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敬愛的杉谷義人先生:
您能花費那麼多寶貴的時間,耐著性子讀完我那封斷斷續續寫了兩個月、為了省錢作為包裹寄出的長信,並且給了我那麼多的鼓勵和肯定,使我感動而歉疚。
讓我感慨萬端的是,我在信中提到的那位日本侵華戰爭期間在平度城駐守的日軍指揮官杉谷,竟是您的父親。為此您代表已經過世的父親向我的姑姑、我的家族以及我故鄉人民謝罪,您正視歷史的態度、敢於承擔的精神,使我們深深地受到了感動。按說,您也是戰爭的受害者。您信中提到,戰爭期間您與母親所過的提心吊膽的生活以及在戰爭之後所過的飢寒交迫的生活。其實,您的父親也是戰爭的受害者,如果沒有戰爭,如您所說,他將是一位前途遠大的外科醫生,戰爭改變了他的命運,改變了他的性格,使他由一個救人的人變為一個殺人的人。
我將您的信讀給我的姑姑、我的父親和我們這裡許多經歷過那場戰爭的人聽了。聽罷信後他們都眼含淚水感嘆不已。您父親駐守平度城時,您才是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您父親在平度城犯下的罪行,沒有理由讓您承擔,但是您承擔了,您勇敢地把父輩的罪惡扛在自己的肩上,並願意以自己的努力來贖父輩的罪,您的這種擔當精神雖然讓我們感到心疼,但我們知道這種精神非常可貴,當今這個世界最欠缺的就是這種精神,如果人人都能清醒地反省歷史、反省自我,人類就可以避免許許多多的愚蠢行為。
我姑姑、我父親和我的鄉親們,都熱烈地歡迎您再到高密東北鄉做客。我姑姑說她要陪您去平度城參觀訪問。我姑姑還悄悄地對我說,她對令尊沒有什麼壞印象。侵華日軍軍官中,確有許多如中國電影中所表現的那種窮凶極惡、粗暴野蠻者,但也有如令尊那種文質彬彬、禮貌待人的。我姑姑對令尊的評價是:一個壞人群裡的不太壞的人。
我六月初回到高密,已經住了一個多月,其間,做了一些社會調查,為寫作那部以姑姑為素材的話劇做準備。同時,我應您的要求,繼續以寫信的方式,將姑姑的故事告訴您。遵您之囑,我也儘量多地把我本人所經歷過的一些事情,順便寫到了信裡。
我姑姑、我父親讓我代他們向您及您的家人問好!
高密東北鄉人歡迎您!
蝌蚪
二〇〇三年七月於高密
一
先生,1979年7月7日,是我結婚的日子。新娘王仁美是我小學同學。王仁美與我一樣,也有兩條仙鶴般的長腿。我看到她那兩條長腿心就怦怦亂跳。十八歲的時候,我去挑水,與她相逢井臺。她的桶掉到井裡,正轉圈發急。我跪在井臺上,幫她撈桶。那天我的運氣很好,一下子就把她的桶撈上來了。她讚歎道:嘿,小跑,你真是個撈桶專家!她那時在小學當代課老師,教體育。她個子很高,脖子細長,腦袋較小,腦後梳著兩根小辮。王仁美,我結結巴巴地說,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她說什麼事啊?我說:王膽跟陳鼻好了,你知道嗎?她怔了一會,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她笑著說:小跑,你純粹是胡說,王膽,那麼個小人兒,陳鼻,大洋馬似的,他們兩個,怎麼好?然後她又像想到了什麼似的,滿臉通紅,笑彎了腰。我鄭重其事地說:我不騙你,騙你我就是狗!我親眼看到了。你看到什麼了?王仁美問。我低聲說:我跟你說了你可別告訴別人啊——昨天晚上,我從記工屋裡出來,路過打穀場邊那個麥秸垛時,聽到垛後有人哼唧。我悄悄走近,側耳一聽,原來是陳鼻和王膽在說親密話呢。我聽到王膽說,陳鼻哥哥你放心,我雖然個頭小,但身上什麼都不缺,我一定為你生個大兒子——王仁美又彎腰大笑起來——我說:你還聽不聽了?她說:聽啊,快說,後來呢?後來他們幹什麼了?我說:後來他們好像親嘴了——胡說,王仁美道,怎麼親?我說:難道我還騙你不成?怎麼親?當然有辦法親!陳鼻將王膽抱在懷裡,像抱著個小孩子一樣,想怎麼親就怎麼親唄!王仁美臉又紅了,她說:小跑,你是個大流氓!陳鼻也是大流氓!我說:王仁美,連陳鼻和王膽都談戀愛了,咱倆能不能交朋友?她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問:為什麼要跟我交朋友?我說:你有兩條長腿,我也有兩條長腿。我姑姑說,如果咱倆結婚,生個小孩肯定也有兩條長腿。咱們可以把咱們長腿的孩子培養成世界冠軍。王仁美笑著說:你姑姑太好玩了!你姑姑不但負責結紮,還負責說媒!——王仁美挑著水桶走了。她大步流星,扁擔顫悠悠,兩隻水桶上下跳動,好像要飛起來似的。後來我當兵離開了家鄉。幾年後,聽說她與肖下脣定了婚。肖下脣在農業中學代課,教語文。他寫了一篇散文《煤的讚歌》,發表在《大眾日報》副刊上,在我們東北鄉引起很大轟動。聽到這些消息我很感慨。我們這些吃過煤的沒寫出《煤的讚歌》,肖下脣沒吃煤卻寫出了《煤的讚歌》,看來王仁美的選擇是完全正確的。
肖下脣考上大學後,肖上脣在大街上放了三掛一千頭的鞭炮,並花錢請了電影隊,在小學操場上掛起銀幕,連放三晚電影。氣焰囂張,不可一世。
那時,我剛參加「對越自衛反擊戰」回來,立了一個三等功,被提拔成正排職軍官。來說媒的很多。姑姑說:小跑,我給你介紹個好姑娘,保你滿意。母親問:是誰?姑姑說:我徒弟小獅子啊!母親說:那個嫚有三十多歲了吧?姑姑說:正三十。母親說:小跑才二十六啊。姑姑說:大點好,大點知道疼人。我說:小獅子是挺好,但王肝迷她十幾年了,我不能奪朋友所愛。姑姑說:王肝?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小獅子嫁給誰也不會嫁給他!他爹每逢集日就弓著腰、拄著棍子到醫院鬧事,敗壞我的名譽,這都多少年了?他從我這裡榨取的「營養費」少說也有八百元了。母親說:這個王腳,是有點裝。姑姑怒道:豈止是有點裝,完全是裝。從我這裡榨了錢,就跑到集上去吃燒肉喝燒酒,喝醉了,腰桿子挺得筆直,滿集亂竄。你說我這輩子怎麼盡碰上這麼些無賴?還有肖上脣那個雜種,「文化大革命」時,差點把我整死,現在竟像老太爺似的,搖著芭蕉扇在家享清福。聽說他兒子考上了大學?老話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可現在呢?好人無好報,壞蛋享清福!母親說:報應還是有的,只是沒到時候。姑姑說:還要到什麼時候?我的頭都白了!
姑姑走後,母親感嘆道:你姑姑這一輩子也真是不順。我問:聽說楊林後來又來找過姑姑?母親說:聽你姑說,那人是又來過。聽說已經當了地區的專員,坐著轎車來的。他向你姑姑道了歉,說願意娶她,彌補「文革」中的過失。你姑姑一口回絕了。
正當我們為姑姑的事感嘆唏噓時,王仁美一步闖了進來。她對我母親說:大嬸,聽說小跑在打破天地說媳婦,您看我怎麼樣?閨女,你不是有主了嗎?我母親問。我跟他拉倒了。考上大學就休妻,這不陳世美嗎?母親憤憤地說。大嬸,不是他休我,是我休了他,王仁美說。考上個大學,有什麼了不起?又放鞭炮,又放電影,太張狂了。還是小跑好,提了軍官,還是不哼不哈。一回鄉就下地幹活。閨女,俺家跑兒配不上你啊,母親說。大嬸,這事你說了不算,得問小跑。小跑,我給你當老婆,生世界冠軍,你要不要?要!我盯著她的腿說。
二
婚禮早晨,陰氣森森。烏雲密佈,雷聲滾滾。雷聲過後,大雨傾盆。
母親唸叨:這個袁腮,說是為你挑了個黃道吉日,看看,都快水漫金山了。
上午十點多鐘,王仁美在她的兩個堂妹陪同下,冒著大雨來到我家。她們都穿著雨衣,好像要到河堤上去防汛。院子裡用塑料薄膜支起一個棚子,裡邊臨時盤了一個灶,我蹲在灶前,拉著風箱燒開水。堂弟五官出語無狀,說:「自衛反擊戰」的英雄,新娘子都進門了,你怎麼還蹲在這裡燒水?我說:那你來替我燒。他說:大娘安排我放鞭炮呢。大雨天放鞭炮,這可是個技術活兒。母親站在門口喊:五官,別耍嘴了,快放。五官從懷裡摸出一掛早就用塑料紙蒙好的鞭炮,點著引信,不用杆子挑,用手拎著,在大雨當中,擎著一把傘,側著身子放。硝煙在雨中散不開,團團包圍著他。看熱鬧的孩子,一個個都像落湯雞似的,拍著巴掌,跺著腳喊:五官五官,滿頭青煙——這些熊孩子,都吆喝些什麼詞兒!我母親說。
按說新娘子進院後,應該一言不發,穿過堂屋,進入洞房,騙腿上炕,號稱「坐床」。但王仁美一進院就站在那兒,看著五官表演。硝煙把五官薰得滿臉烏黑,像剛從鍋灶裡鑽出來似的。王仁美哈哈大笑。她那兩位充當伴娘的妹妹悄悄地扯她的袖子,她不理不睬。她穿了一雙高跟塑料鞋,個子顯得更高,好像一棵樹。五官上下打量著她說:嫂子,要想跟你親個嘴,必須踏著梯子!——五官,你給我閉嘴!我母親大喊!王仁美說:五官,你這個傻瓜!連王膽和陳鼻親嘴都不用踏梯子呢。——聽到新娘竟然站在院子裡與小叔子調笑,嬸子大娘們一個個交頭接耳。我提著煤鏟子從棚子裡鑽出來。孩子們拍手跺腳:英雄出來了!英雄出來了!
我穿著新軍裝,戴著三等功獎章,滿臉煤灰,手提煤鏟,不倫不類。王仁美笑彎了腰。我心中亂糟糟,哭笑不得。這個王仁美,好像神經出了一點問題。母親大喊:快把她弄到屋裡來啊!我連諷帶刺地說:夫人,請入洞房吧!王仁美說:屋子裡憋悶,外邊涼快。孩子們拍手跺腳:嗷!嗷!嗷!我回屋端出一瓢糖果,跑到大門口,往衚衕裡一撒。孩子們一窩蜂撲出去,在泥水中爭搶。我攥住王仁美的手腕子,把她往屋裡拖。房門太矮,碰了她的額頭,咕咚一聲響,她大喊:哎喲,俺的娘唻,碰破俺的頭了!嬸子大娘們笑得前仰後合。
屋子很小,進來這麼多人,簡直連腚都調不開。她們三個脫下雨衣,水淋淋的,無處懸掛,只好掛在門框上。地面本來就潮溼,每個人的腳上都帶進來泥巴、水,攪拌調和,一塌糊塗。房子小,炕長不足兩米,炕頭上摞著王仁美孃家送來的四條新被子,兩條新褥子,兩條毛毯,兩個枕頭,幾乎頂著紙天棚。王仁美屁股一沾炕蓆就叫:哎喲俺的個親孃,這哪裡是炕,分明是個火鏊子嘛!
我娘火了,用柺棍搗著地面說:就是火鏊子,你也給我坐上去,我看看能不能把你那個腚燙熟了!
王仁美又是一陣大笑,低聲對我說:小跑,你娘還怪幽默呢!我的腚真要燙熟了,怎麼生世界冠軍呢?
我幾乎要氣暈了,但良辰吉日又不便發作,伸手試試炕蓆,確實燙。因為家裡客人多,七大姑八大姨、本家的嬸子大娘都要來吃飯,所以堂屋裡那兩個鍋灶一直在燒火,蒸饅頭炒菜煮麵條,把炕蓆都快烤糊了。我從那摞被褥上拖下一條被子,摺疊成方形,摁在牆角,說:夫人,請上去坐!王仁美嗤嗤地笑,說:小跑,你真逗,一口一個夫人叫著,你還是按咱這地方的習慣,叫我媳婦,或是像從前一樣,叫我仁美。我無話可說,娶回來這樣一個痴巴老婆我還能說什麼?她根本聽不出來,我叫她夫人,是在諷刺她,是在發洩我對她的不滿。好吧,媳婦,仁美,請上炕。我在她那兩個堂妹的幫助下,脫下她的鞋子,剝下那兩隻溼漉漉的尼龍襪子,把她掀到炕上去。她一上炕就站起來,腦袋頂著紙天棚。在如此狹窄低矮的地方,她顯得更高了,那兩條鶴腿,幾乎沒有腿肚子。她的腳也不小,幾乎與我的腳媲美。她就這麼赤著兩隻腳,在那不足兩平方米的小炕上轉圈。本來伴娘也應該陪新娘坐床,但一個王仁美就滿了炕,她那兩個堂妹只好一個站在牆角,一個坐在炕沿上。好像為了顯示個頭似的,她踮起腳尖,讓頭頂頂著紙天棚。這似乎是個好玩的遊戲,她踮著腳在炕上轉圈,跳躍,腦袋頂得紙天棚「嘭嘭」響。母親手扶著門框,探頭進來,說:媳婦,你把炕蹦塌了,今夜在哪裡睡覺呢?她嘻嘻一笑,說:炕塌了,就在地上睡。
傍晚時,姑姑過來吃飯。一進大門就喊:姑奶奶駕到!怎麼連個迎接的都沒有?
我們慌忙跑出來迎接。母親說:下這麼大的雨,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她擎著一把油紙傘,挽著褲腿子,赤著腳,鞋子在胳肢窩裡夾著。
別說是下雨,下刀子我也要來啊!姑姑說,我侄子是英雄,英雄結婚,我能不來嗎?
我說:姑姑,我算什麼英雄?我是火頭軍,做飯的,連個敵人的影子都沒見著呢。
火頭軍也很重要,人是鐵,飯是鋼,當兵的吃不飽飯,怎能衝鋒陷陣呢?姑姑說,快弄點飯我吃,吃了飯我還要趕回去,河裡漲水了,待會淹沒了橋,我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在家裡歇兩天,母親說,好久沒聽你拉呱了,今晚上聽你好好拉拉。
姑姑說:那可不行,明天縣政協開會呢。
跑兒,你知道嗎?母親說,你姑姑升官了,政協裡當上常委啦。
這算什麼官?姑姑說,臭杞擺碟——湊樣數呢。
姑姑進了西屋,眾親屬一片忙亂。坐在炕上的,弓著腰往炕下擠,想給姑姑讓位。姑姑說:都坐在原地兒別動,我吃口飯就走。
母親吩咐我姐姐趕快給姑姑端飯。姑姑掀起鍋蓋,抓出一個餑餑。餑餑燙手,顛來倒去,嘴裡發出「噝噝」的聲音。將餑餑掰開,夾上幾筷子粉蒸肉,捏合後,咬了一大口,嗚嗚嚕嚕地說:就這樣,別端碟子端碗的了,這樣吃才香,我自打幹上了這一行就沒正兒八經地坐著吃過幾頓飯。
一邊吃著,一邊說:讓我看看你們的洞房。
王仁美嫌炕熱,坐在窗臺上,藉著窗外的光,看一本小人書,一邊看一邊笑。
姑姑來了!我說。
王仁美一個蹦兒就跳到了炕下,抓著姑姑一隻手,說:姑姑,我有事找您,您就來了。
找我啥事?姑姑問。
王仁美壓低了嗓門,說:聽說您那兒有一種藥,吃了能生雙胞胎?
姑姑臉一拉,道:你聽誰說的?
王膽說的。
純屬造謠!——姑姑被餑餑嗆了,咳著,憋得滿臉通紅。我姐姐遞過半碗水來,姑姑喝了,拍打了幾下胸口,嚴肅地說:別說沒有這種藥,即便有,誰敢拿出來給人吃?
王膽說陳家莊有人吃了您給配的藥,生了龍鳳胎!王仁美說。
姑姑把手中的半個饅頭往我姐姐手裡一塞說:氣死我了!王膽,這個小妖精,我費了天大的勁兒才把她肚裡那個孩子掏出來,她竟喪良心造我的謠言。等我見到她把她那張屄嘴給豁了。
姑姑您千萬別生氣,我說著,悄悄地踢了一下王仁美的小腿,低聲道:閉嘴!
王仁美誇張地大叫:哎喲親孃唻,你把我的腿踢斷了!
我母親生氣地說:斷不了的狗腿!
婆婆,王仁美大叫,您說得不對!俺二叔家那條大黃狗的腿就被肖上脣用「鐵貓」給夾斷了。
肖上脣退休還鄉後,專幹殘害生靈的勾當。他弄了一枝鳥槍,滿世界打鳥,什麼鳥兒都打,連被村民視為吉祥鳥兒的喜鵲也不放過。弄了一張眼兒細密的絕戶網,轉著圈兒捕魚,連一寸長的小魚苗兒也不放過。他還弄了一隻「鐵貓」——威力巨大的鐵夾子——埋在樹林子裡,野墳地裡,夾獾,夾黃鼠狼。王仁美二叔家的狗就是誤踩了「鐵貓」被夾斷了腿。
姑姑一聽到肖上脣的名字,臉色就變了,咬著牙根說:這個壞種,早就該天打五雷轟,可他一直活得好好的,每日裡吃香的喝辣的,身體健壯得像頭公牛,可見連老天爺也懼怕惡棍!
姑姑,王仁美說,天老爺怕他,我不怕他,您有仇,我替您報!
姑姑樂了,大笑,笑罷,說:侄媳婦,我對你說實話,剛開始,我侄兒說要娶你,我不同意,但聽說是你主動把肖上脣的兒子休了,我就同意了。我說好,這個孩子有骨氣。大學生有什麼了不起?將來咱老萬家的孩子,不但要上大學,而且要上名牌大學,北大,清華,劍橋,牛津。不但要讀本科,還要讀碩士,博士!當教授,當科學家。對了,還要當世界冠軍!
王仁美道:姑姑,那您就該把那種生雙胞胎的藥給我配了,我給咱老萬家多生一個好後代,把肖上脣氣死!
天哪!都說你少個心眼兒,哪裡少?繞了半天我被你繞到圈裡了!姑姑嚴肅地說,你們年輕人,要聽黨的話,跟黨走,不要想歪門邪道。計劃生育是基本國策,是頭等大事。書記掛帥,全黨動手。典型引路,加強科研。提高技術,措施落實。群眾運動,持之以恆。一對夫妻一個孩,是鐵打的政策,五十年不動搖。人口不控制,中國就完了。小跑,你是共產黨員,革命軍人,一定要起模範帶頭作用。
姑姑,你悄悄把藥給我,我一口吞了,鬼都不知道。王仁美說。
你這孩子,看來真是缺個心眼兒,姑姑道。我跟你再說一遍,根本就沒有這種藥!即便有,我也不能給你!姑姑是共產黨員,政協常委,計劃生育領導小組副組長,怎麼能帶頭犯法?我告訴你們,姑姑儘管受過一些委屈,但一顆紅心,永不變色。姑姑生是黨的人,死是黨的鬼。黨指向哪裡,我就衝向哪裡!小跑,你媳婦缺心眼,分不清灰熱火熱,你可要認清形勢,不能犯糊塗。現在有人給姑姑起了個外號叫「活閻王」,姑姑感到很榮光!對那些計劃內生育的,姑姑焚香沐浴為她接生;對那些超計劃懷孕的——姑姑對著虛空猛劈一掌——決不讓一個漏網!
三
兩年後的臘月二十三,辭灶日,女兒出生。堂弟五官,開著一輛手扶拖拉機,把我們從公社衛生院拉回來。臨行時姑姑對我說:我已經給你媳婦放了避孕環。王仁美把矇住腦袋的圍巾掀起,惱怒地質問姑姑:沒經我同意為什麼放環?姑姑把她的圍巾放下來,說:侄媳婦,蓋好了,別受了風。生完孩子後放環,是計生委的死命令。你要是嫁給一個農民,第一胎生了女孩,八年後,可以取環生第二胎,但你嫁給我侄子,他是軍官,軍隊的規定比地方還嚴,超生後一擼到底,回家種地,所以,你這輩子,甭想再生了。當軍官太太,就得付出點代價。
王仁美嗚嗚地哭起來。
我抱著用大衣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孩子,跳上拖拉機,對五官說:開車!
拖拉機噴吐著黑煙,在凹凸不平的鄉路上奔馳。王仁美躺在車廂裡,身上蒙著一床被子,車廂顛簸得很厲害,將她的哭聲顛得曲裡拐彎。憑什麼不經俺同意……就給俺放環……憑什麼生一胎就不讓生了……憑什麼……
我不耐煩地說:別哭了!這是國家政策!她哭得更凶了,從被子裡伸出頭——臉色蒼白,嘴脣烏青,頭髮上沾著幾根麥秸草——什麼國家政策,都是你姑姑的土政策。人家膠縣就沒這麼嚴,你姑姑就想立功升官,怪不得人家都罵她……
閉嘴,我說,有什麼話回家說去,一路哭嚎,也不怕被人笑話!
她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來,瞪著大眼問我:誰笑話我?誰敢笑話我?
路上不斷有騎自行車的人從我們身邊過去。北風遒勁,遍地白霜,紅日初升,人嘴裡噴出的團團熱氣立即便在眉毛和睫毛上結成霜花。看著王仁美灰白乾裂的嘴脣、亂蓬蓬的頭髮、直直的眼神,我心中頗覺不忍,便好言撫慰:好啦,沒人笑話你,快躺下蓋好,月子裡落下病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不怕!我是泰山頂上一青松,抗嚴寒鬥風雪胸有朝陽!
我苦笑一聲,說:知道你能,你是英雄!你不是還想生二胎嗎?把身體搞壞了怎麼生?
她的眼睛裡突然放出了光彩,興奮地說:你答應生二胎了?這可是你說的!五官,你聽到了沒有?你作證!
好!我作證!五官在前邊甕聲甕氣地說。
她順從地躺下,扯過被子蒙上頭,從被子裡傳出她的話:小跑,你可別說話不算數,你要說話不算數,我就跟你拼了。
拖拉機到達村頭小橋時,橋上有兩個人,吵吵嚷嚷的,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吵架的人,一個是我的小學同學袁腮,一個是村裡的泥塑藝人郝大手。
郝大手抓著袁腮的手腕子。
袁腮一邊掙扎一邊嚎叫:你放手!放手!
但任憑他怎麼掙扎也無濟於事。
五官跳下車,走上前去,說:爺們兒,這是怎麼啦?大清早的,在這裡較上勁兒啦?
袁腮道:正好,五官,你來評評理。他推著小車在前邊走,我騎著自行車從後面過。本來他是靠左邊,我從右邊正好騎過去。但當我騎到他身後時,他卻猛一調腚,拐到右邊來了。幸虧我反應快,雙手一撒車把,蹦到橋上,要不連人帶車子一塊下去了。這天寒地凍的,摔不死也要摔殘。可郝大叔反賴我把他的小車撞到了橋下。
郝大手也不反駁,只是攥著袁腮的手腕子不放。
我抱著女兒,從車廂裡跳下來。腳一著地,奇痛鑽心。那天早晨,可真是冷啊。
我一瘸一拐地走上橋面。看到橋上有一堆花花綠綠的泥娃娃。有的破碎,有的完整。橋東側河底冰面上,躺著一輛破自行車,有一面黃色的小旗在車旁蜷曲著。我知道這面旗上繡著「小半仙」三字。這人從小即神神道道,長大後果然不凡,他既能用磁鐵從牛胃中取出鐵釘,又能給豬狗去勢,而且還精通麻衣相術、風水堪輿、易經八卦,有人戲稱他「小半仙」,他順著杆兒爬,裁布縫了一面杏黃旗,將「小半仙」三字繡上,綁在自行車後貨架上,騎起來獵獵作響。到集上插旗擺攤,竟然生意興隆。
橋西邊的冰面上,歪斜著一輛獨輪車。兩根車把,有一根斷了。車樑兩邊的柳條簍子破了,幾十個泥娃娃散落冰上,大多數破成碎片,只有幾個,看上去好像還完整無損。郝大手是脾氣古怪的人,也是令人敬畏的人。他有兩隻又大又巧的手。他手裡捏著一團泥,眼睛盯著你,一會兒工夫就能把你活靈活現地捏出來。即便是「文化大革命」期間,他也沒有停止捏泥孩。他爺爺就是捏泥孩的。他父親也捏。傳到他這輩,捏得更好了。他是靠捏泥孩、賣泥孩掙飯吃的人。但也不完全是這樣,他完全可以捏一些泥狗、泥猴、泥老虎等工藝簡單、銷路廣闊的玩意兒,孩子們願意玩這個。泥塑藝人做的其實都是孩子買賣,孩子喜歡,大人才會掏錢買。但郝大手只捏泥娃娃。他家裡有五間正房,四間廂房,院子裡還搭了一個寬敞的大棚子。他的屋子裡、棚子裡擺滿了泥娃娃,有粉了面、開了眉眼的成品,有等待上色的半成品。他的炕上,只留出了他躺的地方,其餘的地方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泥娃娃。他已經四十多歲了,有一張通紅的大臉,花白的頭髮,腦後梳著小辮。絡腮鬍須也是花白的。我們鄰縣也有做泥娃娃的,但他們的泥娃娃是用模子刻出來的,所有的娃娃都是一個模樣。他的泥娃娃是用手捏出來的,他的泥娃娃,一個一模樣,絕不重複。都說,高密東北鄉所有的娃娃,都被他捏過。都說,高密東北鄉每個人都能在他的泥娃娃裡找到小時候的自己。都說,他不到鍋裡沒米時是不會趕集賣泥娃娃的。他賣泥娃娃時眼裡含著淚,就像他賣的是親生的孩子。這麼多泥娃娃被砸碎了,他心裡一定很痛苦。他捏著袁腮的手腕子不放是有道理的。
我抱著女兒走到他們面前。我當兵當久了,穿上便服就感到渾身不自在,所以即便去醫院陪王仁美生孩子時也穿著軍裝。一個抱著初生嬰兒的年輕軍官是很有力量的。我說:大叔,你放了袁腮吧,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是是是,大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袁腮帶著哭腔說,您就饒了我吧。您的車把斷了,簍子破了,我找人給你修;您的孩子跌碎了,我賠您錢。
看在我的面子上,我說,也看在這個女孩的面子上,也看在我媳婦的面子上,你放開他,讓我們開車過去。
王仁美從車廂裡探出身子,高聲喊叫:郝大叔,您幫我捏兩個娃娃,男的,要一模一樣的。
鄉里人都說,買郝大手一個娃娃,用紅繩拴著脖子,放在炕頭上供奉著,生出來的孩子就跟泥娃娃一個模樣。但郝大手的泥娃娃是不允許挑選的。鄰縣那些賣泥娃娃的,是將泥娃娃擺在地上,一大片,任人選。郝大手的娃娃是放在車簍裡,簍上蓋著小被子,你去買他的娃娃,他先端詳你,然後伸手從簍子裡往外摸,摸出哪一個,就是哪一個。有人嫌他摸出的娃娃不漂亮,他絕不給你更換,他的嘴角上,帶著幾分悲苦的笑容。他不說話,但你彷彿聽到他在對你說:還有嫌自己孩子醜的父母嗎?於是,你再仔細端詳他遞給你的孩子,漸漸地就順眼了。那孩子,漸漸地就活了,有了生命似的。他從不跟你講價錢。你不給他錢他也不會跟你要。你給他多少錢他也不會對你說個謝字。慢慢地大家認為,買他的泥娃娃,就如同從他那裡預定了一個真孩子。越說越神。說他賣給你的泥娃娃,如果是個女的,你回去必定生女的。他賣給你的是男的,你回去必定生男的。如果他摸出兩個孩子給你,你回去就生雙胞胎。這是神祕的約定,說破了也就不靈了。我媳婦王仁美這種人不可理喻,只有她,才這麼吆吆喝喝地跟他要兩個男孩。——我們得知郝大手賣娃娃的神祕傳說時,王仁美已經懷了孕。這事只有在沒懷孕前才靈驗。
郝大手真給我面子啊。他鬆開了袁腮。袁腮揉著腕子,哭喪著臉:我今天真是倒黴,一出大門就看到一條母狗對著我撒尿,果然應了驗。
郝大手彎下腰,把那些破碎的泥娃娃撿起來,放在衣襟裡兜著。他站在橋邊,為我們讓開道路。他的鬍鬚上結著霜花,臉上表情肅穆。
生了個什麼?袁腮問我。
女孩。
沒關係,下一個是兒子。
沒有下一個了。
不用愁,袁腮眨著眼睛,詭祕地說,到時候哥們兒幫你想辦法。
四
狗年正月初一,是我女兒出生第九日。按照鄉俗,這是隆重慶典,親戚朋友都來。頭天就把五官、袁腮找來,讓他們幫助借桌椅板凳,茶壺茶碗,杯盤碟筷。粗略算了一下,男女賓客,將近五十人。東西兩廂房,各擺兩桌,招待男賓;母親炕上擺一桌,招待女賓。我自己列出一個菜譜,每桌八涼碟、八熱盤,最後一盆湯。袁腮看罷,笑道:兄弟,你這一套不行。你請的是一群農民,個個都是麻袋肚子。這點東西,剛夠填牙縫的。你聽我的,別弄這麼多樣數,只管大塊肉、大碗酒地往上招呼,莊戶人赴宴,好的就是這個。你弄得那麼精緻,一人一筷子就沒了,沒得吃,幹候著?那可就丟了大丑了。我承認袁腮說得有道理。讓五官去集上,扛回五十斤豬肉,肥瘦參半。提回十隻燒雞,是那種又肥又大的肉食雞。我自己去賣豆腐的王環家定了四十斤豆腐,讓袁腮去買了十棵大白菜,十斤粉條,二十斤白酒。王仁美孃家送來二百個雞蛋。王仁美的爹也就是我岳父,過來看了我備下的東西,滿意地說:賢婿,這就對了!你們家一向小氣,被人嗤笑,這次你要改改門風,大方點,讓他們一個個捧著肚子回去,幹大事的人,就得有大氣魄!
客人到了將近一半時,突然發現忘了買菸。忙打發五官去供銷社購買。陳鼻和王膽帶著孩子進來。五官指指陳鼻手提的禮物,喜道:不用買了。
陳鼻近年來發了財,成了村子裡有名的萬元戶。他先是跑深圳,從那邊躉來電子手錶,賣給那些好趕時髦的青年。後來又跑濟南,從一個菸廠熟人那裡,以批發價躉來香菸,讓王膽去集市上零售。
我在集市上,看到過王膽賣煙的情景。她胸前掛著一個設計巧妙、合起為箱、展開為案的賣煙器,裡邊擺著香菸。她身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藍花布小棉襖,身後揹著一個用棉斗篷裹得只露著鼻眼的胖大嬰兒。不論是知道她的人,還是不知道她的人,都會對她投以關注的目光。當地人都知道她是煙販陳鼻的妻子,是背後那個胖大嬰兒的母親;外地人會以為:這個揹著妹妹賣香菸的小姑娘,真可憐,真好看。買她香菸的人,基本上都是同情她的人。
陳鼻穿著一件硬邦邦的豬皮夾克,裡邊套著一件粗線高領毛衣。他臉色赤紅,下巴颳得烏青,高大的鼻子,深陷的眼窩,灰眼珠,頭髮捲曲。
五官說:大款來了。
什麼大款,陳鼻說,小商販一個!
袁腮道:塔瓦里希[1],中國話說得很好嘛!
陳鼻揚揚手中的紙包,道:我拍死你!
是煙吧?袁腮道,客人們正嚷著要煙抽呢。
陳鼻將手中紙包投向袁腮。袁腮接住,揭開,露出四條「大雞」牌香菸。
果然是做大買賣的,出手大方。袁腮道。
袁腮你這張嘴呦,王膽細聲細氣地說,死人也能讓你說得跳迪斯科。
哎喲,嫂子,失敬,袁腮道,今日怎麼沒讓陳鼻抱在懷裡呢?
我豁了你的嘴!王膽揮動著一隻小手,氣哄哄地說。
媽媽,抱抱……原本是跟在王膽身後,長得已跟王膽差不多高的陳耳轉到前邊來哼唧著。
陳耳!我彎下腰去,把她抱起來,說,讓叔叔抱抱。
陳耳哇的一聲哭了。陳鼻把陳耳接過去,拍打著她的屁股,說:耳耳,別哭,你不是要來看解放軍叔叔嗎?
陳耳伸出手,找王膽。
這孩子,認生,陳鼻將孩子遞給王膽,說,剛才還哭著鬧著要來看解放軍叔叔呢。
這時,王仁美敲打著窗櫺喊:王膽!王膽!快來呀!
王膽抱著陳耳,像小狗叼著個大玩具,有幾分滑稽,又有幾分莊嚴。她的小腿緊挪著,像卡通片中的小動物在奔跑。
這小姑娘,太美麗了!我說,簡直像個洋娃娃!
蘇聯人下的種,哪能不美麗!袁腮擠眉弄眼地說:鼻哥,你可真夠忍心的,聽說一宿也不讓嫂子閒著?
陳鼻道:閉嘴吧!
袁腮道:愛護著點用啊,你還得用她生兒子呢!
陳鼻踢了袁腮一腳,道:我不是讓你閉嘴嗎?!
袁腮笑著說:好,好,閉嘴,不過真是羨慕你們,結婚這麼多年了,還是天天抱著親啊,啃啊,可見這自由戀愛的和包辦婚姻就是不一樣……
陳鼻道:各家有各家的難處,你知道個屁!
我拍拍陳鼻微微腆起的肚子,道:將軍肚都出來了。
生活好了嘛!陳鼻說,做夢也沒想到這輩子還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這要感謝華主席,袁腮道。
我看得感謝毛主席,陳鼻道,他老人家要不是主動走了,一切還是照舊呢。
這時,又有客人到來,大家都站在院子裡,聽我們說話。原本已在廂房裡坐定的客人見外邊熱鬧,也都走了出來。
我舅家小表弟金修擠到陳鼻身邊,仰著臉說:陳大哥,我們村,都把您傳神了。
陳鼻摸出一盒煙,扔給我小表弟一支,自己點上一支,將雙手往皮夾克斜兜裡一插,很有派頭地說:說說看,傳我什麼啦?
都說你只帶了十塊錢,就坐飛機去了深圳,小表弟搔搔脖子說。說你跟在一個蘇聯代表團後邊,大模大樣的,那些小姐們以為你是代表團成員,一個勁兒地給你鞠躬,你就對她們說,哈拉少[2],哈拉少……說你到了深圳,跟著蘇聯代表團住進了豪華酒店,大吃大喝了三天,白得了一大堆禮物,然後你將禮物拿到大街上賣了,換成二十塊電子錶,回來賣了,有了本錢,就這樣倒騰了幾次,您就發了。
陳鼻摸摸自己的大鼻子,說:說,接著往下編啊!
小表弟道:說你去了濟南,在大街上閒逛,遇到一個老頭,在大街上哭。你上去問,大爺哭什麼?老頭說,出去轉圈,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你把老頭送回家。老頭的兒子是濟南捲菸廠的供銷科長,看到你這人心好,就與你拜了把兄弟,這樣,你就能按批發價買到香菸。
陳鼻哈哈大笑,笑罷,說:小兄弟,這不是編小說嗎?我實話對你說,飛機,我確實坐過那麼幾次,但都是花錢買了票。濟南菸廠,也確實認識幾個朋友,但他們賣給我的煙,也就是比市價便宜那麼一點兒,一盒能賺三分錢吧。
不管怎麼說,您是大能人,小表弟由衷地說。俺爹讓我拜您為師呢。
真正的大能人在這裡呢,陳鼻指指袁腮,說。這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五百年前的事他全知道,五百年後的事他知道一半。你應該拜他為師。
袁大哥也了不起,小表弟說,袁大哥在我們夏莊集上擺攤算卦,號稱半仙。我大娘家的老母雞丟了,袁大哥掐指一算,說,鴨走水沿,雞走草邊,草窩裡去找吧。果不其然就在草窩裡找到了。
陳鼻道:他豈止是會算卦?他會的本事多了去了。他隨便教你一手,就夠你吃喝一輩子。
五官道:磕頭拜師!
不敢不敢。我幹這些事,都是上不了檯盤的,下九流的營生。你應該學你表哥,去當兵,當軍官,或者考大學,上大學。這樣你才能走上光明大道,成為上等之人。袁腮指指自己的鼻子,又指指陳鼻的鼻子,說,我,包括他,乾的都不是堂堂正正的事業。我們是沒有辦法了才幹這個,你年紀輕輕的,不要跟我們學。
小表弟固執地說:你們這才叫真本事呢,當兵,考大學,都算不上真本事。
陳鼻道:好,小兄弟,你有自己的想法,很好,到時候咱們一起幹!
我問五官:王肝怎麼沒來?
五官說:他呀,肯定是跑到衛生院站崗去了。
這兄弟真是鬼迷心竅,陳鼻道,三匹馬也拉不迴轉。
他家的宅子不對,袁腮神祕地說,大門口的位置不對,廁所的位置也不對。十幾年前我就對你岳父說過,必須立即改門口,挪廁所,否則必出神經病!你岳父以為我咒他,提著鞭子要抽我。怎麼著?應驗了吧?他自己拄著根棍子,彎著腰,得空就往衛生院跑,去耍死狗,裝無賴,不是神經病是什麼?王肝更好,地道一個農民,卻長了一個小資產階級的腦袋,被那滿臉粉刺的小獅子迷得魂不附體,基本上也是神經病。
我說:好了,各位親朋,不聽袁腮胡咧咧,入席,入席吧。
袁腮道:咱們公社大院的風水也不好,從古到今,衙門口,朝南開,可咱們公社,大門口朝北開,正對著大門口的,就是屠宰組,整天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血肉模糊,煞氣太重。我去公社反映,他們說我搞封建迷信,差點將我扣起來。現在怎麼著?老書記秦山得了偏癱,他弟弟秦河,是老牌的神經病。新來了一個邱書記,帶著十幾個人去南方考察,出了車禍,死的死,傷的傷,幾乎全軍覆沒。風水是大事,不怕你硬,再硬你也硬不過皇上吧?皇上也得講風水……
入席!我說著,同時拍了袁腮一把,道:大師,風水很重要,吃飯喝酒也很重要。
公社大門口要是不改,接下來還得出神經病,還得出大事,袁腮道,不信咱就走著瞧!
五
王肝單戀小獅子,做出了許多古怪的事,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成為人們恥笑的對象。但我從不恥笑他,我心中充滿對他的同情和敬重。我認為他是一個既生不逢時又生不逢地的天才,一個用情專一、如果機緣湊巧足可以譜寫出傳唱千古的愛情詩篇的情種。
當我們尚在孩提、對男女情事還處於懵懂狀態時,王肝就情竇初開,愛上了小獅子。我記得多年前他那句感嘆:小獅子真美麗啊!客觀地講,小獅子實在不美麗,甚至連好看都算不上。我姑姑曾試圖把她介紹給我,我以她是王肝的夢中情人為藉口婉拒。實際上我是看不上她。但她在王肝眼裡是天下第一美人,說文雅點,這叫情人眼裡出西施;說粗俗點,這叫王八瞅綠豆,看對眼了。
王肝將第一封寫給小獅子的情書投進郵箱之後,心情非常激動,將我拉到河堤上,對我暢敘情懷。那是1970年夏天,我們剛從農業中學畢業。河裡洪水滔滔,水面上漂浮著莊稼秸稈、動物屍體,有一隻孤獨的海鷗默默地飛行著。河邊的穩水中,王仁美的父親坐在那兒釣魚。我們的師弟李手蹲在一邊觀看。
要不要告訴李手?
他是小孩子,不懂。
我們爬上了生在河堤半腰上那棵老柳樹,並排坐在一根伸向河面的樹杈上。樹枝下垂到水中,在水面上激起一道道瞬息萬變的波紋。
什麼事?快說。
你先發誓,替我保守祕密。
好,我發誓,如果我洩露了王肝的祕密,就讓我掉到河裡淹死。
我今天……我終於將寄給她的信投進了郵筒……王肝臉色蒼白,嘴脣顫抖著說。
給誰的信呀?這麼莊嚴,是寫給毛主席的麼?
你想到哪裡去了!王肝道,毛主席與我有什麼關係?是寫給她的,她!
她是誰呀,我著急地問。
你發過誓了,永不洩露我的祕密——
——永不洩露。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別賣關子了。
她,她啊……王肝雙眼放射著奇異的光芒,心馳神往地說:她就是我的小獅子……
你給她寫信幹什麼?要娶她做老婆嗎?
功利,太功利了!王肝動情地說。獅子,我最親愛的小獅子,我願意用我年輕的生命全力以赴地熱愛著的小獅子……我的親人,最親的人,請你原諒我,我已經在你的名字上吻了一百遍……
我感到身上一陣陣發冷,胳膊上爆出了一層雞皮疙瘩。王肝顯然是在背誦他的信,雙手摟著樹幹,臉貼在粗糙的樹皮上,眼睛裡閃爍著淚花。
……自從我在小跑家第一次見到你之後,我就被你迷住了。從那一刻起,直到現在,直至永遠,我這顆心,就全部屬於你了。你如果想吃我的心,我就會毫不猶豫地扒給你……我迷戀你緋紅的臉膛、生動的鼻頭、嬌嫩的雙脣、蓬鬆的頭髮、亮晶晶的眼睛,迷戀你的聲音,你的氣味,你的笑容。你一笑,我就感到頭暈目眩,恨不得跪在地上,抱住你的雙腿,仰望你的笑臉……
王師傅將魚竿猛地往後一掄,亮晶晶的釣線彈出一串串水珠,在陽光中閃爍,宛若珍珠。釣鉤上掛著一隻茶碗口大小、淺黃色的小鱉,猛地砸在河堤上。那隻小鱉大概被摔暈了,仰面朝天,露出白色的肚腹,蹬崴著四隻小爪,既可憐又可愛。
李手歡呼著:鱉!
小獅子,我最親愛的人,我是一個農民的兒子,出身低賤,而你是婦科醫生,吃商品糧,咱倆的社會地位相差懸殊,你對我,也許根本不屑一顧,也許讀罷我的信後,會從你那可愛的小嘴裡發出一聲冷笑,然後把我的信撕成碎片;你或許,收到我的信後連看都不看就扔進垃圾簍裡,但我還是要告訴你,親愛的,最最親愛的,只要你接受了我的愛,我就如同猛虎插上了翅膀,駿馬配上了雕鞍,我就會獲得無窮無盡的力量,就像打了一針小公雞的血,精神抖擻,意氣風發。麵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我相信在你的鼓勵下,我會改變自己的社會地位,成為一個吃商品糧的人,與你站在一起……
哎,你們倆在樹上幹什麼?朗讀小說嗎?李手發現了我們,大聲問。
……如果你不答應我,最親愛的,我不會退卻,不會放棄,我會默默地追隨著你,你走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我會跪在地上親吻你的腳印,我會站在你窗前,注視著室內的燈光,從它亮起,到它熄滅,我要把自己變成一根蠟燭,為你燃燒,直至燃盡。最親愛的,如果我為你吐血而死,你如果能開恩,到我墳頭前看一眼,我就心滿意足了。如果你能為我流出一滴眼淚,我就死而無憾了,你的眼淚,最親愛的,就是讓我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
我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消失了。我的心,漸漸被他的痴情朗誦所感動。想不到他竟會愛上小獅子而且愛得如痴如醉,想不到他竟然有這麼好的文采,竟然能把一封情書寫得如泣如訴。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感到青春的大門對著我隆隆敞開了,王肝是我的引路人。雖然那時我不懂愛情,但愛情的燦爛光華,吸引著我奮不顧身地撲上前去,猶如投向烈火的飛蛾。
你這樣愛她,她也一定會愛你的,我說。
真的嗎?他緊緊地抓住我的手,眼睛閃爍著光芒,說,她真的會愛我嗎?
會的,一定會的,我用力回握著他的手說,如果實在不行,我替你找我姑姑去說媒,她最聽我姑姑的話。
不要,千萬不要,他說,我不希望藉助任何人的力量。強扭的瓜不甜。我要用我堅持不懈的努力,贏得她的心。
李手仰著臉問我們:你們倆在上邊搞什麼鬼名堂?
王師傅抓起一把泥,對著我們投上來:別吵吵!把魚都給我嚇跑了!
從河的下游,駛上來一艘漆成紅藍雙色的鐵皮機動船。船上的機器發出急促的「波波」聲響,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焦灼和恐慌。河水湍急,船逆流而上,行進遲緩。船頭激起很大的白浪花,兩道田塍般的細浪,從船體兩側分開,然後又漸漸合攏。河面上浮動著淡藍色的煙霧,一股燃燒柴油的氣味,擴散至我們脣邊。十幾只灰色的海鷗跟隨著小船盤旋飛翔。
這是公社計劃生育小組的專用船,也是姑姑的專用船,當然,小獅子也在船上。為了防止汛期石橋淹沒、兩岸交通隔斷時發生違規懷孕以及其他料想不到的問題,為了保持我們公社不發生一起超計劃生育,為了這面計生戰線上鮮豔的旗幟,縣裡特意為姑姑配備了這艘船。船上有一個小小的艙,艙裡有兩排覆著人造皮革的座位,船尾裝著一臺12馬力的柴油機,船頭安裝著兩個高音喇叭。喇叭裡播放著一首歌頌毛主席的歌曲。那是一首湖南民歌,旋律優美,悅耳動聽。船頭拐了一個彎,向我們村子靠攏。音樂聲突然停止。片刻寂靜,機器聲愈加刺耳。突然,響起了姑姑嘶啞的聲音: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人類要控制自己,做到有計劃的增長……
從姑姑的船在我們視線裡出現那一刻開始,王肝便不言語了。我看到他的身體在顫抖。他半張著嘴,溼漉漉的眼睛緊盯著船。越過中流的瞬間,船體傾斜,王肝嘴裡發出驚呼,身體緊張,彷彿隨時要跳下河去。船在上流緩水中調過頭,輕快地向我們駛過來。柴油機的鳴叫聲平穩而均勻。姑姑來了。小獅子來了。
駕駛機動船的是那個我們都熟悉的人——秦河。「文革」後期,他哥恢復了公社書記職務。有一個在集市上乞討的弟弟,不管他的乞討方式是如何高雅,也讓書記臉上無光。據說兄弟倆進行了談判,秦河提出了一個古怪的要求:安排我到公社衛生院婦科工作。——你是個男人,如何到婦科工作?——有很多婦科醫生都是男人。——你不懂醫術。——我為什麼要懂醫術?——就這樣,他成了這艘計劃生育工作船的專職駕駛員。在日後的漫長歲月裡,這個人一直跟隨著姑姑,有船可開的日子裡他開船,無船可開的日子裡,他坐在船上發呆。
他的頭髮依然中分著,像那些電影裡常見的五四青年。盛夏的天氣,他依然穿著那身厚華達呢的藍色學生制服,口袋裡依然插著兩支筆——一支鋼筆一支雙色圓珠筆——他的臉色似乎比我上次見時黑了一些。他手握方向盤,讓船體慢慢地向河邊靠攏,向這棵歪脖子老柳樹靠攏。柴油機轉速減緩,高音喇叭裡放出的聲音更加高亢,震動得我們的耳膜嗡嗡作響。
在歪脖子柳樹西側,有一個根據公社指示、專為停泊計生船而搭建的臨時碼頭。四根粗大的木頭立在水中,木頭上用鐵絲綁著橫木,橫木上敷著木板。秦河用繩子固定好船隻,站在船頭上。機器聲停止,喇叭聲停止。我們重新聽到了河水的喧譁與海鷗的尖叫。
第一個從船艙中鑽出的是姑姑。船體搖擺,她的身體搖晃,秦河伸出一隻手,想去扶持她,但被她撥開了。姑姑縱身一跳,上了木碼頭。她的身體雖已發福,但行動依然矯健。我看到姑姑額頭上有一圈繃帶,發出刺目的白光。
第二個從艙中鑽出來的就是小獅子。她身體矮胖,揹著一個巨大的藥箱,顯得身體更矮。她雖然比姑姑年輕許多,但動作比姑姑笨拙。就是她讓王肝摟著樹幹、臉色蒼白、眼睛裡盈滿淚水。
第三個從船艙裡鑽出來的是黃秋雅。幾年不見,她的腰已佝僂,腦袋前探,雙腿彎曲,動作遲緩。她站在船上,身體搖晃著,雙手揮舞著,彷彿隨時都會跌倒。看樣子她也要上岸,但她的腿難以完成從船頭到木碼頭的一跨。秦河冷冷地看著,不施援手。她彎腰,伸出兩隻手,像大猩猩一樣,抓住木碼頭的邊緣。這時,姑姑粗聲粗氣地說,老黃,你在船上待著吧。姑姑沒有回頭,繼續發佈命令:好好看著她,別讓她跑了。
姑姑的命令顯然是對秦河和黃秋雅二人而發,因為我看到秦河立即彎腰往艙中探看。這時,我聽到了從船艙中傳出一個女人低低的抽泣。
姑姑上了岸,大步流星,沿著河堤東去。小獅子一溜小跑,方能跟上姑姑的步伐。我看到了姑姑額頭的血染紅了繃帶,她臉上肌肉僵硬,目光犀利,面部的表情堅毅,也似乎是凶狠。當然,王肝看不到我姑姑,他的目光追隨著小獅子。他嘴角哆嗦不止,口裡唸唸有詞。我有點可憐他,但更多的是感動,那時我遠不能理解,一個男人,愛上一個女人,竟然會神魂顛倒成那般模樣。
事後我們知道,姑姑的頭,是在那個解放前出過很多土匪、民風凶悍的東風村,被一個已經生了三個女孩、妻子又懷了四胎的男人用棍子打破的。此人姓張名拳,生著兩隻牛眼,家庭出身好,是村子裡無人敢惹的強漢。東風村所有育齡婦女,生過二胎的,如果有男孩,大都已結紮,如果二胎都是女孩的,姑姑說她們充分考慮到了農村的實際情況,不強行結紮,但必須戴環。生過三胎的,即便三胎全是女孩,也必須結紮。全公社五十多個村莊,只有這張拳的老婆,既不結紮,也不放環,而且還懷了孕。姑姑她們冒著大雨,駕船至東風村,就是要把這張拳之妻,動員到衛生院做人工流產手術。姑姑的船還在途中時,公社黨委書記秦山就打電話給東風村的支部書記張金牙,下達了死命令,讓他動員一切力量,可以動用一切手段,把張拳妻弄到公社流產。姑姑說那張拳手持一根帶刺的槐木棍子,把守門戶,兩眼通紅,瘋狂叫囂。張金牙和村裡的民兵遠遠地圍著,但無人敢近前。那三個女孩,都跪在門口,用彷彿事先編好的詞兒,一把鼻涕一把淚水,齊聲哭喊著:好心的大爺大叔、大娘大嬸子、大哥大姐姐們——饒了俺娘吧——俺娘有嚴重的風溼性心臟病——一做人流——非死不可——俺娘一死,俺們就成了沒孃的孩子啦——姑姑說,張拳導演的苦肉計效果很好,圍觀的女人們,有許多流了眼淚。當然也有許多不服氣的。那些生了二胎就被放環的、那些生了三胎就被結紮的,都為張拳家懷了四胎而憤憤不平。姑姑說,一碗水必須端平,如果讓張拳家的第四胎生出來,我會被那些老孃們兒活剝了皮!如果讓張拳家得逞,紅旗落地事小,計劃生育工作無法進行是大事。姑姑說,所以我,一揮手,帶著小獅子和黃秋雅對著張拳走過去。小獅子這孩子,有膽有識,對我忠誠,衝上前去,要替我擋棍子,被我撥拉到身後。黃秋雅,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搞點技術還可以,真到了刺刀見紅的關口,骨頭都嚇酥了。姑姑對著張拳,大踏步前進。他罵我的話,那可是太難聽了,姑姑說,對你們重複,髒了你們的耳朵,也髒了我的嘴。當時我心硬如鐵,將個人的安危置之度外。張拳,隨你罵吧,婊子,母狗,殺人魔王,這些侮辱性的稱號,我照單全收,但是,你老婆必須跟我走。去哪裡?公社衛生院。
姑姑直視著張拳那張猙獰的臉,一步步逼近。那三個女孩哭叫著撲上來,嘴裡都是髒話,兩個小的,每人抱住姑姑一條腿;那個大的,用腦袋碰撞姑姑的肚子。姑姑掙扎著,但那三個女孩像水蛭一樣附在她的身上。姑姑感到膝蓋一陣刺痛,知道是被那女孩咬了。肚子又被撞了一頭,姑姑朝後跌倒,仰面朝天。小獅子抓住大女孩的脖子,把她甩到一邊去,但那女孩隨即撲到她身上,依然是用腦袋撞她的肚子。小獅子腰帶上的鐵環扣碰到女孩的鼻子,鼻子破了,流血,女孩把臉一抹,恐怖與悲壯並生。張拳加倍瘋狂,衝上來要對小獅子下狠手,姑姑一躍而起,縱身上前,插在小獅子與張拳之間,姑姑的額頭,替小獅子承受了一棍。姑姑再次跌倒。小獅子大喊:你們都是死人嗎?張金牙帶著民兵一擁而上,將張拳按倒在地,反剪了雙臂。那三個女孩還想反動,也被村裡的婦女幹部一一按住。小獅子和黃秋雅打開藥箱為姑姑包紮。一圈繃帶,又一圈繃帶。血從繃帶裡滲出。又一圈繃帶。姑姑頭暈耳鳴,眼冒金星星,視物皆血紅。所有的人臉都像公雞冠子一樣,連樹都是紅的,像一團團扭曲向上的火焰。秦河聞訊從河邊過來。一看姑姑受傷,他頓時成了木頭人,片刻,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眾人上前扶持,他分撥開,醉漢似的,搖晃著上前,撿起那根沾著姑姑血的棍子,朝向張拳的腦袋掄去!——住手!姑姑大喊。姑姑掙扎著站起來,呵斥秦河,你不在河邊看護船隻,跑到這裡來幹什麼?!添亂!秦河滿臉尷尬,丟下棍子,往河邊走去。
姑姑推開扶持她的小獅子,走到張拳面前——這時,秦河放聲大哭,一步步往河邊走——姑姑連頭都沒回,目光直逼張拳。張拳嘴裡還是嘈嘈地罵,但目光裡已顯出怯懦。姑姑對擰著他的胳膊的民兵說:放開他!民兵有些猶豫,姑姑又重複了一遍:放開他!
把棍子給他!姑姑說。
一位民兵拖過棍子,扔到張拳面前。
姑姑冷笑著說:撿起棍子來!
張拳嘟噥著:誰要敢絕我張拳的後,我就跟誰拼命!
好!姑姑說,算你有種!姑姑指著自己的頭,說:往這裡打!打呀!姑姑往前跳了兩步,高聲叫道:我萬心,今天也豁出這條命了!想當年,小日本用刺刀逼著我,姑奶奶都沒怕,今天還怕你不成?
張金牙上前,搡了張拳一把,道:還不給萬主任道歉!
我不用他道歉!姑姑說,計劃生育是國家大事,人口不控制,糧食不夠吃,衣服不夠穿,教育搞不好,人口質量難提高,國家難富強。我萬心為國家的計劃生育事業,獻出這條命,也是值得的。
小獅子道:張金牙,你趕快去打電話,讓公安局派人來!
張金牙踢了張拳一腳,道:跪下,給萬主任賠罪!
不必!姑姑說,張拳,就憑你打我這一棍,可以判你三年!但我不跟你一般見識,願意放你一馬。現在,擺在你面前有兩條路,一條是,讓你老婆乖乖地跟我們走,去衛生院,做人流,我親自上臺給她做,保她安全;一條是,送你去公安局,按罪論處;你老婆願意跟我去最好,不願意去——姑姑指指張金牙和眾民兵——你們負責把她弄去!
張拳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嗚嗚地哭著說:我張拳,三代單傳,到了我這一代,難道非絕了不可?老天爺,你睜睜眼吧……
這時,張拳的老婆哭著從院子裡出來。她頭上頂著亂草,顯然是在草垛裡躲藏過。她說:萬主任,開恩吧,饒了他吧,俺跟你走……
姑姑和小獅子,沿著我們村後河堤向東,應該是去大隊部找幹部瞭解情況吧,但就在她們走下河堤,進入通向大隊部那條衚衕時,船艙裡那個女人——張拳的老婆——鑽出來,縱身跳入河中。秦河跟著跳下去,但他不識水性,跳下去立即沉了底,好不容易冒出頭,接著又沉下去。黃秋雅尖聲高叫:救命啊……救命……
我們在樹上,看到姑姑與小獅子從衚衕裡折返回來,跑上河堤。王肝從樹上縱身一躍,動作瀟灑,如魚入水。我們在河邊長大,學會走路的同時就學會了游泳。這棵歪脖子柳樹,好像是專為我們練習跳水而生。我希望小獅子看見了王肝那瀟灑一跳。我緊隨著王肝躍進水中。李手也從河邊跳下水。我們應該先去救那孕婦,但那孕婦不見蹤影。秦河這可憐蟲就在我們面前,他身體翻騰著,宛如一根滾油鍋裡的油條。王師傅大聲提醒我們:抓他的頭髮!避開他的手!
王肝游到他的身後,伸手抓住了他的大分頭。他的頭髮真好啊,王肝事後對我說,像馬鬃一樣。
王肝的水性,是我們當中最好的,他可以雙手舉著衣服橫渡河流,到對岸後衣服上不沾一個水點。在夢中情人面前展露泳技,這是個多麼難得的機會啊!我和李手一左一右護衛著他,直到他將秦河拖到水邊。
姑姑和小獅子跑到。
姑姑惱怒地問:這個呆子,跳下去想幹什麼?
秦河趴在河邊,哇哇地往河裡吐水。
黃秋雅哭著說:是張拳的老婆跳了河,他跳下去救。
姑姑臉色大變,目光投向河面:她在哪裡?她在哪裡?
跳下去就沒了影子……黃秋雅道。
我不是讓你好好看著她嗎?姑姑跳上船,懊惱地說,你簡直是個死人!你要負責任!開船,開船!
小獅子手忙腳亂地發動機器,但怎麼也打不著火。
姑姑大叫:秦河!趕快來發動機器!
秦河抖抖顫顫地站起來,彎著腰,噴出一腔水,又撲地跪倒。
小跑,王肝!你們快幫著救人啊!姑姑大喊著,我重賞你們。
我們把目光投向水面,仔細搜索著。
河面寬闊,濁流滾滾。水面上漂浮著大團的泡沫和亂草。這時,李手指著在河邊緩流中慢慢向前漂動的一塊西瓜皮,說:看那裡。
那西瓜皮順水漂流,但不時脫離水面,露出女人的脖頸和亂髮。
姑姑一屁股坐在船舷中,長舒了一口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我們正準備躍入水中救人,姑姑大喊:別急!
姑姑問小獅子:你會鳧水嗎?
小獅子搖頭。
看來要做一個稱職的計劃生育工作者,不僅要學會捱打,還要學會鳧水。姑姑笑指著那塊沉浮的西瓜皮,道:你看看,她鳧得多好啊,她把當年游擊隊員對付日本鬼子的辦法都用上了啊!
秦河弓著腰爬上船。他渾身滴水,大分頭如一團亂草。臉色灰白,嘴脣烏青。
姑姑下令:開船。
秦河用搖把子搖著了柴油機。他可能頭暈,身體不穩,乾嘔幾聲,吐出一攤泡沫。
我們幫他解開拴在碼頭上的繩子。姑姑說:你們上船!
我可以想象王肝的激動,坐在船舷上,他的身體緊挨著小獅子。我看到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神經質地顫動著。隔著那件因溼而貼在身上的汗衫,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心臟在跳動,好像一隻被關在籠中的野兔,碰撞著柵欄。他的身體僵硬,一絲兒也不敢動。那個胖姑娘小獅子,渾然不覺,只顧盯著那塊漂浮在前方的西瓜皮。
秦河將船頭往外一別,船沿著近堤的緩流前行,機器聲平緩。李手站在他身邊,觀察著他的動作,好像一個學徒。
姑姑說:慢慢地開,對,再慢點。
船頭距離那塊西瓜皮大約五米時。柴油機油門降到了再小就要熄火的程度。這時我們已清楚地看到了西瓜皮遮掩下的那孕婦的頭顱。
真是好水性,姑姑說,懷孕五個月了還能遊得這樣好。
姑姑命令小獅子進艙去放廣播。小獅子應聲立起,彎腰鑽進船艙。王肝的身側似乎出現了一片無邊的虛空,他臉上的神情是那樣痛苦與失落。他在想什麼呢?他那封才華橫溢的情書,小獅子是否收到了呢?
正在我胡思亂想時,船頭上的高音喇叭突然響起來。儘管我知道喇叭要響,但聽到這聲音還是被嚇了一跳。——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人口非控制不可——喇叭一響,那孕婦便掀開了西瓜皮,從渾水中露出頭來。她驚恐地扭頭回望,然後猛地潛入水中。——姑姑微笑著,示意秦河把船速再放慢點。姑姑低聲道:我倒要看看,這東風村的女人,水性到底好到什麼程度!——小獅子從船艙裡鑽出來,擠到船頭,焦急地張望著。——真是天隨人願啊,她豐滿的身體又和王肝靠在了一起。我甚至都有點嫉妒王肝了。他瘦猴般的身體,緊貼著小獅子。那麼胖的、那麼瓷實的肉啊!我猜測著王肝的感受,他一定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柔軟和溫熱,一定能……想到這裡時,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我為自己的骯髒念頭感到無比的羞恥,慌忙把視線從他們身體上移開,把手插進褲兜,狠狠地擰著自己的大腿。
露頭了!露頭了!小獅子大叫著。
那孕婦在離船頭五十米遠處露出了水面。她回頭望望,身體浮出水面,雙臂搏水,速度極快,順流而下。
姑姑對秦河做了一個手勢。柴油機轟鳴,船速加快,逼近孕婦。
姑姑從褲兜裡摸出一盒擠得癟癟的煙,剝開,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摸出一個打火機,扳動齒輪,吡嚓吡嚓地打火,終於打著。姑姑眯縫著眼睛,噴吐著煙霧。河上起了風,濁浪追逐前湧。我就不信,你還能遊過一艘12馬力的機動船。高音喇叭又放出歌頌毛主席的湖南民歌——瀏陽河,拐過了九道彎,五十里水路到湘江——姑姑將菸頭扔到水裡,一隻海鷗俯衝下來,叼起那菸頭,騰空而去。
高音喇叭啞了,唱片到頭了。小獅子轉頭看姑姑。姑姑說不用了。姑姑大喊:耿秀蓮,你能一直游到東海嗎?
那女人不回答,依然在奮力揮臂,但速度明顯放慢。
我希望你放明白點,姑姑說,乖乖地上船,跟我們去把手術做了。
頑抗是死路一條!小獅子氣洶洶地說,你即便能游到東海,我們也能跟到你東海!
那女人大聲哭泣起來。她揮臂擊水的動作更慢。一下比一下慢。
沒勁了吧?小獅子笑著說。有本事你遊啊,魚狗扎猛子啊,青蛙打撲通啊……
此時,那女人的身體已在漸漸下沉,而且,空氣中似乎散發著一股血腥味兒。姑姑探身觀察著水面,大喊一聲:不好!
快,超過她!姑姑命令秦河,接著命令我們跳下去,托住她!
王肝飛身入水,我與李手緊跟著。
秦河將船頭斜了一下,從那女人身側駛過去。
我和王肝靠近那女人。我伸手提住她的左臂,她的右臂就像章魚的長腿一樣掄過來,將我摁入水中。我喊叫著,猛地嗆了一口水。是王肝揪住了她的頭髮,猛力往上提,是李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往上提,才使我露出水面。我眼前一陣昏黃,劇烈地咳嗽著。船在我們前面,秦河將油門減小。我的肩膀撞在了船上,那女人的身體也撞在了船上。姑姑她們從船舷邊伸出手,有的扯住那女人的頭髮,有的拽著她的胳膊,我們在下邊託著她的屁股託著她的腿,一陣亂七八糟吆喝,幾股子合力,終於將那女人弄到了船上。
我們都看到了那女人腿上的血。
你們不用上船了,自己游上岸吧。姑姑對我們說罷,急火火地命令秦河:快,調轉船頭,快,快!
儘管姑姑她們使用了最好的藥,做了最大的努力,但耿秀蓮還是死了。
六
部隊領導向我出示了一份加急電報,說我的妻子王仁美懷了第二胎。領導嚴肅地告訴我,你是黨員,幹部,既然已經領了獨生子女證,每月還領取獨生子女補助費,為什麼又讓妻子懷了第二胎?我茫然無措。領導命令我:立即回去,堅決做掉!
我的突然出現,讓家裡人吃了一驚。兩歲的女兒躲在奶奶背後,畏懼地看著我。
怎麼冷不丁地就回來了呢?母親心事重重地問我。
出差,順便路過。
燕燕,這是你爸爸啊,快叫爸爸。母親把女兒往前推,說:這孩子,你不回來,天天唸叨著找爸爸,爸爸真回來了,倒怕了。
我伸出手,握著她的胳膊,試圖抱她,她「哇」的一聲哭了。
母親長嘆一聲,道:天天擔驚受怕,藏著掖著,這不,還是透了氣了。
到底怎麼回事?我惱火地問,她不是一直戴著環嗎?
這事兒,母親說,她顯了形後才告訴我。頭著你回來探親,她就去找袁腮把環取出來了。
袁腮這個雜種!我恨恨地罵著,他不知道這是犯法嗎?
你可千萬別去告人家,母親道,是仁美央求了人家許多次,後來又託了王膽去說情,他才給取的。
太危險了,我說,袁腮是個劁豬閹狗的,竟敢給人取環,萬一弄出點事兒來怎麼辦?
好多人找他取呢,母親壓低了聲音說,聽你媳婦說,他技術好得很,用一根鐵鉤子,幾下就鉤出來了。
真是不要臉!我說。
你別多心,母親看看我的臉色道,是王膽陪著她一起去的,取環時袁腮戴著口罩、墨鏡、橡膠手套,那鐵鉤子先用酒精擦了,又用火燎了,保證無毒。你媳婦說,根本不用脫褲子,只把褲襠剪一個洞就行。
我不是那個意思。
跑兒啊,母親憂傷地說,你大哥二哥都有兒子,唯你沒有,這是孃的一塊心病,我看,就讓她生了吧。
我也願意讓她生,但誰能保證就是個男孩呢?
我看像個男孩,母親說,我問燕燕,燕燕,你娘肚子裡是個弟弟還是妹妹?燕燕說,弟弟!小兒語,靈驗著呢。再說了,就是再生個女孩,燕燕長大後也有個依靠,一個女孩,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我這麼大年紀了,兩眼一閉,啥都不知道了。我這是替你想呢!
娘啊,我說,部隊有紀律,要是生了二胎,我就要被開除黨籍,撤銷職務,回家種地。我奮鬥了這麼多年才離開莊戶地,為了多生一個孩子,把一切都拋棄,這值得嗎?
母親道:黨籍、職務能比一個孩子珍貴?有人有世界,沒有後人,即便你當的官再大,大到毛主席老大你老二,又有什麼意思?
毛主席早去世了。我說。
我還不知道毛主席早去世了?母親說,我是打個比方呢。
這時,大門聲響。燕燕高叫著:娘,俺爸爸回來了。
我看著女兒挪動著小腿,跌跌撞撞地向王仁美奔去。我看到王仁美身穿著我當兵前穿過的那件灰夾克,肚子已經腆出。她臂彎挎著一個紅布包袱,裡邊露出花花綠綠的布頭。她彎腰抱起女兒,誇張地笑著說:哎喲小跑,你怎麼回來了呢?
我怎麼就不能回來呢?我沒好氣地說,你乾的好事!
她的佈滿蝴蝶斑的臉變白了,轉瞬又漲得通紅,大聲道:我做什麼啦?我白天下地勞動,晚上回家帶孩子,沒幹一丁點兒對不起你的事!
你還敢狡辯!我說,你為什麼瞞著我去找袁腮?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叛徒,內奸!王仁美放下孩子,氣哄哄地走進屋裡,小凳子絆了她一下,她一腳將小凳子踢飛,罵道:是哪個喪了天良的告訴你的?
女兒在院子裡大哭著。
母親坐在灶邊垂淚。
你不要吵,也不要罵,我說,乖乖地跟我去衛生院做了,啥事也沒有。
你休想,王仁美把一面鏡子摔在地上,大聲喊叫著,孩子是我的,在我的肚子裡,誰敢動他一根毫毛,我就吊死在誰家門檻上!
跑兒啊,咱不當那個黨員啦,也不當那個幹部啦,回家種地,不也挺好嗎?現在也不是人民公社時期了,現在分田單幹了,糧食多得吃不完,人也自由了,我看你就回來吧……
不行,堅決不行!
王仁美在屋子裡翻箱倒櫃,噼裡啪啦地響。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我說,涉及到我們單位的榮譽。
王仁美提著一個大包袱走出來。我攔住她,說:到哪裡去?
你甭管!
我拉住她的包袱,不放她走。她從懷裡摸出一把剪刀,對著自己的肚子,眼睛通紅,尖利地叫著:你放開!
跑兒!母親尖叫著。
我自然清楚王仁美的脾氣。
你走吧,我說,但你逃脫了今天,逃脫不了明天,無論如何,必須做掉!
她提著包袱,急匆匆地走了。女兒張著雙手追她,跌倒在地。她不管不顧。
我跑出去,把女兒抱起來。女兒在我懷裡打著挺兒,哭喊著找娘。我一時百感交集,眼淚奪眶而出。
母親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出來,說:兒啊,讓她生了吧……要不,這日子就沒法過了……
七
晚上,女兒哭叫著找娘,怎麼哄都不行。母親說,去她姥姥家看看吧。我抱著她去岳父家敲門。岳父隔著門縫說:萬小跑,我女兒嫁到你家,就是你家的人,你跑到這裡找什麼人?要是我女兒出了事,我跟你沒完。
我去找陳鼻,大門上掛著鎖,院子裡一團漆黑。我去找王肝,敲了半天門,一條小狗在大門內發瘋般地叫。燈亮,門開,王腳拖著一根棍子站在當門,怒衝衝地問:找誰?
大叔,是我啊。
我知道是你,找誰?!
王肝呢?
死了!王腳說著,猛地關上了大門。
王肝當然沒死。我想起,上次探親時聽母親嘮叨過,他被王腳趕出了家門,現在到處打溜兒,偶爾在村裡露一下面,也不知住在哪兒。
女兒哭累了,在我懷裡睡著了。我抱著她在大街上徜徉。心中鬱悶,無以排解。兩年前,村子裡終於通了電,現在,在村委會後邊那根高懸著兩個高音喇叭的水泥杆上,又掛上了一盞路燈。電燈下襬著一張藍色絨面的檯球桌,幾個年輕人,圍在那裡,大呼小叫地玩著。有一個五歲左右的男孩在離檯球桌不遠處的方凳上,手裡擺弄著一個能發出簡單音符的玩具電子琴。我從他的臉型上,判斷出他是袁腮的兒子。
對面就是袁腮家新修建的寬敞大門。猶豫了片刻我決定去看看袁腮。一想到他為王仁美取環的情景我心裡就感到很彆扭。如果他是正兒八經的醫生,那我無話可說,可他……媽的!
我的到來讓他吃驚不小。他原本一個人坐在炕上自飲自酌。小炕桌上擺著一碟子花生米,一碟子罐頭鳳尾魚,一大盤炒雞蛋。他赤著腳從炕上跳下來,非要讓我上炕與他對飲。他吩咐他的老婆加菜。他老婆也是我們的小學同學,臉上有一些淺白麻子,外號麻花兒。
小日子過得很滋潤嘛!我坐在炕前凳子上說。麻花兒把我女兒接過去,說放到炕上去睡得踏實。我稍微推辭,便把女兒給了她。
麻花兒刷鍋點火,說要煎一條帶魚給我們下酒。我制止,但油已在鍋裡滋啦啦地響,香味兒也擴散開來。
袁腮非要我脫鞋上炕,我以稍坐即走脫鞋麻煩為由拒絕。他力邀,無奈,只好側身坐在炕沿上。
他給我倒了一杯酒,放在我的面前。夥計,你可是貴客,他說,當到什麼級別了?營長還是團長?
屁,我說,小小連職。我抓起酒杯,一飲而盡,說:就是這也幹不長了,馬上就該回來種地了!
什麼話?他自己也幹了一杯,說:你是我們這撥同學裡最有前途的,肖下脣和李手儘管都上了大學——肖上脣那老雜毛天天在大街上吹牛,說他兒子分配進了國務院——但他們都比不上你。肖下脣腮寬額窄,雙耳尖聳,一副典型的衙役相;李手眉清目秀,但不擔大福;你,鶴腿猿臂,鳳眼龍睛,如果不是右眼下這顆淚痣,你是帝王之相。如果用激光把這痣燒掉,雖然不能出將入相,弄個師長旅長的乾乾是沒有問題的。
住嘴吧,我說,你到集上唬別人倒也罷了,在我面前說這些幹什麼?
這是命相之學,老祖宗傳下來的大學問,袁腮道。
少給我扯淡,我說,我今天是來找你算賬的,你他媽的把我害苦了。
什麼事?袁腮問,我沒做對不起你的事啊!
誰讓你偷偷給王仁美取了環?我壓低聲音說,現在可好,有人發電報告到部隊,部隊命令我回來給王仁美做人流,不做就撤我的職,開除我的黨籍。現在,王仁美也跑了,你說我怎麼辦?
這是哪裡的話?袁腮翻著白眼,攤開雙手道,我什麼時候給王仁美取環啦?我是個算命先生,排八字,推陰陽,測凶吉,看風水,這是我的專長。我一個大老爺們兒,給老孃們兒去取環?呸,你說的不嫌晦氣,我聽著都覺晦氣。
別裝了,我說,誰不知袁半仙是大能人?看風水算命是你的專業,劁豬閹狗外帶給女人取環是你的副業。我不會去告你,但我要罵你。你給王仁美取環,怎麼著也要跟我通個氣啊!
冤枉,真是天大的冤枉!袁腮道,你去把王仁美叫來,我與她當面對證。
她跑沒影了,我到哪裡去找她?再說,她能承認嗎?她能出賣你嗎?
小跑,你這混蛋,袁腮道,你現在不是一般百姓,你是軍官,說話要負責任的。你一口咬定我給你老婆取了環?誰來作證?你這是毀壞我的名譽,惹急了我要去告你。
好了,我說,歸根結底,這事不能怨你。我來找你,是想讓你幫我出出主意,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你說我該怎麼辦?
袁腮閉上眼,掐著手指,口中唸唸有詞。然後猛一睜眼,道:賢弟,大喜!
喜從何來?
尊夫人所懷胎兒,系前朝一個大名鼎鼎的貴人轉世,因涉天機,不能洩露貴人姓名,但我送你四句話,牢記莫忘:此兒生來骨骼清,才高八斗學業成,名登金榜平常事,紫袍玉帶顯威榮!
你就編吧——我嘴上這樣說,心裡卻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欣慰。是啊,假如真能生出這樣一個兒子……
袁腮顯然是看穿了我的心理。他似笑非笑地說:老兄,這是天意,不可違背啊!
我搖搖頭,道:可只要讓王仁美生了,我就完了。
有一句老話,叫做「天無絕人之路」。
快說。
你給部隊拍個電報,說王仁美並沒懷孕,是仇家誣告。
這就是你給我的錦囊妙計?我冷笑道,紙裡能包住火嗎?孩子生出來,要不要落戶口?要不要上學?
老兄,你想那麼遠幹什麼?生出來就是勝利。咱這邊管得嚴,外縣,「黑孩子」多著呢,反正現在是單幹,糧食有的是,先養著,有沒有戶口,都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我不信國家能取消了這些孩子的中國籍?
可一旦敗露,我的前途不就完了嗎?
那就沒有辦法了,袁腮道,甘蔗沒有兩頭甜。
媽的,這個臭娘們兒,真是欠揍!我喝乾杯中酒,撤身下炕,恨恨地說,我這輩子倒黴就倒在這娘們兒身上。
老兄,千萬別這麼說,我給你們推算了,王仁美是幫夫命,你的成功,全靠她的幫襯。
幫夫命?我冷笑道,毀夫命還差不多。
往最壞裡想,袁腮道,讓王仁美把這兒子生出來,你削職為民,回家種地,又有什麼大不了的?二十年之後,你兒子飛黃騰達,你當老太爺,享清福,不是一樣嗎?
如果她事前與我商量,那就罷了,我說,但她用這種方式對付我,我咽不下這口氣。
小跑,袁腮道,不管怎麼說,王仁美肚裡懷的是你的種,是刮是留,是你自己的事。
是的,這的確是我自己的事,我說,老兄,我也要提醒你,沒有不透風的牆,你自己小心點兒!
我從麻花兒手中接過沉睡的女兒,走出袁家的大門。我回頭向麻花兒告別的時候,她悄悄地對我說:兄弟,讓她生了吧,躲出去生,我幫你聯繫個地方。
這時,一輛吉普車停在袁家門外,從車上跳下兩個警察,虎虎地闖進大門。麻花兒伸手阻攔,警察推開她,飛撲入室。室內傳來劈里啪啦的聲響和袁腮的大聲喊叫。幾分鐘之後,袁腮趿拉著鞋子,雙手被銬,在兩個警察的挾持下,從堂屋裡走出來。
你們憑什麼抓我?憑什麼?袁腮歪著頭質問警察。
別吵了,一位警察道,為什麼抓你,難道你自己還不知道嗎?
袁腮對我說:小跑,你要去保我啊!我沒幹任何犯法的事。
這時,從車內又跳下一個胖大的婦人。
姑姑?!
姑姑摘下口罩,冷冷地對我說:你明天到衛生院去找我!
八
姑姑,要不就讓她生了吧,我沮喪地說,黨籍我不要了,職務我也不要了……
姑姑猛拍桌子,震得我面前水杯中的水濺了出來。
你太沒出息了!小跑!姑姑說,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我們公社,連續三年沒有一例超計劃生育,難道你要給我們破例?
可她尋死覓活,我為難地說,真要弄出點事來可怎麼辦?
姑姑冷冷地說:你知道我們的土政策是怎麼規定的嗎?——喝毒藥不奪瓶!想上吊給根繩!
這也太野蠻了!
我們願意野蠻嗎?在你們部隊,用不著這樣野蠻;在城市裡,用不著這樣野蠻;在外國,更用不著野蠻——那些洋女人們,只想自己玩耍享受,國家鼓勵著獎賞著都不生——可我們是中國的農村,面對著的是農民,苦口婆心講道理,講政策,鞋底跑穿了,嘴脣磨薄了,哪個聽你的?你說怎麼辦?人口不控制不行,國家的命令不執行不行,上級的指標不完成不行,你說我們怎麼辦?搞計劃生育的人,白天被人戳著脊樑骨罵,晚上走夜路被人砸黑磚頭,連五歲的小孩,都用錐子扎我的腿——姑姑一撩褲腳,露出腿肚子上一個紫色的疤痕——看到了吧?這是不久前被東風村一個斜眼小雜種扎的!你還記得張拳老婆那事吧?——我點點頭,回憶著十幾年前在滔滔大河上發生的往事——明明是她自己跳了河,是我們把她從河中撈上來。可張拳,包括那村裡的人,都說是我們把那耿秀蓮推到河中淹死的,他們還聯名寫信,按了血手印,一直告到國務院,上邊追查下來,無奈何,只好讓黃秋雅當了替死鬼。——姑姑點上一支菸,狠狠地抽著,煙霧籠罩著她悲苦的臉。姑姑真是老了,嘴角上兩道豎紋直達下巴,眼下垂著淚袋,目光混濁——為了搶救耿秀蓮,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還為她抽了500cc鮮血。她有先天性心臟病。沒有辦法,賠了張拳一千元錢,那時的一千元,可不是個小數目。張拳拿了錢還不依不饒,用地板車拉著他老婆的屍體,帶著三個披麻戴孝的女兒,跑到縣委大院裡去鬧。正好被下來視察計劃生育工作的省裡領導遇上。公安局開著一輛破吉普車,把我和黃秋雅、小獅子帶到了縣招待所。那些警察板著臉,粗言惡語,連推帶搡,完全把我們當成了罪犯。縣裡領導跟我談話,我脖子一擰,說,我不跟你談,我要跟省領導談。我闖進了那領導的房間。他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我一看,這不是楊林嘛!當了副省長,保養得細皮嫩肉。我氣不打一處來,話像機關槍開火,嘟嘟嘟嘟。你們在上邊下一個指示,我們在下邊就要跑斷腿,磨破嘴。你們要我們講文明,講政策,做通群眾的思想工作……你們是站著說話不腰痛,不生孩子不知道屄痛!你們自己下來試試。我們出力、賣命,捱罵、捱打,皮開肉綻,頭破血流,發生一點事故,領導不但不為我們撐腰,反而站在那些刁民潑婦一邊!你們寒了我們的心!——姑姑有些自豪地道——別人見了當官的不敢說話,老孃可不管那一套!我是越見了當官的口才越好——也不是我口才好,是我肚子裡積攢的苦水太多了。我一邊說,一邊哭,一邊把頭上的傷疤指給他看。張拳一棍打破了我的頭,算不算犯法?我們跳到河裡救她,我為她獻血500cc,算不算仁至義盡?——姑姑道,我放聲大哭,說,你們把我送到勞改隊吧,把我關到監獄裡去吧,反正我不幹了。——那楊林被我說得眼淚汪汪,站起來給我倒水,到衛生間給我擰熱毛巾,說:基層的工作的確難幹,毛主席說,「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小萬同志,你受委屈了,我瞭解你,縣裡的領導也瞭解你,我們對你的評價很高。他過來靠著我坐下,問我,小萬同志,願不願跟我去省裡工作?——我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但我一想到他在批鬥大會上的胡言亂語,我的心就涼了。——我堅決地說:不,我不去,這裡的工作離不開我。他遺憾地搖搖頭,說:那就到縣醫院工作吧!我說:不,我哪裡也不去。——姑姑道,也許,我真應該跟他走,一拍屁股走了,眼不見,心不煩,誰願意生誰就敞開屁股生吧,生他二十億,三十億,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我操這些心幹什麼?姑姑這輩子,吃虧就吃在太聽話了,太革命了,太忠心了,太認真了。
您現在覺悟也不晚,我說。
呸!姑姑怒道,你這是什麼話?什麼「覺悟」!姑姑是當著你,自家人,說兩句氣話,發幾句牢騷。姑姑是忠心耿耿的共產黨員,「文化大革命」時受了那麼多罪都沒有動搖,何況現在!計劃生育不搞不行,如果放開了生,一年就是三千萬,十年就是三個億,再過五十年,地球都要被中國人給壓偏啦。所以,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把出生率降低,這也是中國人為全人類做貢獻!
姑姑,我說,大道理我明白,可眼下的問題是,王仁美跑了……
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姑姑說,她能跑到哪裡去?她就在你岳父家藏著!
王仁美有點二桿子,把她逼急了,我真怕她出事……
這你放心,姑姑胸有成竹地說,我跟這幫老孃們兒打了幾十年的交道了,摸透了她們的脾性。像你媳婦這種咋咋呼呼,動不動就要尋死覓活的,反倒沒有事,放心,她捨不得死!倒是那種蔫兒咕唧的,不言不語的,沒準真能上吊跳井喝毒藥。我搞計劃生育十幾年了,那些自殺的女人,都是為了別的事。這點你儘管放心。
那您說怎麼辦?我為難地說,總不能像捆豬一樣硬把她捆到醫院裡去吧?
實在不行,就得來硬的,尤其是對你媳婦,姑姑說,誰讓你是我侄子呢?如果我放了她,怎麼能服眾?我一張口人家會用這事堵我的嘴。
事到如今,也只好聽您的了,我說。要不要部隊來人配合一下?
我已經給你們單位發了電報。
第一封電報也是您發的嗎?
是我。姑姑說。
您既然早知道王仁美懷孕,為什麼不早做處理?
我去縣裡開了兩個月會,回來才知道的。姑姑怒道:袁腮這個雜種,淨給我添麻煩,幸虧有人舉報,要不,接下來麻煩更大。
會判他的刑嗎?
依著我應該斃了他!姑姑憤怒地說。
他大概不光給王仁美一個人取了環。
情況我們全部掌握了,你媳婦,王家屯王七的老婆,孫家莊子小金牛的老婆,還有陳鼻的老婆王膽,她的月份最大。外縣的還有十幾個,那我們就管不了啦。先拿你媳婦開刀,然後一個個收拾,誰也別想逃脫。
如果他們外逃呢?
姑姑冷笑道:孫悟空本事再大,也逃不出如來佛的掌心!
我說:姑姑,我是軍官,王仁美該流,但王膽和陳鼻都是農民,他們第一胎是女孩,按政策可生第二胎。王膽那樣子,懷上個孩子也不容易……
姑姑打斷我的話,嘲諷道:自家的事還沒解決完,反倒幫別人家講起情來了!按政策他們是可以生二胎,但要等第一個孩子八歲之後,他們家陳耳才幾歲?
不就是早生幾年嗎?我說。
你說得輕巧!早生幾年,如果都早生幾年呢?這個例子可是不能開,一開就亂了套了,姑姑嚴肅地說。別管人家了,想想自己的事吧。
九
姑姑帶領著一個陣容龐大的計劃生育特別工作隊,開進了我們村莊。姑姑是隊長,公社武裝部副部長是副隊長。隊員有小獅子,還有六個身強力壯的民兵。工作隊有一臺安裝了高音喇叭的麵包車,還有一臺馬力巨大的鏈軌拖拉機。
在工作隊沒有進村之前,我又一次敲響了岳父家的大門。這次岳父開恩放我進去。
您也是在部隊幹過的人,我對岳父說,軍令如山倒,硬抗是不行的。
岳父抽著煙,悶了好久,說:既然知道不讓生,為什麼還要讓她懷上?這麼大月份了,怎麼流?出了人命怎麼辦?我可就這麼一個閨女!
這事兒根本不怨我,我辯解著。
不怨你怨誰?
如果要怨,就怨袁腮那雜種,我說,公安局已經把他抓走了。
反正我女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就豁出這條老命跟你拼了。
我姑姑說沒事的,我說,她說七個月的她們都做過。
你姑姑不是人,是妖魔!岳母跳出來說,這些年來,她糟蹋了多少性命啊?她的雙手上沾滿了鮮血,她死後要被閻王爺千刀萬剮!
你說這些幹什麼?岳父道,這是男人的事。
怎麼會是男人的事?岳母尖聲嚷叫著,明明要把俺閨女往鬼門關上推,還說是男人的事。
我說:娘,我不跟您吵,您讓仁美出來,我有話跟她說。
你到哪裡找仁美?岳母道,她是你們家的媳婦,在你們家住著。莫不是你把她害了?我還要找你要人呢!
仁美,你聽著,我大聲喊叫,我昨天去跟姑姑商量了,我說我黨籍不要了,職務也不要了,回家來種地,讓你把孩子生下來。但姑姑說,那也不行。袁腮的事,已經驚動了省裡,縣裡給姑姑下了死命令,你們這幾個非法懷孕的,必須全部做掉……
就不做!這是什麼社會!岳母端起一盆髒水對著我潑來,罵著,讓你姑那個騷貨來吧,我跟她拼個魚死網破!她自己不能生,看著別人生就生氣,嫉妒。
我帶著滿身髒水,狼狽而退。
工作隊的車,停在我岳父家門前。村裡人凡是能走路的幾乎全都來了。連得了風癱、口眼歪斜的肖上脣,也拄著柺棍來啦。大喇叭裡,傳出慷慨激昂的聲音:計劃生育是頭等大事,事關國家前途、民族未來……建設四個現代化的強國,必須千方百計控制人口,提高人口質量……那些非法懷孕的人,不要心存僥倖,妄圖矇混過關……人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哪怕你藏在地洞裡,藏在密林中,也休想逃脫……那些圍攻、毆打計劃生育工作人員者,將以現行反革命論處……那些以種種手段破壞計劃生育者,必將受到黨紀國法的嚴厲懲處……
姑姑在前,公社人武部副部長和小獅子在她身後衛護。我岳父家大門緊閉,大門上的對聯寫著:江山千古秀,祖國萬年春。姑姑回頭對眾多圍觀者道:不搞計劃生育,江山要變色,祖國要垮臺!哪裡去找千古秀?!哪裡去找萬年春?!姑姑拍著門環,用她那特有的嘶啞嗓子喊叫:王仁美,你躲在豬圈旁邊的地瓜窖子裡,以為我不知道嗎?你的事已經驚動了縣委,驚動了軍隊,你是一個壞典型。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道路,一條是乖乖地爬出來,跟我去衛生院做引產手術,考慮到你懷孕月份較大,為了你的安全,我們也可以陪你到縣醫院,讓最好的大夫為你做;另一條呢,那就是你頑抗到底,我們用拖拉機,先把你孃家四鄰的房子拉倒,然後再把你孃家的房子拉倒。鄰居家的一切損失,均由你爹負擔。即便這樣,你還是要做人流,對別人,我也許客氣點,對你,我們就不客氣啦!王仁美你聽清楚了嗎?王金山、吳秀枝你們聽清楚了嗎?——姑姑提著我岳父岳母的名字喊。
大門內長時間鴉雀無聲,然後是一隻未成年的小公雞尖聲啼鳴。接著是我岳母哭著叫罵:萬心,你這個黑了心肝、沒了人味的魔鬼……你不得好死……你死後要上刀山,下油鍋,剝皮挖眼點天燈……
姑姑冷笑著,對著人武部副部長說:開始吧!
人武部副部長指揮著民兵,拖著長長的、粗大的鋼絲繩,先把我岳父家東鄰大門口的一棵老槐樹攔腰拴住。肖上脣拄著棍子,從人群中蹦出來,嘴裡發出嗚嗚嚕嚕的叫聲:……這是……俺家的樹……他試圖用手中的棍子去打我姑姑,但一掄起棍子,身體就失去平衡。——姑姑冷冷地說:原來這是你家的樹?對不起了,怨你沒有結著好鄰居!
你們是土匪……你們是國民黨的連環保甲……
國民黨罵我們是「共匪」,姑姑冷笑著說,你罵我們是土匪,可見你連國民黨都不如。
我要去告你們……我兒子在國務院工作……
告去吧,告得越高越好!
肖上脣扔掉柺棍,雙手摟著那棵槐樹,哭著說:……你們不能拔我的樹……袁腮說過……這棵樹連著我家的命脈……這棵樹旺,我家的日子就旺……
姑姑笑道:袁腮也沒算算,他啥時候被公安局捉走?
你們除非先把我殺了……肖上脣哭喊著。
肖上脣!姑姑聲色俱厲地說,你「文化大革命」時打人整人時那股子凶勁兒哪裡去了?怎麼像個老孃們兒似的哭哭啼啼!
……我知道……你這是假公濟私……報復我……你侄媳婦偷生懷孕……憑什麼拔我的樹……
不但要拔你的樹,姑姑說,拔完了樹就拉倒你家的大門樓,然後再拉倒你家的大瓦房,你在這裡哭也沒用,你應該去找王金山!——姑姑從小獅子手中接過一個擴音喇叭,對著人群喊:王金山家的左鄰右舍都聽著!根據公社計劃生育委員會的特殊規定,王金山藏匿非法懷孕女兒,頑抗政府,辱罵工作人員,現決定先推倒他家四鄰的房屋,你們的所有損失,概由王金山家承擔。如果你們不想房屋被毀,就請立即勸說王金山,讓他把女兒交出來。
我岳父家的鄰居們吵成一鍋粥。
姑姑對人武部副部長說:執行!
鏈軌拖拉機機器轟鳴,震動得腳底下的土地都在顫動。
鋼鐵的龐然大物隆隆前行,鋼絲繩一點點被抽緊,發出嗡嗡的聲響。那棵大槐樹的枝葉也在索索地抖動。
肖上脣連滾帶爬地衝到我岳父家大門前,發瘋般地敲著大門:王金山,我操你祖宗!你禍害四鄰,不得好死!
情急之中,他含混不清的口齒竟然變得清楚起來。
我岳父家大門緊閉,院子裡只有我岳母撕肝裂肺般的哭嚎。
姑姑對著人武部副部長,舉起右手,猛地劈下去!
加大馬力!人武部副部長對拖拉機手吼著。
鏈軌拖拉機發出一陣震動耳鼓的轟鳴,鋼絲繩繃成一條直線,嗡嗡地響,繃緊,繃得更緊,繩釦煞進了大槐樹的皮,滲出汁液,拖拉機緩慢前行,一寸一寸地前行,車頭上方的鐵皮煙筒裡,噴吐出圈圈套疊的藍色菸圈。拖拉機手一邊開車一邊回頭觀望,他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帆布工作服,脖子上繫著一條潔白的毛巾,頭上歪戴著一頂鴨舌帽,上牙咬著下脣,脣上生著黑色的小鬍子,是個很精幹的小夥子……大樹傾斜了,發出咯咯吱吱的聲音,很痛苦的聲音。鋼絲繩已經深深地煞進樹幹,剝去了一塊樹皮,露出了裡邊白色的纖維。
王金山你他媽的出來啊……肖上脣用拳頭擂門,用膝蓋頂門,用頭撞門,我岳父家鴉雀無聲,連我岳母的哭嚎聲都沒了。
大樹傾斜了。更傾斜了,繁茂的樹冠嘩啦啦響著觸到了地面。
肖上脣跌跌撞撞,到了樹邊:我的樹啊……我家的命運樹啊……
大樹的根活動了,地面裂開了紋。
肖上脣掙扎著回到我岳父家大門前:王金山,你這個王八蛋!我們老鄰居,幾十年處得不錯啊,還差點成了親家啊,你就這樣毀我啊……
大樹的根從地下露出來,淺黃色的根,像大蟒蛇……拖出來了,嘎嘎吱吱地響,有的樹根折斷了,越拖越長,好多條大蟒蛇一樣的樹根……樹冠撲在地上,像一把巨大的掃帚,逆著行進,細小的樹枝頻頻折斷,地下升起一些塵土。眾人搐動鼻孔,嗅到了新鮮泥土的氣味和樹汁的氣味……
王金山,我他媽的撞死在你家門前了……肖上脣一頭撞在我岳父家大門上,沒有響聲,不是沒發出聲響而是聲響被拖拉機的轟鳴淹沒了。
那棵大槐樹被拖離了肖家大門口幾十米遠,地面上留下一個大坑,坑裡有許多根被拽斷的樹根。十幾個孩子在那兒尋找蟬的幼蟲。我姑姑用電動喇叭廣播:下一步就拖倒肖家的大門樓!
幾個人把肖上脣抬到一邊,在那兒掐他的人中,揉他的胸口。
王金山家的左鄰右舍請注意——姑姑平靜地說——回家去把你們的值錢東西收拾一下吧,拖倒肖上脣的房子就拖你們的。我知道這沒有道理,但小道理要服從大道理,什麼是大道理?計劃生育,把人口控制住就是大道理。我不怕做惡人,總是要有人做惡人。我知道你們咒我死後下地獄!共產黨人不信這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即便是真有地獄我也不怕!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解開鋼絲繩,把肖家的大門樓套住!
我岳父家的左鄰右舍們,一窩蜂擁到他家大門前,拳打腳踢那門,扔破磚爛瓦到院裡。有一個還拖來幾捆玉米秸子,豎在他家房簷下,高叫:王金山,你不出來就點火燒房子啦!
大門終於開了,開門的不是我岳父也不是我岳母,而是我老婆。她頭髮凌亂,滿身泥土,左腳上有鞋,右腳赤裸,顯然是剛從地窖裡爬上來。
姑姑,我去做還不行嗎?我老婆走到姑姑面前說。
我就知道我侄媳婦是深明大義之人!姑姑笑著說。
姑姑,我真佩服你!我老婆說,你要是個男人,能指揮千軍萬馬!
你也是,姑姑說,就衝著你當年果斷地與肖家解除了婚約,我就看出來你是個大女人。
仁美,我說,委屈你了。
小跑,讓我看看你的手。
我把手送到她面前,不知道她要搞什麼名堂。
她抓住我的手,在我的腕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我沒有掙脫。
腕子上留下了兩排深深的牙印,滲出了黑色的血。
她「呸呸」地吐著唾沫,狠狠地說:你讓我流血,我也讓你流點血。
我把另一隻腕子遞過去。
她推開,說:不咬了!一股狗腥氣!
甦醒過來的肖上脣像個女人一樣拍打著地面嚎叫著:王仁美,萬小跑,你們要賠我的樹……賠我的樹啊……
呸!賠你個屁!我老婆說:你兒子摸過我的奶子,親過我的嘴!這棵樹,等於他賠了我的青春損失費!
嗷!嗷!嗷!一群半大孩子為我老婆的精彩話語拍掌喊叫。
仁美!我氣急敗壞地喊叫。
你吵吵什麼?我老婆鑽進了我姑姑的車,探出頭對我說,隔著衣服摸的!
十
我們單位計劃生育委員會的楊主任來了。楊主任是一個軍隊高級領導人的女兒,正師職。我早知她的大名,但是第一次見她。
公社領導宴請她,她提出讓我與王仁美也參加宴會。
我姑姑找出一雙自己的皮鞋給王仁美穿上。
宴會在公社機關食堂一個雅間裡舉行。
小跑,我還是不去了吧,見這麼大的官,我怕,王仁美說。再說,這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鬧得天翻地覆的。
姑姑笑道:怕什麼?再大的官也是一個鼻子兩隻眼。
入席之後,楊主任讓我和王仁美坐在她的兩側。她握著王仁美的手,親切地說:小王同志,我代表部隊謝謝你啊!
王仁美感動地說:首長,我犯了錯誤,給您添麻煩了。
我生怕王仁美說出什麼不得體的話,見她如此彬彬有禮,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我這侄媳婦啊,覺悟很高,她不慎懷孕,主動來找我做人流,但因身體條件不允許,一直拖到現在。
小萬,我要批評你呢,楊主任說,你們這些男同志,就是粗心大意,僥倖心理!
我連連點頭稱是。
公社書記端著酒站起來,說:感謝楊主任百忙中來我們這裡視察指導!
我對你們這個地方很熟悉,楊主任說,我父親在這裡打過遊擊,膠河戰役時,他的指揮部就設在這個村,所以我來到這裡感到很親切。
我們真是太高興了,公社書記說,請楊主任回去給老首長帶個口信,我們盼望著他老人家能來視察。
我姑姑也端著酒站起來,說:楊主任,我也敬您一杯!
公社書記說:萬主任是烈士女兒,很小時就跟著父親參加革命。
姑姑說:楊主任,咱們倆還有點緣分呢。我父親是八路軍西海醫院院長,是白求恩的學生,給楊副司令治過腿傷呢!
是嗎?楊主任興奮地站起來,說,老爺子最近正在寫回憶錄,裡邊提到了一位萬六府醫生。
正是家父,姑姑說。父親犧牲後,我跟著母親在膠東解放區住過兩年,與一個叫楊心的女孩一起玩耍——楊主任一把抓住姑姑的手,激動得熱淚盈眶,說:萬心,你真是萬心嗎?
萬心楊心,兩顆紅心——姑姑問,這是仲主任說的吧?
是仲主任說的,楊主任擦了一把溢出眼眶的淚水,說,我經常夢到你哩,想不到在這裡見到了。
姑姑說:我道是一見面就覺得眼熟呢!
公社書記說:來,為祝賀楊主任與萬主任久別重逢乾一杯!
姑姑給我使了一個眼色,我會意,拉著王仁美走到楊主任面前,說:楊主任,真對不起,為了我這點事,讓您專門跑一趟。
對不起楊主任,王仁美鞠了一躬,說,這事不怨小跑,都是我的錯兒。我事先把避孕套用針紮了一個眼兒,騙了他……
楊主任一怔,接著大笑起來。
我滿臉發燒,捅了王仁美一下,說:別瞎說了。
楊主任握著王仁美的手,上下打量著她,說:小王同志,我喜歡你這種爽直性格。你的性格跟你姑姑有點像呢!
我哪裡能跟姑姑相比?王仁美說,姑姑是共產黨的忠實「走狗」,黨指向哪裡,她就咬向哪裡……
別瞎說了!
我哪裡瞎說了,王仁美道,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黨讓姑姑爬刀山,姑姑就去爬刀山;黨讓姑姑去跳火海,姑姑就去跳火海……
好啦,好啦,姑姑道,別說我了,我做得還很不夠,還得繼續努力呢。
小王同志,楊主任說,咱們女人,哪有不愛孩子的?一個兩個三個,生十個不嫌多呢。黨和國家也愛孩子,你看看毛主席、周總理,見了孩子,都是喜笑顏開,那種愛是發自內心的。咱們搞革命為了什麼?歸根到底是為了讓孩子們過上幸福生活。孩子是國家的未來,國家的寶貝!但眼下咱們遇到了問題,如果不搞計劃生育,孩子們很可能要沒飯吃,沒衣穿,沒學上,所以,計劃生育就是要以小不人道換取大人道。你忍受一點痛苦,做出一點犧牲,也就是為國家做了貢獻!
楊主任,我聽您的,王仁美道,我今晚就去做。——她轉頭又對姑姑說——姑姑,您順便把我的子宮也割掉算了!
楊主任一怔,接著笑起來。
眾人跟著笑。
萬小跑啊,楊主任指點著我說,你這個媳婦太可愛啦!太有意思了——但子宮是不能割的,還要好好保護呢!您說對不對啊,萬主任?
我這侄媳婦是個干將,姑姑道,等她手術後,恢復了身體,我準備調她到計劃生育工作隊!吳書記,我先提前跟你打個招呼。
沒問題,公社書記說,我們要把最優秀的人調到計劃生育工作隊!王仁美同志可以現身說法,會產生非常積極的效果。
萬小跑,楊主任問我,你現在是什麼職務?
正連職文體幹事。
正連幾年啦?
三年半。
那很快就可以提副營了嘛,楊主任道,提了副營後,小王同志就可以隨軍進京。
我女兒能一起去嗎?王仁美小心翼翼地問。
那當然了!楊主任說。
不過我聽說隨軍進京很難,要等指標……
你回去後好好工作吧,楊主任道,這事我來安排。
我太高興啦!王仁美手舞足蹈地說,我女兒可以到北京去上學了。我女兒也成了北京人啦!
楊主任又打量了一遍王仁美,對姑姑說:手術前準備得充分一點,一定要保證安全。
您放心!姑姑說。
十一
進手術室之前,王仁美突然抓過我的手,看看我腕子上的牙痕,滿懷歉意地說:
小跑,我真不該咬你……
沒事。
還痛嗎?
痛什麼呀,我說,跟蚊子叮一口差不多。
要不你咬我一口?
行啦,我說,你怎麼像個小孩子一樣呢?
小跑,她抓著我的手說,燕燕呢?
在家裡,爺爺奶奶看著呢。
她有吃的嗎?
有,我買了兩袋奶粉,兩斤蛋奶餅乾,還買了一盒肉鬆,一盒藕粉。你放心吧。
燕燕還是像你,單眼皮,我可是雙眼皮。
是啊,要像你就好了,你比我漂亮。
人家都說,女孩像爸爸的多,男孩像媽媽的多。
也許是吧。
我這次懷的是個男孩,我知道的,我不騙你……
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嘛,我故作輕鬆地說,過兩年你們隨了軍,去了北京,我們給女兒找最好的學校,好好培養,讓她成為傑出人物。一個好女兒,勝過十個賴兒子呢!
小跑……
又怎麼啦?
肖下脣摸我那把,真的是隔著衣服呢!
你怎麼這麼逗呢?我笑著說,我早忘了。
隔著厚厚的棉襖,棉襖裡還有毛衣,毛衣裡還有襯衣,襯衣裡——還有乳罩,對嗎?
那天我的乳罩洗了,沒戴,襯衣裡有一件汗衫。
好啦,別說傻話了。
他親我那一口,是他搞突然襲擊。
行啦,親口就親口唄!談戀愛嘛。
我沒讓他白親。他親了我一口,我對著他的小肚子踢了一腳,他捂著肚子就蹲下了。
老天爺,肖下脣這個倒黴蛋兒,我笑著說。那後來我親你時,你怎麼不踢我呢?
他嘴裡有股子臭味兒,你嘴裡有股甜味兒。
這說明你生來就該是我的老婆。
小跑我真的挺感謝你的。
你謝我什麼?
我也不知道。
別情話綿綿啦,有話待會兒再說。姑姑從手術室裡探出頭,對王仁美招招手,說:進來吧。
小跑……她抓住我的手。
別怕,我說,姑姑說了,這是個小手術。
回家後你要燉只老母雞給我吃。
好,燉兩隻!
王仁美在走進手術室前,回頭望了我一眼。她上身還穿著我那件灰色破夾克,有一個釦子掉了,殘留著一根線頭。穿一條藍褲子,褲腿上沾著黃泥巴,腳上穿著姑姑那雙棕色的舊皮鞋。
我鼻子一陣酸,心中空空蕩蕩。坐在走廊裡那條落滿塵土的長椅上,聽到手術室裡傳出金屬碰撞的聲音。我想象著那些器械的形狀,似乎看到了它們刺眼的光芒,似乎感覺到了它們冰涼的溫度。衛生院的後院裡,傳過來孩子的歡笑聲。我站起來,透過玻璃看到,有一個約有三四歲的男孩,手裡舉著兩個吹成氣球的避孕套。男孩在前邊跑,兩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女孩在後邊追趕……
姑姑從手術室裡跳出來,氣急敗壞地問我:
你是什麼血型?
A型。
她呢?
誰?
還能是誰?!姑姑惱怒地說,你老婆!
大概是O型……不,我也不知道……
混蛋!
她怎麼啦?我看著姑姑白大褂上的鮮血,腦子裡一片空白。
姑姑回到手術室,門關上。我把臉貼到門縫上,但什麼也看不著。我沒聽到王仁美的聲音,只聽到小獅子大聲喊叫。她在打電話,給縣醫院,叫急救車。
我用力推門,門開了。我看到王仁美……我看到姑姑挽著袖子,小獅子用一個粗大的針管從姑姑胳膊上抽血……我看到王仁美的臉像一張白紙……仁美……你要挺住啊……一個護士把我推出來。我說,你讓我進去,你他媽的讓我進去……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從走廊裡跑過來……一箇中年男醫生,身上散發著一股子香菸與消毒水的混合味兒,把我拉到長椅上坐下。他遞給我一支菸,幫我點燃。他安慰我:別急,縣醫院的救護車馬上就到。你姑姑抽了自己的600cc給她輸上了……應該不會有大事……
救護車鳴著響笛來了。那笛聲像一條條蛇,鑽入我的體內。穿白大褂提藥箱的人。穿白大褂戴眼鏡脖子上掛著聽診器的人。穿白大褂的男人。穿白大褂的女人。抬著摺疊式擔架的穿白大褂的男人。他們有的進入了手術室,有的站在走廊裡。他們動作很敏捷,但臉上的神色很平靜。沒有人注意我,連看我一眼的人都沒有。我感到口腔裡有股血腥味兒……
……那些白大褂們懶洋洋地從手術室裡走出來。他們一個跟著一個鑽進了救護車,最後把那副擔架也拖了進去。
我撞開手術室的門。我看到,一塊白布單子矇住了王仁美,她的身體,她的臉。姑姑滿身是血,頹然地坐在一把摺疊椅子上。小獅子等人,呆若木雞。我耳朵裡寂靜無聲,然後似有兩隻小蜜蜂在裡邊嗡嗡。
姑姑……我說……您不是說沒有事嗎?
姑姑抬起頭,鼻皺眼擠,面相醜陋而恐怖,猛然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十二
嫂子,大哥,姑姑站在院子裡,麻木地說,我是來請罪的。
王仁美的骨灰盒擺在堂屋正中一張方桌上。方桌上放著一隻盛滿了麥子的白碗,碗裡插著三炷香。香菸繚繞。我身穿軍裝,臂戴黑紗,抱著女兒,坐在桌旁。女兒身披重孝,不時地仰起臉問我:
爸爸,盒裡是什麼東西?
我無言以對,淚水流進亂蓬蓬的鬍鬚裡。
爸爸,俺娘呢?俺娘哪裡去了?
你娘到北京去了……我說,過幾天,我們就去北京找她……
爺爺奶奶也去嗎?
去,都去。
父親和母親在院子裡割鋸,分解一塊柳木板。木板斜綁在一條長凳上,父親站著,母親坐著,一上一下,一來一往,鋸子發出「哧啦哧啦」的聲響,鋸末子在陽光中飛散。
我知道父母分解木板是要為王仁美做一口棺材。儘管我們那兒已經實行火葬,但公家並無設立安放骨灰盒的場所,人們還是要把骨灰埋葬,並堆起一個墳頭。家境好的會做一口棺材,將骨灰倒上,把骨灰盒砸碎;家境不好的,就直接將骨灰盒埋了。
我看到姑姑垂首而立。我看到父親和母親悲愁的臉,看到他們機械重複的動作。我看到與姑姑同來的公社書記、小獅子,還有三個公社幹部,他們將一些花花綠綠的點心匣子堆放在井臺邊。點心匣子旁邊還有一個溼漉漉的蒲包,散發著鹹腥的氣味,我知道那是一包鹹魚。
想不到發生了這樣的事,公社書記說,縣醫院專家小組前來鑑定了,萬主任她們完全是按操作程序辦事,沒發生任何失誤,搶救措施也正確得當,萬醫生還抽了自己600cc鮮血為她輸上,對此,我們感到非常遺憾,非常沉痛……
你不長眼嗎?父親突然暴怒了,他訓斥著母親,不是有墨線嗎?鋸口走偏了半寸,你還看不到,你還能幹點什麼?
母親爬起來,號啕大哭著進屋去了。
父親扔下鋸子,弓著腰走到水甕邊,抄起水瓢,仰脖子灌水。涼水沿著他的下巴、脖子流到他的胸膛上,與那些金黃色的鋸末子混合在一起。喝完水,父親走回去,一個人操起鋸子,猛烈地割起來。
公社書記和幾個幹部進了堂屋,對著王仁美的骨灰盒,深深地鞠了三躬。
一個幹部將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鍋臺上。
書記說:萬足同志,我們知道,無論多少錢也無法彌補這個不幸事件帶給你們家的巨大損失,這五千元錢,聊表我們一點心意。
一個祕書模樣的人說:公家出了三千,剩下兩千,是吳書記與幾位公社領導出的。
拿走,我說,請拿走,我們不需要。
你的心情我們理解,書記沉痛地說,死去的不能復活,活著的還要繼續革命。書記說:楊主任從北京打來電話,一是表達她對小王的哀悼,二是對死者家屬表示慰問,三是讓我轉告你,你的假期延長半個月,把死者後事料理完,把家事安排好再回去。
謝謝,我說,你們可以走啦。
書記等人,又對著骨灰盒鞠了一躬,然後彎著腰走出房門。
我看著他們的腿,看著他們或肥或瘦的臀部,眼淚又一次流了出來。
一個女人的嚎哭聲和一個男人的叫罵聲從衚衕裡傳來,我知道岳父岳母來了。
岳父手持一杆翻場挑草用的木杈,大罵著:你們這些雜種,你們賠我的女兒!
岳母揮舞著雙臂,挪動著小腳,好像要撲向我姑姑,但自己先跌倒了。她坐在地上,雙手拍打著地面嚎哭:我那可憐的閨女啊……你怎麼就這樣走了啊……你走了,撇下我們可怎麼活啊……
公社書記向前,說:大爺大娘,我們正要到你們家去,這是個不幸事件,我們的心情也非常難過……
岳父用杈杆搗著地面,狂躁地叫著:萬小跑,你這個混蛋,你給我出來!
我抱著女兒走到岳父面前。女兒緊緊地摟著我的脖子,將臉藏在我的腮旁。
爹……我站在他的面前,說,您打我吧……
岳父高高地舉起木杈,但他的手在空中僵住了。我看著他花白的鬍鬚上點點滴滴的淚水,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好好的一個大活人……岳父扔下木杈,呵呵呵呵地哭著,蹲在地上,說:好生生的一個大活人,就這樣讓你們給禍害了……你們造孽啊……你們不怕天譴嗎……
姑姑走上前,站在我岳父岳母之間,垂著頭說:王家哥嫂,這事不能怪跑兒,怪我。——姑姑仰起臉來——怪我責任心不強,沒有及時普查育齡婦女節育環放置情況,怪我沒有想到袁腮這壞種掌握了取環技術,怪我沒把仁美送到縣醫院去做手術。現在——姑姑看著公社書記——我聽候上級處理。
結論已經有了嘛,書記道,大爺大娘,我們回去就研究你們兩位的撫卹問題,但萬醫生沒有錯,這是個偶然事件,是你女兒的特殊體質決定的,即便送到縣醫院去做,結果也是這樣的。另外——書記對著擁進院裡來的人和衚衕裡的人高聲宣佈:計劃生育是根本國策,絕不能因為發生了一起偶然事件就改變政策。那些非法懷孕的人,還是要自動地去做人流;那些妄圖非法懷孕的人,那些破壞計劃生育的,都將受到嚴厲的懲罰!
我也毀了你吧——我岳母一聲瘋叫,從懷裡摸出一把剪刀,捅到了我姑姑大腿上。
姑姑伸手捂住了傷口。血從她的指縫裡嘩嘩地流出來。
幾個公社幹部撲上去,把我岳母按倒在地,將剪刀從她手中奪出來。
小獅子跪在姑姑身旁,打開藥箱,掏出繃帶,緊緊地扎住傷口。
公社書記說:快去打電話,叫救護車!
不必!姑姑說。王家嫂子,我為你女兒抽了600cc,現在,你又捅了我一剪子,咱們血債用血還清了。
姑姑一活動,血從繃帶裡滲出來。
公社書記怒吼著:老太婆,你太不像話了!萬主任要有個三長兩短,你要負法律責任!
我岳母見我姑姑滿腿的血,大概是有點怕了,手拍著土地,又哭嚎起來。
不用怕,王家嫂子,姑姑說,即便我得破傷風死了,也不用你負責。姑姑說:我要感謝你呢,你這一剪刀,讓我放下了包袱,堅定了信念。——姑姑對著看熱鬧的人說——請你們給陳鼻和王膽通風報信,讓他們主動到衛生院來找我,否則——姑姑揮動著血手說——她就是鑽到死人墳墓裡,我也要把她掏出來!
* * *
【註釋】
[1]俄語諧音:同志。
[2]俄語諧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