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親愛的杉谷義人先生:
今天是元旦,新年第一天。從昨天傍晚就開始下雪,現在還在下。室外已是白雪皚皚,大街上傳來玩雪的孩子們的歡笑聲。我家樓前的楊樹上,有兩隻喜鵲在叫,喳喳的叫聲裡,彷彿充滿了驚喜。
讀罷您的回信,我的心情很沉重,因為想不到我的信會讓您嚴重失眠,身體受到摧殘。您來信中對我的慰問讓我感動。您說讀到王仁美去世時流了眼淚,我寫到她去世時也是熱淚盈眶。我不抱怨姑姑,我覺得她沒有錯,儘管她老人家近年來經常懺悔,說自己手上沾著鮮血。但那是歷史,歷史是隻看結果而忽略手段的,就像人們只看到中國的萬里長城、埃及的金字塔等許多偉大建築,而看不到這些建築下面的累累白骨。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中國人用一種極端的方式終於控制了人口暴增的局面。實事求是地說,這不僅僅是為了中國自身的發展,也是為全人類作出貢獻。畢竟,我們都生活在這個小小的星球上。地球上的資源就這麼一點點,耗費了不可再生。從這點來說,西方人對中國計劃生育的批評,是有失公允的。
近兩年來,我故鄉的發展變化很大。新來的書記是個不到四十歲的年輕人,留美博士,有氣魄,雄心勃勃。據說要在高密東北鄉膠河兩岸大開發。許多龐大的工程機械已經隆隆開進。用不了幾年這裡就會發生巨大變化,你上次來看到的風景可能會蕩然無存。這種即將到來的變化,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我無法做出判斷。
隨信將有關我姑姑材料的第三部分——我已經不好意思說是信了——寄給您。我當然會繼續往下寫,您的讚賞是我寫作的動力。
我們再次盛邀您在方便的時候到這裡來做客——也許,我們應該像接待老朋友一樣毫不客套地接待您。
另外,我與太太即將退休,退休之後,我們想回故鄉居住。在北京,我們始終感到自己是異鄉人。最近,在人民劇場附近,被兩個據說是「打小在北京胡同里長大的」女人無端地罵了兩個小時,更堅定了我們回故鄉定居的決心。那裡的人,也許不會像大城市的人這樣欺負人;那裡,也許距離文學更近。
蝌蚪
二〇〇四年元旦於北京
一
辦完王仁美的後事,安頓好家人,我匆匆趕回部隊。一個月後,又一封電報到來:母亡速歸。我拿著電報去向領導請假時,同時遞交了一份請求轉業的報告。
將母親安葬後那天晚上,月光皎潔,院子裡一片銀輝。女兒睡在梨樹下一張草蓆上,父親揮著扇子,替她驅趕蚊蟲。蟈蟈在扁豆架上響亮地鳴叫,河裡傳來流水的聲音。
還是找個人吧,父親長嘆一聲,道,家裡沒個女人,就不像個家了。
我已向上級交了轉業報告,我說,等回來再說吧。
本來過得好好的日子,一轉眼就成了這個樣子,父親嘆息著說,也不知道該怨誰。
其實也不能怨姑姑,我說,她也沒做錯什麼。
我也沒有怨她,父親說,這是命。
沒有像姑姑這樣一批忠心耿耿的人,我說,國家的各項政策還真落實不了。
理兒是這麼個理兒,父親說,可為什麼偏偏是她呢?看著她被人家用刀子戳得血流滿地的樣子,我也心疼,畢竟是親堂妹妹。
這就沒有辦法了,我說。
二
聽父親說,姑姑被我岳母戳了一剪刀,傷口發炎,高燒不退。就是這樣,她還帶著人前來搜捕王膽。搜捕這詞兒不太恰當,但其實也就是搜捕了。
王膽家的大門緊鎖,雞犬無聲。姑姑令人砸開鐵鎖,衝入院內。你姑姑肯定是事先就得到了密報,父親說。她一瘸一拐地走進王家堂屋,揭開鍋蓋,見鍋裡有半鍋粥,伸手一試,尚有餘溫。你姑姑便發出一陣冷笑,然後大喊:陳鼻,王膽,你們是自己出來呢?還是讓我像掏耗子一樣把你們從洞裡掏出來呢?屋子裡鴉雀無聲。姑姑指指牆角那個櫃子。櫃子裡盛著幾件舊衣服。你姑姑讓人把舊衣服撿出來,顯出櫃底。姑姑抄起一個擀麵棍,對著櫃底猛搗,咚咚幾下子,顯出一個洞口。你姑姑說:「游擊隊」的英雄們,出來吧。難道還要往裡灌水?
第一個鑽出來的,是王膽的女兒陳耳。那小姑娘臉上抹得灰一道白一道的,像個廟裡的小鬼。她不但沒哭,反而齜著牙「咯咯」地笑。接著爬出來的是陳鼻,他一臉絡腮鬍須,一頭鬈髮,穿一件破背心,露著胸膛上的黃毛,那樣子很狼狽。陳鼻爬出來後,那麼個大個子,對著你姑姑,「撲通」下了跪,磕頭連連,碰得地皮「咚咚」響。父親說,陳鼻的哭喊聲,把整個村莊都震動了。
姑姑,我的親姑姑,看在我是您接生的第一個孩子的分上,看在王膽是個半截子人的分上,您就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吧……姑姑,俺家世世代代念您的大恩大德……
父親說:聽在場的人說,你姑姑眼裡淌著淚說,陳鼻啊陳鼻,這不是我的事,如果是我的事,那怎麼都好說——你要我的手,我也能砍給你!
姑姑,您開恩吧……
陳鼻的女兒陳耳機靈,也學著她爹的樣子跪下了,連連磕頭,嘴裡念著:
開恩吧……開恩吧……
這時候,父親說,院子裡那些看熱鬧的人中,五官油腔滑調地唱起了電影《地道戰》的插曲——地道戰,嘿地道戰,埋伏下雄兵千百萬……千里大平原展開了地道戰,鬼子要頑抗就讓他完蛋——你姑姑抹一把臉,臉色陡變:行啦,陳鼻,快讓王膽上來!
陳鼻膝行上前,抱住你姑姑的腿。陳耳學他的樣子,抱住了你姑姑另一條腿。
這時五官又在院子裡唱:千里大平原展開了地道戰……侵略者他敢來……打他個人仰馬又翻……全民結紮,全民避孕……
你姑姑想脫身,但被陳鼻和陳耳死死纏住。
你姑姑悟到了什麼,命令手下人:下洞!
一個民兵用嘴叼著手電筒下了地洞。
又一個民兵跟著下去。
聲音從洞裡傳上來:洞裡沒人!
你姑姑急火攻心,身子一歪,暈了過去。
陳鼻真是有詭計啊,父親說,他家房後不是有片菜園子嗎?菜園子裡有口水井,水井上有架轆轤,地洞的出口在井裡。這麼大的工程,也不知他是怎麼完成的,那麼多的土,也不知他弄到哪裡去了。利用陳鼻和陳耳纏住你姑姑的機會,王膽爬到出口,拽著轆轤繩子爬了上來。真也難為了她,父親說,那麼個小人兒,挺著個大肚子,竟然能拽著繩子從深井裡爬上來。
你姑姑被人扶到井口,氣得跺著腳大叫:我怎麼這麼笨呢?我怎麼這麼笨呢?當年我父親在西海醫院就領著人挖過這樣的地洞!
你姑姑昏了過去,被人抬走,住進醫院。你姑姑感染了白求恩當年感染過的那種病毒,差點送了命。她對共產黨忠心耿耿,共產黨也對她不薄,為搶救她,聽說把最貴重的藥都用上了啊!
你姑姑住了半個月院,傷沒好利索就從院裡跑出來,她有心事啊,她說不把王膽肚子裡的孩子做掉她飯吃不下,覺睡不著。責任心強到了這種程度,你說她還是個人嗎?成了神了,成了魔啦!父親感嘆地說。
陳鼻和陳耳,一直在公社關著。有人說吊打拷問,那是造謠。村裡幹部去看過他們,說只是在一間屋裡關著。屋子裡有床有鋪,還有一把暖壺兩個杯子,吃飯喝水都有人送。說吃的跟公社幹部一樣,白麵饅頭,小米稀飯,頓頓有菜。說爺兒倆都白了,胖了。當然,不是讓他們白吃,要收他們的錢。陳鼻做生意發了財,有錢。公社與銀行說好了,把陳鼻的所有存款提了出來,有三萬八千元呢!你姑姑住院那些日子,公社派工作組進村,開社員大會,宣佈了一個政策:全村的人,凡是能走路的,都去找王膽。每天每人發五元錢補助,就從陳鼻那三萬八千多元里扣。村裡人,有不去的,覺得這是不義之財;但不去不行,誰不去就扣誰五元錢;這一下子,齊打夥的,全出去了。全村七百多號人呢,第一天就出去三百多,晚上回來就發「補助」,一下子支出一千八百多。公社還說了,發現王膽並把王膽弄回來的,獎賞兩百元;提供有價值線索的,獎賞一百元。這一下子,整個村子像瘋了一樣啊,有拍巴掌稱快的,有暗中難受的。父親說,我知道有那麼幾個人是真想得那兩百元或一百元賞錢的,但大多數人,並不真心去找,在村外的莊稼裡轉幾圈,吆喝一陣:王膽,出來吧!再不出來你家的錢就被分光了!——吆喝一陣之後,便鑽到自家地裡幹活去了。晚上當然要去領錢,不去領錢就要罰款呢。
沒找到嗎?我問。
到哪裡去找?父親道,估計是遠走高飛啦。
她那樣一個小人兒,一步只能挪兩拃,何況還拖著個大肚子,她能跑多遠?我說,估計還是在村裡匿著。——我低聲道,沒準還在她孃家藏著呢。
這還用你提醒?父親道,公社裡那些人賊精賊精的,恨不得將王腳家挖地三尺,連炕都給掀了,怕王膽在炕洞裡藏著呢。我估計村子裡沒人敢擔這個責任,藏匿不報,罰款三千呢。
會不會一時想不開?河裡井裡的,沒去看看?
父親道:你低估了這個小女子啦!她的心眼子,全村的人加起來也不如她多;她的心勁兒,比七尺高的男兒還要高。
確實是這樣,我回憶著王膽那生動美麗的小臉蛋兒,和那臉蛋上時而狡黠時而倔強的神情,擔憂地說,她懷孕快七個月了吧?
所以你姑姑急啊!父親說,你姑姑說啦,不出「鍋門」,就是一塊肉,該刮就刮,該流就流;一出「鍋門」,那就是個人,哪怕是缺胳膊少腿也是個人,是人就受國家法律保護。
我的腦海裡又浮現出王膽的形象:身高七十釐米,挺著一個碩大的肚子,昂著精緻的小腦袋,挪動著兩條細細的小短腿,胳膊彎挎著一個大包袱,在佈滿荊棘的荒嶺野路上,跌跌撞撞地奔跑著,一邊奔跑,還一邊回頭張望,被絆跌倒,爬起來,繼續跑……或者,坐在一個大木盆裡,以農家攪拌大醬的木板做槳,氣喘吁吁地搖著,在滔滔大河上漂流著……
三
母親葬後三日,按舊俗是「圓墳」的日子。親朋好友們都來了。我們在墳前燒化了紙馬紙人,還有一臺紙糊的電視機。距離母親的墳墓十米,就是王仁美的墳墓。她的墳上,已經長出青翠的野草。按照一個本家長輩的吩咐,我左手握著一把大米,右手握著一把穀子,繞著母親的墳墓轉圈——左轉三圈後右轉三圈——一邊轉圈一邊將手中的米、谷一點點撒向墳頭,心中默默唸叨著:一把新米一把谷,打發故人去享福——女兒跟在我的身後,用小手向墳頭拋灑穀米。
姑姑從百忙中來了,小獅子揹著藥箱,跟在她的身後。姑姑的腿還有點瘸。幾個月不見,她似乎更老了。她在我母親墳前下跪,然後放聲大哭。我們從來沒見到過姑姑這樣哭過,心中感到頗為震撼。小獅子肅立一側,眼睛裡也噙著淚水。幾個女人,上前勸慰姑姑,並拉著胳膊,將她拽起來,但她們剛一鬆手,姑姑又撲跪在地,哭聲更為洶湧。那些本來已經停止哭泣的女人,受到姑姑感染,又都跪到墳前,拖著長腔,呼天嚎地起來。
我彎腰去拉姑姑,小獅子在一旁低聲說:讓她哭吧,她憋得太久了。
我看著小獅子,看著她關切的神情,心中感到一陣溫暖。
姑姑終於哭夠了,自己爬起來,擦乾眼淚,對我說:小跑,楊主任與我通電話了,說你想轉業?
是的,我說,我已遞上了轉業報告。
楊主任讓我勸你,還是不要轉,姑姑說,她已跟你們幹部部門說好了,調你到計生辦工作,當她的部下,提前晉升副營職。——她很賞識你。
這已經沒有意義了,我說,我寧願去掏大糞,也不會去幹計劃生育工作。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姑姑說,計劃生育也是黨的事業,是重要工作。
您給楊主任打電話吧,說我感謝她的關照,我說,我還是回來好。家裡撇下老的小的,這日子怎麼過?
你先別把話說死,姑姑道,認真考慮一下。姑姑說:能不離開軍隊,最好不要離開。地方工作難幹。你看看楊心,看看我,都搞計劃生育工作,可她細皮嫩肉,優哉遊哉,我呢?上躥下跳,血一把淚一把,成了什麼模樣?
四
我承認,我是個名利之徒。我嘴裡說想轉業,但聽說可以提前晉職,聽說楊主任賞識我,心裡已開始動搖。回到家與父親說起此事,父親也反對我轉業。父親說,當年,你大爺爺對楊司令有恩,治好了他的腿,還治好了他夫人的病。現在他是那麼大的官,跟他攀上關係,你的前途能差得了嗎?我嘴上反駁父親的說法,其實心裡也是這麼想的。我們是俗人,小小老百姓,有攀龍附鳳的想法,也是可以原諒的吧。所以,當姑姑又來找我談話時,我的態度就變了。所以,當姑姑提出要我與小獅子結婚,我雖然依然拿著王肝痴戀小獅子十幾年說事,但心裡的防堤,已經開始崩潰。
姑姑說:我沒有孩子,在我的心裡,一直把小獅子當成親女兒。她人品端正,心地善良,對我忠心耿耿,我怎麼可能把她嫁給王肝?
姑姑,我說,您肯定知道,從1970年王肝寫給小獅子第一封情書,到現在已經整整十二年。十二年裡,他一共寫了五百多封信,這是他親口對我說的。而且,他為了表示對小獅子的愛,不惜出賣了自己的妹妹。當然,他也出賣了袁腮,他也出賣了王仁美,要不,你們怎麼能知道袁腮非法取環,你們又怎麼知道王仁美和王膽計劃外懷孕?
實話對你說,姑姑道,他那些肉麻的信,小獅子一封也沒看到,全被我給扣下了——我跟郵局馬局長說好了,這個人的信,直接送給我。
但他對你們的工作,還是立了功的,我說。從他爹結紮開始,他就幫著你們,這次,他又大義滅親,連自己的親妹妹都舉報了。
這樣的人更不能嫁,姑姑憤怒地說,為了一個女人,竟然出賣朋友,出賣妹妹,你說這樣的人能靠得住嗎?
可他畢竟幫了你們的忙!
那是兩碼事!姑姑語重心長地說,小跑,你記住,人哪,什麼都可以當,就是不能當叛徒,無論有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也不能當叛徒。古今中外,叛徒都沒有好下場——包括那王小倜,儘管他得了五千兩黃金,但我敢打賭他最終不得好死。你今天為了五千兩黃金投奔國民黨,明天有個什麼黨給你一萬兩黃金是不是又要叛變?所以啊,王肝向我們提供的情報越多,我心裡越鄙視他,他在我心裡,已經成了一堆臭狗屎。
但是,我說,姑姑,要是你不扣壓王肝的信呢?小獅子是不是有可能被打動,甚至早就與他結婚?
不可能,姑姑說,絕對不可能。小獅子心氣很高。這些年來也並不是只有王肝迷她,迷她的人,起碼有一打,有的是幹部,有的是工人,但小獅子一個也看不中。
我搖搖頭,表示懷疑,我說,她長得實在是有點……
呸!姑姑道,你是什麼眼光?!有好多女人,乍一閃現,很是漂亮,但仔細一端詳,處處都是毛病。小獅子呢?小獅子乍一看的確不怎麼好看,但她耐看,她是越看越好看。你大概沒認真地端詳過她吧?姑姑這輩子,天天和女人打交道,最清楚什麼樣的女人珍貴。你還記得吧?你剛提幹那會兒,我就要把她介紹給你,但你和王仁美好了,我滿心裡不同意,但新社會婚姻自由,我一個當姑姑的,也只能順情說好話。現在,王仁美騰出地方來了——當然我內心裡不希望她死,我希望她長命百歲——這就是天意,天意註定,你跟小獅子有這段夫妻緣分。
姑姑,我說,不管怎麼說,王肝是我發小的朋友,他跟小獅子的事,大人小孩都知道,我要跟小獅子結了婚,眾人的唾沫能把我淹死!
這又是你犯糊塗了,姑姑道,他愛小獅子,那是他剃頭挑子一頭熱,小獅子並沒說要跟他好。小獅子嫁給你,那叫做「良禽擇木而棲」。再說了,愛情這事兒,跟哥們兒義氣無關,這事兒絕對自私。小獅子如果是匹馬,王肝看上了,你當然可以讓給他,但小獅子是個人,你愛上了,搶也要搶過來。你在外邊闖蕩了這麼多年,看過那麼多外國電影,腦子怎麼還這樣死板呢?
即便我同意了,我說,可小獅子……
姑姑打斷我的話,說:這你就放心吧,她跟我這麼多年,她心裡想的什麼,我是一清二楚。我跟你說句到家的實話吧,她愛的就是你,王仁美如果不走,她會獨身一輩子。
姑姑,你讓我考慮幾天吧,我說,王仁美墳頭上的土還沒幹呢。
考慮什麼?姑姑說,夜長夢多!王仁美如果在天有靈,也會拍雙手贊同。為什麼?因為小獅子心好,她的女兒,能遇上這樣的後孃,也是造化!而且,姑姑說,根據政策規定,你和小獅子可以要孩子,我希望你們能生雙胞胎。跑兒,你可是因禍得福啊!
五
與小獅子的婚期確定。
一切都在姑姑的操持下進行。我感到自己像一根漂浮在水面上的朽木,推我一把,便往前躥一躥。
去公社進行結婚登記時,是我與小獅子第二次單獨相處。
第一次單獨相處的地點,是姑姑與小獅子的宿舍。都是星期六的上午。姑姑把我們推到屋裡,便帶上門出去了。屋子裡有兩張床。兩張床中間,安了一張三抽桌子。桌子上堆放著落滿灰塵的報紙和幾本婦科書籍。窗外是十幾棵粗壯的葵花。葵花開了,有蜜蜂在上邊採花粉。她給我倒了一杯水,便坐在自己床沿上。我坐在姑姑的床沿上。屋子裡有一股香皂的味兒。臉盆架上有一個紅燈牌臉盆,臉盆裡有半盆浮著肥皂泡沫的水。姑姑的床凌亂不堪,被子沒疊。
姑姑是一心撲到工作上啊。
是的。
我覺得像做夢一樣。
我也是。
你知道王肝的事嗎?他給你寫過五百多封信。
聽姑姑說過。
對此你有什麼想法?
沒有想法。
我是再婚,還拖著一個女兒,你不嫌棄嗎?
不。
要不要跟家裡人商量一下?
我沒有家。
……我用自行車馱著她去公社機關。道路上剛鋪了一層破磚爛瓦,自行車蹦蹦跳跳,很難掌握。她坐在車後座上,肩膀靠著我的脊背。我感受到了她的分量。有的人好馱,有的人難馱。王仁美好馱,小獅子難馱。我奮力蹬車。鏈條斷了。心裡咯噔一聲:不祥之兆!難道我跟她也到不了白頭?斷鏈條落在地上像條死蛇。我提著鏈條,茫然四顧。道路兩邊是玉米田,有幾個婦女,在噴灑殺蟲粉。噴粉器「嗡嗡」響,好像防空警報。那些婦女披著塑料布,戴著口罩,蒙著頭巾。這是殘酷的勞動,但一團團煙霧從碧綠的玉米田中騰起使這殘酷勞動有了幾分詩意——好像騰雲駕霧。我想起了王仁美。王仁美膽大,連蛇都敢捉。她提著蛇的尾巴,就像我提著自行車鏈條一樣。王仁美也幹過噴灑藥粉的活兒,她與肖下脣解除婚約後不久即被學校辭退。她的頭髮裡有濃烈的藥粉味兒。她笑著說不用洗,這樣不招蝨子不招蚊蠅。她洗頭時我提著壺從後邊給她澆水,她低著頭吃吃地笑。我問她笑什麼,她笑得連臉盆都弄翻了。想起王仁美我心中充滿歉疚。我側目看一眼小獅子。她特意穿了一件嶄新的紅格子短袖翻領襯衫。手腕上戴一塊閃閃發光的電子錶。她真是豐滿啊!她臉上抹過珍珠霜之類的東西,香氣撲鼻。她臉上的粉刺似乎少了些。
離公社機關還有三里路,只好推著車走了。
在公社屠宰組的大門外,我們遇上了陳鼻。陳鼻揹著陳耳。
陳鼻一見我們,陡然變了臉色。他的目光使我無地自容。他揹著孩子轉過身,顯然不想理我。
陳鼻!我還是叫了他。
哎喲,我還以為是哪來的大人物呢!陳鼻語帶芒刺地說。他恨恨地瞪了一眼小獅子。
把你放出來了?
孩子病了,發燒,陳鼻說。其實我也不想出來,有吃有喝的,在裡邊待一輩子才好呢。
小獅子關切地上前,伸手去摸陳耳的額頭。
陳鼻轉身躲開她。
趕快去醫院吊瓶,小獅子說,起碼39度。
你們那是醫院嗎?陳鼻悻悻地說,你們那是屠場!
我知道你恨我們,小獅子說,但我們也沒有辦法。
你們怎麼沒辦法?!陳鼻道,你們的辦法多著呢。
陳鼻,我說,別拿孩子賭氣。走,我陪你一起去。
謝謝,夥計,陳鼻冷笑道,別耽誤了你們的好事。
陳鼻……我怎麼跟你說呢?
你啥都別跟我說,陳鼻道,我原以為你是個人,現在才明白你不是。
隨你怎麼說吧,我把幾張紙幣塞進他的衣兜,說,趕快帶孩子去醫院。
陳鼻騰出一隻手,摸出錢,扔在地上,道:你的錢上有血腥氣。
他揹著孩子昂然而去。
我怔怔地盯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一步步遠去。我彎腰撿起錢,裝進衣兜。
他對你們成見很深,我看一眼小獅子,說。
這要怨他自己,小獅子不平地說,我們的滿腹苦水對誰訴?
辦理結婚登記手續,按說還需要有部隊的介紹信,但民政助理魯麻子笑嘻嘻地說,不需要了,你姑姑跟我打過招呼了。萬小跑,我兒子也在你們那個部隊當兵,前年去的,這孩子很聰明,學啥會啥,你可要關照著點啊!
往登記簿上按手印時,我猶豫了片刻。因為我想起了跟王仁美前來登記時的情景。也是這本登記簿,也是這間辦公室,也是這個魯麻子。當時,我按了一個鮮紅的食指印,王仁美驚喜地說:呦,是個斗紋呢!——魯麻子看看我,又看看小獅子,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萬足,你小子豔福不淺啊,把我們公社的頭號大美女娶走了!——他指點著登記簿說:按指印啊!還猶豫什麼?
魯麻子的話聽起來很像譏諷——基本上就是譏諷——媽的,隨他去吧。好,按,不猶豫!我想,人生一世,許多事,都是命中註定的。逆水撐船不如順水推舟,再說,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如果不按,豈不是又把人家小獅子坑了?——我已經害了一個女人,不能再害第二個了。
六
那時候,我以為,姑姑只顧忙著操辦我與小獅子的婚事,已經把王膽忘記了。那時候,我以為,姑姑動了慈悲之心,以為我操辦婚事為由,故意地拖延時間,好讓王膽的孩子出生。但後來我才知道,姑姑對她從事的事業的忠誠,已經到達瘋狂的程度。她不但有勇,而且有謀,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不應懷疑姑姑撮合我與小獅子婚姻的誠意,她的確認為我們倆是般配的一對兒,但她大張旗鼓地為我們辦婚禮,她放陳鼻父女出來,她宣佈全村人不必再去尋找王膽,實際上都是在釋放和平煙霧,藉以麻痺王膽和藏匿了王膽人家的警惕。姑姑行施的是一箭雙鵰之計,姑姑期待著這樣的結局:她那如同女兒般的愛徒嫁給她的侄兒,終於有了一個歸宿,而同時,王膽也被「抓捕歸案」,腹中那個非法的孽子,也在沒出「鍋門」之前被消滅。——用這樣的語言來描繪姑姑的工作,確實有些不妥,但我實在找不到更準確的語言了。
在婚禮前一天的上午,按舊俗,我到母親墳前燒「喜錢」,這大概是以此方式通知母親的亡靈,並邀她前來參加我的婚禮。點燃紙錢後,忽地起了一陣小旋風,捲揚著紙灰,在墳前盤旋。我當然知道這是一種可以解釋的物理現象,但心中還是感到無比的驚悚。我腦海裡浮現著母親顫顫巍巍的形象,耳畔迴響著母親機智、樸實、寓意深長的語言,眼淚不禁奪眶而出。如果母親還能說話,她對我的這一次婚姻,會做出何種評價呢?
那股小旋風,在母親墳前盤旋一會兒,忽然轉了方向,轉向王仁美野草青翠的墳頭。此時,黃鸝鳥在桃樹枝頭一聲長叫,聲音淒厲,猶如撕肝裂膽。無邊的桃園,桃子已熟。母親和王仁美的墳頭,在我們自家桃園裡。我摘下兩個紅了尖的大桃,一個供在母親墳前,捧著另一個,穿過幾棵桃樹,來到王仁美墳前。臨來前,父親曾對我說:燒紙的時候,別忘了給她的墳前燒一些。——我還沒來得及啊,我心中默唸著,王仁美,我很抱歉,但我不會忘記你,不會忘記你種種的好處。我相信小獅子是個善良的人,她一定會對燕燕好的,如果她對燕燕不好,那我絕不會與她過下去。——我在她的墳前點燃了紙錢,並爬上墳頭,為她的墳壓上了一張新紙。然後把桃子供上。王仁美,我念叨著,儘管我知道你心中不悅,但我是誠意邀請你,伴隨著母親,回家來,參加我的婚禮,我將在堂屋的供桌上,擺上四個新蒸的饅頭,並供上多樣菜蔬,還有那種你初嘗以為藥、吃後上癮的酒心巧克力,死者為大,尚饗!
上墳歸來,小徑兩邊野草沒膝,路邊溝渠裡汪著雨水。兩邊的桃園,往南延展到墨水河邊,往北延展到膠河邊。桃林中,有果農正在採摘,遠處的寬路上,有幾輛三輪拖拉機在奔跑。
王肝像從地下冒出來似的,站在我面前,擋住了我的去路。他穿著一套半新的軍裝——我一看就想起這是我去年送給他的——新理了一個小平頭,鬍子颳得乾乾淨淨。人依然瘦,但顯得精神爽朗,一掃往常那種邋遢頹唐之態。他的精神狀態讓我稍感安慰,但心中還是忐忑不安。
王肝……我說,其實……
王肝擺擺手,笑著,露出土黃色的牙齒,說:小跑,不必解釋,我理解,我明白,我祝福你們。
老兄……我心中五味雜陳,伸出手,試圖與他相握。
他退後一步,說:我現在如夢方醒。所謂愛情,其實就是一場大病。我的病就要好了。
太好了,我說,其實,小獅子跟你並不合適,只要你振作起來,依然能幹出一番大事,那時,會有更優秀的姑娘供你挑選。
我已經是廢人了,王肝道,我是來向你道歉的。你沒發現王仁美墳前有燒化的紙灰嗎?那是我燒的。因為我的出賣,才使袁腮鋃鐺入獄,才使王仁美母子雙亡,我是殺人凶手。
這絕對不能怪你!我說。
我也試圖以堂皇的理由安慰自己,什麼「舉報非法懷孕是公民的職責」啦,什麼「為了祖國可以大義滅親」啦,但這些理由都不能使我安寧,我沒有那麼高的覺悟,我是為了自己的私慾,為了討小獅子的歡心。為此,我得了失眠症,剛剛一閉眼就會看到王仁美舉著兩隻血手要挖我的心……我只怕沒有幾天活頭了……
王肝,你思慮太多了,我說,你並沒做錯什麼,你不要迷信,人死如灰飛煙滅——即便人死後有靈,仁美也不會追著你不放,她是個心地單純的好人。
她的確是個好人,王肝道,正因為她是個好人我良心才更加不安。小跑,不必同情我,更不必原諒我。我今天在這裡等你,是想求你一件事……
請講,老兄。
請你告訴小獅子,讓她轉告你姑姑,那天,王膽從井裡爬上來,直接跑到了我家。她畢竟是我的親妹妹,她一個小人兒挺著個大肚子叫我救她的命,還有她腹中孩子的命,我即便是鐵石心腸,也要被打動。我把她裝進一隻糞簍裡,上邊蓋上一層麥草,又蓋上一條麻袋。我把糞簍綁在自行車後座架上,騎著自行車出了村。在村頭遇到秦河的盤查,他是你姑姑安排的暗哨——你姑姑真是生錯了時代,入錯了行當,她應該去指揮軍隊與敵人打仗!碰上什麼人我都不願意碰到秦河,因為他是你姑姑的走狗,就像我為了小獅子可以出賣任何人一樣,為了你姑姑,他也可以出賣任何人。他攔住了我的去向。我們倆多次在醫院門前相遇,但我從沒與他說過一句話,但我知道他在心中是把我當成朋友的,我們是同病相憐。他在供銷社飯店前遭到高門、魯花花的攻擊時,我曾幫助過他。「高、魯、秦、王」——秦是秦河,王是王肝——高密東北鄉的四大傻子對壘街頭,觀者如堵,如看猴戲。老兄,你不知道,一個人並沒傻但得到了傻子的稱號時,其實是獲得了巨大的自由!——我跳下自行車,直視著秦河。
——你一定是去趕集賣豬。
——是的,賣豬。
——其實我什麼都沒看到。
他放了我一馬。兩個傻子,心心相印。
請你告訴小獅子吧,我馱著妹妹,去了膠州,在那兒,我把她送上開往煙臺的長途汽車,讓她從煙臺買船票去大連,從大連再轉乘火車去哈爾濱。你知道,陳鼻的母親是哈爾濱人,他在那邊有親戚。王膽身上帶了足夠的錢,你們知道她的聰明,知道陳鼻的精明,他們,早就準備好了。這事情已經過去了十三天,王膽早已到達她該到的地方。你姑姑手大也捂不過天來。她在我們公社的地盤上可以為所欲為,但到了外地就不行了。王膽已經懷孕七個多月,等你姑姑找到她時,她的孩子已經出世了。因此,就讓你姑姑死了這條心吧。
既然如此,那何必還要告訴她們呢?我問。
這是我拯救自己的一種方式,王肝說,這也是我求你做的唯一一件事。
好吧,我說。
七
我確實是個意志軟弱的男人。
原本我想,與小獅子的新婚之夜,我應該面對紅燭,獨坐至天明,以示我對王仁美的歉疚與懷念之情,但僅僅坐到十二點時,便與小獅子抱在了一起。
我與王仁美結婚那天下大雨,與小獅子結婚這天下暴雨。一道道的閃電,刺目的藍白之光,然後是震耳的雷聲與傾盆大雨。四面八方都是響亮的水聲,挾帶著濃重土腥和腐爛水果氣味的溼風從窗櫺灌進洞房。紅燭將殘,抖抖顫顫,終於熄滅。我感到恐懼。一道持續數秒的閃電猛烈抖動著,在這瞬間我看到小獅子閃閃發光的眼睛。她的臉在閃電下宛若黃金。然後是一聲近得彷彿就在院裡發生的雷聲,還有刺鼻的焦煳味兒。小獅子一聲驚叫,我與她抱在了一起。
我原本以為小獅子是塊木頭,但沒想到她是一個木瓜。一個飽滿充盈,輕輕一碰即會淌出汁液的木瓜。她有木瓜的質地木瓜的濃香。拿新人比較故人是很不君子的行為,我剋制著自己的無聊聯想,但心不由己。當我的肉體與小獅子結合在一起後,心也同時貼近了。
我無恥地說:獅子,我覺得跟你比跟王仁美更像夫妻。
她用手堵住我的嘴,說:有些話是不能說出口的。
王肝讓我告訴你們,十三天前,他已經將王膽送往膠州,坐上長途汽車去了煙臺,然後又從煙臺去了東北。
小獅子折身坐起來,又一道閃電照亮了她。那張激情洋溢的臉變得嚴肅冷峻。她抱著我又躺倒了。她在我耳邊說:他在撒謊,王膽根本就不可能走遠。
那你們……我問,是想放她一馬嗎?
這個我說了不算,要看姑姑的意思。
姑姑是不是有這個想法呢?
不可能,她說,姑姑如有這種想法,那她就不是姑姑了。
那你們為什麼按兵不動?你們難道不知道她已經懷孕七個多月了?
姑姑沒有按兵不動,她說,姑姑安排了好幾個眼線在暗中調查。
你們查到了嗎?
這個嘛……她猶豫了片刻,將臉貼到我胸前,說,對你沒有什麼可隱瞞的,她就藏在燕燕的姥姥家,就藏在王仁美藏過的那個地洞裡。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我聽姑姑的。
姑姑打算怎麼辦?
是不是還想用老辦法?
姑姑不會那麼笨。
那怎麼辦?
姑姑已經讓人跟陳鼻談過,告訴他我們已知道王膽藏匿在王家,並讓他去通知王家,如不交出人來,明天就開鏈軌車來,把王家的房子和王家四鄰的房子全部拉倒。
燕燕姥爺是個倔人,他要真拗上勁兒,你們難道真要把人家的房子拉倒?
姑姑的本意並不是讓王家放人,而是讓陳鼻把王膽主動帶走。姑姑對陳鼻承諾了,只要帶著王膽去做掉孩子,他的財產全部返還。三萬八千元呢,相信他不會不動心。
我長嘆一聲道:你們為什麼非要趕盡殺絕呢?弄死一個王仁美難道還不夠嗎?
王仁美是咎由自取。小獅子冷冷地說。
我感到她的身體也突然變冷了。
八
陰雨連綿,道路斷絕,河水暴漲,外省前來購買吾鄉所產大蜜桃的車輛,一輛也沒有到來。
家家戶戶都有采摘下來的桃子。有的裝在簍子裡,摞得小山一般,上面蒙著塑料布遮擋雨水。有的就散亂地堆在院子裡,任憑雨水抽打浸泡。水蜜桃不耐儲藏,往年裡,收購桃子的大卡車,直接開到桃林邊上,摘下來隨即過磅裝車,那些不畏辛勞的司機,連夜奔馳,第二天凌晨即可將桃子運往千里之外的城市。今年,老天爺彷彿要對連續發了幾年桃運的人們進行懲罰,從桃子成熟開始,幾乎沒有一個完整的晴天,大雨中雨小雨交替進行,即便不摘桃子,在樹上也要爛掉。摘下來,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天一放晴,車一進來,裝車就走。但這天,根本看不出放晴的預兆。
我家只種了三十棵桃樹,因為父親年老,疏於管理,產量不高,但也摘了將近六千斤。我家果籠少,只裝了十六籠,放在廂房裡,剩下來的,蒙上一塊塑料布,堆在院子裡。父親不時冒雨出去,揭開塑料布,撿起桃子觀看。每當他揭開塑料布時,我們就會嗅到一股爛桃子的味道。
我與小獅子新婚,女兒由父親帶著。父親冒雨到院子裡去,女兒也跟著跑出去。她舉著一把小傘,傘上印著許多動物。
女兒對我們很冷淡,但保持著足夠的客氣。小獅子給她糖,她將雙手藏在背後不接,口中卻說:謝謝阿姨。
我說:叫媽媽。
女兒瞪著眼睛,驚訝地看著我。
小獅子說:不用叫,啥都不用叫。人家都叫我小獅子呢——她指指花傘上那個小獅子——你就叫我大獅子吧。
你會吃小孩子嗎?女兒問。
我不吃小孩子,小獅子說,我是專門保護小孩子的呀。
父親用斗笠裝進來一堆爛了半邊的桃子,用一把生鏽的刀子削著,一邊削一邊嘆氣。
要吃就吃好的吧,我說。
這可都是錢啊!父親說,這天,一點也不體恤老百姓啦。
爹——小獅子剛剛改口,叫得有點彆扭,聽著也感到彆扭——政府不會不管的,他們一定在積極想辦法。
政府就知道計劃生育,別的事哪有心管!父親不無怨尤地說。
正在這時,村委會的高音喇叭響了。父親生怕聽不清楚,慌忙跑到院子裡,側耳聆聽。
喇叭裡播放通知,說公社已經與青島、煙臺等城市聯繫好,他們已派出車隊,集中在五十里外吳家橋渡口那邊,設攤收購高密東北鄉的桃子。公社號召百姓,水陸並進,將桃子運到吳家橋去,價格雖然比往年便宜了一半,但總比爛成泥好。
廣播甫畢,村子裡就沸騰起來。我知道沸騰了的不僅僅是我們村,而是高密東北鄉的所有村莊。
我們這裡雖有大河,但船的數量很少,原先每個生產隊裡有幾條小木船,但包產到戶後,這些船都不知去向。
人民群眾中蘊藏著無窮的創造力,此話一點不假。父親跑到廂房,從房樑上拿下四個葫蘆,然後又扛出四根木料,提出繩索,在院子裡扎制木筏。我脫了外衣,只穿著褲頭背心,幫父親幹活。小獅子撐著傘,為我遮雨。女兒撐著她的小傘,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我示意小獅子為父親撐傘避雨,但父親說不用。父親肩上披著一塊塑料布,光著頭,雨水與汗水混合,在他的臉上流。像我父親這種老農民,勞動時全神貫注,下手準確而有力,一點多餘的動作都沒有。筏子很快就扎制好了。
當我們把筏子抬出去時,河堤上已經熱鬧非凡。那些消逝了的木船,突然都出現了。與木船同時下了水的,還有幾十個木筏,綁在木筏上的,有葫蘆,有充足了氣的馬車內胎,還有白色的泡沫塑料。不知誰家,還弄出了一個大木盆。船隻、木筏,都用繩索固定在河堤的柳樹上。每條衚衕裡,都有扛著桃簍的人,匆匆地走來。
那些家裡養騾子與驢子的人,已經把裝滿桃子的馱簍裝在牲口背上。幾十匹大牲口,在河堤上排成一列。
有一位泅水過來的公社幹部,身穿雨衣,挽著褲管,手提著涼鞋,站在河堤上大聲吆喝著。
我看到在我家木筏前邊,有一個綁紮得近乎華麗的木筏。四根粗大的杉木,用牛皮繩捆綁成「井」字形。中間的空隙用鐮柄粗的圓木編排起來,筏子的下邊,綁著四個紅色的充足氣的馬車內胎。雖然筏子上已裝上十幾筐桃子,但筏子吃水很淺,可見這四個輪胎浮力強大。筏子的四角和中間,還綁上了五根立木,立木上撐著淺藍色的塑料薄膜,可以遮陽,當然也可避雨。這樣的筏子,絕不是半天工夫能製造出來的。
王腳披著蓑衣,戴著斗笠,蹲在筏子前頭,彷彿一個垂釣的漁翁。
我家的木筏上只裝了六簍桃子,吃水已經很深。父親堅持要再裝上兩簍。我說:再裝兩簍可以,但您就不要去了,我一人撐去。
父親可能考慮到我與小獅子是結婚第二日,非要自己去,我說:爹,別爭了,您看看滿河堤的人,哪有您這個歲數還下河撐筏的?
父親說:那你小心。
我說:放心吧,我幹別的不行,鳧水還行。
萬一有大風浪,就把桃子掀到水裡,父親說。
放心吧,我說。
我對著牽著女兒站在河堤上的小獅子揮了揮手。
小獅子也對著我揮揮手。
父親把拴在樹上的纜繩解下來,拋給我。
我接住纜繩,挽好,操起長杆,戳住河堤,用力一撐,沉重的筏子緩緩向前移動。
小心啊!
千萬小心啊!
我掌控著木筏,沿著離河堤較近的地方,慢慢向前漂流。
岸上的騾子和驢與我們並行。沉重的馱簍使牲口們步履沉重。幾家講究的戶主,在牲口脖上繫了銅鈴,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岸上的老人和孩子們跟著牲口隊走一段,到達村頭後,便都立住了腳。
大河在村頭,拐了一個急彎。船和筏子,在這裡進入激流。一直在我的前邊撐著木筏的王腳,沒有隨流而下,而是將筏子撐到河流拐彎處的穩水中。那邊的河堤上,生長著枝繁葉茂的灌木,有許多蟬,在枝條上鳴叫。從看到王腳家的豪華木筏那一刻起,我就預感到將有事情發生。果然,王腳將筏上的桃簍掀到水中,簍子在水上漂浮,顯然裡邊沒裝桃子。他將木筏撐入灌木叢中,我看到,高大的陳鼻,抱著大肚子王膽,跳上木筏。在他的後邊,王肝抱著陳耳,也跳上了木筏。
他們隨即將筏頂的塑料布放下來,形成一圈帷幕。王腳手持長杆,恢復了當年手持長鞭站在車轅上驅馬前進的雄姿,威風不減當年。他腰桿子筆挺,可見確如姑姑所說,他的弓腰駝背,完全是裝出來的。而所謂的「父子絕交」,可見也是氣話,一到關鍵時刻,上陣還需父子兵。但不管怎麼說,我從心底裡還是祝福他們,希望他們能夠載著王膽,逃到他們想去的地方。當然,想到姑姑為了此事所付出的無數心機,我又感到些微的遺憾。
王腳的筏子浮力強大,載重又輕,很快就超越了我們。
兩岸的村莊裡,都有木筏和小船下水。當我們漂浮到那個曾經讓姑姑頭破血流的東風村時,數百個木筏,數十條木船,在河心彙集成一條長龍,順流而下。
我的目光一直在追隨著王家的木筏。它雖然超越了我們,但一直未從我的視野中消逝。
王家的木筏毫無疑問是那天最驕傲的木筏,猶如一輛夾雜在平庸轎車隊伍中的「悍霸」。
它不但驕傲而且神祕。看到過大河拐彎處那一幕的人,自然知道塑料帷幕裡隱藏的祕密,沒見過這一幕的人,則不免側目而視,心生疑惑。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筏上載的都不是桃子。
現在,我回想起來,當姑姑的那艘計劃生育專用船開足了馬力從我們筏邊快速駛過時,我的心中,產生的是一種莫名的激動。這艘船已經不是1970年代那艘土造的機器船,而是一艘乳白色的、流線型的快船。半封閉的駕駛室前是透明的有機玻璃,駕駛著這艘新船的依然是那個秦河,但他的頭髮已經花白。姑姑和我的新婚妻子小獅子手扶著駕駛室後的欄杆站立著,風使她們的衣裳往後擺去。我看到了小獅子球一般的胸脯,心中一時百感交集。在她們身後,有四個男人對面坐在船舷兩側的座位上。他們的船激起的浪花濺到我們筏上,她們的船造成的水渦使我們的木筏上下顛簸。我相信船貼著我的木筏駛過時小獅子看到了我,但她連一個招呼也沒跟我打,剛剛與我結婚的小獅子彷彿是另外一個人。我心中浮起一種夢幻般的感覺,此前發生的一切,似乎都是夢中的情景。小獅子的冷漠使我的心迅速偏向了逃亡者:王膽,快逃啊!王腳,快撐啊!
姑姑的船從木筏隊中斜插過去,衝向在右前方單獨漂流的王家木筏。
姑姑的船並沒有超越王家的筏,而是與它並行。船放慢了速度,幾乎聽不到馬達聲。船與筏之間隔著約有兩三米的距離。船繼續向筏靠近,顯然是想用這種方式將木筏逼向河堤。王腳操著木杆,撐著船的船舷。他大概是想借此擺脫險境,但木筏在反作用力下,漸漸地被逼出中流。
船上一個男人,操起一根頂端安裝有鐵鉤的木杆,對準木筏頂上的塑料布用力一拉。塑料布應聲而裂。他又操杆劃了幾下子,筏上的一切便暴露無遺了。
王腳手持木杆,擂打著船上的人。船上的男人用手中的木杆招架著。而此時,王肝和陳鼻,每人手持一根木槳,坐在木筏兩側,奮力划槳。在他們中間,是那袖珍女人王膽,她左手攬著將臉藏在她腋窩裡的陳耳,右手捂著球狀肚腹。在木棍擊打聲中,浪潮澎湃聲中,間或響起她尖厲的叫聲:姑姑,您高抬貴手,放我們一條生路吧!
就在木筏漸漸脫離船時,小獅子對著木筏的方向奮力一跳,撲通一聲,落在了河中。她不會鳧水,在水中沉浮。姑姑大叫救人。趁此機會,陳鼻和王肝奮力划水,使木筏又入中流。
搭救小獅子花了相當長的時間。船上的男人將木杆伸給她,將她拖至船舷時,她卻伸手抓住那人的腿,將他也拽入水中。這又是一個不善游泳的。船上的人,只好跳下水救人,而駕船的秦河,似乎也大失了水準。氣得姑姑在船上跳腳大罵。木筏和木船上的人,無人出手相助。但小獅子畢竟是我的妻子,我努力撐杆撥水,試圖將木筏向她靠攏,但後邊一架木筏斜刺裡衝上來,幾乎將我的木筏撞翻。眼見著小獅子在水中露頭的時候越來越少,我沒再猶豫,捨棄木筏和桃子,縱身跳入激流,揮臂向前,去救我的妻子。
在小獅子跳入水中那一瞬間,我心中便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事後,小獅子報功似的對我說,她嗅到了血的味道,是那種產婦特有的聖潔的血的味道。她同時也看到了王膽腿上的血。她故意跳到水中——當然這行為也可以做別的解釋——藉此拖延時間,她冒著被淹死的危險拖延時間,她說她對著河中的神靈祈禱著:王膽,你抓緊時間,快生啊,你快生啊!只要孩子出了「鍋門」,就是一條生命,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個公民,就會受到保護,孩子是祖國的花朵,孩子是祖國的未來。當然,她說,這點小聰明,根本瞞不了姑姑,我一撅尾巴,姑姑就知道我要拉什麼屎。
等我們把小獅子和另一名計劃生育幹部救上船時,王家的木筏已劃出起碼三裡之遙。而此時,船又熄了火,秦河滿頭大汗,一遍遍地發動機器。姑姑暴跳如雷,小獅子和那名計生幹部趴在船邊,頭伸到舷外,哇哇地吐水。
姑姑跳了一陣,突然冷靜下來。她臉上浮現出一種悲涼的笑容。一線陽光從雲層中射出,照著姑姑的臉,也照著濁浪滾滾的河面,使姑姑像一個末路的英雄。她坐在船舷,低聲對秦河說:別裝了,都別裝了。
秦河怔了一下,一下子就將機器發動起來。船如離弦之箭,直衝著王家木筏而去。
我拍打著小獅子的脊背,偷眼看著姑姑,姑姑時而低眉垂眼,時而咧嘴一笑。她在想什麼呢?我猛然想到,姑姑已經四十七歲了,她的青春歲月早已結束,現在,她正在中年的路上行走,但她的飽經滄桑的臉上,已經顯出老者的淒涼。我想起母親生前不止一次地說過,女人生來是幹什麼的?女人歸根結底是為了生孩子而來。女人的地位是生孩子生出來的,女人的尊嚴也是生孩子生出來的,女人的幸福和榮耀也都是生孩子生出來的。一個女人不生孩子是最大的痛苦,一個女人不生孩子算不上一個完整的女人,而且,女人不生孩子,心就變硬了,女人不生孩子,老得格外快。母親的話是針對姑姑而說,但母親從來沒有當著姑姑的面說過。姑姑的老,是不是真的與沒生孩子有關?姑姑已經四十七歲,如果抓緊時間結婚,是否還有生孩子的可能?但能夠成為姑姑丈夫的那個男人,到底在哪裡呢?
姑姑的船很快就追上了王家的木筏。接近木筏時,秦河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向前靠攏。
王腳立在筏尾,手持長杆,金剛怒目,擺出了一副拼命的架勢。
王肝抱著陳耳,坐在筏頭。
陳鼻在筏中,攬著王膽,哭著,笑著,喊叫著:王膽,你快生啊!快啊!生出來就是一條性命啊!生出來她們就不敢給咱捏死啊!萬心,小獅子,你們敗了!哈哈,你們敗了啊!
淚水沿著這個大鬍子男人的臉,一行行地滾下來。
與此同時,王膽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肝裂膽般的哭叫聲。
船與木筏緊挨著時,姑姑一探身,伸出了一隻手。
陳鼻摸出一把刀子,凶神惡煞般的:把你的魔爪縮回去!
姑姑平靜地說:這不是魔爪,這是一隻婦產科醫生的手。
我鼻子一酸,心中猛省,大聲喊:陳鼻,快把姑姑接上筏去!讓姑姑給王膽接生!
我用木杆鉤住了筏子的立柱。姑姑移動著沉重的身體,登上了木筏。
小獅子提起藥箱,縱身跳到了筏上。
當她們用剪刀豁開王膽浸透鮮血的褲子時,我背過身去,但我的手在背後死死地拽住木杆,使木筏與機船難以分離。
我的腦海裡浮現著一瞬間看到的王膽形象:她躺在木筏上,下體浸在血水中。身體短小,肚子高隆,彷彿一條憤怒、驚恐的海豚。
大河滾滾,不捨晝夜。重雲開裂,日光如電。運桃的筏隊搖頭擺尾而行,我的筏子,在無人掌控的情況下竟然也順流而下。
我期盼著。我在王膽的哭叫聲中期盼著,在浪濤澎湃聲中期盼著,在岸上毛驢的高亢叫聲中期盼著。
筏上傳來了嬰兒喑啞的哭聲。
我猛然回過頭去,看到姑姑雙手託著這個早產的赤子,小獅子用一根紗布纏著嬰兒的腹部。
又是一個女孩,姑姑說。
陳鼻頹然垂首,彷彿洩了氣的輪胎。他雙拳輪番擊打著自己的腦袋,痛苦萬端地說:天絕我也……天絕我也……老陳家五世單傳,沒想到絕在我的手裡……
姑姑罵道:你這個畜生!
儘管姑姑的船載著王膽和新生嬰兒疾馳返航,但終究也未能挽救王膽的生命。
據小獅子說,王膽死前迴光返照,神志清醒了一會兒。她的血流光了,臉色像金紙一樣。她對著姑姑微笑著,嘴裡似乎嘟噥著什麼。姑姑將身體湊上去,側耳聽著她的話。小獅子說她沒聽清王膽對姑姑說了什麼,但姑姑肯定聽清了。王膽臉上的金色消退,變成灰白的顏色。她的眼睛圓睜著,但已經放不出光芒了。她身體蜷縮著,像一隻倒幹了糧食的癟口袋,又像一隻鑽出了飛蛾的空繭殼。姑姑在王膽屍體旁坐著,深深地低著頭。良久,姑姑站起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既像問小獅子,又像自言自語:這算怎麼回事呢?
王膽不足月的女兒陳眉,在姑姑和小獅子的精心護理下,終於度過了危險期,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