頭子黑眼走了,在鹽水口子住了有好幾個月了,至今沒回來。戀兒邊說邊揉搓著爺爺的肋骨。爺爺看著她不知饜足的黑色身體,一種隱隱約約的厭惡產生了。他從眼下的這個黑色肉體想到她的雪白的肉體,想到幾年前那個悶熱的下午,他把她抱到鋪在高粱密蔭下的大蓑衣上的情景。
爺爺折起身來,說:「我那支槍還在嗎?」
戀兒驚恐地抱住爺爺的胳膊,說:「你要幹什麼?」
爺爺說:「我要去殺這些狗雜種!」
「佔鰲!親哥,你可不能再去殺人啦!你這一輩子殺了多少人啦!」戀兒說。
爺爺對著戀兒的肚子踹了一腳,說:「你少囉唆,把槍拿來!」
戀兒委屈地嗚咽著,拆開枕頭縫,把那支二把匣子槍摸出來。
爺爺和父親共騎一匹黑馬,跟在韜略在胸的鐵板會青年會員五亂子身後,奔馳半天,望見灰濛濛發亮的鹽水河,望見鹽水河兩岸白茫茫的鹼土荒原時,儘管被五亂子一番大話撩撥得萬分激動的情緒尚未冷靜,但還是想起了與黑眼在鹽水河邊決鬥的情景——爺爺掖著匣槍,騎著一頭大叫驢跑了一上午,趕到鹽水口子。他把毛驢拴在村外一棵榆樹上,讓毛驢啃著樹皮。他把破氈帽往下拉拉,遮住眉毛,大踏步往村裡趕。鹽水口子好大一個村莊,爺爺不問路,衝著村中那幾排高大瓦房去。深秋初冬,村裡有十幾顆挑著累累的、焦黃的葉片的栗子樹在風裡抖。風不大,但利颼有勁。爺爺闖進瓦屋大院,正逢著鐵板會集會未散。在一個方磚鋪地的大堂裡,迎面牆上掛著一幅灰黃色的大畫,畫上畫著一個面貌稀奇的老頭騎著一頭斑斕猛虎。畫下面供著一些稀奇古怪的物件(爺爺後來才看清那些物件裡有猴子腳爪、雞的頭骨、晒乾的豬苦膽、貓的頭、騾子的蹄子),香菸繚繞中,一個眼周帶痣的人坐在一塊圓圓的厚鐵板上,用左手摩著頭頂上那塊光光的頭皮,右手捂著腚溝子,高聲嘹亮地念著咒語:「啊嗎啊嗎鐵頭鐵臂鐵靈臺鐵筋鐵骨鐵丹臺鐵心鐵肝鐵肺臺生米鑄成鐵壁寨鐵刀鐵槍無何奈鐵身騎虎祖師急急如律令啊嗎啊嗎啊嗎……」
爺爺認出了這就是高密東北鄉大名鼎鼎、半人半妖的黑眼。
黑眼唸完咒語,急匆匆起身,對著那個鐵身騎虎祖師連磕了三個頭,然後回到鐵板上坐下,雙手攥拳、把十個手指甲蓋全藏在拳頭裡。他對著坐在大堂裡的一片鐵板會會員,點了一下下巴頦。鐵板會會員都用左手摩頭皮,右手捂腚溝子,閉上眼,齊聲高叫,重複著黑眼念過的咒語。那「啊嗎……啊嗎……」的高喊,像歌唱一樣洪亮動聽,爺爺感到大堂裡鬼氣繚繞,心裡的怒火不由消了一半——他原來想打黑眼黑槍的——對黑眼的極度憎惡摻進了幾絲敬畏。
鐵板會會員齊聲誦過咒語,又齊齊地給騎虎老妖磕了頭,然後站起來,自然形成兩路密集的縱隊,向黑眼面前移動。黑眼面前有一個醬紅色的大缸,缸裡泡著紅高粱米,爺爺早就聽說鐵板會吃生米,現在終於看到。每個鐵板會會員都從黑眼那裡領一碗生米,呼嚕呼嚕喝下去,然後走到供桌前,依次拿起那些猴爪、騾蹄、雞頭骨在光頭皮上摩擦。
等到鐵板會的儀式完畢,白太陽摻了紅顏色,爺爺對著那幅大畫開了一槍,騎老虎老妖的臉上被打了一個洞。鐵板會炸了營,清醒片刻,一齊跑出來,把爺爺圍在垓心。
「你是誰,好大的賊膽!」黑眼高聲叫罵。
爺爺退到一堵磚牆前,用冒煙的槍口把破氈帽往上捅了捅,說:「你老祖宗餘佔鰲!」
黑眼說:「你還沒死?」
爺爺說:「想看著你先死!」
黑眼說:「你那玩意兒就能把我打死?夥計們,拿刀來!」
一個鐵板會員提來把殺豬刀,黑眼憋一口氣,對那會員示意。爺爺看到那把鋒利的尖刀砍在黑眼袒露的肚皮上就像砍在硬木上一樣,噼噼啪啪響,黑眼的肚皮上只留下一些白色的印痕。
鐵板會會員們齊聲誦咒:「啊嗎啊嗎啊嗎鐵頭鐵臂鐵靈臺……鐵身騎虎祖師爺急急如律令啊嗎……啊嗎……啊嗎……」
爺爺心裡暗暗吃驚,他從沒想到這世界上還真有刀槍不入的人,他想到鐵板會員的咒語裡,全身都鐵遍了,唯獨沒說鐵眼睛。
「你的眼珠子能擋住我的子彈嗎?」爺爺問。
「你的肚子能頂住我一刀嗎?」黑眼反問爺爺。
爺爺知道自己的肚皮絕對頂不住那鋒利的殺豬刀;他也知道,黑眼的眼睛也無法頂住匣槍子彈。
鐵板會員們都從大堂裡拿出刀槍劍戟,虎視眈眈地圍住爺爺。
爺爺知道自己匣槍裡只有九粒子彈,打死黑眼後,瘋狗一樣的鐵板會員也會把自己剁成肉醬。
「黑眼,看你也算是個人物,爺爺給你留著那兩個尿泡!你把那個娼婦交給我,咱倆就算完事!」爺爺說。
「她是你的嗎?你叫她她答應嗎?你明媒正娶了她嗎?守寡的女人無主的狗,誰養著是誰的!你要識相就快滾,別怪黑爺不客氣!」黑眼說。
爺爺把匣槍舉起來。鐵板會員們也擎起了冷光閃爍的兵器。爺爺看著那亂脣翕動著咒語的鐵板會員,想,一命換一命!
這時候我奶奶在人群外一聲冷笑。爺爺手中的槍口垂下去。
奶奶抱著父親,站在一條石臺階上,沐著西斜的陽光,遍體生出光輝。她頭髮溜溜的亮,臉龐豔豔的紅,眼睛灼灼的明,模樣實實的可愛又可恨。
爺爺咬牙切齒地罵:「婊子!」
奶奶毫不客氣地說:「公驢!公豬!下賤的東西,你只配和丫頭子睏覺!」
爺爺抬起槍口。
奶奶說:「你打吧!你把我打死吧!把我兒子也打死吧!」
「乾爹!」我父親叫了一聲。
爺爺的槍口又一次垂下。
他想起那個翠綠的高粱地裡的火紅的中午,想起那頭陷在窗外泥土裡的黑騾子,想起白淨的肉體躺在黑眼的懷抱裡。
爺爺說:「黑眼,咱們一對一,赤手對空拳,不是魚死,就是網破——我在村外河邊上等你。」
爺爺把槍插進腰,分撥開木呆呆的鐵板會員,沒看我奶奶,只看了我父親一眼,便大踏步走出村。
爺爺在鹽水河一踏冒白煙的河灘上,扒掉了棉襖,扔掉了匣槍煞緊了腰,立在那兒等著。他知道黑眼不會不來。
鹽水河混濁的流水那時就像灰濛濛的毛玻璃一樣反射著金色的陽光,低矮鹼蓬草麻木地直立著。
黑眼來了。
奶奶抱著父親來了。奶奶的眼神是那樣的。
鐵板會會員們來了。
「文打還是武打?」黑眼問。
「文打怎麼打?武打怎麼打?」爺爺問。
「文打,你打我三拳,我打你三拳;武打,亂打!」黑眼說。
爺爺斟酌片刻,說:「文打!」
黑眼胸有成竹地說:「是我先打你呢,還是你先打我?」
爺爺說:「聽天由命,抽草,抽著長的先打!」
「誰來弄草?」黑眼問。
奶奶把父親放在地上,說:「我來。」
奶奶掐了兩段草梗,放到背後,然後把手拿到前邊,說:「抽吧!」
她看了一眼爺爺。爺爺抽出一根草梗,奶奶張開手,亮出另一根草梗。
「你抽到了長的,先打吧!」奶奶說。
爺爺對準黑眼的肚子打了一拳。黑眼叫了一聲。
捱過一拳的黑眼又挺起肚子,眼睛憋得瓦藍,等待著新的打擊。
爺爺又在他心窩裡掏了一拳。
黑眼倒退了一步。
最後一拳,爺爺用盡生平氣力,搗在黑眼的肚臍上。
黑眼倒退兩步,臉色蠟黃,捂著胸膛咳了兩聲,一張嘴,吐出了一大口半凝固的紅血。
他擦擦嘴,對著爺爺點點頭。爺爺把全身的氣都運到胸脯肚腹上。
黑眼揮著馬蹄大的拳頭衝上來,當拳頭即將觸到爺爺身體那一剎,他卻把胳膊縮回去了。
他說:「看在天的面子上,這一拳不打你!」
第二拳黑眼又虛晃了一槍,然後說:「看在地的面子上,這一拳也不打你。」
黑眼的第三拳把爺爺打得在空中翻了一個跟斗,像坨泥巴一樣,呱唧一聲摔在硬梆梆的鹼土地上。
爺爺艱難地爬起來,拎起夾襖提起槍,臉上掛著一層黃豆大的汗珠。
爺爺說:「十年再見。」
河裡漂著一塊褐色的樹皮,爺爺連發九槍,把那塊樹皮打成幾十塊碎片。把槍插進腰裡,他踉踉蹌蹌地向鹼土荒原走去。陽光照著赤裸的肩頭,照著他開始彎曲的脊背,現出青銅般的光澤。
黑眼看著滿河的碎樹皮,又吐一口血,一腚坐在了地上。
奶奶抱起父親,哭叫一聲:「佔鰲——」便跌跌撞撞地向爺爺追去。
九
墨水河大堤後的機關槍嘟嘟了三分鐘,出現了一個短暫的間歇。剛剛還在高聲吶喊著乘勝追擊的膠高大隊的隊員們,成群結隊地摔倒在乾枯的道路上和焦燥的高粱地裡。爺爺的那些面向膠高大隊正準備投降的鐵板會員們,像高粱一樣被攔腰折斷,他們當中有跟著黑眼裝神弄鬼了十幾年的老鐵板會員,有剛剛撲著爺爺的英名入會的新鐵板會員。腦門上剃出的青頭皮,井水浸泡的生高粱米,騎著老虎的鐵身祖師,摩擦頭皮的騾蹄猴爪雞頭骨,都沒有給他們的血肉之軀增添絲毫的鐵壁障,飛速旋轉的機槍子彈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們的脊椎和腿骨,射穿了他們胸膛和肚腹。鐵板會員破爛的軀體和膠高大隊隊員血汙的屍體亂七八糟地交叉在一起,疊在一起,膠高大隊隊員的紅血和鐵板會員的綠血匯合成一汪汪紫色的血泊,滋養著黑土的田地和黑土的道路。多少年後,這些地方的土壤還是無比肥沃,種在這裡的高粱長勢凶猛,性格鮮明,油汪汪的莖葉上、凝聚著一種類似雄性動物生殖器官的蓬勃生機。
膠高大隊和爺爺的鐵板會同樣被打懵了,勢不兩立的仇敵轉眼之間變成了一條散兵線上的戰友。活著的和死去的在一起,痛苦呻吟著的和遍地翻滾的在一起,傷腳的江小腳和傷臂的我爺爺在一起。爺爺的腦袋緊靠著江小腳裹著紗布的腳,爺爺發現江小腳的腳並不是太小,爺爺嗅到小腳上那股壓倒血腥的臭腳丫子味道。
河堤後的機槍又哇哇地叫起來,子彈打在路面上和高粱地裡,迸起一股強勁的塵土,彈頭打中土地的焦焦聲和鑽擊肉體的噗噗聲,都同樣可怕地齧咬著苟活者的神經。膠高大隊隊員和鐵板會員都恨不得鑽到地下去。
地形太糟了,漫漫平川,連棵蒿草都沒有,子彈網像巨大的鋒利剷刀在他們頭上悠晃著,誰要抬高自己,誰就毀了自己。
又一次射擊間隙到來。爺爺聽到江小腳喊:「手榴彈!」
機槍又響了。機槍又啞了。慣用手榴彈的膠高大隊隊員們把十幾顆手榴彈扔到了河堤後去,一陣爆炸過後,河堤後的英雄也哭爹叫娘,一條招展著灰色布片的人胳膊摔到堤外來,爺爺看著那根短臂上的抽搐的手指,好像是說給江小腳聽:「冷支隊!是冷麻子這個雜種。」
膠高大隊又扔了一排手榴彈,彈片飛迸,河水啾啾地響,堤後立起十幾根樹狀的煙霧。七八個生死不懼的膠高大隊隊員端著步槍往大堤上衝,剛衝到慢坡上,就被一陣槍彈打翻了,死的和活的難以分清你我追趕著滾到堤下去。
「撤!」江小腳喊。
膠高大隊又扔一排彈,爆炸聲剛起,便從死人堆裡跳起來,邊打著槍邊向北逃跑。江小腳由兩個隊員攙扶著,跟在潰散隊伍的後邊。爺爺趴在地上不動,他預感到逃跑的巨大危險,要跑,但現在不是時候。有一部分鐵板會員跟著膠高大隊的敗兵走了,有一部分蠢蠢欲動,爺爺壓低聲音說:「別動——」
河堤後硝煙翻滾著,傳來炸傷者痛苦的嚎叫,爺爺聽到一個熟悉的嗓門在聲嘶力竭地喊:「打呀!機槍,機槍!」爺爺聽出了冷麻子的聲音,一絲淒涼的笑容掛在他的臉上。
爺爺帶著父親加入了鐵板會,當天夜晚就按照規矩把腦門上的頭髮剃掉了。跪拜那個騎虎祖師爺時,爺爺看到祖師爺臉上修復後的槍疤,不由暗暗竊笑,當年情景宛然如昨。父親也被剃了頭,他看著黑眼手中的黑乎乎的剃刀,身上有些冷,十幾年前的事,他也恍惚記得。剃完頭,黑眼用那些騾蹄猴爪之類怪物,在他頭上揉搓了幾下。儀式結束,父親感到渾身發硬、彷彿血肉之軀正在鐵化。
鐵板會會員們熱烈地歡迎我爺爺,他們一遍遍要父親講墨水河伏擊戰的事。在五亂子的鼓舞下,會員們集體發難,要黑眼承認我爺爺為鐵板會副會長。
得到副會長職位後,五亂子又攛掇著會員們請戰。他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日寇橫行,國破家亡,空練了一身鐵板功夫不去殺倭寇更待何時?會員們多半是熱血青年,對日本人恨之入骨,五亂子鼓動如簧之舌一撩,會員們欲上戰場試試鐵板功夫的願望更如烈火澆油一般激烈。黑眼只好同意。爺爺私下問五亂子:你信這鐵板功能頂得住子彈?五亂子狡獪一笑,什麼也沒說。
鐵板會的第一次戰鬥規模很小,是與日偽軍張竹溪團的高營在車路口打了一場遭遇戰。鐵板會想去偷襲夏店炮樓,高營搶糧歸來,雙方在路口相遇,都停住腳,互相打量。高營的搶糧隊有六十幾個人,穿杏黃色黃裝,一色鋼槍,斜背帆布子彈帶。幾十頭馱著糧袋的騾子和毛驢夾雜在隊伍中。鐵板會會員一色黑衣,持著槍矛刀劍,只有十幾個人腰裡插著匣槍。
「哪一部分的?」高營裡一個胖墩墩的頭目騎在馬上問。
爺爺把手插進腰裡,抽手出腰時隨著槍聲高喊:「殺漢奸那一部分的!」
胖軍官頂著一顆血葫蘆頭扎到了馬下。
鐵板會會員齊聲高呼著「啊嗎啊嗎啊嗎」,無所畏懼地衝上前去,馱糧的驢騾掐脫韁繩向曠野跑去,偽軍狼狽逃竄,跑得慢點的,就被鐵板會員們亂刀亂槍砍死戳死。
偽軍跑出一箭之地,神志開始清楚,他們聚成一堆,噼噼啪啪地打起槍來。殺興正盛的鐵板會員誦著咒語,肆無忌憚地撲上去。
爺爺高叫:「散開——彎腰——」
鐵板會員高亢的咒語聲把爺爺的聲音淹沒了,他們擠成一團,挺胸昂頭往前衝。
偽軍隊伍打了一個排子槍,二十多個鐵板會員中彈倒下,鮮血迸濺,中彈未死者的淒厲叫聲在活著的鐵板會員腳下響起。
鐵板會員們愣了。偽軍又打了一個排子槍,更多的鐵板會員栽倒了。
爺爺高喊:「散開——趴下——」
偽軍打著槍衝上來,爺爺側歪著身子往匣槍裡壓子彈。黑眼彈起半截身體,怒吼:「起來、唸咒,鐵頭鐵臂鐵壁鐵寨鐵心鐵膽鐵板一塊擋住槍彈不敢來鐵身騎虎祖師急急如律令啊嗎……」
一顆子彈犁著黑眼的頭皮飛過,他狗搶屎般趴在地上,臉色蠟黃。
爺爺冷笑一聲,探一下身,從黑眼哆哆嗦嗦的手裡把匣子槍奪過來,喊一聲:「豆官!」
父親兩個滾就滾到了爺爺身側,答應一聲:「爹,我在這兒!」
爺爺把黑眼的匣槍遞給他,說:「沉住氣,別動,等他們靠近了打。」
爺爺又喊:「有槍的準備好,等靠近了打!」
偽軍勇猛地衝上來。
五十米,四十米,二十米,十米,父親看清了偽軍嘴裡的黃色的牙齒。
爺爺蹦起來,左胳膊往左一掄,右胳膊往右一掄,七八個偽軍鞠著躬摔倒。父親和五亂子他們也打得很準。偽軍撤身就跑。爺爺他們用槍彈打著他們的背。匣子槍夠不上了,又撿起偽軍扔下的步槍打。
這一場小小的遭遇戰,奠定了爺爺在鐵板會中的領袖地位。數十個會員的慘死,把黑眼那套妖術戳穿了。會員們再也不願參加每日必行的鐵身儀式,槍,他們需要槍,什麼樣的神法魔術,都抵不住一個排子槍。
爺爺和父親用假參軍的詭計,混入膠高大隊,在光天化日之下,綁走了大隊長江小腳,又用假投誠的方式,混入了冷支隊,同樣在光天化日之下,綁了冷麻子的票。
這兩張「票」,換來了大量的槍彈和戰馬,換來了爺爺在威名大震的鐵板會裡說一不二的地位。黑眼成了多餘人和礙手礙腳的人,五亂子幾次要除掉他,都被爺爺制止了。
綁票之後,鐵板會成了高密東北鄉最強的勢力,膠高大隊和冷支隊消聲匿跡,似乎天下昇平,爺爺開始萌發為奶奶出大殯的念頭。然後就是斂財集資、搶棺殺人,餘家的聲名如繁花綴錦、火上澆油,但爺爺忘記了日滿則仄,月滿則虧,器滿招覆,盛極必衰的樸素辯證法,為奶奶出大殯,是他犯下的一個重大錯誤。
河堤後機槍聲又響了,爺爺聽到只有兩挺機槍在響,那幾挺一定是被膠高大隊的手榴彈炸壞了。逃到了距離河堤一百多米的膠高大隊和夾雜在膠高大隊裡的鐵板會員們,被機槍子彈打得鮮花怒放、萬紫千紅,隊伍又一次被壓在一無遮攔的開闊地裡。狡猾的冷支隊絕不輕易出擊,只讓那兩挺機槍嘎嘎咕咕地響著。
爺爺看到被機槍從河堤慢坡上打下來的那十幾個膠高大隊隊員裡,有一個滿身是血的瘦小軀體慢慢地、極端困難地往堤壩上爬。他爬得比蠶還要慢比蚯蚓還要慢比蝸牛還要慢,他的身體好像分解成了幾大部件,在一件一件地移動,血像小泉眼裡的水一樣從他身上往外冒。爺爺知道這又是一個鐵桿的英雄好漢,又是高密東北鄉最優秀的種子。重傷的膠高大隊隊員爬到河堤半坡上停了下來。爺爺看著他困難地側著身,從腰裡拔出一顆沾血的手榴彈就像從肚子裡拔出一個嬰兒一樣。他用牙咬開了手榴彈蓋子,又用牙叼出了拉火繩,手榴彈把子裡哧哧地冒著白煙,他叼著拉火繩的頭沉重地碰到了河堤上若有若無的綠草芽裡。青色的機槍筒子在河堤上跳動著,一縷縷槍煙在堤上消散,閃亮的彈殼不時飛到堤外來。
爺爺後悔。後悔不該心慈手軟。綁到冷麻子那天,爺爺只跟他要了一百條步槍,五支花機關槍,五十匹馬。本來應該先把這八挺機槍要來,但是忘了,或者說當時爺爺覺得機槍沒有大用,多年的土匪生涯使他只認短槍,不認長槍。如果把機槍寫到「票價」上,就不會有今天冷麻子的猖狂。
重傷的膠高大隊隊員在頭觸綠草芽的同時,把手裡的手榴彈撇出去,一聲單薄銳利的爆炸,在河堤後響起,機槍飛向半空,又落下來。投彈者趴在河堤慢坡上,一動不動了,只有血還在流,流得苦澀艱難,速度緩慢。爺爺為他感嘆。
冷麻子的機槍全部報銷。爺爺喊:「豆官!」
父親被兩具沉重的屍體壓住,正在無意識地裝死,他想自己也許已經死了,滿身熱烘烘的腥血,不知是屍體上流出的還是自己身上流出的。聽到爺爺喊叫,他從屍體下抬起頭,用胳膊肘子擦一把血臉,喘息著說:「爹,我在這裡……」
堤後冷麻子的部隊像雨後蘑菇般冒出來,端槍往下衝,一百米外,甦醒過來的膠高大隊開了火,他們從五亂子馬隊裡繳獲的花機關槍打得十分脆,冷支隊的人像烏龜一樣把脖子縮下去。
爺爺掀起屍首,把父親扒出來。
「掛彩了嗎?」爺爺問。
父親活動了一下手腳說:「沒有,腚上的傷是剛才讓八路打的。」
「弟兄們,逃命去吧!」爺爺說。
二十幾個血跡斑斑的鐵板會員拄著槍站起來,大搖大擺地向北走去。膠高大隊沒有對他們開槍。冷支隊開了幾槍,但子彈都是對天放的,飛得極高極遠,打著刺耳的呼嘯。
背後放了一槍,爺爺感到脖頸上像捱了一巴掌,遍身的熱量都向這兒彙集。爺爺伸手一摸,滿巴掌鮮血。爺爺回過頭,看見花花腸子塗在地上的黑眼像青蛙一樣伏著,大黑眼珠子一眨巴、一眨巴、又一眨巴,兩滴金黃色的眼淚掛在他的眼瞼上。爺爺對著黑眼微微一笑,輕輕點了點頭,便拉著父親,轉身慢慢走。
在他們背後,又響了一槍。
爺爺長嘆一聲。父親回頭看到,黑眼的太陽穴上有一烏黑的小洞,一線白色的液體掛在被槍煙噴得半焦的臉上。
傍晚時分,冷支隊把負隅頑抗的膠高大隊和爺爺的鐵板會包圍在奶奶的殯葬儀仗裡。彈藥耗盡的兩支殘兵敗將縮在一起,磨牙吮齒,眼睛血紅,盯著步步逼近的冷支隊剛剛趕來的增援的七中隊。夕陽落照,流光晚霞,濡染著痛苦呻吟的黑色大地。土地上橫躺豎臥著數不清的高密東北鄉的吃著鮮紅的高粱米長大的兒女們,他們的血流成了小溪,匯進了血的河流。吃屍成性的烏鴉們被血腥味吸引,忘記了歸巢,在戰場上盤旋。它們多半圍著馬的屍體盤旋,就像饞嘴的孩子吃東西,總是先撈大個的。
奶奶的棺材已經從大罩裡漏出來,棺材上白斑點點,都是子彈的痕跡,在數小時前,棺材是八路、鐵板會與冷支隊戰鬥的屏障。路邊的祭棚裡,烤熟的雞鴨豬羊被打得稀爛,在戰鬥過程中,八路們一邊吃著祭品一邊放槍。
幾個膠高大隊隊員端著刺刀往前衝,冷支隊的子彈把他們打翻在地。
「舉起手來,投降!」冷支隊端著槍高呼。
爺爺看看江小腳,江小腳看看爺爺,誰也沒有說話,但幾乎是同時舉起了雙手。
膠高大隊的殘兵敗將和爺爺的敗將殘兵,都跟著舉起了沾滿鮮血的手。
戴著白手套的冷支隊長由護兵簇擁著走過來,打著哈哈說:「餘司令,江大隊長,我們又見面了,不是冤家不聚頭啊!二位現在想什麼呢?」
爺爺悲愴地說:「後悔啊!」
江大隊長說:「我要向延安彙報國民黨在膠東戰場上破壞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滔天罪行!」
冷麻子抽了江大隊長一馬鞭,罵道:「土八路,骨頭不硬嘴硬!」
「押到村裡去!」冷支隊長對著部下揮了揮手。
冷支隊當夜宿在我們村裡,膠高大隊隊員和鐵板會員被押在一座蓆棚裡,十二個手抱花機關槍的冷支隊隊員,團團圍著蓆棚,為了別人的生命,所有的人都不敢輕舉妄動,傷兵的呻吟聲和年輕人思念母親、妻子或情人的哭泣聲一夜未絕。父親像受傷的鳥兒一樣依偎在爺爺的懷裡,他聽著爺爺急一陣慢一陣的心跳聲,像聆聽著鏗鏘的音樂。在溫柔的南風的撫摸下,父親酣然入睡。他夢見一個既像奶奶又像倩兒的女人,用熱乎乎的手指撥弄著他的傷疤皺結的雞子頭,一陣驚雷般的顫動從他的脊椎裡滾過……父親猛然驚醒,悵然若失,田野裡傳來活死人的哀鳴。他回憶著夢中的情景,又驚又怕,他不敢告訴爺爺,悄悄坐起,從席縫裡看著狹窄的銀河。他猛然想到:用不了多久,我就十六歲啦!
天亮之後。冷支隊的人拆了幾架蓆棚,弄出了幾大團繩子,把俘虜們五個一串綁起來,趕到鐵板會昨夜拴馬的灣子邊垂柳樹上拴起來。江小腳、爺爺、父親三人一串,拴在最邊上一棵樹上,父親在前,爺爺在中,江小腳在後。父親的腳下是馬尿和成的稀泥和一堆散亂的馬糞,整個的馬糞團被人腳踢破,露出了光滑的馬糞黏膜裹著的草渣和高粱米粒。騎騾郎中和他的騾子已被吃成血糊糊的骨架,灣邊一棵孤獨的樹下突兀著餘大牙的墳墓,那棵睡蓮還在,水漲蓮高,巴掌大的新蓮葉貼在水面上。滿灣子密集的、鵝黃色的浮萍,常被游泳的癩蛤蟆衝開一條條綠色水面,但很快就合攏了。越過村邊頹平的土圍子,父親看到今天的田野裡留著昨天的痕跡,殯葬儀仗死在路上,像一條被打爛了的巨蟒。十幾個冷支隊的人用斧頭刺刀劈割著死馬的屍體。清冽的空氣裡,遊蕩著一股股暗紅的血腥味。
父親聽到膠高大隊隊長江小腳長嘆一聲,便恨恨地回了頭,爺爺也回了頭。父親看到爺爺和江小腳四目相視,面上神色淒涼,疲憊的眼瞼下,眼珠子都黯淡無光。爺爺臂上的傷口惡化了,腐肉的氣味四溢,不時把密集在死騾子和死人骨架上的紅頭綠蒼蠅招來。江小腳腳上的繃帶脫落了,像一截腸樣掛在腳腕上,那處被爺爺打出的傷口上還在流著一絲絲的黑血。
父親看到爺爺和江小腳對視著,都好像要開口說話,但終究沒說。父親也嘆了一口氣,便轉回了頭,去瞭望氤氳著乳白色霧靄的遼闊黑土平原,平原上那些屈死的冤魂正在號啕,父親耳鳴如鼓,目光迷濛中,看見冷支隊的人搬著、抬著、提著一塊塊血淋淋的馬肉走到灣子邊來,在他們頭上,一隻烏鴉叼著一段馬腸子,困難地往柳樹上飛。
被拴在柳樹上的膠高大隊隊員和鐵板會會員合計有八十餘人。鐵板會員有二十餘人,與膠高大隊隊員混著綁成串。父親看到有一個年過四十的鐵板會員在哭泣,他的顴骨上可能是被手榴彈皮子崩出了一條大口子,眼淚就往那條口子裡流。在他身旁那個膠高大隊隊員用肩膀撞撞他,說:「姐夫!別哭了,有朝一日去找張竹溪報仇!」老鐵板會員把頭歪到肩上,用骯髒的衣服沾沾骯髒的臉,抽搐著鼻子說:「我不是哭你姐姐!她反正是死了,哭也哭不活了,我是哭我們,我們原來都是臨莊隔疃的鄉親,抬頭不見低頭見,不是沾親,就是帶故,為什麼弄到這步田地!我是哭你外甥,我兒子,大銀子,他才十八,跟著我入了鐵板會,一心眼替你姐姐報仇,可是仇沒報了,就被你們給毀了。你們用扎槍把他扎死了,他都下跪了,我親眼看到他下跪了,可你們還是扎死了他!你們這些狼心狗肺的雜種!你們家裡不是也有兒子嗎?」
老鐵板會員眼裡的淚水被憤怒的烈火燒乾了,他昂著猙獰可怖的頭顱,對著同樣被細麻繩子反剪了雙肩的膠高大隊衣衫襤褸的隊員們咆哮著:「畜生!你們有本事打日本去!打黃皮子去!打我們鐵板會幹什麼!你們這些漢奸!裡通外國的張邦昌!秦檜……」
「姐夫,姐夫,你別發火。」他的在膠高大隊當兵的小舅子在一旁勸道。
「誰是你的姐夫!對著你外甥摔他媽的手榴彈時就忘了你還有姐夫啦?你們共產八路都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沒有妻子兒女?」老鐵板會員臉上的傷口因為激怒迸裂,滲出了黑油油的血。
「老頭,你別一面子情理!要不是你們鐵板會綁我們江大隊長的‘票’,敲詐了我們一百條槍,我們也不會打你們。我們打你們就是為了奪回抗日的武器,壯大抗日的武裝,走上抗日的戰場,去做抗日的先鋒!」膠高大隊的一個小頭目忍無可忍地反駁老鐵板會員的謬論。
父親同樣忍無可忍地用他正處在變聲期的嘶啞喉嚨蒼聲蒼氣地說:「是你們先偷了我們藏在井裡的槍,偷了我們晾在牆上的狗皮,我們才綁你們的‘票’!」
父親用力咳出一口憤怒的黏痰,對準膠高大隊小頭目那張可惡的面孔射去,黏痰沒有射中小頭目的臉,卻歪打正著在一個大高個子、背稍有點駝的鐵板會會員額頭上。
那個會員膩歪得擠鼻子弄眼,滿臉痛苦表情,他抻著頭,把臉放在柳樹皮上摩擦著。直擦得額頭髮綠,痰跡尚存。他轉過身——打他一槍他也不會這樣惱火——罵道:「豆官,我操你活娘!」
俘虜們還是笑了,儘管他們的胳膊都被細麻繩勒得痠麻脹痛、都不知道前邊有什麼樣的厄運等著他們。
爺爺苦笑一聲,說:「還爭什麼!都是敗軍之將。」
爺爺一語未了,就感到傷臂被猛地牽扯了一下,猛回身,繩子鬆了,見江小腳面如香灰,側歪在地。那隻受傷的腳腫脹得像個爛冬瓜一樣,流出一些非膿非血的粥狀液體。
膠高大隊隊員們撲上來,但立刻又被繩子拉回去。他們只好眼巴巴地望著他們昏迷不醒的大隊長。
太陽衝出霧靄的海洋,金光四顧,普天之下塗抹著血樣的溫柔和厚愛。冷支隊的火頭軍正在利用鐵板會昨天用過的鍋灶熬高粱米稀飯,鍋裡粥聲沸沸,黏稠有力,魚鰾般的拳大粥泡在金光中凸起,又在金光中破碎。血腥味中、屍臭味中,又摻進了高粱米飯的香氣。四個冷支隊中人,抬著兩扇門板,門板上放著大塊的馬肉,整條的馬腿,來到灣子邊。他們充滿同情地打量著拴在柳樹上的俘虜們,俘虜們有的在看昏厥在地的江小腳。有的在看村北土圍子上拖著大槍踱步的哨兵,哨兵的槍刺發出一道道彎彎曲曲的銀蛇樣的光芒。有的在看墨水河上空那些粉紅色的、輕薄鮫綃般嫋嫋飄搖的垂天霧靄。父親在看那四個來到灣子邊洗馬肉的冷支隊隊員。
他們把門板放在灣水邊,門板立刻傾斜起來,血水汩汩地下流,彙集到門板邊緣,細小的血流焦急地射進灣子裡,打在那些鵝黃色的浮萍上。有十幾葉浮萍翻轉,灰綠色的葉底朝了天。鵝黃色浮萍折射出溫暖的紫紅色光線,映照著冷支隊隊員麻木不仁的面孔。
這麼多的浮萍!一個精瘦的像鷺鷥的冷支隊隊員說,像綠馬皮一樣遮滿了灣。
這灣子裡的水可夠髒的。
人家說喝了這灣裡的水要得麻瘋病。
怎麼會呢?
若干年前這灣子裡浸泡過兩個麻瘋病人。連灣裡的鯉魚都爛腮爛眼圈。
眼不見為淨。以水為淨。
高腳鷺鷥樣精瘦隊員的腳陷進灣邊淤泥裡,他急速地倒動著腳,淤泥嗞嗞有聲地從他的鞋邊上漫起,粘到他的翻毛日本大皮靴上。
父親想起在墨水河大橋伏擊戰後,冷支隊的隊員搶著從死鬼子腳上剝大皮靴的情景。他們剝下鬼子的大皮靴,就一腚坐下,把自己腳上的布鞋脫下來扔掉。父親記得那些換上了日本皮靴的冷支隊隊員,就像剛掛了新鐵掌的騾馬一樣,走起路來,躡手躡腳,帶著一種受寵若驚的惶恐表情。
冷支隊隊員用木板把密匝匝的浮萍往外撥去,露出了一塊綠得發黑的水。遠處的浮萍立即擠過來填補空白。浮萍漂移時發出的聲音黏稠滑膩,父親聽著,感到渾身不適。
一條褐色的水蛇從浮萍中躍起核桃大的鏟頭狀腦袋,呆了片刻,整個蛇體也躍出水面,奮力在灣子裡遊動,綠色浮萍在它身後畫出了一線蜿蜒的曲線,但很快就消逝了。水蛇遊動一陣,倏然入水,一片浮萍翻亂,但頃刻又平復了。
父親看到冷支隊的四個隊員都直著眼看那條水蛇。灣邊淤泥淹沒了他們的腳踝,他們也忘了動。
水蛇不見了。四個冷支隊隊員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拿木棍的隊員繼續撥浮萍。高個子隊員提起一條馬腿,撲通一聲搗進水裡,濺起的水花像綠色的花束一樣向四處開放。
你輕一點他孃的。那個持著一柄雙刃利斧的隊員嘟噥著。高個子隊員提著馬腿上下搗動著,浮萍紛紛四散。
持斧的隊員說,行嘍,差不多就行嘍,反正要下鍋煮。
高個隊員把馬腿扔到門板上,持斧隊員用斧頭剁那馬腿,剁出一些重濁的聲音,像用棍子打水面一樣。
父親一直看到那四個冷支隊隊員把洗過、用利斧剁成碎塊的馬肉用門板抬走,又跟蹤著他們,看著他們把馬肉一塊塊扔進大鍋裡。鍋下暗紅的火舌像公雞羽毛一樣拉拉雜雜地捲動著。一個火頭軍用刺刀扎著一塊馬肉,伸到灶火裡去烤,烤得馬肉像知了一樣鳴叫。
這時候父親看到衣冠楚楚的冷支隊長從蓆棚裡走出來了。他提著一根馬鞭子,與部下一起觀看從鐵板會和膠高大隊手裡繳獲的幾百條槍和兩堆木柄手榴彈。他臉上掛著得意的微笑,揮動著馬鞭向俘虜們走來。父親聽到了身後咻咻的喘息聲,父親不回頭就看到了爺爺臉上憤怒的表情。冷支隊長嘴角上吊著,腮邊的皺紋小蛇般愉快地遊動。
「餘司令,想沒想過我要怎麼處置你?」冷支隊長笑嘻嘻地說。
「請便!」爺爺說。
冷支隊長說:「殺了你吧,可惜了一條好漢;不殺你吧,說不定什麼時候你又來綁我的‘票’!」
「我死不瞑目!」爺爺說。
父親飛起一腳,把一個馬糞蛋子踢到冷支隊長胸脯上。
冷支隊長舉起馬鞭,又放下,他笑著說:「聽說這個小畜生只有一個卵子,來人哪!把剩下的那個卵子給他摳下來,省得他亂踢亂咬!」
爺爺說:「老冷,他是個孩子,一切有我來承擔!」
冷支隊長說:「孩子?這小雜種,比狼崽子還狠!」
江小腳甦醒過來,手按著地爬起來。
冷支隊長嘻嘻地笑著問:「江大隊長,你說我該怎樣處置你好呢?」
江小腳說:「冷支隊長,國共兩黨統一戰線沒有破裂之前,你沒有權力殺我。」
「我殺你像捻死一隻螞蟻!」冷支隊長說。
父親看到江大隊長長脖子上蠕動著兩隻灰白的蝨子,江大隊長低著下巴,去咬那兩隻蝨子。父親想起綁票那天,膠高大隊的隊員們都脫了光脊樑在陽光下捉蝨子的情景。
「冷支隊長,你殺了我也不會有好結果的,我們八路軍是殺不完的,總有一天,人民會清算你屠殺抗日誌士的滔天罪行!」江大隊長滿臉虛汗,理直氣壯地說。
冷支隊長說:「你先在這裡消閒著,待老子吃完了飯再來發落你。」
冷支隊圍在一起吃馬肉喝高粱米酒。
村北圍子上那個哨兵放了一槍,拖著槍往村裡跑來,一邊跑他一邊喊:「鬼子來啦——鬼子來啦——」
冷支隊炸了營,人與人相撞,馬肉高粱米飯扔得遍地都是。
哨兵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冷支隊長揪著哨兵的胸襟,怒衝衝地問:「有多少鬼子?是真鬼子還是二鬼子?」
哨兵說:「好像是二鬼子,一色杏黃,黃乎乎一片,正彎著腰往村裡跑。」
「二鬼子?打這些狗養的。祁中隊長,快把人拉到圍子上去!」冷支隊長命令著。
冷支隊的隊員們挾著槍,一窩蜂往村北圍子上撲去。冷支隊長命令兩個手提花機關槍的衛兵,說:「看住他們,不老實就用槍嘟嘟他們!」
冷支隊長在幾個護兵簇擁下,彎著腰往村北跑。
十幾分鍾後,在村北接上火,零落的步槍聲過後,響起了機關槍的鳴叫。一會兒,空中的氣流尖厲地呼嘯著,亮晶晶的小鋼炮彈落在村子裡爆炸了,彈片打在斷牆上,咬在樹木上。在吵吵鬧鬧的人聲裡,出現了嘰裡咕嚕的異國腔調。
是真日本鬼子來了,而不是假日本鬼子來了。冷支隊的隊員們在圍子上頑強抵抗著。傷號一批批撤下來。
半個小時後,冷支隊放棄了圍子,退到斷壁殘垣後,抵擋著佔據了圍子的鬼子。
日本的炮彈已落到了灣子邊。膠高大隊隊員和鐵板會會員急得頓腳垂頭,怒罵著:「解開我們!解開我們!操你們的活媽!」
兩個手提花機關槍的冷支隊隊員面面相覷拿不定主意。
爺爺說:「你們是中國雞巴戳出來的就放開我們;是日本雞巴戳出來的就打死我們!」
兩個冷支隊隊員去槍堆上撿來兩把馬刀,割斷了捆綁俘虜的繩子。
八十多個人發瘋一樣撲向槍堆,撲向手榴彈堆,然後,不顧胳膊麻木、腹中飢餓,嗷嗷狂叫著,撲向了日本人射來的鉛頭子彈。
十幾分鍾後,土圍子後就樹起了幾十根菸柱,那是膠高大隊隊員和鐵板會會員扔出的第一批手榴彈炸出的煙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