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奇死
第五章 奇死
一
黑皮膚女人特有的像紫紅色葡萄一樣的豐滿嘴脣使二奶奶戀兒魅力無窮。她的出身、來歷已被歲月的沙塵深深掩埋。黃色的潮溼沙土埋住了她的彈性豐富的年輕肉體,埋住了她的豆莢一樣飽滿的臉龐和死不瞑目的瓦藍色的眼睛,遮斷了她憤怒的、癲狂的、無法無天的、向骯髒的世界挑戰的、也眷戀美好世界的、洋溢著強烈性意識的目光。二奶奶其實是被埋葬在故鄉的黑土地裡的。盛殮她的散發著血腥味屍體的是一具淺薄的柳木板棺材,棺材上塗著深一片淺一片的醬紅顏色,顏色也遮沒不了天牛幼蟲在柳木板上鑽出的洞眼。但二奶奶烏黑髮亮的肉體被金黃色沙土掩沒住的景象,卻牢牢地刻印在我的大腦的屏幕上,永遠也不漶散地成像在我的意識的眼裡。我看到好像在溫暖的紅色陽光照耀著的厚重而沉痛的沙灘上,隆起了一道人形的丘陵。二奶奶的曲線流暢,二奶奶的雙乳高聳,二奶奶的崎嶇不平的額頭上流動著細小的沙流,二奶奶性感的雙脣從金沙中凸出來,好像在召喚著一種被華麗的衣裳遮住了的奔放的實事求是精神……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幻象,我知道二奶奶是被故鄉的黑土掩埋的。在她的墳墓周圍只有壁立的紅色高粱,站在她的墳墓前——如果不是萬木肅殺的冬天或薰風解慍的陽春——你連地平線也看不到,高密東北鄉夢魘般的高粱遮擋著你,使你鼠目寸光。那麼,你仰起你的葵花般的青黃臉盤,從高粱的縫隙裡,去窺視藍得令人心驚的天國光輝吧!你在墨水河永不歡樂的嗚咽聲中,去聆聽天國傳來的警悟執迷靈魂的音樂吧!
二
那天早晨,天空是澄澈美麗的蔚藍色,太陽尚未出頭,初冬的混沌地平線被一線耀眼的深紅鑲著邊。老耿向一隻尾巴像火炬般的紅毛狐狸開了一土槍。老耿是鹹水口子村獨一無二的玩槍人,他打雁、打野兔、打野鴨子、打黃鼠狼、打狐狸,萬般無奈也打麻雀。初冬深秋,高密東北鄉的麻雀都結成了龐大的密集團體,成千只麻雀彙集成一團褐色的破雲,貼著蒼莽的大地疾速地翻滾。傍晚,它們飛回村,落在掛著孤單枯葉的柳樹上,柳條青黃、赤裸裸下垂或上指,枝條上結滿麻雀。一抹夕陽燒紅了天邊雲霞,樹上塗滿亮色,麻雀漆黑的眼睛像金色的火星一樣滿樹閃爍。它們不停地跳動著,樹冠上翅羽翻卷。老耿端起槍,眯縫起一隻三角眼,一摟扳機響了槍,冰雹般的金麻雀噼裡啪啦往下落,鐵砂子在柳枝間飛迸著,嚓嚓有聲。沒受傷的麻雀思索片刻,看著自己的同伴們垂直落地後,才振翅逃竄——像彈片一樣,射到暮氣深沉的高天裡去。父親幼年時吃過老耿的麻雀。麻雀肉味鮮美,營養豐富。三十多年後,我跟著哥哥在雜種高粱試驗田裡,與狡猾的麻雀展開過激烈堅韌的鬥爭。老耿那時已七十多歲,孤身一人,享受「五保」待遇,是村裡德高望重的人物,每逢訴苦大會,都要他上臺訴苦。每次訴苦,他都要剝掉上衣,露出一片疤痕。他總是說:「日本鬼子捅了我十八刀,我全身泡在血裡,沒有死。為什麼沒有死呢?全仗著狐仙搭救。我躺了不知道多久,一睜眼,滿眼紅光,那個大恩大德的狐仙,正伸著舌頭,呱唧呱唧地舔我的刀傷……」
老耿頭——耿十八刀家裡供著一個狐仙牌位,「文化大革命」初起,紅衛兵去他家砸牌位,他握著一把菜刀蹲在牌位前,紅衛兵灰溜溜地退了。
老耿早就偵察好了那條紅毛老狐的行動路線,但一直沒捨得打它。他看著它長起了一身好皮毛,又厚又絨,非常漂亮,肯定能賣好價錢。他知道打它的時候到了,它在生的世界上已經享受夠了。它每天夜裡都要偷一隻雞吃。村裡人無論把雞窩插得多牢,它都能搗鼓開;無論設置多少陷阱圈套,它都能避開。村裡人的雞窩在那一年裡,彷彿成了這隻狐狸的食品儲藏庫。老耿在雞叫三遍時出了村,埋伏在村前窪地邊沿一道低矮的土堰後,等待著它偷雞歸來。窪地裡叢生著半人高的枯瘦蘆葦,秋天瀦留的死水結成一層勉可行人的白色薄冰,黃褐色的小蘆葦纓子在凌晨時分寒冽的空氣中顫慄著,遙遠的東方天際上漸漸強烈的光明投在冰上,泛起鯉魚鱗片般的潤澤光彩。後來東天邊輝煌起來,冰上、蘆葦上都染上了寒冷的死血光輝。老耿聞到了它的氣味,看到密集的蘆葦棵子像舒緩的波浪一樣慢慢漾動著,很快又合攏。他把凍僵了的右手食指放到嘴邊哈哈,按到沾滿白色霜花的扳機上。它從蘆葦叢中跳出來,站在白色的冰上。冰水通紅一片,像著了火一樣。它的瘦削的嘴巴上凍結著深紅的雞血,一片麻色的雞羽沾在它嘴邊的鬍鬚上。它雍容大度地在冰上走。老耿喝了一聲,它立正站住,眯著眼睛看著土壤。老耿渾身打起顫來,狐狸眼裡那種隱隱約約的憤怒神情使他心裡發虛。它大搖大擺地往冰那邊的蘆葦叢中走去,它的巢穴就在那片蘆葦裡。老耿閉著眼開了槍。槍托子猛力後坐,震得他半個肩膀麻酥酥的。狐狸像一團火,滾進了蘆葦叢。他站起來,提著槍,看著深綠的硝煙在清清的空氣中擴散著。他知道它正在蘆葦叢裡仇恨地盯著自己。他的身體立在銀子般的天光下,顯得又長又大。一種類似愧疚的心情在他心裡漾起,他後悔了。他想到一年來狐狸對他表示的信任,狐狸明知道他就伏在土堰後,卻依舊緩慢地在冰上走,就好像對他的良心進行考驗一樣。他開了槍,無疑是對這異類朋友的背叛。他對著狐狸消遁的蘆葦叢垂下了頭,連身後響起雜沓的腳步聲,他都沒有回頭。
後來,有一線扎人的寒冷從他的腰帶上方刺進來,他身體往前一躥,迴轉了身,土槍掉在冰上。一股熱流在棉褲腰間蠕動著。迎著他的面,逼過來十幾個身穿土黃色服裝的人。他們手裡託著大槍,槍刺明亮。他不由自主地驚叫一聲:「日本!」
十幾個日本士兵走上前去,在他的胸膛上、肚腹上,每人刺了一刀。他發出一聲狐狸求偶般的悽慘叫聲,一頭栽倒在冰上。額頭撞得白冰開裂。他身上流出的血把身下的冰燙得坑坑窪窪。在昏迷中,他感到上半身像被火苗子燎烤著一樣灼熱,雙手用力撕扯著破爛的棉衣。
他在恍惚中,看到那隻紅毛狐狸從蘆葦裡走出來,圍著他的身體轉了一圈,然後蹲在他的身前,同情地看著他。狐狸的皮毛燦爛極了,狐狸的略微有點斜視的眼睛像兩顆綠色的寶石。後來他感到了狐狸的溫暖皮毛湊近了自己的身體,他等待著它的尖利牙齒的撕咬。他知道人一旦背叛信義連畜牲也不如,即使被它咬死他也死而無怨。狐狸伸出涼森森的舌頭舔著他的傷口。
老耿堅定地認為,是這條以德報怨的狐狸救了他的命,世界上恐怕難以找出第二個捱了十八刺刀還能活下來的人了。狐狸的舌頭上一定有靈丹妙藥,凡是它舔到的地方,立即像塗了薄荷油一樣舒服,老耿說。
三
村裡有人進縣城賣草鞋,回來說:日本人佔了高密城,城頭上插著太陽旗。聽到這消息,全村人幾乎都坐臥不寧,等待著大禍降臨。在眾人惴惴不安、心驚肉跳的時候,卻有兩個人無憂無慮,照舊幹自己的營生,這兩個人,一個是前面提到的自由獵手老耿;另一個是當過吹鼓手、喜歡唱京戲的成麻子。
成麻子逢人便說:「你們怕什麼?愁什麼?誰當官咱也是為民。咱一不抗皇糧,二不抗國稅,讓躺著就躺著,讓跪著就跪著,誰好意思治咱的罪?你說,誰好意思治咱的罪?」
成麻子的勸導使不少人鎮靜下來,大家又開始睡覺、吃飯、幹活。不久,日本人的暴行陰風般傳來:殺人修炮樓,扒人心喂狼狗,姦淫六十歲的老太太,縣城裡的電線杆上掛著成串的人頭。雖有成麻子和老耿做著無憂無慮的表率,人們也想仿效他們,但教的曲兒唱不得,人們即使在睡夢中,也難以忘掉流言中描繪出的殘酷畫面。
成麻子一直很高興,日本人即將前來洗劫的消息使村裡村外的狗屎大增,往常早起搶撿狗屎的莊稼漢彷彿都懶惰了,遍地的狗屎沒人撿,好像單為成麻子準備的。他也是雞叫三遍時出的村,在村前碰到了揹著土槍的老耿,打了個招呼,就各走各的道。東邊一抹紅時,成麻子的狗屎筐起了尖。他把糞筐放下,提著鐵鏟,站在村南土圍子上,呼吸著又甜又涼的空氣,嗓子眼裡癢癢的。他清清嗓子,頓喉高唱,對著天邊的朝霞:「我好比久旱的禾苗逢了哪甘霖——」
一聲槍響。
成麻子頭上的破氈帽不翼而飛。他脖子一縮,一頭扎到圍子溝裡。腦袋撞得堅硬的凍土嘭嘭響他不痛也不癢。後來,他看到自己的嘴邊是一堆煤灰渣子,一條磨禿了的笤帚疙瘩旁邊躺著一隻渾身煤灰的死耗子。他不知自己是死是活,活動了一下胳膊腿,能動彈,但似乎都不靈便。褲襠裡黏糊糊的。一陣恐怖湧上心頭,毀了,掛彩了,他想。他試探著坐起來,把手伸進褲襠間一摸。他心驚膽戰地等待著摸出一手紅來,舉到眼前一看,卻是滿手焦黃。他的鼻子裡充滿了揉爛禾苗的味道。他把手掌放到溝底上蹭著,蹭不掉,又拿起那個破笤帚疙瘩來擦,正擦得起勁,就聽到溝外一聲吼:「站起來!」
他抬頭看到,吼叫的人三十歲出頭,面孔像刀削的一樣,皮膚焦黃,下巴漫長,頭戴一頂香色呢禮帽,手裡持著一支烏黑的短槍。在他的身後,是幾十條劈開站著的土黃色的腿,腿肚子上綁紮著十字盤花的寬布條子。沿著腿往上看,是出來的腰胯和幾十張異國情調的臉,那些臉上都帶著蹲坑大便般的幸福表情。一面方方正正的太陽旗在通紅的朝霞下耷拉著,一柄柄刺刀上汪著蔥綠色的光彩。成麻子肚腹裡一陣騷動,戰戰兢兢的排洩愉悅在他的腔腸裡呼嚕嚕滾動。
「上來!」香色呢禮帽怒氣衝衝地喊。
成麻子紮好布腰帶,哈著腰爬上溝崖,四肢拘謹得沒處安放,大眼珠子灰白,不知說什麼好,就直著勁點頭哈腰。
香色呢禮帽搐動著鼻子問:「村子裡有國民黨的隊伍嗎?」
成麻子愣愣怔怔地望著他。
一個日本兵端著滴血的刺刀,對著他的胸膛和他的臉晃動,刀尖上的寒氣刺激著他的眼睛和肚腹,他聽到自己的肚子裡呼嚕嚕響著,腸子頻頻抽動,更加強烈的排洩快感使他手舞足蹈起來。日本兵叫了一聲,把刺刀往下一擺,他的棉衣譁哧一聲裂開,破爛棉絮綻出,沿著棉衣的破縫,他的胸肋間爆發了一陣肌肉破裂的痛苦。他把身體緊縮成一團,眼淚、鼻涕、大便、小便幾乎是一齊冒出來。
日本兵又嗚嚕了一句話,很長,嘟嚕嘟嚕的,像葡萄一樣。他痛苦地祈望著日本人怒衝衝的臉,大聲哭起來。
香色呢禮帽用手槍筒子戳了一下他的額頭,說:「別哭!太君問你話呢!這是什麼村?是鹹水口子嗎?」
他強忍住抽泣,點了點頭。
「這村裡有編草鞋的嗎?」香色呢禮帽用稍微和善一點的口氣問。
他顧不上傷痛,急忙地、討好似的回答:「有,有,有。」
「昨天高密大集,有去趕集賣草鞋的沒有?」香色呢禮帽又問。
「有有有。」他說。胸脯上流出的血已經熱乎乎地淌到肚子上。
「有個叫鹹菜疙瘩的嗎?」
「不知道……沒有……」
香色呢禮帽熟練地扇了他一個耳光,叫道:「說!有沒有鹹菜疙瘩!」
「有有有,長官。」他又委屈地嗚咽起來,「長官,家家都有鹹菜疙瘩,家家戶戶的鹹菜甕裡都有鹹菜疙瘩。」
「他孃的,你裝什麼憨,問你有沒有叫鹹菜疙瘩的人!」呢禮帽噼噼啪啪地抽打著他的臉,罵著,「刁民,問你有沒有叫鹹菜疙瘩的人。」
「有……沒有……有……沒有……長官……別打我……別打我,長官……」他被大耳刮子扇昏了,顛三倒四地說。
日本人說了一句什麼,呢禮帽摘下禮帽,對鬼子鞠了一躬,轉過身,他臉上的笑容急遽消失,搡了成麻子一把,橫眉立目地說:「帶路,進村,把編草鞋的都給我找出來。」
他記掛著扔在圍子上的糞筐和糞鏟,不由自主地往後歪頭,一柄雪亮的刺刀從他的腮幫子旁邊啦順過來。他想明白了,命比糞筐和糞鏟值錢多了,便再也不回頭,羅圈著腿往村裡走。幾十個鬼子在他身後走著,大皮靴踩得沾霜枯草咯嘣咯嘣響。幾隻灰溜溜的狗躲在牆犄角里小心翼翼地叫著。天空愈加晴朗,大半個太陽壓著灰褐色的土地。村裡的嬰孩哭聲襯出一個潛藏著巨大恐怖的寧靜村莊。日本士兵整齊的踏步聲像節奏分明的鼓聲,震盪著他的耳膜,撞擊著他的胸膛。他感到胸膛上的傷口像著火一樣燙,褲子裡的糞便又黏又冷。他想到自己倒黴透了,別人都不撿狗屎了,他偏要撿狗屎,於是撞上了狗屎運氣。他為日本人不理解他的順民態度感到委屈。趕快把他們帶到那幾個草鞋窨子裡去,誰是鹹菜疙瘩誰倒黴。遠遠地望見家門口了,被夏季的暴雨抽打得坑坑窪窪的房頂上生著幾蓬白色的草,孤零零的煙筒裡冒著青藍色的炊煙,他從來沒有感到對家有如此強烈的眷戀,他想完了事快回家,換條幹淨褲子,讓老婆往胸膛的刀口上灑點石灰,血大概快流光了,眼前迸發著一簇簇的綠星星,雙腿已經發軟,一陣陣的噁心從肚裡往喉嚨裡爬。他從來沒有這樣狼狽過,高密東北鄉吹嗩吶的好手從來沒有這樣狼狽過。他腳踩浮雲,兩汪冰冷的淚水盈滿了眼泡。他思念著漂亮的、因為自己滿臉麻子而抱屈、但也只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妻子。
四
凌晨時村外一聲槍響,把正在夢中與我奶奶廝打的二奶奶驚醒了。她坐起來,心窩裡撲撲通通亂跳一陣,想了好久,也沒弄清楚是村外發生了什麼事情了呢,還是夢中的幻覺。窗戶上已佈滿淡薄的晨曦,那塊巴掌大的窗玻璃上結著奇形怪狀的霜花。二奶奶感到雙肩冰涼,她斜了一下臉,看到躺在身側的她的女兒、我的小姑姑正在鼾睡。五歲女孩甜蜜均勻的呼吸聲把二奶奶心中的恐懼平息了。二奶奶想,也許是老耿又在打什麼山貓野獸吧,她不知道這個推測十分正確,更不知道當她又痴坐片刻,拉開被子重新鑽進被窩時,日本人鋒利的刺刀正在穿插著老耿堅韌的肉體。小姑姑一翻身,滾進了二奶奶的懷裡,二奶奶抱著她,感覺到女孩溫暖的呼吸一縷縷地吹到自己的胸膛上。二奶奶被奶奶趕出家門已有八年,這期間爺爺曾被騙到濟南府,險些送了性命。後來爺爺死裡逃生,跑回家鄉,奶奶那時帶著父親與鐵板會頭子黑眼住在一處。爺爺與黑眼在鹽水河邊決鬥,雖然被打翻在地,但卻喚起了奶奶心中難以泯滅的深情。奶奶追上爺爺,重返家鄉,振興燒酒買賣。爺爺洗手插槍,不幹土匪生涯,當了幾年富貴農民。在這幾年裡,使爺爺長久煩惱的,是奶奶與二奶奶的爭風吃醋。爭風吃醋的結果,是訂了「三家條約」:爺爺在奶奶家住十天,就轉移到二奶奶家住十天,不得逾約。爺爺向來是嚴守法則,因為這兩個女人,哪個也不是省油的燈。二奶奶摟抱著小姑姑,心裡氾濫著甜蜜的憂愁。她又有了三個月的身孕。懷孕後的女人一般都變得善良溫和,但也軟弱,需要照顧和保護。二奶奶也不例外,她掐著指頭數算日子,她盼望著爺爺,爺爺明天到來……村外又是一聲尖銳的槍響。
二奶奶急忙爬起,穿衣時手腳都有些發軟。日本人要來洗劫村莊的謠傳早就傳到了她的耳朵裡,她整日惶惶不安,心裡總有大難臨頭的黑色預感。她甚至想跟著爺爺回去,哪怕忍受我奶奶的辱罵也比住在鹹水口子擔驚受怕好。她試試探探地把這個想法告訴了爺爺,爺爺一口回絕了。我想爺爺一定是被奶奶和二奶奶這兩個誓不兩立的女人嚇破了苦膽,才斷然回絕了二奶奶的請求。不久,爺爺就為這件事悔斷了腸子,當他明天上午沐著十月底的和暖陽光站在這所遍地野獸腳蹤的院子裡時,他看到,因為他的錯誤而釀成的慘不忍睹的悲劇。
小姑姑也醒了,她睜開兩隻像銅釦子一樣燦燦生輝的眼睛,裝模作樣地打了一個哈欠,然後又極其成熟地長嘆一聲。二奶奶被小姑姑的長嘆震懾住了,她怔怔地望著女孩因為打哈欠和嘆氣刺激出來的淚水,好久不敢言語。
小姑姑說:「娘,給我穿衣裳吧。」
二奶奶拿起小姑姑的紅色小棉襖,更加吃驚地看著平日總是賴著不起床而今日主動要求起床的女孩的臉。她的臉上蹙起幾道皺紋,掉眉塌嘴,簡直像一個小老太婆。二奶奶的心顫抖著,雙手感到了紅色小棉襖上扎人的寒冷。一股強烈的憐憫潮水在二奶奶心中衝激迴盪,她呼著小姑姑的乳名,嗓音緊張得猶如即斷的琴絃:「香官……香官……等等……等娘給你把小棉襖烤烤熱……」
小姑姑說:「不用了,不用烤,娘。」
二奶奶的眼淚奪眶而出,她不敢看女兒那張帶著不祥的蒼老顏色的臉龐,逃命般地跑到灶間,點起一把麥秸火,烘烤著女兒沉甸甸的棉衣。麥秸草燃燒時發出槍聲般的爆響,小棉襖在跳動不安的火苗中翻卷著,猶如一面沉重的破爛旗幟,熾烈的火苗像寒冷的冰刺扎著二奶奶的手。易燃的麥秸火很快就熄滅了,一條條的灰白灰燼保持著麥稈草萎縮了的形狀在做著毀滅前的扭曲,藍色的草煙撲上屋脊,屋子裡出現了小小的空氣漩流。小姑姑在裡間屋裡呼喚了一聲,把手捧著棉衣的二奶奶喚醒了。她捧著熱氣散盡的小棉襖回到裡屋,看到小姑姑已經圍著被子坐起來,白嫩的兒童肌膚與紫色的棉布被子形成鮮明的對照。二奶奶把小棉襖的袖子套在小姑姑軟弱無力的胳膊上,小姑姑一反常態,非常順從,連村子裡突然響起的爆炸聲也沒打斷這個緩慢的穿衣過程。
爆炸聲好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沉悶而持久,白亮的窗戶紙索索地抖動著,院子裡響起覓食的麻雀驚飛的撲稜聲。爆炸聲剛過,又放了幾炮。村子裡吵吵嚷嚷,有幾個甕聲甕氣的嗓子在咕咕嚕嚕地吼著。二奶奶緊緊抱住小姑姑,孃兒倆緊貼在一起抖著。
吵嚷聲短暫地停了一下,村子裡是嚇人的死寂,只有那沉重的腳步聲還在響著,間或有狗的尖叫和刺耳的槍聲。後來又響了兩陣沉悶的、成串的爆炸,人的慘叫像挨殺前的豬嚎。突然像大河決堤一樣,在單調聲響中發顫的村莊,一下子喧鬧起來。女人的嘶叫,孩子的號哭,雞飛牆上樹的咯咯,毛驢掙脫韁繩前的長鳴,夾雜在一起。二奶奶把房門上了閂,又找了兩根棍子把門頂住,然後跳上坑,縮在牆角,等待著厄運降來。她非常想念爺爺,又非常恨爺爺。她想明天他來了,一定要大哭一場,大鬧一場。燦爛的陽光照著窗戶上那塊小玻璃,玻璃上的霜花融化了,凝聚成兩顆明亮的水珠沾在玻璃下沿上。村裡槍聲大作,女人的叫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二奶奶當然知道這些女人為什麼嚎叫。她早就聽說了日本兵像畜牲一樣,連七十歲的老婆子也不放過。屋子裡滲進來了煙熏火燎味道,有大火燃燒的嗶剝聲響起,嗶剝聲中時時冒出男人的狂叫。二奶奶嚇癱了,她聽到了大門在哐哐地響;還有,一定是日本人的怪腔調,在大門外瘮人地打著旋。小姑姑瞪著眼,沉思片刻,放聲大哭起來。二奶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大門板譁啷譁啷地動搖起來。二奶奶跳下炕,從鍋底下摸了兩手灰,往臉上塗抹著。她也在小姑姑臉上抹了兩把灰。大門板被搗得就要碎了,二奶奶的眼珠子直著勁顫動。老太婆不放過,大肚子女人總該放過吧?二奶奶心中閃電般一亮,一條計策上心頭。她從炕頭上拉過一個圓溜溜的包袱,解開褲腰,用力塞進去,紮緊褲腰帶,打了兩個死結。她用手抻抻褲子,儘量把包袱弄得熨貼,免得被日本人看出破綻。小姑姑縮在牆角里,看著二奶奶奇怪的舉動。
大門譁啷啷開了,一扇門板沉重地摔到地上。二奶奶聽到門板倒地的聲響後,又跑到鍋灶下邊,摸著黑灰往臉上塗抹。院子裡咚咚亂響,二奶奶跑進裡屋,關上房門,跳上炕,抱著小姑姑,努力屏住氣不出聲。日本人咕嚕嚕狂叫著,用槍托子打堂屋的門。堂屋門板比大門板單薄,不堪一擊。她聽到門已經開了,她頂在門後的那兩根木棍子倒了。日本人湧進了堂屋,最後的屏障,是這兩扇安在間壁牆上的小門板了。這兩扇小門板比起厚重的大門和結實的堂屋門,更像紙糊成的一樣虛弱。既然大門和堂屋門都難以抵擋住日本人的撞擊,那麼,這兩扇小門的被打破只不過是一件輕如鴻毛的小事,一切都取決於日本人想不想打破這兩扇門,取決於日本人是不是有破門而入捕獲獵物的慾望。儘管如此,二奶奶還是心存僥倖,由於有了這兩扇門板的屏障,傳說中的和想象中的危險就永遠存在於傳說中和想象中,無法變成現實。二奶奶在日本人的沉重的腳步聲中和急促的對話聲中,心裡癢酥酥地盯著那兩扇門板。門板呈赭紅色,門桄上積垢著一些淺灰色的落塵,白色的門閂上沾著幾片暗紅色髒汙血跡,那是一隻老黑了嘴巴的黃鼠狼的血。二奶奶想到那隻老黃鼠狼捱了她的沉重打擊後,嘴裡發出的尖厲叫聲,它的頭顱破碎時像腳踩乾燥花生殼一樣脆響著,然後它在地上打了一個滾,粗大的尾巴掃拂了幾下地上輕軟的雪花,便只有陣陣的抽搐,而無暴躁的跳動了。二奶奶當然是恨透了這隻雄性的老黃鼠狼。一九三一年秋天的一個傍晚,二奶奶去村外高粱地裡挖苦菜時,在血紅的霞靄映照著的高粱地裡,一個黃草蓬蓬的小墳頭上,站著這隻老黃鼠狼。它通體金黃,嘴巴黑得像點墨一樣。二奶奶是在解手時見到它的。它站在墳頂上,身體坐在兩腿上,兩隻前爪舉起,對著二奶奶頻頻揮動。二奶奶像被電住了一樣,一陣強烈的抽搐從她的腳底飛蛇一樣躥到脊骨,上達頭頂。二奶奶癱倒在高粱地裡,口裡狂呼亂叫。當她神志恢復正常時,高粱地裡一片黑暗,大顆粒的星星在漆黑天幕上驚惶不安地、神祕地跳動著。二奶奶摸索出高粱地,尋著田間土路,往村子裡走。那個金黃色的黃鼠狼的邊緣閃爍著麥芒般光輝的鮮明幻影無休止地在她眼前出現消逝,消逝又出現。這幻影使她不可抑制地想張開喉嚨拼命嗥叫。她也確實嗥叫了,連她自己也能聽到,由她喉嚨裡迸發出的聲音不是正常人類所能發出的,連她自己聽了也感到吃驚害怕。二奶奶瘋顛了很久,村裡人都說她被黃鼠狼給魅住了。她感到它在暗中牢牢地控制著自己。她必須遵照它的指令行事,大哭、大笑,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做一些莫名其妙的舉動。每當那電擊般的感覺在她的脊椎裡奔突時,她就感到自己被一分為二。她在一個暗紅色的充滿色慾與死亡誘惑的泥潭裡掙扎,沉下去,浮起來,剛剛浮起來,又馬上沉下去。她的雙手似乎抓住了能幫助她攀上慾望泥潭的繩索,但一用力,那繩索也就變成了慾望的泥漿,她又無法自主地沉下去。在痛苦的掙扎過程中,黑嘴巴雄性黃鼠狼的影子一直在她眼前晃動著,它對著她獰笑著,用它的剛勁的尾巴掃著她,每當它的尾巴觸到她的肉體時,一陣興奮的、無法剋制的叫聲便衝口而出。最後,黃鼠狼精疲力竭地走了,二奶奶便昏倒在地,口角掛著白沫,遍體汗水,面如金紙。為了二奶奶的魔症,爺爺曾騎著騾子,去柏蘭鎮請來了專門抓妖驅邪的李山人。李山人焚香點蠟,在一張黃表紙上用硃筆畫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符號,然後,焚燃成灰,用黑狗血調和,捏著二奶奶的鼻子,灌進二奶奶的嘴裡。灌得二奶奶鬼哭狼嚎,拳打腳踢,靈魂出竅。從此之後,竟一日日好起來。後來,那隻黃鼠狼來偷雞時,與那隻黃腿的火紅大公雞展開生死搏鬥,被大公雞啄瞎了一隻眼睛。正當它疼痛難捱,在雪地上打著滾時,二奶奶不畏寒冷,赤身裸體,手提白木門閂衝到院子裡,對準它的無恥的流氓式尖嘴猴腮,狠命一擊。二奶奶終於報了仇,雪了恨。她手提染血的門閂,站在雪地裡,痴痴了半晌,又彎下腰去一陣瘋狂劈砍,幾乎把那個教師爺般的黃鼠狼打成了一攤肉醬,才餘恨未消地進屋去。
二奶奶盯著乾涸在白門閂上的黃鼠狼的汙血,那種疏忘日久的驚心動魄的悸動又一次發作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眼球在瘋狂地震顫,也聽到了從自己喉嚨裡發出來的連自己也害怕的叫聲。
薄薄的門板僅僅晃動了一下就豁開了,一個金黃色的日本士兵端著上著刺刀的長槍輕捷地跳進屋來。二奶奶在瘋狂嘶叫的同時,震動不止的眼睛只用了一瞥,就看清了率先進屋的日本士兵的模樣。但這個士兵尖嘴猴腮、文質彬彬的人模樣片刻之間便幻成了那隻死在二奶奶手下的黑嘴巴黃鼠狼。他的尖削的嘴巴、嘴巴上那一撮漆黑的毛、他的鬼鬼祟祟的神情都與那隻黃鼠狼酷肖,只不過它的形體更大,毛色更黃,神情更奸詐。深埋在二奶奶記憶深處的瘋癲經驗變本加厲地,以前所未有的強烈,極度誇張地表現出來。小姑姑被二奶奶的嗥叫震聾了耳朵,被二奶奶塗滿鍋底灰的臉、臉上像鳥翅一樣扇動著的嘴脣嚇破了心臟,她拼命掙脫二奶奶鐵箍一樣的胳膊,跳到窗臺上坐著,看著她第一次見到、也是最後一次見到的六個日本士兵。
六個日本士兵站在二奶奶的土炕前,都端著上起明亮刺刀的大蓋子槍,顯得非常擁擠,他們的臉上都掛著黃鼠狼一樣奸詐、愚蠢的笑容。在小姑姑的眼裡,他們的臉都像剛從鍋沿下揭下來的高粱麵餅子一樣,焦黃、暗紅,美麗、溫暖,漂亮又親切。小姑姑除了對日本兵槍上的刺刀有幾分畏懼之外,除了對二奶奶歪扭得像枯乾的葫蘆瓢一樣的臉極其恐懼外,別的什麼也不怕,日本兵的臉對她竟有一種親切的吸引力。
日本兵齜出或是整齊或是疏朗的牙齒笑起來。二奶奶的一部分無法自制地發著黃鼠狼癲狂;二奶奶的另一部分被日本士兵的笑容嚇壞了,她從他們的笑容裡猜測到了、預感到了巨大的威脅,就像她曾經準確地感覺到那雄性老黃鼠狼的作揖打拱的動作中所暗示著的金黃色的淫蕩內容一樣。所以她一邊嚎叫著,一邊本能地把雙手緊按到肚子上,身體往牆犄角里用力擠著。
一個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也許稍高一點也許稍矮一點——年齡在三十五歲至四十歲之間的日本士兵擠到炕沿前,摘下軍帽,搔著半禿的頭頂,臉上凝集著醬紅色的表情,用結結巴巴的中國話說:「你的,花姑娘,不要害怕……」他把大槍靠在炕沿上,手扶著炕沿,笨拙地爬上炕,像只肥碩的蛆蟲一樣,蠕動到二奶奶身前。二奶奶恨不得縮到牆縫裡去,洶湧的淚水沖走了臉上的灰垢,露出了幾道黝黑髮亮的本色皮膚。日本士兵咧開肥厚的嘴脣,伸出肉滾滾的粗短手指,在二奶奶臉上擰了一下。他的手一觸到二奶奶的皮膚,二奶奶心裡便滋生出極度的厭惡,好像癩蛤蟆鑽進了褲襠一樣。她更加用力地嘶叫著。日本士兵抓住二奶奶的兩條腿,用力往後一拽,二奶奶平躺在炕上,她的後腦勺撞得牆壁嘭咚一聲響。二奶奶平躺之後,肚子像山丘一樣聳立著。日本兵先在她的肚子上摸了一把,然後目眥裂開,對準那假肚子,用力搗了一拳。日本兵用膝蓋壓住二奶奶的腿,伸手去解她的褲腰帶,她拼命掙扎,折起上身,對準俯上來的蒜頭鼻子,狠命咬了一口。日本兵怪叫一聲,鬆開了手,捂住流血的鼻子,用陌生的目光打量著又縮進牆角上去的二奶奶。炕下的日本兵一齊狂笑。老日本兵掏出一條黑乎乎的手絹,放在鼻子上按按。他站在炕上,臉上那類似抒情詩人朗誦愛情詩篇時的衝動的、燦爛的表情然逝去,顯出了他的猙獰的豺狼本相。他從炕外提起了他的大槍,端著,對準了二奶奶隆起的肚子。從窗戶裡透進來的陽光照在刺刀上,寒光閃爍,二奶奶發出最後一聲狂叫,便緊緊地閉住了眼睛。
小姑姑坐在窗臺上,一直注意觀看了肥胖日本兵撕擄二奶奶的過程。她從老日本兵肥滾滾的臉上並沒看出他有什麼惡意,她甚至好奇地去捕捉他頭上那片不生毛髮的地方放出來的光亮,甚至對二奶奶發出的野獸般的叫聲表示反感。但當她看到日本兵臉上的表情急遽變化,並端起刺刀瞄準了母親的肚子時,驚懼、戀母之情湧上了她的心頭。小姑姑從窗臺上跳起來,向著二奶奶撲過去。
那個最先進屋的尖嘴縮腮的日本兵對站在炕上的肥胖日本兵說了幾句話,然後也跳上炕,把肥胖士兵搡到炕下,用嘲笑笨蛋的笑容照了照站在炕前、鼻子流血、怒氣衝衝的肥胖士兵。他轉過臉,一手持槍,伸出另一隻瘦骨嶙嶙的焦黃的手,拎住小姑姑像胡蘿蔔纓子一樣的頭髮,把小姑姑從二奶奶懷裡像從乾結的土地上往外拔蘿蔔一樣拔出來,用力一摔,摔在窗戶上後,又反彈回炕上。糟朽的窗櫺斷了兩根,窗紙破了一片。小姑姑一聲哭憋在喉嚨裡,臉色發了青。二奶奶被黃鼠狼的可憎幻影控制著的那部分形體和精神陡然解放出來,她像母獸一樣往前撲去,日本兵非常敏捷地迎著她的肚子踢了一腳。雖然日本兵實際上踢中的是包袱,是包袱裡包裹著的衣物,但二奶奶的真肚子也受到了強烈的震動。一股很大的力量把二奶奶推到薄薄的間壁牆上,她的背,她的頭顱同時沉鈍地撞響了牆壁。她昏昏暈暈地坐著時,感到了小腹中突發了一陣強烈的剝離痛苦。小姑姑憋在喉中的哭聲終於冒出來,異常高亢,反動,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二奶奶完全清醒了,現在在她眼前站著的這個瘦日本兵已與黃鼠狼的幻影徹底分離。他面孔清癯,鼻樑挺拔,尖陡,眼睛黑亮,很像個口齒伶俐、見多識廣的讀書人。二奶奶跪在炕上,涕淚交流,抽抽噎噎地說:「先生……老總爺……饒了俺吧……你們家中難道沒有妻子兒女……姐姐妹妹……」
日本兵腮幫子上一條像小老鼠般的肌肉跳動了兩下,黑眼睛裡蒙著一層天藍色的煙霧,他即便是沒聽懂二奶奶的話也好像理解到了二奶奶哭訴的內容。二奶奶看到他在小姑姑啼哭的高亢浪潮中顫抖了一下肩臂,腮上的小老鼠似的肌肉匆匆忙忙地轉動著,一種可憐巴巴的神情出現在他的臉上。他膽怯地瞄了一眼站在炕下的同夥,二奶奶的眼睛也跟著他的眼神去看那五個日本士兵。炕下的日本兵表情各異,但二奶奶感覺到,在他們的凶狠表情的硬殼下,正緩慢地翻滾著一種綠油油的柔軟的流質。但他們都努力維持著那硬殼,都裝扮出一副凶狠的、嘲諷的表情對著站在炕上的瘦日本兵。瘦日本兵迅速地把目光收回來,二奶奶迅速去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裡那層天藍色的煙霧凝滯起來,像飽含著雨水、包裹著劈雷閃電的高積雲團。他的腮幫子抖得那麼厲害,那幾條老鼠般的肌肉彷彿隨時都會奔突出來。他咬牙切齒地、好像在剋制著某種感情,把閃光的刺刀尖對準小姑姑大張開的嘴。
「你,褲子脫掉的!你,脫掉褲子!」他用僵硬的舌頭說著中國話。他的中國話說得比那個胖子禿頭好。
這時,二奶奶剛剛從黃鼠狼的幻影中解放出來的神經又不正常了,站在炕上的日本兵時而像個有大學問的讀書人,時而像那個黑嘴巴的黃鼠狼。二奶奶間歇性抽搐著,嚎叫著。那柄刺刀幾乎捅到小姑姑的嘴裡去了。一陣錐心的痛楚、一種無私的比母狼還要凶惡的獻身精神,使二奶奶清醒了。她脫掉褲子,脫掉褲頭,脫掉上衣,脫得一絲不掛,還把那個塞進褲腰的包袱用力摔到炕下,包袱硬邦邦地打中了一個年紀輕輕、容貌俊俏的日本士兵的臉。包袱掉在地上,那年輕小夥子發呆般地瞪著兩隻迷惘的漂亮眼睛。二奶奶對著日本兵狂蕩地笑著,眼淚洶湧地湧流。她平躺在炕上,大聲說:「弄吧!你們弄吧!別動我的孩子!別動我的孩子!」
炕上的日本兵收回刺刀,胳膊疲倦地下垂,好像死去一樣。炕上擺著二奶奶像炒熟了高粱一樣顏色一樣焦香的肉體,日本人眼睛發直,面孔僵硬,像六尊泥塑一樣。二奶奶麻木地等待著他們,腦子裡一片灰白。
我現在想,如果那天面對著二奶奶輝煌肉體的是一個日本兵,二奶奶是否會免遭蹂躪呢?不,不會,當一個雄性獸人單獨與她在一起的時候,由於沒有必要猴子戴帽,他會加倍瘋狂,他會脫掉那些刺繡著美好文章的楚楚衣冠,像野獸一樣撲上去。在一般情況下,強大的道德力量會威逼著生活在人群中的野獸用漂亮的衣服遮掩住它們遍體的硬毛,穩定和平的社會是人類的訓練所,正像虎豹豺狼在籠子裡關久了也會沾染上部分人性一樣。會不會啊?會?不會?會不會?我若不是男人,我若手中握著殺人的刀,我要把天下男人都殺盡!也許那天只有一個日本兵面對著二奶奶的肉體,也許他會想起他的母親或是妻子,想到此他也許會悄然而去,會不會啊?
六個日本兵僵持著,像參拜祭壇的犧牲一樣參拜著赤裸裸的二奶奶。誰也不願離去,誰也不敢離去。二奶奶直挺挺地躺著,像一條曝晒在炎陽下的大狗魚。小姑姑哭得嗓音嘶啞,音量減弱,間隔增大。日本兵其實被二奶奶的獻身精神鎮住了,當她以慈母的姿態躺在兒子們面前時,每個人都在追憶自己走過的道路。
我認為,如果二奶奶能夠再堅持一下,也許會贏得勝利。二奶奶,你為什麼在躺倒之後又匆匆忙忙爬起來穿衣呢?你剛剛把一條褲腿蹬上,炕下站著的日本兵就騷動不安起來,那個被你咬破了鼻子的日本兵扔掉大槍就往炕上撲,你厭惡地看著他那個破爛的鼻子,無法遏止的癲狂又發作了。那個用計征服了你的瘦鬼子把胖鬼子踢下了炕,並且揮舞著拳頭,用你聽不懂的語言對炕下的鬼子吼叫著。緊接著,他壓在了你身上,他的雞鳴般的喘息和著他嘴裡馬糞般的臭氣,噴吐到你的臉上。
你的眼前又出現了黑嘴巴黃鼠狼的幻影。你又瘋狂地嗥叫起來。你的瘋狂刺激了日本兵的瘋狂,你的嗥叫引逗得日本兵齊聲嗥叫。
是那個禿頭的中年鬼子硬把伏在你身上的瘦鬼子扳下去的。禿頭鬼子猙獰的臉緊貼著你的臉,你厭惡地緊閉著眼睛,你感到腹中的三個月的胎兒在痛苦掙扎,你聽到小姑姑的磨礪鏽刀一樣的哭聲、禿頭鬼子豬一樣的呼吸聲、鬼子們在炕下的跺腳聲和淫笑聲。禿頭鬼子用他的堅硬的牙齒啃著你的臉,好像要報你咬破他的鼻子之仇。你的臉上,混合著淚水、鮮血和禿頭鬼子嘴裡流出來的涎水。黏稠的涎水。你的嘴裡突然湧出了一股鮮紅的熱血,腥臭的味道灌滿了你的鼻腔。腹中胎兒的扭動引起了一陣陣撕肝裂肺的痛楚,你全身的肌肉、你每一條神經都緊張著痙攣著,好像一根根繃緊的弓弦。你感到胎兒用力往你的深處躲藏著,躲藏著難以洗刷的恥辱。你的心裡升騰起一股怒火,當日本兵油滑的面頰觸到你的嘴上時,你有氣無力地咬了一下他的臉,他臉上的皮肉柔韌如橡膠,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你厭惡地鬆了牙,與此同時,你緊繃著的神經和肌肉全部鬆弛了,癱瘓了。
後來,她聽到在非常遙遠的地方,小姑姑發出一聲慘叫。她困難地睜開眼皮,看到一幅夢幻般的景象:那個年輕的漂亮士兵站在炕上,用刺刀挑起小姑姑,晃了兩晃,用力一甩。小姑姑像一隻展開翅膀的大鳥一樣,緩慢地往炕下飛去。她的小紅襖在陽光下展開,抻長,像一匹輕柔平滑的紅綢,在房間裡波浪般起伏著。小姑姑在飛行過程中挓挲著胳膊,頭髮像刺蝟毛一樣立著。那個年輕日本士兵端著槍,眼睛裡流著青藍色的淚珠。
二奶奶拼盡全力嚎叫了一聲,她想奮身躍起,但身體已經死了,她眼前一片黃光閃過緊接著出現綠光,最後,漆黑的潮水淹沒了她。
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高粱紅了,東洋鬼子來了。
蹂躪我國土,玷汙我二奶奶。
全國愛國的同胞們,抗戰的一天來到了!
拿起刀,拿起槍,拿起掏灰耙,拿起擀麵杖,打鬼子,保家鄉,報仇雪恨!
五
爺爺是第二天上午到達鹹水口子的。他騎著我家那兩匹大黑騾中的一匹,凌晨出發,太陽出山時到達。由於臨行時與奶奶鬧了彆扭,一路上他心情懊喪,顧不上去看太陽出山時高密東北鄉黑色土地上不斷變換著的絢麗光線和清晨起飛的烏鴉們的綠色亮翅,黑騾的屁股上挨著麻韁繩的無情抽打,它怨恨地側目看著騎著自己打著自己的主人,它自認為已經盡力奔跑,已經跑得不能再快。其實它也跑得非常快。那天早晨,我家的大黑騾子馱著爺爺,在彎彎曲曲的田間土路上飛跑,騾蹄翻滾,蹄鐵閃爍,像輪殘缺的月光。土路上留下秋水氾濫的痕跡和木輪車壓出來的一道道又深又窄的轍印。爺爺鐵青著臉,挺得像樹幹一樣的身體隨著騾子的奔跑上下顛簸。早起覓食的雄田鼠驚惶地逃竄著。
爺爺與日漸衰老的羅漢大爺在店堂裡對酌時聽到了西北方向傳來的槍聲和爆炸聲,他心裡咯噔了一下,跳到大街上張望了一會,見無動靜,又回到店堂與羅漢大爺飲酒。羅漢大爺依然擔任著我家燒酒作坊的總管,在爺爺罹難、奶奶出走的一九二九年,眾夥計捲鋪蓋各覓生路,他卻像忠實的看家狗一樣看守著我家的產業,他堅信黑暗必將過去,光明就在前頭,一直等待到爺爺大難不死,逃出牢獄,與奶奶言歸舊好,重返家園。奶奶抱著我父親,跟隨著我爺爺從鹽水口子歸來,敲響了冷冷清清的大門時,羅漢大爺像活鬼一樣從棲身的草棚裡鑽出來,一見男女主人,他撲地跪倒,兩行熱淚泡溼了枯槁的臉。由於他品行端方,忠心耿耿,爺爺和奶奶把他像父親一樣看待,燒酒鍋上的一應事務,俱委託給他,收入支出,花千蓄萬,爺爺和奶奶從不過問。
太陽東南晌光景,又響了一陣爆豆般的槍聲,爺爺準確地判斷出,響槍處或者在鹹水口子附近,或者在鹹水口子村。爺爺心急如焚,拉出騾子就要走。羅漢大爺勸他再等等看看,不要莽撞前去,免遭災殃。爺爺聽了羅漢大爺的話,在店堂裡出出進進,等候著羅漢大爺派去打探消息的燒酒夥計。天傍正午時,那個夥計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了,他滿臉掛汗,遍身泥土,彙報說,平明時分,日本人包圍了鹹水口子村,村裡究竟成了什麼情景無法知道。他在離村三裡遠的蘆葦地裡趴著,聽到村裡鬼哭狼嚎,看見幾根粗大的火柱子在村中升騰。那夥計去了,爺爺端起一碗酒,仰脖而盡,急匆匆跑回屋,去找那支擱在夾壁牆裡久久沒見天日的匣子槍。
爺爺跳出店堂時,正碰著七八個衣衫襤褸、面色灰白,從鹹水口子村僥倖逃出來的難民。他們牽著一頭眼睛凸出、遍體死毛的老驢,驢背上掛著兩個偏簍,左邊簍裡裝著一條露出花絮的棉被,右邊簍裡盛著一個四歲左右的男孩。爺爺見那男孩脖子細長,腦袋很大,腦袋兩側生著兩扇肥厚的大耳朵,耳垂沉甸甸的。他坐在簍裡,神色安詳,無驚無懼,正用一把鏽得發紅的破鐮頭刀子切削著一根白色的柳木棍。他的嘴脣因為手下用力而緊嘬起來,細小的彎曲木屑不時飛到簍外。爺爺感到這男孩身上有一股巨大的吸引力,迫使他向孩子的父母探詢村裡的情景時,心不在焉,總想去看那孩子切削木棍的專注動作和那男孩的象徵著大福大命大造化的雙耳。孩子的父母斷斷續續地訴說著日本兵在村裡的行動。他們之所以能逃出命來,是沾了那男孩的光。男孩從頭天下午起就大哭大鬧。要爹孃跟他一起去看外祖母,威脅利誘都不能使他屈服。孩子的爹孃聽從了孩子的意見,一早就起來備好毛驢,村東響起第一陣爆炸時,他們就逃了出來。在他們背後,日本人從四面八方把村莊圍了起來。其餘的幾個難民也訴說自己的逃脫經過,都是大難不死的生動例證。爺爺問起二奶奶戀兒和小姑姑香官的情景,難民們俱搖頭擺尾,面色惶惶,口中支吾難成語言。簍中男孩專注操作的雙手垂到肚腹上,仰頭在簍沿上,閉著眼,疲乏無力地說:「還不走,等死?」孩子的爹孃怔了怔,好像在思考男孩的先知先覺的啟示性話語,又好像在思索中他們猛然醒悟。男孩的母親麻木地看了衣衫鮮明的爺爺一眼,男孩的父親在毛驢子腚上拍了一巴掌,一行難民急急如喪家之狗,忙忙如漏網之魚,沿著大街踢踢蹋蹋地跑走了。爺爺目送著他們,尤其是目送著那個大耳朵男孩。爺爺的預感是正確的,這個小王八蛋,二十年後,果然成為高密東北鄉這塊罪惡的大地上的一個狂熱的魔鬼。
爺爺跑到西屋,推開夾壁牆,去找他的匣子槍。匣子槍沒了蹤影,放槍的地方留著匣槍躺過的痕跡。爺爺狐疑地轉過身來,目光碰在了奶奶輕蔑的笑臉上。奶奶容光晦暗的臉上,下滑著兩條彎彎曲曲的細眉,撇著一張歪歪的嘴。笑容集中在兩腮的皮膚上。爺爺仇視地盯著奶奶,焦躁地大叫:「我的槍呢?」
奶奶把嘴往上提了一下,而滿皺紋的鼻子裡噴出兩股冷氣,不屑一顧地側過身去,掄起一根雞毛撣子,抽打著炕頭上的被褥。
「我的槍呢?」爺爺咆哮著。
「鬼知道你的槍!」奶奶抽打著無辜的被褥,滿臉赤紅地說。
「你把槍給我,」爺爺強忍住焦慮,低沉地說,「日本人包圍了鹹水口子,我要去看看她們娘倆。」
奶奶憤怒地轉身,說:「你去啊!關我什麼屁事!」
爺爺說:「你把槍給我!」
奶奶說:「我不知道,你別來跟我要!」
爺爺逼上前來,說:「你把我的槍偷走了,送給了黑眼了吧?」
「對,我就是送給了他!我不但把槍給了他,還跟他睡了覺,睡得好舒服!睡得好痛快!睡得好恣!」
爺爺咧開嘴,「啊」了一聲,掄圓巴掌,打在奶奶鼻子上,黑血緩緩流出。奶奶慘叫了一聲,身體像柱子一樣直直地倒了。她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爺爺又對準她的脖子打了一拳。這一拳非常沉重,打得奶奶飛出三五米遠,跌落在牆角的躺櫃上。
「婊子!淫婦!」爺爺餘恨未消,咬牙切齒地罵著。數年前的冤仇像惡性的毒酒在他的血液裡循環著。爺爺想起被黑眼打翻在地時的無邊無際的恥辱,想起多次想象到奶奶在狼亢的黑眼身下呻吟喘息、並無恥地鳴叫時的情景,五臟六腑都被攪得盤結如蛇,灼熱如盛夏的太陽,他從門上抽下棗木的門閂,對準了正從躺櫃上爬起、歪著脖子、滿臉血汙、生命力極度頑強的奶奶的頭顱——「乾爹!」從街上跑回來的我父親高叫一聲,把爺爺高舉門閂的手固定在半空中。
要不是父親這一聲高叫,奶奶必死無疑。也是奶奶的命中註定,命中註定她不死在爺爺的手下,命中註定她死在日本人的槍彈下,命中註定她的死像成熟的紅高粱一樣燦爛輝煌。
奶奶爬到爺爺腳下,雙膝跪地,雙臂圈住了爺爺的膝彎,痙攣的、灼熱的雙手在爺爺的鋼鐵般堅硬的腿上撫摸著。奶奶仰著佈滿陰影的臉,泣血漣如地說:「佔鰲——佔鰲——我的哥我的親哥,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捨不得你走,你不知道我是多麼不願意你去,你去了就回不來了。日本人成百上千,你匹馬單槍,縱有天大的本事,好虎抵不住一群狼啊,我的哥。都是那小娼婦調弄的,都是她的罪過,我在黑眼那裡時也沒忘掉你。哥呀,你不能去送死呀!你死了我可怎麼活。你要去也得明日去,十天的期還沒到,明日才到期,她從我手裡搶走了一半你……要不你就去吧……我讓給她一天……」
奶奶的頭猛地伏在爺爺的膝蓋上,爺爺感到了奶奶的頭顱像火炭一樣,奶奶的若干好處走馬轉蓬般地在爺爺腦袋裡旋轉。爺爺後悔了,尤其是看到躲在門後的父親,爺爺更感到反悔,他恨自己下手太重。爺爺彎下腰,把昏暈的奶奶抱到炕上。他決定,明天一早去鹹水口子。老天保佑她孃兒倆平安無事。
爺爺騎騾奔跑在從我們村通往鹹水口子的土路上。十五里路變得那樣漫長,黑騾跑得蹄下生風,爺爺還是嫌慢,還是用韁繩頭無情抽打著黑騾的屁股。十五里路長得好像沒有盡頭。土路上豎立在車轍溝旁的卷邊泥土被騾蹄彈打得四處飛濺,空曠的原野上懸著一層稀薄的塵埃,半空中逶迤著數道河流般的黑雲,從鹹水口子村溢出來的怪味道均勻地分佈在空氣中。
爺爺騎著騾子衝進村莊,他顧不得去看街上橫躺豎臥的人的屍首和牲畜的屍首,徑直跑到二奶奶的大門前,滾鞍下騾,躥進院子裡。爺爺一看到破碎的大門時心就涼了,嗅著密佈在院落中的血腥氣,他的心緊縮起來拒絕接受血液。爺爺跑完院子,衝進堂房,沉重地跨過間壁牆上安裝著的房門,心臟像一塊石頭樣沉了底。二奶奶保持著她為了香官小姑姑獻身時的莊嚴姿態,四仰八叉地仰在炕上……小姑姑香官趴在炕前泥地上,小臉浸泡在血泥裡,張著大口,好像在做著無聲的吶喊。
爺爺大吼一聲,抽出匣槍提著,跌跌撞撞跑到街上,跳上喘息未定的黑騾,用匣槍苗子猛擰了一下騾腚,意欲飛奔縣城,去找日本人報仇雪恨。當他看到一片枯黃的蘆葦在晨光下肅然默立時,才意識到跑錯了路。爺爺調轉騾頭,向縣城跑去。他聽到身後有隱隱約約的喊叫聲。狂亂中他不去回頭,一味地用槍苗子猛戳騾腚。黑騾無法忍受這種殘酷的折磨,每挨一下戳它就彈起後腿,把後腚撅起老高。它愈是反抗,爺爺愈是憤怒,愈是用力戳它,它愈是打蹄有三五米高。爺爺把對日本人的滿腔仇恨悄悄地轉移到黑騾腚上,黑騾遍地轉磨,斜刺裡亂跑,終於把騎手扔在了去年的高粱地裡。
爺爺像受傷的野獸一樣從地上爬起來,對著遍體汗溼的黑騾狹長的頭顱舉起了匣槍。黑騾四腿樁立,垂首喘息,它的腚上鼓起了一片雞蛋大的腫包,滲著一線線黑色的血跡。爺爺持槍的手還是平舉著,但已經開始打哆嗦。這時,從通紅的陽光那裡,飛奔來我家的另一匹大黑騾子,騾背上馱著羅漢大爺,騾子鋥亮的皮膚上,像刷了金粉一樣。爺爺看到翻動的騾蹄下,耀眼的光線像剪刀一樣交叉著。
羅漢大爺跳下騾來,慣性未消,他衰老的身體往前踉蹌兩步,幾乎摔倒。他站在爺爺和黑騾之間,抬手把爺爺端槍的手臂打得垂下,羅漢大爺說:「佔鰲,別發昏症!」
爺爺見了羅漢大爺,滿腔怒火變成悲憤滿腔,淚水奔突而出。爺爺嘶啞地說:「大叔……她們娘倆……遭了大難啦……」
悲憤的爺爺蹲在了地上。羅漢大爺扶他起來,說:「掌櫃的,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先回去把她們的後事辦了吧,讓死人入土為安。」
爺爺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向村裡走去。羅漢大爺拉著兩匹黑騾,跟在爺爺身後。
二奶奶沒有死,她對著站在炕前凝視著她的爺爺和羅漢大爺睜開了眼睛。爺爺看著她那密密匝匝的粗壯睫毛、她那兩隻昏暗的眼睛、被咬破了的鼻子、被啃爛了的腮和腫脹的嘴脣,心如刀絞般痛楚,痛楚中又攙雜著一股難以排解的煩躁情緒。二奶奶的眼窩裡慢慢滲出了淚水,她的嘴脣稍稍動了動,叫了一聲:「哥呀……」
爺爺痛苦地呼喚:「戀兒……」
羅漢大爺輕悄悄地退出去。
爺爺俯到炕上,為二奶奶穿衣。他的手剛一觸到二奶奶的皮膚,她忽然大聲嚎叫起來,滿嘴的胡言亂語,像前幾年被黃鼠狼附體一樣。爺爺抑制著她雙臂的掙扎,把褲子套在她死去的、骯髒的下肢上。
羅漢大爺進屋來說:「掌櫃的,我去鄰家拖來了一輛車……把她娘倆拉回去將養吧……」
羅漢大爺一邊說話,一邊用目光徵詢著爺爺的意見,爺爺點點頭。
羅漢大爺抱著兩條被子跑出去,鋪在木輪大車上。
爺爺託著二奶奶——一手託著頸項,一手託著窩,像託著一件無價的珍寶,小心翼翼地跨出房門,越過堂屋門,走進留下日本士兵鐵蹄印的院子,越過破落的大門,走到停在大街上、車頭對著東南方向的花軲轆大車。羅漢大爺已經把一匹大黑騾子塞進車轅裡,被爺爺戳得滿腚血腫的黑騾子拴在車後橫槓上。爺爺把直著眼睛嚎叫的二奶奶放在車廂裡。爺爺從二奶奶的神情裡看出,她恨不得倒海翻江,但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爺爺放好二奶奶,回頭,看到老淚縱橫的羅漢大爺抱著香官小姑姑的屍體走過來了。爺爺感到喉嚨被一雙鐵鉗般的巨手猛然扼住,淚水沿著鼻道,進入咽喉,他猛咳,乾嘔,手扶車轅杆仰起臉來,見東南方向那個巨大的八角形的翠綠太陽車輪般旋轉著輾壓過來。
爺爺接過小姑姑,低頭看著她因極度痛苦而抽搐著的小臉,兩滴老辣的淚水啪嗒啪嗒落下來。
他把小姑姑的屍體放在二奶奶死去的下肢旁邊,起一角被,蓋住小姑姑恐怖的臉。
「掌櫃的,坐到車上去吧。」羅漢大爺說。
爺爺麻木不仁地坐在車旁橫槓上,雙腿耷拉在車外邊。
羅漢大爺牽動騾子韁繩,身子與黑騾的頭齊著,慢慢地開走。木軲轆艱澀地轉動起來,缺油的檀木車軸吱吱悠悠、咯咯嘣嘣地響著,大車顛顛簸簸地前進。走出村莊,走上土路,朝著我們的高密酒氣沖天的村莊。鄉間土路更加崎嶇,大車顛簸得更加厲害,車軸悽慘地叫著,發出彷彿是滅亡前的最後嘶鳴。爺爺在車橫槓上轉過身,把兩條長腿放在車廂裡。在顛簸中,二奶奶彷彿睡去了,睡去了還睜著兩隻瓦灰色的眼睛。爺爺把手指放到她鼻孔前試試,感覺到細弱的氣息還在,心中才稍許安寧。
龐大的原野上,行走著這輛痛苦的車,車上的天空蒼茫如海,黑土的大地坦蕩如砥,稀疏的村莊如漂移的島嶼。爺爺坐在車上,感到一切物件都是綠色的。
車轅對我家那匹大黑騾子來說,顯然是過分狹窄了,乾燥的花軲轆大車對它來說又顯然是太輕了。它的肚腹被擠夾得難受,它非常想奔跑,但羅漢大爺緊緊地控制住它口中的鐵鏈,所以它委屈得要命,所以它走起路來誇張地高抬蹄。羅漢大爺絮絮叨叨地罵著:「這群畜牲……這群不吃人糧食的畜牲……隔壁那家也殺光了,媳婦肚子給切開了……剛成形的孩子在肚子邊上……罪孽……那孩子像只剝了皮的耗子……鍋里拉了一泡黃屎……這群畜牲……」
羅漢大爺自言自語著,他也許知道爺爺在聽他的話,但是他並不回頭。他牢牢地抓著黑騾的軛鐵,不讓黑騾撒野,黑騾焦急地甩打著尾巴,拂得車軛噼噼地響。車後那頭黑騾垂頭喪氣地走著,從它板著的長臉上,看不出它是憤恨,羞愧,還是萬念俱灰。
六
父親清楚地記得,運載著奄奄一息的二奶奶和小姑姑香官屍體的馬車是正午時分到達我們村莊的。那時候颳著很大的西北風,街上塵土飛揚,樹葉子翻滾。那時候空氣乾燥,父親的嘴脣上皺起一片片死皮。他發現一前一後兩頭騾子夾著的長車出現在村頭上時,就飛快著迎了上去。父親看到羅漢大爺一瘸一拐地走,車輪一蹦一蹦地轉。騾子的眼角上、爺爺的眼角上、羅漢大爺的眼角上都沾著雀糞般的眼垢,眼垢上又沾上了灰色的塵土。爺爺坐在車杆上,兩隻大手捧著腦袋,像泥神木偶一樣。面對眼前的景況,父親未敢開口。父親跑到離長長的騾車二十米遠的地方,就用他的格外靈敏的鼻子——準確地說也不是鼻子,準確地說是一種類似嗅覺的先驗力量——嗅到了長車上散發出來的不祥氣息。他飛跑回家,氣急敗壞地向正在屋裡走來走去心神不定的奶奶喊叫:「娘,娘,俺乾爹回來了,騾子拉著輛木頭車,車上拉著死人,俺乾爹坐在車上,羅漢大爺牽著騾子,車後跟著一匹騾子。」
父親彙報完畢,奶奶臉色突變,猶豫了片刻,跟著父親跑出去。
花軲轆大車顛簸了最後幾動,欸乃一聲,停在我家大門外。爺爺遲鈍地從車上跳下來,用血紅的眼睛盯著奶奶。父親驚駭地看著爺爺的眼。在父親的眼裡,在父親的一種類似視覺的感覺裡,爺爺的眼像墨水河邊的貓眼石一樣,顏色瞬息萬變。
爺爺惡狠狠地對奶奶說:「這下如了你的願啦!」
奶奶不敢分辯,畏畏縮縮地捱到車前,父親也跟著湊到車前,往車廂裡展眼。棉布被子上的褶皺裡,積滿了厚厚的黑土,被子下蓋著鼓鼓囊囊的東西。奶奶掀起被子一角,手像燙著似的縮回來。父親用他超敏的類視覺感覺,看清了被子下的二奶奶爛茄子般的面孔和小姑姑大張著的僵硬嘴巴。
小姑姑大張著的嘴巴勾起了父親若干甜蜜的回憶。他曾經違背奶奶的意願,到鹹水口子去住過幾次。爺爺讓他管二奶奶叫二孃。二奶奶對父親極親熱,父親也認為二奶奶極好,在父親記憶的深處,早就有二奶奶的形象,因此一見如逢故人。香官小姑姑嘴甜如蜜,一個個「哥哥」叫得鋪天蓋地。父親非常喜歡他這個黑黝黝的小妹妹,喜歡她臉上那層白色的細軟絨毛,更喜歡她那兩隻銅釦子一樣的明亮眼球。但每次都是在父親與小姑姑玩得難分難捨的時候,奶奶就派人來催逼父親回去。父親被來人抱上騾子,坐在騾背上,他回頭看著香官小姑姑眼淚汪汪的眼睛,心裡也難過。他不明白奶奶和二奶奶何以結出那樣深的冤仇。
父親記起那次去死孩子夼裡稱小死孩的情景。那大概是兩年前的一個夜晚,父親跟著奶奶來到村東三裡遠的「死孩子夼」——那是村裡扔小死孩的地方。鄉里習俗,不滿五歲的孩子死後,不能埋葬,只能扔在露天裡讓狗吃。那時候一律土法接生,醫療條件極差,嬰兒死亡率極高,活下來的都是人中的強梁。我有時忽發奇想,以為人種的退化與越來越富裕、舒適的生活條件有關。但追求富裕、舒適的生活條件是人類奮鬥的目標又是必然要達到的目標,這就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一個令人膽戰心驚的深刻矛盾。人類正在用自身的努力,消除著人類的某些優良的素質。父親跟奶奶去村東死孩子夼時,奶奶正發狂地迷戀著「押花會」(一種賭博方式,跟日下流行的「買彩票」、「有獎儲蓄」、「有獎購物」有類似的性質),想盡千方百計求「會名」。這種小型的飛不高疊不中的賭博方式使全村人著迷,尤其是使女人著迷。那時候爺爺正過著平穩的富裕生活,村裡人公舉他擔任花會會長。爺爺將三十二個花名裝進竹筒裡,每天早晚各一次當眾摸籤,或是「芍藥」,或是「月季」,也許「玫瑰」,也許「薔薇」。押中者,得押錢的三十倍。當然,更多的銅錢還是歸爺爺所有。迷戀押花會的女人們發揮了超群的想象力,創造無數種猜會名的技巧,有把女孩用酒灌醉索取醉後真言的,有努力從做夢從中求真諦的……紛繁雜亂,難以盡述,但到死孩子夼裡去稱小死孩卻是我奶奶的富於「魔幻色彩」的天才腦袋的駭人聽聞的創造。
奶奶做了一杆秤,秤上刻了三十二個花名。
那天夜裡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半夜時分,奶奶把父親搖醒。父親正睡得酣甜時被推醒,心裡煩惱,很想罵人,奶奶把嘴貼到他耳朵上說:「別出聲,跟我去猜花會。」父親對神祕事件有天生的好奇心,精神頭立刻上來,穿靴戴帽,避著爺爺,溜出院子和村莊。他們走得小心,蹺腿躡腳,連一條狗都沒驚動。父親左手被奶奶牽著,右手提著一盞紅紙糊成的小燈籠;奶奶右手牽著父親的手,左手提著那杆特製的秤。
出了村莊,父親聽到了在葉片寬大的綠高粱地裡穿來穿去的東南風,嗅到了從遠處飄來的墨水河的味道。他們摸摸索索地往死孩子夼那裡走。走出約莫里把路時,父親的眼睛適應了黑暗,辨別出了灰褐色的路面和路邊半人高的高粱。高粱地裡窸窸窣窣的聲響增添了暗夜的神祕氣氛,不知躲在哪棵樹上淒厲鳴叫的夜貓子在暗夜的神祕底色上渲染上一層鐵鏽色的恐怖。
那隻夜貓子在死孩子夼正中那棵大柳樹上鳴叫,它是吃飽了死孩子的肉安詳地坐在樹枝上鳴叫的。父親和奶奶走近大柳樹時它還在那裡一聲連一聲地鳴叫。大柳樹生在一片窪地中央,如果是白天可以看到柳樹幹上生著的一綹綹血紅的鬍鬚。夜貓子的叫聲把窪地裡緊張的空氣震動得像單薄透明的蘆葦內膜一樣顫抖,嗚嗚作響。父親感覺到了夜貓子綠色的眼睛在柳葉間嚴肅地閃爍著。他的牙齒在夜貓子的嘹唳中得得地碰撞著,兩線蛇一樣的寒氣從腳心直貫頭頂。他用力抓著奶奶的手,感到恐懼把腦袋都要脹破了。
死孩子夼裡密佈著黏膩的腥氣,柳樹下黑得父親雙耳裡秋蟬鳴叫,樹上有稀疏的、銅錢大的雪白雨點輕飄飄地下落,把密不透風的黑暗劃出一道道鮮明痕跡。奶奶頓了一下父親的手,示意他蹲下去。父親順從地蹲下,手和腿都觸及到了窪地裡瘋狂生長著的雜草,雜草毛糙尖刻的葉片刺著父親的下巴,好像有無數只小死孩子的眼睛在盯著他的背。父親聽到了成群結隊的小死孩的踢蹋跑動聲和他們的歡笑聲。
奶奶噼噼啪啪地敲擊著火石火鐮,一顆顆軟綿綿的紅色火星照亮奶奶哆哆嗦嗦的手。火絨著了,奶奶嘬起嘴去吹,父親聽到奶奶嘴裡陰風習習。火絨燃起跳蕩不安的火苗,黑暗窪地裡突然出現一片黯淡的光明。奶奶點著了紙燈籠裡的紅蠟燭,一團穩定的球大的紅光像一個孤獨的幽靈。樹上的夜貓子停止了歌唱,成群的小死孩列隊成圈,團團圍住父親、奶奶和紅紙小燈籠。
奶奶挑著小燈籠在窪地裡尋覓,十幾只撲稜蛾子撞擊著燈籠上的紅紙啪啪作響。雜草繁茂,土地泥濘,奶奶的小腳行動不便,腳後跟在泥地上搗出一串串圓窩窩。父親不知道奶奶要尋覓什麼,好奇又不敢問,便默默地跟著走。死孩子破碎的肢體東一塊西一塊,發散著酸溜溜的臭氣。在一叢莖粗葉肥的蒼耳子下,有一塊捲成筒狀的席片,奶奶把燈籠交給父親,把秤放在地上,彎腰解起席片來。父親看到在通紅的燈籠下,奶奶的手指像粉紅的蛔蟲一樣扭曲著。席片自動地張開,露出了一個破布包裹著的死嬰。嬰兒頭上無毛,光溜溜像個禿瓢。父親的腿肚子直打哆嗦。奶奶抓起秤,把秤鉤子掛在破布上。奶奶一手提住秤繩,一手去推拉秤砣。破布哧哧地響著,小死孩飛快地落在地下,秤砣落地砸著奶奶的腳尖,秤桿翹起敲著父親的頭頂。父親叫了一聲,差點沒把手中擎著的燈籠扔掉。夜貓子在柳樹上怪笑一聲,好像在嘲笑他們愚蠢的舉動。奶奶從地上摸起秤砣,狠狠地把秤鉤子扎進小死孩肉裡。父親被秤鉤子進肉時的怪響瘮得遍體起慄。他側了一下臉,當他轉回臉時,看到奶奶的手正在秤桿上滑動,秤桿一點一點,高高低低,終於持平。奶奶示意父親把燈籠舉近些。燈籠光照著火紅的秤桿,秤砣的標繩不偏不倚,正壓在「牡丹」上。
父親跟著奶奶走到村頭時,還能聽到夜貓子憤怒的叫聲。
奶奶在「牡丹」上狠狠地押了一筆錢。
那天中彩的花名是「臘梅」。
奶奶生了一場大病。
父親看著小姑姑香官大張著的嘴巴,突然想起那次稱的那個小死孩嘴巴也是大張著的,他耳邊又繚繞起夜貓子時而懊惱時而愉快的歌唱聲,肌膚竟然渴望那窪地裡的滋潤空氣。因為,乾燥的、捲動著塵土漫天飛揚的西北風使他脣乾舌燥,心中焦慮。
父親看到爺爺用陰鷙的老鳥一樣的目光盯著奶奶,好像隨時會撲過去把奶奶吃掉。奶奶的背一下子駝了,她把身子弓到車廂裡,拍打著被子,涕淚俱下地哭著:「妹妹呀……我的親妹妹……香官……我的孩子……」
在奶奶的痛苦聲中,爺爺臉上的憤怒慢慢渙散。羅漢大爺走到奶奶身邊,低聲勸解:「女掌櫃的,別哭啦,先把人弄回家去吧。」
奶奶哽咽著開被子,探一下身,把小姑姑香官抱起來歪歪斜斜地往家裡走。爺爺抱起二奶奶,尾隨著奶奶。
父親站在街上,看著羅漢大爺把車轅裡的騾子拔出來——騾子的肚子兩側被車轅杆磨破了,看著羅漢大爺把拴在車後的騾子解下來。兩頭騾子在街上的暄土裡打滾解乏,時而肚皮朝天,時而肚皮著地。打過滾後的騾子站起來,用力抖動身體,輕煙似的塵土從它們的肚毛中騰騰飛去。羅漢大爺牽騾往東院裡走,父親跟上去。羅漢大爺說:「豆官,回家去吧,回家去吧。」
奶奶坐在灶前燒火,鍋裡煮著半鍋水。父親溜進裡屋,看到二奶奶躺在炕上,眼睛瞪著,腮上的肉不停地抽搐著。父親看到他的小妹妹香官臥在炕頭上,臉上蒙了一條紅包袱,遮住了她的猙獰面孔。父親又想到了那天夜裡跟隨奶奶去死孩子夼稱小死孩的情景。東院裡騾子的嘶鳴酷似夜貓子的歌唱。父親嗅到了屍體的腐臭,他想到,不久,香官也要躺到死孩子夼裡,去喂夜貓子,喂野狗。父親想不到人死了會這般難看,蓋在紅包袱下的香官的醜陋的死臉對他有一股強烈的吸引力,他非常想掀起包袱皮看看她。
奶奶端著一銅盆熱水走進屋來。她把水放在炕沿上,搡了父親一把,說:「出去!」
父親悻悻地走到外屋,聽到房門在背後關上了。他按捺不住好奇心,把眼貼在門縫上往裡屋張望。爺爺和奶奶蹲在炕上,把二奶奶的衣服脫下來,扔在炕前地上,溼漉漉的衣褲沉重地打在地皮上。父親又聞到了令人噁心的血腥味。二奶奶兩支胳膊有氣無力地撲騰著,嘴裡又出惡聲。在父親聽來,這聲音也好像是死孩子夼裡的夜貓子的叫聲。
「你按住她的胳膊。」奶奶求情般地對爺爺說。在嫋嫋的蒸氣中,奶奶的臉和爺爺的臉都模糊不清。
奶奶從銅盆裡撈出一條熱氣騰騰的白羊肚子毛巾,一下一下地擰,熱水嘩嘩啦啦流進銅盆裡。毛巾很熱,燙得奶奶的手倒來倒去。奶奶抖開毛巾,按在二奶奶骯髒的臉上,二奶奶的胳膊被爺爺的兩隻大手攥住,便用盡全力扭動脖頸,夜貓子般的恐怖叫聲從熱毛巾下含含糊糊地傳出來。奶奶把毛巾從二奶奶臉上摘下來了,毛巾已變得汙穢不堪。奶奶把毛巾在銅盆裡搓著,涮著,提出來,擰幾下,沿著二奶奶的身體逐漸往下擦……
銅盆裡熱氣單薄,奶奶臉上熱汗涔涔,她對爺爺說:「你把髒水倒了去,換盆乾淨水來……」
父親急忙跑到院子裡,看著爺爺雙手端著銅盆,腰背佝僂,跌跌撞撞走到廁所的矮牆邊,揚臂潑水,空中閃出一道五彩繽紛的瀑布,但頃刻就消失了。
父親再次把臉貼到門縫上時,二奶奶已經通體發亮,像一件剛剛擦洗過的紫檀木傢俱。她的叫聲低緩,變成了痛苦的呻吟。奶奶讓爺爺把二奶奶抱起來,抽掉被單子,揉成團,扔在炕下;展開一條幹淨褥子,鋪好。爺爺把二奶奶放好,奶奶在二奶奶雙腿間夾上一大團棉花,又拉過一床被子,蓋在二奶奶身上。奶奶低聲細氣地說:「妹妹,你睡吧,睡吧,佔鰲和我都在這兒守著你。」
二奶奶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爺爺又出去倒水。
奶奶為小姑姑香官擦身時,父親大著膽溜進裡屋,站在炕前,奶奶看了他一眼,但沒有趕他走。奶奶一邊擦著小姑姑遍體的幹血,一邊流著成串的淚珠。擦完小姑姑,奶奶把頭靠在間壁牆上,半天沒動,好像死人一樣。
傍晚時分,爺爺用一條被子把小姑姑捲起來,抱著。父親跟著爺爺走到門口,爺爺說:「豆官,你回去,陪著你娘和你二孃。」
羅漢大爺在東院門口攔住爺爺,說:「掌櫃的,你也回吧,我去送。」
爺爺把小姑姑遞給羅漢大爺,回到門口,牽著父親的手,目送著羅漢大爺走出村去。
七
一九七三年臘月二十三,耿十八刀八十歲了。清晨起來,他就聽到村子中央的喇叭震耳地響著,喇叭裡一個老女人病懨懨地說:「勇奇……」一個粗嗓子男人問:「娘,您好點了吧?」老女人說:「不好,早晨起來,頭更暈了……」
耿十八刀用力按著冰冷的炕蓆坐起來,他也感到早晨起來,頭更暈啦。窗外風聲凜冽,一團團的雪粒打得灰暗的窗紙沙沙響。他披上那件被蟲子咬成光板的狗皮襖,蹭到炕下,伸手抓過倚在門後的龍頭柺杖,歪歪斜斜往外走。院子裡已積了厚厚一層雪,越過傾圮的土牆,望得見茫茫原野一片銀白,碉堡似的高粱秸稈垛突突兀兀地星散在原野裡。雪花一團團地落著,不知何時能止。他心存一線僥倖地轉回身,用柺棍掀開米缸、麵缸的蓋墊,缸裡空空蕩蕩,昨天的眼睛並沒騙他。他肚裡已經兩天無食,老朽的胃腸一陣陣絞痛,他準備豁出麵皮去找支部書記要糧了。肚中飢餓,身上寒顫不止,他知道支部書記是個心比鐵石還硬的王八蛋,跟他要糧絕不是件輕鬆事情。他決定燒點水喝,喝口熱水暖暖肚子,去跟那個王八蛋進行最後的鬥爭。他用龍頭柺杖掀開水缸蓋子,水缸裡只有一圈冰,沒有水,他記起他已經三天沒動煙火了,十天沒用瓦罐去井裡提水了。他找了一扇豁邊的破瓢,從院子裡盛來二十幾瓢雪,倒在巴渣裂紋從沒涮淨過的鍋裡。蓋上鍋蓋、他尋找柴草,沒有柴草。他走進裡屋,從炕蓆下邊抽出一把墊炕的麥稈草,用菜刀劈破了幾個高粱稈縫成的蓋墊,劈破了一個草墩子,便蹲下,用火石火鐮打起火來。早年二分錢一盒的火柴早就憑票供應了,不憑票供應他也買不起,他知道自己像個老王八蛋一樣不名一文。黑洞洞的灶裡燃起溫暖的紅色火苗,他把身體俯上前去,烘烤著凍透了的肚腹,前邊化了凍,後背依然寒冷。他趕緊往灶裡塞了一把草,調過背去向火。後背上的冰化了,肚腹裡又結了冰。半邊冷半邊熱更使他痛苦難捱。他索性不烤了,緊著往灶裡填草,盼著水開。他想喝飽了肚子一定要跟那個小雜種拼個頭高頭低,要不到糧食也不能讓他安安穩穩地辭灶。鍋灶下的火要滅了,他把最後一把草塞進灶王爺黑洞洞的貪婪巨口,祈求著柴草慢慢燃燒,柴草卻快速燃燒。鍋裡還無半點動靜,他著急地蹦起來,出乎意料地敏捷。他跑回裡屋,從炕蓆下抽出最後幾把草塞進灶膛,讓灶裡的火苟延殘喘著,讓鍋裡雪繼續融化。一隻三條腿的小凳子被他慘無人道地塞進灶膛,一把老禿了的掃地笤帚也被他戳進了灶王爺烏黑的喉嚨。灶王爺連聲嗝呃,嘔吐出一團團茂密的濃煙。他大驚失色,用龍頭柺杖挑下掛在土牆上的濟公扇,噗嗒噗嗒地往灶裡扇風,煙一吞一吐,終於不吐,灶膛裡咕嘟一聲響,燃起明亮強硬的板凳笤帚火。他知道木材耐燒,可以喘一口氣了。老眼昏花不抗煙嗆,黏液般的淚珠滾下來,滾過枯臉,三五滴匯合成一滴,落到亂麻般的鬍鬚上。鍋裡響起了噝噝的水聲,斷斷續續的,像蟬鳴一樣。他欣喜地聽著鍋裡的水聲,臉上綻開嬰孩般的純潔笑容。灶膛裡的火又黯淡了,收斂起滿臉笑容他換上滿臉驚慌,匆匆站起來,目光四顧,搜尋可以燃燒的物件,屋笆房樑倒是可以燃燒,但他沒有力量把它們弄下來。他閃電般想起八仙之一瘸拐李燒腿的故事。故事裡說瘸拐李把腿放在灶裡燒得吱吱啦啦響,他嫂子說:「兄弟,燒瘸了!」女人嘴臭,果然燒瘸了。他知道自己不是神仙,不要燒就已經挪不動步子,挪不動步子還能走,他還要走到支部書記家去鬧糧呢。最後,在灶火即熄的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定在牆上挖出來的那個神龕裡。龕裡供著一個烏黑的牌位。他用龍頭柺杖搗搗那個牌位,牌位嘭嘭地響著,灰塵跌落,顯出久經煙火的木料本色。他的老心悸動著,突然感到一陣深刻入骨的痛苦。在痛苦中他把供了三十六年的狐仙牌位投進了灶膛。飢餓的火苗立刻伸出舌頭舔舐牌位,牌位上嗞嗞啦啦地冒著深紅的汗液,好像燒著那隻紅狐狸的肉體……狐狸孜孜不倦地舔著他身上的十八個傷口,多少年後他都記得狐狸的涼森森的美好舌頭。狐狸舌頭上一定有靈丹妙藥,他深信不疑。他爬回村莊後傷口一點都沒有發炎,連一點藥都沒上就好了。他對後人們說起這段神話般的奇遇時,人們都面帶不信任的表情。他怒氣衝衝地剝掉上衣,讓人們看他身上的傷疤,人們看了傷疤還是不信。他深信自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但這福一直沒等來。後來,他成了「五保戶」,他知道福來了。後來福又去了,村裡沒人管他了,那個當年坐在驢馱的簍子裡削木棍的小王八蛋當了支部書記——要不是這小子在大躍進年代裡弄死過九條人命,只怕早當了省委書記。小王八蛋取消了他的「五保戶」資格……這塊木牌像一條狐狸那樣難燒,在血樣火苗的烘烤下,他聽到鍋裡水聲沸騰,水開了。
他用那扇破瓢舀了混濁的熱水,吸溜吸溜地喝著,一口熱水進肚,他舒服得渾身顫抖,又一口熱水落肚,他覺得自己已經成了神仙。
喝了兩瓢熱水,渾身黏汗溢出,著熱的蝨子興奮起來,只是蠕蠕爬動、並不咬他。肚裡更加飢餓,但身上似乎有了力量。他拄著龍頭柺杖,走進漫天大雪裡,腳下踩著瓊屑碎玉,耳邊聽著窸窣雪聲,心裡竟如明朗的八月晴空。街上無行人,一隻背馱厚雪的黑狗小心翼翼地走著,走一段就抖摟身體,雪片飛散,顯出黑狗本相,但飛雪又很快落滿了它的脊背。他跟著黑狗走進小王八蛋的家。小王八蛋家油黑大門緊閉,幾枝臘梅開得火旺,從牆頭上鮮紅欲滴地探出來。他無心觀賞臘梅,走上石臺階,喘幾口氣,然後拳打門板。院子裡汪汪狗咬,並無人聲。他惱怒上來,將搖搖欲倒的身體倚在門樓牆上,掄起龍頭柺杖,敲打著黑漆大門的鐵釕銱。狗在院子裡咆哮起來。
大門終於開了,先躥出了一匹毛眼油亮的肥胖花狗。花狗不顧一切地衝上來,他揮舞著柺杖,花狗退到一邊,齜著兩排雪白的漂亮牙齒,瘋狂地吠叫,隨後閃出一個飽滿白淨的中年女人的臉。她看了一眼耿十八刀,和善地說:「耿大爺,是您呀,你有什麼事?」耿十八刀沙啞著嗓子說:「找支書!」「他去公社裡開會啦。」那女人和善中帶著同情地說。「你讓我進去!」他精疲力盡地咆哮著,「我要問問他,他憑什麼取消了我的‘五保戶’資格?我捱了日本鬼子十八刺刀,都沒死掉,難道要我在他手裡餓死?」女人為難地說:「大爺,他真的不在家,去公社開會了,一早就走了。你要餓,就先到俺家裡去吃點飯,沒有好飯,地瓜餅子管飽。」他冷冷地說:「地瓜餅子?你家的狗都不吃地瓜餅子!」女人有些不高興起來,說:「你不吃就算。他不在家。他去公社開會啦。你要能去,就去公社找他!」女人一閃身進了門,大門咣噹一下關上了。他掄著柺杖,在門上敲打幾下,身子軟軟的,幾乎要癱倒。他蹣跚著走上積雪近尺的大街,自言自語地說:「去公社……去公社……告這個小王八蛋……告他欺壓良民,告他卡了我的糧草。」他像被打瘸的老狗一樣拖著腿走,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淺淺的腳蹤。走了好久,他還能聞到那幾株臘梅溢到雪花中的幽香,他緩慢地回頭對著黑漆大門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那幾株臘梅像火苗子一樣在飄飄灑灑的雪花中燃燒著。
天近黃昏時他才挪到公社的大門外。大鐵門,每根鐵棍都有大拇指頭那般粗,鐵棍的頂端打成銳利的梭鏢形狀,年輕小夥子也休想翻越。從鐵柵欄的縫隙裡,他看到公社大院內的積雪都是烏黑的,骯髒的。院子裡穿梭般地走動著穿新衣戴新帽,肥頭大耳,滿嘴油光的人。他們有的提著褪盡了毛的豬頭——豬耳朵梢子都是血紅的、有的提著銀灰色的帶魚、有的提著宰殺好的雞鴨。他用龍頭柺杖敲打大鐵門上的鋼筋,敲得當啷噹啷響,院子裡來回走動的人好像都忙得要命,對他投過冷冷一瞥,便繼續走動。他憤怒地號哭起來:「官長……領導……我冤枉啊……我要餓死了……」
一個年紀輕輕、上衣兜裡彆著三支鋼筆的小夥子走過來,冷淡淡地問:「老頭,你在這兒吵嚷什麼?」他一見年輕人胸前別了那麼多鋼筆,以為大官降臨,便雙膝跪在雪裡,手把著鐵柵欄門上的鋼筋,哭訴道:「首長,俺大隊的支部書記卡了我的糧食,我已經三天沒吃飯,我快要餓死了,日本鬼子十八刺刀都沒刺死我,我快要餓死啦……」
青年人問:「你是哪個村的?」
他驚訝地問:「首長,你不知道我?我是耿十八刀啊!」
小青年笑了,說:「我怎麼知道你是耿十八刀?回去吧,找你們大隊領導去,公社機關已經放假了。」
他敲了好久鐵柵欄門,再也無人理睬他。大院裡的窗玻璃上射出了溫暖的黃光,鵝毛般的大雪花在那些明亮的窗戶前無聲無息地飛舞著。村子裡響了幾個爆竹,他恍然想起,辭灶的時候到了,送灶王爺上天彙報工作的時候到了。他想回家去,但一挪步,就一頭栽倒了,好像被誰從後邊猛推了一把似的。他的臉觸到遍地積雪時,感到積雪異常溫暖。這使他想起了母親溫暖的懷抱,不,更像母親溫暖的肚腹。他在母親的肚腹中閉著眼,像魚兒一樣自由自在地遊戲,不愁吃,不愁穿,無憂無慮。能夠重新體驗在母腹中的生活他感到無限幸福,沒有飢餓沒有寒冷他確實感到非常幸福。村子裡朦朦朧朧的狗叫聲使他迷迷糊糊地意識到他早已離開母腹來到了人世。公社大院裡金黃的燈光和支部書記家院裡火紅的臘梅,像快速遊動的火焰,把通天之下都照亮了,他感到到處明亮得扎眼,雪片像金箔銀箔一樣嚓嚓地摩擦著、旋轉著,各家各戶的灶王爺都騎著紙紮的駿馬在半空中向著遙遠的天堂飛跑。在強光照耀下,他感到周身燥熱,像著火一樣。他急急忙忙地扒掉了自己的破皮襖,熱,他又脫掉了破棉褲,熱,他脫掉破棉鞋,熱,摘掉破氈帽,熱,他一身赤裸,像剛從母腹中落地一樣,熱。他伏在雪裡,雪片燙著他的皮膚,使他輾轉翻滾,熱啊,熱,他大口吞著雪花,雪花像盛夏炎陽下的砂石一樣燙著他的咽喉。熱啊!熱啊!他從雪裡爬起來,一手抓住一根公社大院鐵柵欄上的鐵棍,通紅的鐵棍燙得他手裡冒油,他的手粘在鐵柵門上,拿不下來了,他最後想叫喊的還是:熱啊!熱!
胸前鋼筆很多的小夥子清晨起來掃雪,偶爾抬頭一瞥鐵柵門時,不由得大驚失色。他看到,昨天晚上那個自稱耿十八刀的老頭赤身裸體地把在大門上,好像受難的耶穌。老頭的面色青紫,肢體舒展,瞪著大眼盯著公社大院。乍一看,誰也不敢相信他是個凍餓而死的老孤獨人。
青年人特意數了數老人身上的傷疤,果然是十八塊,一塊不多,一塊不少。
八
成麻子帶領鬼子兵轟炸完村裡的草鞋窨子後,終於獲得解放。香色呢禮帽嚴肅地盤問他:「還有沒有草鞋窨子啦?」他肯定地說:「沒有啦,真的沒有啦。」呢禮帽看了一下日本人,日本人點點頭。於是他聽到呢禮帽說:「滾吧!」他點頭哈腰地倒退了十幾步,然後急轉身、意欲飛跑,卻腿軟心跳,怎麼也跑不動。胸脯上的傷口熱辣辣地痛,褲襠裡的屎尿黏膩膩地涼。他倚在一棵樹上喘著氣,聽著從各家各戶傳來的鬼哭狼嚎聲,腿自動地萎縮。他的背擦著柳樹枯燥的皮,一滑到底。村子上空瀰漫著一團團煙霧,那是手榴彈爆炸的濃煙吧。日本人往村子裡十二個草鞋窨子裡投了幾百顆小甜瓜狀的黑色炸彈,從窨子的天窗投進去,從窨子的出口投進去。投完炸彈的鬼子兵都無動於衷地環繞窨子而立。窨子裡響起悶雷般的爆炸聲,連腳下的土地都哆嗦,強勁的濃煙伴隨著沒被炸死者的慘叫從窨子的天窗上冒出來。日本兵用亂草塞住天窗,窨子裡的喊叫聲變得非常細弱,用力才能聽到。他領著日本人炸了十二個窨子。他知道村裡四分之三的男人都在窨子裡編草鞋,過夜,這些男人只怕一個也活不成了。他忽然感覺到自己罪惡深重。村東頭偏僻角落上那個草鞋窨子,要是沒有他帶路,日本人是不會找到的,那是村裡數一數二的大窨子,每天夜裡都聚集著三十二十的男人,一邊編草鞋,一邊說笑。日本人往這個窨子裡投進去四十多顆炸彈,強大的氣浪把窨子頂蓋炸塌了。爆炸過後,窨子就成了一個頹平的墳墓,只有一根支撐頂蓋的柳木棍子從泥土中伸出來,像槍口一樣指著紅彤彤的天。
他後怕,他也後悔。他好像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在團團包圍著自己,怒斥著自己。他努力為自己辯解著:是鬼子用槍刺逼著我乾的,我不帶路鬼子也會找到所有的草鞋窨子並往裡扔炸彈。那些被炸死的人面面相覷,悄悄地退了。他看著那些人殘缺不全的身體,雖然自覺心中無愧,周身卻如泡在冰河裡一樣,從裡到外都涼透了。
他掙扎著回到家裡,發現他的漂亮的妻子和十三歲的女兒躺在院子裡,衣服被剝得精光,肝腸塗了一地。他眼前烏黑,直挺挺地摔倒了。……他躺著,有時自覺死去了,有時又覺得還活著……他往前追趕著,向著西南方向。西南方向玫瑰色的天空,漂游著一大片圓圓的紅雲,妻子、女兒,村裡許多熟悉的男女老幼,都站在上邊。他在地上飛跑、仰著臉、追趕那片緩緩移動的雲。雲上的人都不理他。都對他啐唾沫,連妻子女兒也對著他啐唾沫。他急急忙忙地辯解著,說自己給日本人帶路是怎樣萬般無奈。可是那雲裡的唾沫更像雨點般落下。他眼見著雲團越飛越高。終於變成一個血紅的亮點……妻子漂亮、年輕,麵皮像細瓷一樣光滑,嫁給一個麻子使她委屈……他在她們村子裡住店時,每天晚上都把一支嗩吶吹得哭哭啼啼,吹得她情腸寸斷……她是嫁給他的嗩吶的。嗩吶反覆吹,聽厭了;麻子臉本來就厭,這時就更厭了。她跟著一個販布的跑了,但被他抓了回來。他打腫她的屁股,打到的老婆揉到的面。老婆一心一意地過日子。先生了一個女兒,後生了一個兒子……他醒過來後又開始尋找兒子,八歲的兒子頭朝下腳朝上立在水甕裡,身體僵硬如一段棍棒。
成麻子把繩子拴在大門框上,挽出一個圓圓的圈套,把腦袋伸進去,腳踢倒凳子,繩索勒緊他的咽喉。一個小夥子高舉一把腰刀、橫著把繩子斬斷。成麻子的身體跌在大門檻上。小夥子堵著他的屁股眼揉巴了半天,他才緩過氣來。
小夥子生氣地說:「麻子大叔!日本人殺咱還不夠嗎?你怎麼還自殺?活著去報仇啊!大叔!」
成麻子對小夥子哭訴著:「春生啊,大侄子,你嬸子和蘭子、柱子都死了,我是家破人亡啊!」
春生提著刀走進院子,出來時他臉色發青,雙眼發紅,他一把扯起成麻子,說:「大叔,走啊!投八路去!八路膠高大隊正在兩縣屯一帶招兵買馬!」
「我的房子,我的家產呢?」成麻子說。
「老胡塗!剛才你要是吊死了,房子家產給誰?走吧!」
一九四〇年早春,天氣異常寒冷,高密東北鄉的所有村莊成了廢墟,孑遺的百姓們像土撥鼠一樣在地窩裡苟活著。逐漸壯大的膠高大隊被寒冷和飢餓扼住了咽喉。病號大量出現;從大隊長到普通隊員,都餓得面黃肌瘦,瑟縮在一兩件破破爛爛的單衣裡發顫。他們躲在鹹水口子附近的一個小村莊裡,每當太陽上來,隊員們就一堆一堆地躺在斷牆邊上抓蝨子晒太陽。白天不敢行動,夜晚寒氣逼人,想出去騷擾敵人只怕不被鬼子打死也要活活凍死。這時,成麻子已是膠高大隊裡有名的虎膽英雄,深得大隊長江小腳的信任。成麻子不願用槍,只願用手榴彈,每次戰鬥,他都衝到最前邊,把一枚枚的木柄手榴彈閉著眼亂扔。距離敵人七八米遠,他也敢扔手榴彈,而且從不彎腰躲避,說也奇怪,那些彈片像飛蝗一樣從他身邊飛過,卻從沒碰傷過他的肉體。
為解決寒冷和飢餓問題,大隊長江小腳召開幹部會議。成麻子愣頭青一樣闖進去,蹲下,板著麻子臉,一句話也不說。江小腳問:「老成,你有什麼辦法沒有?」
成麻子一聲不吭。
一個書生氣十足的中隊長說:「就當前形勢看,我們龜縮在高密東北鄉,無疑坐以待斃。我們應該跳出死地,到膠南產棉區去搞棉衣,那裡盛產紅薯,吃的也不成問題。」
江大隊長從懷裡掏出一張油印小報,說:「據特委通報,膠南一帶形勢更加嚴酷,鐵路大隊被日軍包圍,已經全軍覆沒。比較而言,高密東北鄉還是最理想的游擊區。這裡地面寬闊,村莊稀疏,日偽力量薄弱,去年的高粱多半沒有收割,勉可藏身,只要解決了吃飯穿衣問題,我們就能堅持鬥爭,並伺機打擊敵人。」
有一臉色枯黃的幹部說:「這可能嗎?哪裡有布匹?哪裡有棉花?哪裡有糧食?每天吃一捧發芽的高粱米,人都要吃死了!依我看哪,咱們來個假投降,去投偽團長張竹溪,混上棉衣,補充足彈藥,我們再拉出來。」
書生氣十足的中隊長憤怒地站起來:「你要我們去當漢奸?」
那幹部辯解著:「誰要你當漢奸?假投降麼!三國時,姜維搞過假投降,黃蓋搞過假投降!」
「我們是共產黨,餓死不低頭,凍死不彎腰,誰要認賊作父,喪失氣節,我就和他刀槍相見!」
那幹部也不示弱,說:「共產黨就是要把人餓死凍死嗎?共產黨是最聰明的人,應該機動靈活,小忍為大謀,只有保存革命力量,才能贏得抗日戰爭的最後勝利!」
江大隊長說:「同志們,同志們,不要吵,有話慢慢說。」
成麻子說:「大隊長,我有一條計。」
成麻子說出那條計來,喜得江小腳連連搓手叫好。
膠高大隊採納了成麻子的計策,趁著暗夜,偷走了我父親和爺爺釘在村裡斷壁殘牆上的一百多張狗皮,又盜走了爺爺藏在枯井裡的幾十支鋼槍。他們依樣畫葫蘆,四處打狗,補充了營養,恢復了體力,籌齊了避寒衣——每人一張狗皮。那年的漫長寒冷的春天裡,高密東北鄉廣闊的大地上,出現了一支身披狗皮的英雄部隊,他們打了十幾次不大不小的仗,使日偽、尤其是使張竹溪的偽二十八團聞狗叫而喪膽。
第一場戰鬥發生在古歷二月初二日,傳說中的龍抬頭的日子。身披狗皮、手持鋼槍的膠高大隊潛入了馬店鎮,包圍了張竹溪二十八團駐守馬店鎮的第九連與一個日本小隊。日偽的兵營是馬店鎮原來的小學堂。有四排青磚瓦房,一圈青磚高牆。高牆上拉了一圈鐵絲網。鬼子一九三八年修築在四排房屋中央的炮樓子因修建時基礎未打牢,去年秋天大雨滂沱,地基下陷,炮樓傾斜,日本小隊搬出,炮樓被推倒。緊接著寒冬到來,無法動工,日本人和偽軍第九連就住在那四排瓦房裡。
偽軍九連連長是高密人,心狠手毒,面上卻整日掛著甜甜的微笑。他從冬天就開始催磚催石催木料,為重建炮樓做準備,在籌料過程中,他發了橫財千千萬。老百姓恨之入骨。
馬店鎮屬膠縣西北鄉,與高密東北鄉接壤,離膠高大隊的營盤有三十里路。膠高大隊是日頭將落時離的村,村裡有人曾看見過當時情景:在血紅的暮色裡,二百多個土八路哈著腰出了村。他們每人披一張狗皮,狗毛朝外,狗尾巴拖在兩腿間。陽光照得狗毛燦爛,五顏六色,美麗而古怪,恍若妖兵群魔。
第一次身披狗皮出戰,膠高大隊隊員們心情也鬼怪妖魔,他們看到陽光血一樣塗在戰友們的皮毛上時,腳下都如騰雲駕霧一般,走得忽快忽慢,確如狗行。
大隊長江小腳身披一張碩大的紅狗皮——那一定是我家那條紅狗的皮,走在隊伍前頭,小腳蹀躞,狗毛翻滾,粗大的狗尾巴夾在雙腿間,狗尾巴梢尖拂動著地面。成麻子披著一張黑狗皮,胸前掛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二十八顆手榴彈。他們披狗皮的方式都是一樣的:狗的兩條前腿皮用麻繩捆紮,套在人的脖頸下;狗皮的肚腹兩側,穿兩個洞,拴兩條麻繩,兩根麻繩在人的肚臍處打結。
他們潛入馬店鎮時,已是半夜,寒星遍天,嚴霜遍地。身披狗皮的膠高大隊前胸寒冷,背後溫暖。進村時,幾條狗對著他們友好地叫著。一個調皮的年輕隊員學了幾聲狗叫,隊員們忽然都感覺到喉嚨發熱,有學狗叫的強烈願望,但隊伍前頭傳遞過來大隊長的命令:不許學狗叫!不許學狗叫!不許狗叫!別叫!
根據早就偵察好的情況,按照早就計劃好的步驟,隊伍埋伏在離大門一百米遠的地方,那裡堆積著偽連長為開春後修築炮樓籌集的磚石。
江小腳對緊跟在他身後的成麻子說:「麻子,行動吧!」
成麻子低聲喚了一聲:「六子,春生,走。」
為了行動方便,成麻子把掛在胸前的一袋手榴彈摘下來,摸出了一枚掖在腰裡。他把手榴彈袋子遞給一個身材高大的隊員,說:「我在門口得手後你快點送上來。」那隊員點點頭。
微弱的星光照耀著大地,日偽的營房裡掛著十幾盞馬燈,院子裡昏黃如傍晚。大門口遊動著兩個鬼魂般的偽軍,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從磚石堆後邊,跳出了一隻黑色的老狗,他顛顛地跑著;緊跟在他身後,又追出了一條白狗,一條花狗。他們廝咬著,翻滾著,趨著暗影,靠近了大門。在一堆木料旁邊——那裡離大門只有十幾步路——在木料的暗影裡,三條狗咬成一團。遠遠地看著,好像三條狗在爭奪著什麼美味佳餚。
大隊長江小腳在磚石堆後,滿意地聽著看著成麻子他們的精彩表演,不由想起成麻子剛參軍時那副木訥懦弱的樣子,那時候他動輒流淚抹鼻涕,像個老孃們一樣。
成麻子他們在木料堆的暗影裡耐心地廝咬著,兩個遊動的崗哨立在一起,愣愣地聽著。一個偽軍彎腰尋到一塊磚石,用力投過去,並怒罵一聲:「這群瘟狗!」
成麻子摹仿出狗被擊中的嗷嗷叫聲。確實是維妙維肖。江大隊長憋不住想笑。
從制定了襲擊馬店鎮的計劃後,膠高大隊就開始了學狗叫的運動。成麻子唱過京戲,吹過嗩吶,底氣足,聲音宏亮,舌頭靈活,成了隊裡學狗叫的冠軍,六子和春生也學得不錯。因此他們得到了誘殺敵人哨兵的任務。
偽軍耐不住了,端著上著刺刀的步槍,小心翼翼地往木料堆旁走。狗廝咬得更加歡快。偽軍走到離木料堆三五步遠時,狗停止了大聲咆哮,只是嗚嗚地鳴叫著,好像害怕,但又捨不得離去。
兩個偽軍又戰戰兢兢地往前走了一步。
成麻子他們從地上飛一樣騰起,兵營裡馬燈射出的昏黃光線照耀著他們的皮毛,好像三道閃電飛向兩個偽軍。成麻子的手榴彈擂到偽軍的腦門上,六子和春生的刺刀扎進了另一個偽軍的胸膛。兩個偽軍都像裝滿沙土的布袋一樣沉甸甸地倒了。
膠高大隊因為人人身披狗皮,確實像亢奮的狗群一樣往敵營衝去。成麻子在大門口接住了他那一袋子手榴彈,發瘋般地往瓦房撲去。
槍聲,手榴彈爆炸聲,喊話聲,鬼子與偽軍的慘叫聲,打破了馬店鎮寧靜的冬夜,鎮裡的狗叫成一團。
成麻子對準一個窗口,接二連三地投進去二十顆手榴彈,屋子裡的爆炸聲和受傷鬼子的慘叫聲使他想起幾年前日本鬼子往草鞋窨子裡扔炸彈的情景。這種類似的情景並沒有使他體會到報仇雪恨的快感,反而,卻有一線銳利的痛苦,像尖刀一樣,在他心臟上劃出一道深刻的裂痕。
這場戰鬥,是膠高大隊組建以來最大的戰鬥,是整個濱海區抗戰以來的絕對輝煌的勝利。共產黨濱海特委通令嘉獎膠高大隊。那些日子,狗皮加身的膠高大隊欣喜欲狂,但不久,卻發生了兩件極其掃興的事情:一是大隊在馬店鎮戰鬥中繳獲的大批武器彈藥,都被濱海獨立團抽走了。身為共產黨員的江大隊長知道特委的決定是正確的,但普通的隊員都牢騷滿腹,罵不絕口。前來搬運武器的獨立團戰士們,看著一個個身披狗皮、面黃肌瘦的膠高大隊隊員,似乎都面有愧色。二是在馬店鎮戰鬥中立了大功勞的成麻子竟吊死在村頭一棵柳樹上。一切跡象都證明他是自殺的。他上吊時也沒把那張狗皮解下來,所以從後邊看,樹上好像吊著一條狗;從前邊看,樹上吊著一個人。
九
二奶奶自從被奶奶用熱水擦洗身體之後,便再也沒有大喊大叫。她的傷痕累累的臉上整天都掛著溫柔的微笑。下邊流血淅瀝,晝夜不止。爺爺遍請鄉里醫生,湯藥吃了幾簍,病症卻一日重似一日。那些日子裡,奶奶的房間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二奶奶的血大概流光了,連她的耳朵都變得像涼粉一樣透明瞭。
最後一個醫生是羅漢大爺從平度城搬來的。醫生是個八十多歲的老頭子,一部銀鬍子,一個肉皮很厚的禿腦門子,雙手上的指甲很長,棉袍的扣子上掛著一柄牛角胡梳,一支銀挖耳勺,一根骨頭牙籤。父親看到老中醫把手指按在二奶奶的手腕上。按完了左手按右手。按完了右手,老中醫說:「準備後事吧!」
送走老中醫,爺爺奶奶都很悽楚。奶奶連夜為二奶奶縫製送老衣裳;爺爺委派羅漢大爺去木匠鋪選一口棺木。
第二天,奶奶在幾個女街坊的協助下,為二奶奶換好了新裝。二奶奶面無一絲委屈之色,穿著紅綢子的大褂,藍緞子褲子,綠綢裙子,紅緞子繡花鞋,直挺挺地躺在炕上。臉上笑容可掬,胸口還有一絲遊氣,似斷不斷。
中午時分,父親看到一隻墨一樣的黑貓在屋脊上徜徉著,併發出令人膽寒的淒厲叫聲。父親撿了一塊磚頭,用力朝黑貓打去,黑貓跳一跳,踏著瓦楞,慢吞吞地走了。
掌燈時分,燒酒鍋的夥計們把棺材抬來,停在院子裡。奶奶在房子裡點亮一盞豆油燈,因為是非常時刻,燈盞裡放了三根燈草,騰騰上升的燈煙裡,有一股爆炒羊肉的香氣。大家都焦急地盼望著二奶奶咽完最後一口氣。父親躲在門後,看著二奶奶那兩扇在燈光下呈現出琥珀顏色、並像琥珀一樣透明的大耳,心裡盪漾著一種五顏六色的神祕感。這時候,他感覺到房上的瓦楞又被那隻墨一樣的黑貓踏響,並感覺到了黑貓的在暗夜中磷光閃閃的雙眼和黑貓淫邪的叫聲。父親的頭皮一炸,頭髮好像都如刺蝟的鋼毛一樣戧立起來。二奶奶忽然睜大了眼睛,眼珠不轉,眼皮卻像密集的雨點一樣眨動起來。她腮上的肌肉也緊張地抽搐著,兩片厚嘴脣一扭一扭又一扭,三扭之後,一聲比貓叫春還難聽的聲音,從她的嘴裡衝出來。父親發現,豆油燈盞裡金黃的火苗一瞬間變成了蔥葉般的綠色,在綠色燈光照耀下的二奶奶的臉,已經失去人類的表情。
奶奶起初還為二奶奶的復活高興,但很快,這種高興就被恐怖擠跑了。
奶奶說:「妹妹,妹妹,你怎麼啦?」
二奶奶開口就罵:「婊子養的!我饒不了你們,殺了我的身,殺不了我的心,我要剝你的皮,抽你的筋!」
父親聽出,這聲音根本不是二奶奶原有的聲音,倒像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頭。
奶奶被二奶奶罵退了。
二奶奶的眼皮還是像閃電般迅速地眨動著,嘴裡時而狂叫,時而怒罵,聲音震動房瓦,滿屋冷氣侵入。父親清楚地看到,二奶奶的脖子之下像木棍一樣繃得僵直,這股瘋狂吶喊的力量不知來自何處。
爺爺不知所措,讓父親去東院叫來羅漢大爺。在東院裡也能清楚地聽到二奶奶製造的恐怖音響。七八個燒酒夥計正在羅漢大爺屋裡議論著,一見父親進來,都停嘴不言語,父親說:「大爺,俺乾爹叫你過去。」
羅漢大爺進屋,瞥了一眼二奶奶,便扯著爺爺的袖子到外屋,父親跟出去。羅漢大爺悄悄地說:「掌櫃的,人早就死了,不知道是什麼邪魔附了體。」
羅漢大爺一語未了,就聽到二奶奶在屋裡高聲叫罵:「劉羅漢,你這個狗孃養的!你不得好死,抽你的筋,剝你的皮,割掉你的雞巴子……」
爺爺與羅漢大爺相顧慘懼,囁嚅不能言。
羅漢大爺思索片刻說:「用灣水灌吧,灣水避邪。」
二奶奶在屋裡罵聲不絕。
羅漢大爺提著一瓦罐骯髒的灣水,帶著四個體格魁梧的燒酒夥計,剛剛走到院子裡,就聽到二奶奶在屋裡咯咯地浪笑著,說:「羅漢,羅漢,你灌吧,灌吧,你老姑奶奶正渴著呢!」
父親看到一個夥計把一個賣酒的鐵漏斗,用力插進二奶奶嘴裡,另一個夥計提起那罐灣水嘩嘩地往漏斗裡倒,漏斗裡的水打著旋往下流,流得那麼快,使人無法相信那些水是流到二奶奶肚子裡去了。
一罐水灌進去,二奶奶安靜了。她的肚子平平坦坦的,胸口裡鼓鼓湧湧的,好像在喘氣。
眾人都欣慰地喘了一口氣。
羅漢大爺說:「行了,老啦!」
父親又一次感覺到瓦楞上有噗嗒噗嗒的腳步聲,好像那隻黑貓在散步。
二奶奶僵死的臉上又綻開迷人的笑容。她的脖子像打鳴的母雞一樣死勁抻著,皮膚都抻得透亮,隨著幾聲尖叫,一股混濁的水從她的嘴裡噴出來。水柱直上直下,到二尺多高時,突然散開,水點像菊花的瓣兒一樣,跌落在她的嶄新的送老衣裳上。
二奶奶的噴水遊戲嚇得那四個夥計拿腿就跑;二奶奶高聲喊叫:「跑,跑,跑,到底跑不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二奶奶這樣一喊,那四個夥計丟魂落魄,只恨少生了兩條腿。
羅漢大爺求援地望望爺爺,爺爺正求援地望著羅漢大爺。四道目光相撞,匯成兩聲無可奈何的驚懼嘆息。
二奶奶罵得更熱鬧了,不但罵,連胳膊和腿都開始抖嗦起來。她罵道:「日本狗,中國狗,三十年後遍地走,餘佔鰲,你跑不了,蛤蟆吃斑蝥,你的難受還在後邊呢!」
二奶奶的身體像弓一樣彎起來,看看就要坐起來的樣子。
羅漢大爺喊:「不好,要起屍!快找鋼火鐮來。」
奶奶把鋼火鐮扔進來。
爺爺壯著膽,把二奶奶按倒。羅漢大爺把那片鋼火鐮壓在她的心窩裡。但哪裡壓得住?
羅漢大爺抽身要走,爺爺說:「大叔,你不能走啊!」
羅漢大爺喊:「女掌櫃的,快去找個鋼鏟來!」
二奶奶的胸口被壓上了一個犁地用的鋼鏟,她的身體才安靜下來。
爺爺和羅漢大爺都從屋裡退出來,父親跟隨著。
二奶奶獨自一人,在屋子裡折騰著。奶奶、爺爺、羅漢大爺、父親都退到院子裡。
二奶奶在屋裡喊叫:「餘佔鰲,我要吃黃腿小公雞!」
爺爺說:「用槍打吧!」
羅漢大爺說:「不行,不行,她人早就死啦!」
奶奶說:「大叔,快想個法子呀!」
羅漢大爺說:「佔鰲,去柏蘭集搬山人吧!」
凌晨時分,二奶奶的叫罵聲把窗紙都快震破了。她罵著:「羅漢羅漢,我與你不共戴天之仇!」
羅漢大爺伴著那個山人走進院子,二奶奶的叫罵聲變成了一聲聲長長的嘆息。
山人有七十歲左右年紀,穿一件黑色的道袍,袍子的前心後背上都畫著一些奇怪的圖案。他背上揹著一柄桃木劍,手裡提著一個包袱。
爺爺迎著他,認出他就是幾年前為二奶奶鎮壓過黃鼠狼精的李山人,只不過比前幾年更顯乾瘦。
山人用桃木劍捅破窗紙,往屋裡望了望,臉色灰白地退回來,對爺爺拱拱手,說:「掌櫃的,這個邪,小山人法力淺薄,只怕鎮壓不住。」
爺爺焦急萬分,說:「山人,您不能走,無論如何您也要驅除了它,我一定重重地謝你。」
山人眨動著妖氣橫生的眼睛,說:「好吧,山人喝口大膽湯,豁出個破頭撞金鐘!」
直到今天,我們村裡還廣泛流傳著李山人為我二奶奶驅邪的事。
傳說中的李山人披頭散髮,在我家院子裡踏罡步鬥,口中唸唸有詞,仗劍作法,二奶奶在炕上翻來滾去,叫哭連天。
最後,山人讓奶奶找來一個木盆,盆裡盛著半盆清水。山人從包袱裡拿出幾包藥,倒在盆裡,然後用桃木劍快速攪動,一邊攪動一邊唸咒語,盆裡的水漸漸發紅,最後變得像血一樣紅。山人油汗淫淫,在地上狂跳幾下,仰天摔倒,口吐白沫,昏了過去。
山人醒過來時,二奶奶嚥了最後一口氣,屍體的腐臭氣和變質的血腥氣從窗戶裡洶湧地撲出來。
盛殮二奶奶時,所有的人嘴上都捂著用高粱酒浸溼了的羊肚子手巾。
十
我逃離家鄉十年,帶著機智的上流社會傳染給我的虛情假意,帶著被骯髒的都市生活臭水浸泡得每個毛孔都散發著撲鼻惡臭的肉體,又一次站在二奶奶的墳頭前,我是參拜了眾多墳頭之後才來參拜二奶奶的墳頭的。二奶奶短促的絢麗多彩的一生,在我的故鄉的「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的歷史上,塗抹了醒目的一筆。她以她詭奇超拔的死亡過程,喚起了我們高密東北鄉人心靈深處某種昏睡著的神祕感情。這種神祕感情只有處在故鄉老人追憶過去的、像甜蜜黏稠的暗紅色甜菜糖漿一樣的思想的緩慢河流裡才能萌發,生長,壯大,成為一種把握未知世界的強大思想武器。我每次回到故鄉,都能從故鄉人古老的醉眼裡,受到這種神祕力量的啟示。在這種時候,我往往不願意比較和對照,但邏輯思維的強大慣性,又把我強行拉入比較和對照的渦漩之中。在思維的渦漩裡,我惶恐地發現,我在遠離故鄉的十年裡所熟悉的那些美麗的眼睛,多半都安裝在玲瓏精緻的家兔頭顱上,無窮的慾望使這些眼睛像山楂果一樣鮮紅欲滴,並帶著點點的黑斑。我甚至認為,通過比較和對照,在某種意義上證明了兩種不同的人種。大家都按照自己的方式在進化著,各自奔向自己的價值系統裡確定的完美境界。我害怕自己的眼睛裡也生出那種聰明伶俐之氣,我害怕自己的嘴巴也重複著別人從別人的書本上抄過來的語言,我害怕自己成為一本暢銷的《讀者文摘》。
二奶奶從墳墓中跳出來,手捧一面金黃的銅鏡,厚嘴脣兩側豎著兩道深刻的冷嘲紋,說:「並非我生的孫子,照照你的尊容吧!」
二奶奶衣衫裙裾翩翩,一如入殮時的情景,她的實際相貌比我想象的要年輕、要漂亮;她的聲音裡透露出來的信息說明她的思想比我的思想要無邊地深刻;她的思想寬厚、凝重、富有彈力而又安詳堅固,我的思想像透明的笛膜一樣在空氣中顫抖。
我在二奶奶的銅鏡中看到了我自己。我的眼睛裡的確有聰明伶俐的家兔氣。我的嘴巴里的確在發出不是屬於我的聲音,就像二奶奶臨死前發出的聲音也不屬於她自己一樣。我的身上蓋滿了名人的印章。
我惶恐得要死。
二奶奶寬容大度地說:「孫子,回來吧!再不回來你就沒救了。我知道你不想回來,你害怕鋪天蓋地的蒼蠅,你害怕烏雲一樣的蚊蟲,你害怕潮溼的高粱地裡無腿的爬蛇。你崇尚英雄,但仇恨王八蛋,但誰又不是‘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呢?你現在站在我面前,我就聞到了你身上從城裡帶來的家兔子氣,你快跳到墨水河裡去吧,浸泡上三天三夜——只怕河裡鯰魚,喝了你洗下來的臭水,頭上也要生出一對家兔子耳朵!」
二奶奶倏然進墓。高粱默然肅立,陽光潮溼灼熱,無風。二奶奶的墳墓上雜草繁茂,草香撲鼻。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遠處傳來鋤地農民高亢的歌唱聲。
這時,圍繞著二奶奶墳墓的已經是從海南島交配回來的雜種高粱了,這時,鬱鬱蔥蔥覆蓋著高密東北鄉黑色的土地的也是雜種高粱了。我反覆謳歌讚美的、紅得像血海一樣的紅高粱已被革命的洪水衝激得蕩然無存,替代它們的是這種秸矮、莖粗、葉子密集、通體沾滿白色粉霜、穗子像狗尾巴一樣長的雜種高粱了。它們產量高、味道苦澀,造成了無數人便祕。那時候故鄉人除了支部書記以上的幹部外,所有的百姓都面如鏽鐵。
我痛恨雜種高粱。
雜種高粱好像永遠都不會成熟。它永遠半閉著那些灰綠色的眼睛。我站在二奶奶墳墓前,看著這些醜陋的雜種,七長八短地佔據了紅高粱的地盤。它們空有高粱的名稱,但沒有高粱挺拔的高稈;它們空有高粱的名稱,但沒有高粱輝煌的顏色。它們真正缺少的,是高粱的靈魂和風度。它們用它們晦暗不清、模稜兩可的狹長臉龐汙染著高密東北鄉純淨的空氣。
在雜種高粱的包圍中,我感到失望。
我站在雜種高粱的嚴密陣營中,思念著不復存在的瑰麗情景:八月深秋,天高氣爽,遍野高粱紅成洸洋的血海。如果秋水氾濫,高粱地便成了一片汪洋,暗紅色的高粱頭顱擎在渾濁的黃水裡,頑強地向蒼天呼籲。如果太陽出來,照耀浩淼大水,天地間便充斥著異常豐富、異常壯麗的色彩。
這就是我向往的、永遠會嚮往著的人的極境和美的極境。
但是我被雜種高粱包圍著,它們蛇一樣的葉片纏繞著我的身體,它們遍體流通的暗綠色毒素毒害著我的思想,我在難以擺脫的羈絆中氣喘吁吁,我為擺脫不了這種痛苦而沉浸到悲哀的絕底。
這時,一個蒼涼的聲音從莽莽的大地深處傳來,這聲音既熟悉又陌生,像我爺爺的聲音,又像我父親的聲音,也像羅漢大爺的聲音,也像奶奶、二奶奶、三奶奶的嘹唳的歌喉。我的整個家族的亡靈,對我發出了指示迷津的啟示:
可憐的、孱弱的、猜忌的、偏執的、被毒酒迷幻了靈魂的孩子,你到墨水河裡去浸泡三天三夜——記住,一天也不能多,一天也不能少,洗淨了你的肉體和靈魂,你就回到你的世界裡去。在白馬山之陽,墨水河之陰,還有一株純種的紅高粱,你要不惜一切努力找到它。你高舉著它去闖蕩你的荊棘叢生、虎狼橫行的世界,它是你的護身符,也是我們家族的光榮的圖騰和我們高密東北鄉傳統精神的象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