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親愛的杉谷先生:
我們退休後搬回高密居住,不覺已經三年。其間雖有一些小曲折,但最終卻有了大驚喜。您對我寄給您的有關姑姑的材料評價甚高,讓我誠惶誠恐。您說這些材料稍加整理即可當作小說發表,但我心存疑懼。一是怕出版社不願接受這種題材的小說,二是怕萬一發表之後,會惹姑姑生氣。儘管我已經在某些方面儘量地「為長者諱」了,但還是將許多令她傷心的事情披露出來。至於我自己,確實是想用這種向您訴說的方式,懺悔自己犯下的罪,並希望能找到一種減輕罪過的方法。您的安慰和開導,使我心中豁亮了許多。既然寫作能贖罪,那我就不斷地寫下去。既然真誠的寫作才能贖罪,那我在寫作時一定保持真誠。
十幾年前我就說過,寫作時要觸及心中最痛的地方,要寫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記憶。現在,我覺得還應該寫人生中最尷尬的事,寫人生中最狼狽的境地。要把自己放在解剖臺上,放在顯微鏡下。
二十多年前,我曾經大言不慚地說過:我是為自己寫作,為贖罪而寫作當然可以算作為自己寫作,但還不夠;我想,我還應該為那些被我傷害過的人寫作,並且,也為那些傷害過我的人寫作。我感激他們,因為我每受一次傷害,就會想到那些被我傷害過的人。
先生,現在寄去我一年來斷斷續續寫出來的文字。有關姑姑的故事,我想到此就為止了;接下來,我會儘快地完成那部以姑姑為劇中人物原型的話劇。
姑姑每次見到我都會提到您,她真誠地希望您再來。她甚至說,是不是杉谷先生買不起機票啊?你告訴他,我替他買機票。姑姑還說,她心中有許多話,不能對任何人說,但如果您來了,她會毫無保留地告訴您。她說,她知道一個有關令尊的重大祕密,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一旦披露,會讓您驚愕萬分。先生,我基本上猜到了這個祕密,但還是等您來了讓她親口告訴您吧。
另外,儘管我在這次寄出的材料裡已經提及,但還是先在這裡告訴您:年近花甲的我,最近成為一個新生嬰兒的父親!先生,不管這嬰兒如何而來,不管今後圍繞著這嬰兒還將產生多少麻煩事,我還是要請您這個大貴人祝福他;如果可能,還請您賜他一個名字!
蝌蚪
二〇〇八年十月於高密
一
在我的印象中,姑姑膽大包天,這世界上似乎沒有她怕的人,更沒有她怕的事。但我和小獅子卻親眼看到她被一隻青蛙嚇得口吐白沫、昏厥倒地的情景。
那是四月裡的一個上午,我和小獅子應邀去袁腮和我小表弟金修聯合開辦的牛蛙養殖場做客。只幾年的工夫,原先偏僻落後的高密東北鄉就大變了面貌。大河兩岸新修了美麗堅固的白石護坡,岸邊綠化帶裡栽種著奇花異草。兩岸新建起十幾個居民小區,小區裡有板樓塔樓,也有歐式的別墅。此地已與縣城連成一片,距青島機場只有四十分鐘的車程,韓國和日本的客商,紛紛前來投資建廠,我們村的大部分土地,已經成為大都會高爾夫球場的草地。儘管此地已更名為「朝陽區」,但我們還是習慣地稱其為「東北鄉」。
從我們居住的小區到牛蛙養殖場約有五里路,小表弟要開車來接,被我們婉拒。我們沿著河邊的人行道往下游走,不時與推著嬰兒車的少婦擦肩而過。她們一個個麵皮滋潤,目光迷茫,身上散發著名貴香水的優雅氣味。車上的孩子口叼奶嘴,有的甜睡,有的睜著烏溜溜的眼睛,身上都散發出甜蜜的氣味。每遇到一輛嬰兒車,小獅子都要攔住人家,然後伏下肥胖的身體,伸出手,撫摸著嬰兒的胖嘟嘟的小手、粉嫩的臉蛋。她臉上的表情,說明了她對嬰兒發自內心的喜愛。在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少婦推著的雙座嬰兒車前,面對著車上那兩個頭戴泡泡紗小帽、如同芭比娃娃一樣嬌美的混血嬰兒,她摸摸這個,又摸摸那個,嘴巴里低聲嘟噥著,眼睛裡盈滿淚水。我看看那少婦禮貌地微笑著的臉,伸手拉拉小獅子的衣服,說:
不要把哈喇子流到孩子臉上啊!
她嘆息著,說:
從前怎麼就沒覺得孩子可愛呢?
這說明我們老了。
也不盡然是,她說,現在的人,生活水平高了,孩子的質量提高了,因之孩子可愛了。
我們時不時與過去的熟人相遇,彼此握手寒暄,共同的感慨是「老了」,是「真快,一轉眼幾十年過去了」。
我們看到河上有一艘裝修得大紅大綠的豪華遊船在緩緩行駛,如同一座移動的牌樓。悠揚的樂聲飄來,有古裝女子,如同畫中人物,在船艙裡撫琴吹簫。不時有一艘船頭高高翹起的快艇飛速馳過,浪花飛濺,驚起白色鷗鳥。
我們拉著手,看上去親密無間,但各想各的心事。孩子,那麼多可愛的孩子,這也許是小獅子所想的,而我腦海裡一幕幕閃現的,卻是二十多年前,在這大河之上,那場驚心動魄的追逐。
我們沿著那座剛竣工不久的斜拉鋼橋上的人行道越過大河。橋上來往的車輛中有很多「寶馬」、「奔馳」。大橋造型風流,宛如海鷗展翅。過橋後,右側是大都會高爾夫球場,左側便是遠近聞名的娘娘廟。
那天是農曆的四月初八,正逢廟會。娘娘廟周圍的空地上,停滿了車輛。從車牌上,我們知道這些車大多來自周邊縣市,其中還有幾輛來自外省。
此地原有一名為「娘娘廟」的小村,村中有一座娘娘廟,村因廟而得名。我幼時曾隨母親到這小廟燒過香,雖事過多年,但印象猶存。那座小廟在「文革」初期即被夷為平地。
新建的娘娘廟,殿堂巍峨,紅牆黃瓦。廟前甬道兩側,擠滿賣香燭、泥娃娃的攤位,攤主高聲叫賣,招徠遊客:
拴個娃娃吧!拴個娃娃吧!
其中有個身披黃袍、頭剃禿瓢、看上去像個和尚的攤主。他敲著木魚兒,有板有眼地喊叫著:
拴個娃娃帶回家,全家高興笑哈哈。
今年拴回明年養,後年開口叫爹孃。
我的娃娃質量高,工藝大師親手造。
我的娃娃長相美,粉面桃腮櫻桃嘴。
我的娃娃最靈驗,遠銷一百單八縣。
拴一個,生龍胎;拴兩個,龍鳳胎。
拴三個,三星照;拴四個,四天官。
拴五個,五魁首;拴六個,我不給,怕你媳婦噘小嘴。
……
聲音十分熟悉,近前一看,果然是王肝。他正向幾個看上去像日本或韓國的女人推銷泥娃。我正猶豫著是否該拉著小獅子走開,以免故人相逢,生出感傷,令大家都不自在,但小獅子卻掙脫手,徑直奔王肝而去。
馬上我就知道她不是奔王肝而去,而是奔王肝攤上的泥娃娃而去。王肝沒有吹牛,他攤上賣的泥娃娃,果然與眾不同。旁邊那些攤上的泥娃娃一個個色彩豔麗,不論是男娃還是女娃,都是一個模樣。但王肝攤上的娃娃,色彩自然深沉,而且是一娃一模樣,一娃一神情,有的生動活潑,有的安然沉靜,有的頑皮滑稽,有的憨態可掬,有的生氣噘嘴,有的張口大笑。我一看也就明白,這的確像我們高密東北鄉泥塑大師郝大手的作品。——郝大手1999年與我姑姑結婚——他的泥娃娃,從來都是他自己用那種保持了幾十年的獨特方式銷售,怎麼可能交給王肝叫賣呢?——王肝呶呶旁邊攤位上那些泥娃娃,對那些女人們低聲介紹著:那些貨確實便宜,但那是用模子刻出來的,我的貨貴,卻是我們高密東北鄉的工藝大師、泥娃王秦河閉著眼捏出來的。什麼叫栩栩如生、吹彈可破?王肝拿起一個咕嘟著小嘴、彷彿生氣的小泥孩說,法國杜莎夫人的蠟像,與我們秦大師的作品比起來那就是一堆塑料。萬物土中生,懂不懂?女媧摶土造人懂不懂?土是最有靈氣的。我們秦大師用的泥土是專門從膠河河底兩米深處挖上來的,這是三千年沉澱下來的淤泥,是文化的淤泥歷史的淤泥。挖上來這淤泥,放在太陽下晒乾,放在月光下晾透,讓它們接受了日精月華,然後放在石碾上碾碎,再用太陽冒紅時取來的河心水和月亮初升時取來的井中水和成泥巴,用手揉一個時辰,用棒槌敲一個時辰,一直將那泥巴團弄到麵糰一般,這才能動手製作。——而且我要告訴你們,我們秦大師,每捏好一個泥孩,都會在它的頭頂用竹籤刺一個小孔,然後扎破自己的中指,滴一滴血進去。然後揉合小孔,將泥孩放置在陰涼處,七七四十九天之後,這才拿出調色上彩,開眉畫眼,這樣的泥孩,本身就是小精靈——我不瞞你們說,你們聽了也不要害怕——秦大師的泥娃娃,每當月圓之夜,都能聞笛起舞,一邊跳一邊拍巴掌一邊嬉笑,那聲音,就像從手機裡聽到的說話聲,雖然不大,但非常清晰,如若不信,您拴幾個回家看看,如若不靈,您拿回來摔在我的攤子前——我相信您捨不得摔,您會摔出他的血來,您會聽到他的哭聲——在他的一通忽悠下,那幾位女遊客各買了兩個泥娃娃。王肝從攤下拿出專用的包裝盒,為她們包裝好。女遊客高興而去,這時,王肝才來招呼我們。
我想他其實早就認出了我們,他即便認不出我,也不可能認不出他苦苦追求了十幾年的小獅子啊。但他就像猛然發現我們似的驚叫著:
啊呀!是你們兩位啊!
你好啊,老兄!我說,好多年不見了。
小獅子對他微微一笑,嘴巴里嗚嚕了一聲,沒聽清她說什麼。
我與他用力握手,然後放開,互相讓煙,我抽他一支「八喜」,他抽我一支「將軍」。
小獅子專注地觀賞著那些泥娃娃。
早就聽說你們回來了,他說,看來真是「走遍天涯海角,還是故鄉最好」啊!
正是,狐死首丘,葉落歸根嘛,我說,不過也幸虧碰上了好時代,退回去幾十年,想都不敢想。
過去,人都在籠子裡關著,不在籠裡關著,脖子上也有繩子牽著,他說。現在,都自由了,只要有錢,想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啦,只要不犯法就行。
一點也不假啊,我說,哥們兒,你可真能忽悠啊!我指指那些泥娃娃,說:真有那麼神嗎?
你以為我是信口胡編?他一本正經地說,我說的都是實話,稍有誇張,那也是允許的,即便是國家媒體,不也允許合理誇張嗎?
反正我辯不過你,我問,真是老秦捏的?
這能假得了?王肝道,我說這些泥孩子月圓之夜能聞笛起舞,那是誇張,但我說這些娃娃是老秦閉著眼捏出來的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如果你不相信,哪天得空,我帶你們去參觀。
老秦也在我們這邊落了戶嗎?
這年頭,什麼落戶不落戶,哪裡方便哪裡住唄,他道。你姑姑住在哪裡,秦河就會住到哪裡,這樣的鐵桿粉絲,天上難找,地下難尋呢!
小獅子雙手捧起一個大眼睛高鼻樑,看上去像箇中歐混血的漂亮泥娃娃說:我要這個孩子。
我端詳著這娃娃,心中模糊浮現出一個感覺,對,一點不錯,正是似曾相識之感。在哪裡見過她,她是誰?老天,她是王膽的女兒陳眉啊,是姑姑和小獅子撫養將近半年之後,又不得不還給她的父親陳鼻的陳眉啊。
我清楚地記得,陳鼻到我們家來索要陳眉的那個傍晚,春節臨近的一個傍晚,辭灶日的傍晚,鞭炮齊鳴、硝煙滾滾的傍晚。小獅子已經辦好了隨軍手續,離開了公社衛生院。春節過後,我就要帶著她與燕燕坐上火車到北京去了。在北京的一個部隊大院裡,有一套兩居室的單元,那將是我們的新家。父親不跟我們走,也不願去投奔我的在縣城工作的大哥,他要堅守著這塊土地。好在我二哥在鄉鎮工作,可以隨時照顧。
王膽死後,陳鼻整日喝酒,喝醉了又哭又唱,滿大街亂竄。人們起初對他甚為同情,但日久便生出厭煩。當初搜捕王膽時,公社用陳鼻的存款給村民們發工資,王膽死後,大多數人把錢還給了他。公社也沒向他收取羈押他時的生活費,所以,保守地估計,他當時手頭起碼還有三萬元,足夠他喝上幾年的。他似乎把被我姑姑和小獅子抱到衛生院救活的那個女嬰忘記了。他讓王膽冒著生命危險搶生二胎的根本目的,是要生一個為他們陳家傳宗接代的男孩,所以當他看到費盡千辛萬苦、冒著千難萬險生出來的竟然又是個女嬰時,他就捶打著腦袋痛哭:天絕我也!
這女嬰的名字是姑姑起的。因她眉清目秀,有個姐姐叫陳耳,姑姑就說:就叫陳眉吧。小獅子撫掌讚歎:這個名字太美了。
姑姑和小獅子動過收養陳眉的念頭,但碰到了落戶口、辦理收養手續等許多困難。所以,直到陳鼻從小獅子懷裡把陳眉抱走時,她還沒有戶口。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合法人口中,沒有她這個人,她是「黑孩兒」。那時候有多少這樣的「黑孩兒」,沒人統計過,但估計是一個相當驚人的數字。這批「黑孩兒」的戶口問題,在1990年第四次普查人口時終於得到了解決,為此收取的超生罰款也是個天文數字,但這些錢到底有幾成進了國庫,也是無人能算清楚的糊塗賬。最近十幾年來,人民群眾又製造了多少這樣的「黑孩兒」,估計又是一個驚人的數字了。現在的罰款額比二十年前高了十幾倍,等到下次普查人口,如果「黑孩兒」的父母們能把罰款交齊……
在那些日子裡,小獅子母性大發,抱著陳眉,親不夠,看不夠,我懷疑她曾經試圖給陳眉餵過奶,因為我發現了她乳頭的異樣——但她能否分泌乳汁就很難說了。這樣的奇蹟據說也曾發生過。我小時看過一齣戲,講一戶人家,突遭變故,父母雙亡,只餘下十八歲的姐姐與襁褓之中的弟弟,萬端無奈中,姐姐便將自己處女的乳頭塞到弟弟嘴裡,幾天之後,竟然有乳汁分泌出來了。這樣的事情,在現實生活中不大可能發生。姐姐十八歲了,弟弟還在吃奶?我母親說,過去,婆婆與兒媳同時坐月子的事很多。現在,現在又有可能了。我女兒的大學同學,最近又添了一個妹妹。她爸爸是煤礦主,錢多得用尺量,農民工在黑煤窯裡為他們賣命,他們住在北京、上海、洛杉磯、舊金山、墨爾本、多倫多的豪華別墅裡與他們的「二奶」或是「三奶」們製造小孩。——我趕緊拉回思緒,像拉住一匹瘋馬的韁繩。我想起辭灶日那晚,當我剛剛把一篦簾餃子下到鍋中時,當我女兒燕燕拍著小手念著有關餃子的兒歌「從南來了一群鵝,跩啦跩啦下了河」時,當小獅子抱著陳眉喃喃不休時,陳鼻穿著他那件磨得發亮的豬皮夾克,歪戴著一頂雙耳扇帽子,一路歪斜地進入我家。陳耳跟在後邊,牽著他的衣角。陳耳穿著一件小棉襖,袖子短了半截,露出凍得通紅的小手。她頭髮亂蓬蓬,如一窩雜草,不斷地吸鼻涕,大概是感冒了。
來得正好,我邊攪動著鍋裡的餃子邊說,坐下,吃餃子。
陳鼻坐在我家門檻上,灶膛裡的火映得他滿臉閃光,那個巨大的鼻子,像一塊結了冰的蘿蔔雕成。陳耳扶著他的肩頭站立,大眼睛裡閃爍著驚懼、好奇的光芒,一會兒瞅瞅鍋裡翻動的餃子,一會兒瞅瞅小獅子和她懷中的嬰孩,一會兒與燕燕交流目光。燕燕將手中的一塊巧克力遞給她。她歪頭看看陳鼻的臉,抬頭看看我們。
拿著吧,我說,妹妹給你你就拿著。
她畏畏縮縮地伸出小手。
陳鼻厲喝一聲:陳耳!
陳耳慌忙把小手縮了回去。
幹什麼你,我說,小孩子嘛!
陳耳哇的一聲哭了。
我進裡屋抓出一把巧克力,裝進陳耳的棉襖兜兜。
陳鼻站起來,對小獅子說:把孩子還給我。
小獅子瞪著眼說:你不是不要了嗎?
誰說我不要了?陳鼻怒衝衝地說,她是我親生的骨肉,怎能不要?
你不配!小獅子說,她生下來時像只小病貓,是我把她養活了。
是你們一路追逼,才使王膽早產!陳鼻道,要不王膽也不會死!你們欠著我一條命!
你放屁!小獅子說,王膽那情況,根本就不應該懷孕,你只顧自己傳宗接代,不管王膽的死活!王膽死在你的手裡!
你說這個?!陳鼻大聲吼叫著,你說這個我讓你們家過不成年!
陳鼻從鍋臺上抓起一個蒜臼子,瞄準我家的鍋口。
陳鼻,我說,你瘋了嗎?我們可是從小的朋友!
這年頭,哪裡還有什麼朋友?!陳鼻冷笑道,王膽藏在你岳父家,也是你向你姑姑透了信吧?
跟他無關!小獅子說,是肖上脣報的信。
我不管誰報的信,陳鼻道,反正你今天得把孩子還給我。
你做夢!小獅子說,我不能讓這個孩子死在你手裡,你不配做父親!
你這個臭娘們兒,你們都是生不出孩子的「二尾子」,你們自己不會生,所以才不讓別人生,你們自己生不出,才想把別人的孩子霸為己有!
陳鼻!閉上你的臭嘴,我怒道,大辭灶的,你跑到我家來耍什麼橫?你砸吧,你有本事往鍋裡扔!
你以為我不敢扔?
你扔!
你們不還給我孩子,我什麼都敢幹!殺人放火,我都敢!
一直躲在裡屋不吭氣的父親走出來,說:大侄子,看在我這把鬍子的分上,看在我與你爹多年相好的分上,你把蒜臼子放下吧!
那你讓她把孩子還給我。
是你的孩子,誰也奪不去,父親說,但你要好好跟她商量。畢竟,沒有她們,你這孩子早跟著她娘一路去了。
陳鼻將蒜臼子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回門檻,嗚嗚地哭起來。
陳耳拍打著他的肩膀,哭著說:爹……別哭……
見此境況,我的鼻子一陣發酸,對小獅子說:我看……還是還給他吧……
你們休想!小獅子說,這孩子是我撿的!
你們太欺負人啦……太不講道理了……陳鼻哭著說。
叫你姑姑來吧,父親說。
不用叫,我早就來了!姑姑在門外說。
我像見到救星一樣迎出去。
陳鼻,你給我站起來!姑姑道,我就等著你把蒜臼子扔到鍋裡呢!
陳鼻乖乖地站了起來。
陳鼻,你知罪嗎?姑姑厲聲問。
我有什麼罪?
你犯了遺棄人口罪,姑姑道,陳眉是我們帶回去的,我們用小米粥,用奶粉,好不容易把她養活,半年多了,你陳鼻連個面也不露,這女兒是你的種不假,可你這個父親,盡到責任了嗎?
陳鼻嘟噥著:反正女兒是我的……
是你的?小獅子凶凶地道:你叫叫看,她答應不?她如果答應,你就把她抱走!
你不講理,我不跟你說話!陳鼻道。姑姑,過去是我錯了,現在我認錯,認罪,你把女兒還給我!
還給你可以,姑姑道,你先到公社去交齊罰款,然後給孩子落上戶口。
罰多少?陳鼻問。
五千八!姑姑說。
這麼多?!陳鼻道,我沒有那麼多錢!
沒錢?姑姑道,沒錢你就別想要孩子。
五千八啊!五千八!陳鼻道,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
你的命自己留著吧,姑姑說,你的錢也可以自己留著,留著喝酒、吃肉,還可以去路邊店嫖娼!
我沒有!陳鼻老羞成怒地吼叫著,我要去告你們!公社告不贏我去縣上告,縣上告不贏我去省上告,省上告不贏我去中央告!
中央要是也告不贏呢?姑姑冷笑著說,是不是還要到聯合國去告?
聯合國?陳鼻道,聯合國我也能去!
你太有本事啦!姑姑說,現在,你給我滾!等你告贏了,再來抱孩子。但是我告訴你,即便你告贏了,也得給我寫份保證,保證你能把這孩子撫養好,同時你還得付給我和小獅子每人五千元辛苦費!
辭灶日傍晚陳鼻沒能把陳眉抱走,但春節過後,元宵節次日,陳鼻拿著罰款收據,把陳眉抱走了。「辛苦費」是姑姑說的氣話,自然不必他交。小獅子哭得渾身亂顫,好像被人奪走了親生骨肉。姑姑斥她:哭什麼?喜歡孩子自己生嘛!
小獅子痛哭不止,姑姑撫著她的肩頭,用一種我從未聽到過的悲涼腔調說:姑姑這輩子,已經定了局了,而你們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去吧,工作是次要的,先生個孩子出來,抱回來給我看……
到北京後,我們一直想生孩子,但不幸被陳鼻言中。小獅子生不出來。她對我女兒不錯,但我知道,讓她魂繞夢牽的,還是陳眉。所以,她捧著那個鼻眼酷似陳眉的泥娃娃時的那種表情,就是可以理解的了。她對王肝說其實是對我說:
我要這個孩子!
多少錢?我問王肝。
什麼意思,小跑?王肝惱怒地說,是瞧不起我嗎?
你千萬別誤會,我說,「拴孩子」要心懷誠意,不交錢如何體現誠意?
交了錢才沒有誠意呢,王肝壓低聲音道,能用錢買到的,只是一塊泥巴,而孩子,是買不到的。
那好吧,我說,我們住濱河小區九幢902,歡迎你來。
我會去的,王肝說,祝你們早得貴子。
我苦笑著搖搖頭,與王肝告別,拉著小獅子,迎著人流,進入娘娘廟大殿。
大殿前的鑄鐵香爐中,香菸繚繞,散發著濃烈的香氣。香爐旁邊的燭臺上,紅燭排列得密密麻麻,燭火搖曳,燭淚滾滾。許多女人,有的蒼老如朽木,有的光鮮如芙蓉,有的衣衫襤褸,有的懸金佩玉,形形色色,各個不同,但都滿臉虔誠,心懷希望,懷抱泥娃,在那兒焚香燃燭。
大殿高聳,有四十九級白石臺階通向殿門。我抬頭仰望著飛簷之下的匾額,上題「德育群嬰」四個斗大金字,簷角上懸掛銅鈴,風吹動叮咚作響。
臺階上上下下,基本上都是懷抱著泥娃娃的女人,我混在女人堆裡,竟有點旁觀者清的意味。生育繁衍,多麼莊嚴又多麼世俗,多麼嚴肅又多麼荒唐。我油然憶起,孩提時期,親眼目睹,縣一中的紅衛兵「破四舊」戰鬥隊,專程前來拆廟毀神的情景。他們,還有她們,把送子娘娘抬出來,扔到大河中,然後高呼口號:計劃生育就是好,娘娘下河去洗澡!那些白髮蒼蒼的老婆婆,在河堤上,齊刷刷地跪了一排,口中唸唸有詞。是祈求娘娘顯靈懲罰這些毛孩子?還是祈求娘娘恕人類冒犯之罪?不得而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正應了這句話:娘娘廟舊址上,重建輝煌廟宇;娘娘廟殿堂裡,再塑燦爛金身。既是繼承傳統文化,又創造了新的風尚;既滿足了人民群眾的精神需要,又吸引了八方遊客;第三產業繁榮,經濟效益顯著。真是建一座廠,不如修一座廟啊。我的鄉親們,我的舊友們,都在為這座廟活著,都是靠這座廟活著啊。
我仰望著娘娘塑像。她面如圓月,發如烏雲。細眉入鬢,慈目含情。身著一襲白衣,項配珠寶瓔珞。右手持長柄團扇,扇面斜扣肩頭;左手摸著一個騎魚童子的頭頂。在她的身體兩側,擁擠著十二個姿態各異的童子。這些童子面貌生動,童趣盎然,確實可愛極了。我想,高密東北鄉能夠塑出這樣孩子的,大概只有郝大手與秦河了。如果王肝所說屬實,那這組塑像,更似出自秦河之手。因為,我罪過地聯想到:這白衣娘娘的體態面相,與我姑姑年輕時頗有幾分相似啊!娘娘塑像前的九個跪墊上,跪著九個女人。她們佔著跪墊久久不起,或磕頭連連,或雙手合十、仰望著娘娘默默祈禱。跪墊後的大理石地面上,也跪滿了女人。無論是跪在墊子上的女人,還是跪在地面上的女人,都把自己的泥娃娃放在膝前,讓它面對著娘娘。小獅子跪在地面上,磕頭真誠,竟碰撞出「咚咚」之聲。她眼裡飽含著淚水,是因為愛孩子愛得深沉。但我知道,她生孩子的夢想已無法實現。她1950年生人,是年已五十五歲,雖乳房豐滿,但月事已絕。我在觀察別人時,肯定也有別人在觀察我。我隨著小獅子跪在娘娘面前。那些觀察我們的人,會以為我們這對老夫妻,是在為兒女往家拴娃娃吧?
跪拜完畢,女人們拿出錢,塞入娘娘座前的紅色木箱。拿錢少的匆匆塞入,拿錢多的則不無炫耀。奉獻完畢,立在木箱旁的尼姑便將一根紅繩套在泥娃娃的脖子上。立在兩側的兩位身穿灰色袈裟的尼姑,低眉垂眼,手敲木魚,口中唸唸有詞,看似目不斜視,但只要有奉獻百元以上者,她們手中的木魚便會發出格外響亮的聲音,似以這種方式提請娘娘注意。
我們原本沒想到這裡來,因此沒有帶錢。情急之中,小獅子褪下手上的金戒指,投入奉獻箱。尼姑手中的木魚「啪啪啪」連響三聲,如同多年前我參加長跑比賽時的發令槍響。
大殿後邊的配殿裡,依次供奉著:天仙娘娘、眼光娘娘、子孫娘娘、斑疹娘娘、乳母娘娘、引蒙娘娘、培姑娘娘、催生娘娘、送生娘娘。每殿中都有人跪拜,奉獻,每殿中都有敲木魚的尼姑看守。我看看太陽,勸小獅子隔日再來。小獅子不情願地點了點頭。沿著殿外甬道外出時,甬道外側的小室中,不時有尼姑探出腦袋:
施主,請給您的孩子配一把長命鎖!
施主,請給您的娃娃披一件彩霞衣!
施主,請給您的娃娃登一雙青雲屐!
……
我們無錢,只好連連致歉,匆匆逃脫。
出娘娘廟後,日已正晌,小表弟打我手機催問。街市繁華,人如蟻集,物品繁多,觀者甚蕃。我們已顧不上閒逛,分撥著人群,匆匆前行,小表弟說他的車已在廟會東側、今日隆重開業的中美合資家寶婦嬰醫院前等我們。
我們趕到那裡時,典禮已過。只見遍地鞭炮屍骸,大門兩側鳳凰展翅般擺開了數十個花籃,空中飄著兩個巨大的氣球,氣球下拖著巨幅的標語。這是一座藍白二色的弧形建築,彷彿兩條伸出的雙臂形成的冷靜而高雅的懷抱,與西側金碧輝煌的娘娘廟形成鮮明對照。
在發現了西裝革履的小表弟的同時,我們也發現了姑姑。許多人在那裡,從花籃和花圈上拔取花朵。姑姑也混在其中。姑姑手裡已經有了十幾枝玫瑰,有白色的、紅色的、黃色的,都是含苞欲放的。我們是從背影認出姑姑的。即便姑姑混在一萬個人中,哪怕這些人都穿著同樣顏色、同樣款式的服裝,我們也能毫不費力地辨認出姑姑。
我們看到,有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子,將一個白紙包裹,遞到姑姑手裡。那男孩轉身就跑。姑姑剝開紙包,身體往上一聳,發出一身怪叫,沉重身體,晃了幾晃,往後便倒。
我們看到,一隻黑瘦的青蛙,從姑姑身邊跳開。
二
牛蛙養殖場大門外站著一個裝模作樣的保安,對著小表弟的車敬了一個滑稽的軍禮。電動大門緩緩而開,小表弟的「帕薩特」緩緩而入。昔日的算命先生兼野大夫袁腮,今日的牛蛙養殖總公司袁總,已站在那尊黑黝黝的塑像前等待我們。
那是一尊牛蛙的塑像。
遠看像一輛裝甲運兵車。
在塑像基座的大理石貼面上,鐫刻著這樣的文字:牛蛙(Rana Catesbeiana)兩棲綱,無尾目,蛙科,蛙屬,鳴聲嘹亮如牛叫,因而得名。
照相照相,袁腮張羅著,先照相,再參觀,然後吃飯。
我端詳著這隻巨蛙,心生敬畏。只見它脊背黝黑,嘴巴碧綠,眼圈金黃,身上佈滿藻菜般的花紋和凸起的瘤點。那兩隻凸出的大眼睛,視線陰沉,似乎在向我傳達著遠古的信息。
小畢!拿相機來!小表弟高喊。
一個身材苗條、戴一副紅邊眼鏡、穿一件彩條格子長裙的姑娘,提著一架沉重的相機跑過來。
小畢,齊東大學藝術系高材生,現在是我們公司的辦公室主任。小表弟對我們介紹。
不僅僅是美女!袁腮說,還是才女,唱歌、跳舞、攝影、雕塑,樣樣通,喝酒還是海量!
袁總過獎了。小畢紅著臉說。
我這老同學也是了不起的人物,少時善跑,原以為他能成為世界冠軍,沒想到成了劇作家。袁腮對小畢介紹我:原名萬足,乳名小跑,現名蝌蚪。
蝌蚪是筆名,我說。
這是蝌蚪老師的夫人小獅子,小表弟指著小獅子道,婦科專家。
小獅子抱著泥娃娃,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早就聽袁總和金總說過您,小畢道。
天下第一蛙!袁腮道。這個雕塑就是小畢的作品,小表弟說。
我誇張地讚歎一聲。
請蝌蚪老師多批評。
我們圍著牛蛙雕塑轉了一圈。無論在它身體的哪個部分,我都感覺到,它那兩隻陰沉的大眼珠子都能瞅到我,都在瞅著我。
照相完畢,袁腮、小表弟、小畢陪同著我們,依次參觀了種蛙池、蝌蚪池、變態池、小蛙池以及飼料加工車間、蛙品加工車間。
後來經常在我夢境中再現的是種蛙池的景象。那是一個大約四十平方米的池子,池中約有半米深的渾水;水面上,雄蛙鼓動著潔白的囊泡發出牛叫般的求偶聲,雌蛙舒展四肢浮在水面,緩緩地向雄蛙靠攏。更多的蛙已抱對成雙。雌蛙馱著雄蛙,在水面遊動,雄蛙前肢抱住雌蛙,後腿不停地蹬著雌蛙的肚腹。一攤攤透明的卵塊,從雌蛙的生殖孔中排出,同時,雄蛙透明的精液也射到水中。——蛙類是體外受精——似乎是小表弟,也可能是袁腮在說——雌蛙每次能排出大約8000到10000粒卵子——這可比人類能幹多了——蛙池中蛙鼓四起,池水被四月的太陽晒得暖洋洋的,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這裡是求偶配對的情場,也是繁育後代的生殖場。——為了讓雌蛙多排卵,我們在飼料中添加了催卵素——蛙蛙蛙——哇哇哇——
在滿耳蛙聲、滿腦蛙形中,我們被帶到一間佈置豪華的餐廳。
兩個身著粉衣的服務小姐為我們端茶倒水,佈菜斟酒。
我們今天吃全蛙宴,袁腮道。
我拿起桌上的菜譜,看到上邊依次寫著:椒鹽蛙腿,油炸蛙皮,青椒蛙塊,筍乾蛙片,醋熘蝌蚪,西米蛙卵湯……
對不起,我不吃青蛙。我說。
我也不吃。小獅子說。
為什麼?袁腮驚訝地問,如此美味,為何不吃?
我努力想忘掉它們那凸出的眼睛,粘膩的皮膚,和從它們身上散發出來腥冷的氣味,但總也忘不掉。我痛苦地搖搖頭。
韓國科學家最近從牛蛙皮膚中提煉出一種極其珍貴的縮氨酸,具有抗氧化作用,能消除人體內的自由基,是天然的抗衰老物質,小表弟金修詭祕地說。當然,它還有其他許多種神祕的功效,尤其是能使婦女生雙胞胎和多胞胎的機率大大提高。
要不要嘗一點?袁腮道,要大膽嘗試嘛!連蠍子、螞蟥、蚯蚓、毒蛇都敢吃,還不敢吃牛蛙?
你難道忘了?我的筆名叫蝌蚪啊!
對對對!袁腮吩咐那些小姐們:把桌上的全撤掉,告訴廚房,重新做一桌,凡跟蛙沾邊的一律不要!
新菜上桌,酒過三巡。
我問袁腮:你這傢伙,怎麼會想到養牛蛙?
要想賺大錢,就得想別人想不到的!袁腮吐著菸圈,得意洋洋地說。
你太有才了!我模仿著某小品演員的口吻,不無譏諷地說,你從小就跟別人不一樣。養牛蛙是好,但從牛胃裡取鐵釘,到集市上算卦看相,如此神技,丟了豈不可惜?
蝌蚪,你這傢伙,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嘛。袁腮道。
小獅子冷冷地說:還有用鐵鉤子給婦女取環呢!
哎喲,嫂子啊,袁腮道,這事就更不能提了。那時候,咱一是覺悟低,二是心腸軟,架不住那些想生兒子想瘋了的老孃們纏磨,三是呢,為窮所迫。
現在還敢幹嗎?我問。
幹什麼?袁腮瞪著眼問我。
取環啊!
看你說的,我就那麼沒記性?幾年勞改隊,早讓我脫胎換骨,袁腮道。現在,我是堂堂正正做人,正大光明賺錢,不違法的事啥都敢幹,違法的事,用槍逼著也不幹。
我們是遵紀守法、照章納稅、熱心公益的市級優秀企業呢。小表弟道。
席間,小獅子一直用手攬著那個泥娃娃。
袁腮道:秦河這個雜種,才是真正的天才!他不出手便罷,一出手就把郝大手給鎮壓了。
一直微笑不語的小畢插嘴道:秦老師的作品每一件都凝聚著他的感情。
捏泥娃娃也需要感情?袁腮問。
那當然了,小畢道,每件成功的作品,都是藝術家的孩子。
那這隻大牛蛙,袁腮指指院子裡的雕塑,也是你的孩子了!
小畢飛紅了臉,不再吱聲。
表嫂這麼喜歡泥娃娃?小表弟問。
你表嫂喜歡的不是泥娃娃,袁腮道,她喜歡的是真娃娃。
那我們一起幹吧!小表弟興奮地說,表哥也可以入夥。
讓我們跟你們養牛蛙?我說,看見這些東西我身上就起雞皮疙瘩。
表哥,我們不僅僅養牛蛙,我們——
別嚇著你表哥,袁腮打斷小表弟的話,說,喝酒,老兄,還記得毛主席當年是怎麼教育那些「知青」的嗎?——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裡是可以大有作為的!
三
正如王肝當年痛定思痛後所言:愛情是一場病。想想他迷戀小獅子那漫長的歲月裡的表現,真不可想象他在小獅子嫁我之後,還能夠活得下去。以此類推,秦河對姑姑的痴戀也是一種病,他在姑姑嫁給郝大手後,既沒有投河也沒有上吊,而是將痛苦轉化為藝術,一個卓越的民間藝術家由此產生,彷彿從泥巴里跳出一個赤子。
王肝沒有迴避我們,他甚至主動提起當年對小獅子的痴迷,談笑之間,彷彿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他的態度,讓我備感欣慰。心中埋藏多年的歉疚被稀釋,對他生出若干的親近和敬意。
我說了你都不一定相信,王肝說,小獅子赤腳走過河灘,河灘上留下一行腳印,我像小狗一樣趴在河灘上,嗅著那些腳印的氣味,淚水啪嗒啪嗒滴下來。
你就胡亂編造吧,小獅子紅著臉說。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王肝一本正經地說,如有一字謊言,讓我頭髮梢上長疔!
聽聽吧,小獅子對我說。頭髮梢上長疔,還不如讓你的影子感冒。
這是很好的細節,我說,我可要把你寫進劇本里去啊!
謝謝,王肝道,你一定要把那個名叫王肝的傻瓜做過的蠢事通通寫到劇本里,我這裡素材多著呢。
你敢寫我就把你的稿子燒了,小獅子說。
你可以燒掉紙上的字,但燒不掉我心中的詩啊。
酸勁兒又上來了,小獅子道。王肝,我現在想,嫁給小跑,還不如當初嫁給你呢,起碼你還趴在我的腳印上哭過。
嫂夫人,您可千萬別開這種國際玩笑,您與小跑,是絕配。
確是絕配,小獅子道,連根孩子毛都沒生出來,不是絕配是什麼?
好了,別說我們了,說你,這麼多年了,你也沒找個人?
我病好之後,才發現自己其實不愛女人。
那你是同性戀?小獅子嘲道。
我什麼戀都不是,王肝道,我只戀我自己。我戀我的胳膊,戀我的腿,戀我的手,戀我的頭,戀我的五官,戀我的五臟六腑,甚至戀我的影子,我經常跟我的影子說話呢。
你大概又患上了另外一種病,小獅子道。
戀別人是要付出代價的,戀自己不要代價,我想怎麼愛我自己,就怎麼愛我自己。自己做自己的主……
王肝把我和小獅子帶到了他與秦河居住的地方。大門口的牆壁上掛著一塊木牌子,上寫著:
大師工作坊。
這裡是人民公社時期的飼養室,是我經常前來玩耍的地方。記得當年,這裡晝夜散發著牛和騾馬糞便的氣味,院子裡有一口大井,井旁一個大缸。每天早晨,飼養員老方把牲口一個個牽出來,牽到大缸旁飲水。飼養員小杜,站在井邊,不斷地將水提上來倒在缸裡。那飼養室寬大敞亮,裡邊一排溜兒安著二十幾只石槽。最頭上的兩隻高大的石槽是騾馬使用的,裡邊的石槽低矮,是牛使用的。
一進院門,我看到院子裡那幾十根拴牛、拴騾馬的木樁猶在,我看到牆壁上當年的標語依稀可辨,甚至,連當年的氣味都沒有消散乾淨。
原本是要拆的,王肝道,但聽說上邊下來考察了,說要保留一個人民公社時期的村莊做旅遊點,所以就保存下來了。
那是不是還要養上一些牛馬?小獅子問。
估計不會養了吧?!王肝大聲喊:老秦,秦老師,來貴客了!
屋子裡沒有聲響。我們跟隨王肝進屋,看到那些石槽和拴馬樁猶存。牆壁上,那些被騾馬踢出的坑猶存,牆壁上乾結的牛糞猶存。那口為牛馬煮飼料的大鍋猶存,那鋪曾經擠滿了方家那六個兒子的大炕猶存。我曾經在這鋪大炕上睡過幾夜,那是寒冬臘月,滴水成冰。方家貧寒,沒有被子,老方只能不斷地往灶裡填草燒火以禦寒,那炕熱得如同煎餅鏊子。方家的兒子習慣了,個個睡得又香又甜,我卻翻來覆去難以入睡。現在,炕上有兩套鋪蓋,炕頭牆壁上,貼著幾張年畫,畫上面是麒麟送子和狀元逛街。我們看到,在兩隻石槽上,架設著一塊厚厚的木板,木板上擺著泥巴和工具,木板後一條板凳上,坐著我們的老熟人秦河。他穿著一件藍布大褂,衣袖和胸襟上色彩斑駁。他滿頭白髮,依然中分,臉如馬駒,兩隻大眼,憂鬱而深沉。看我們進來,他抬頭看了我們一眼,嘴脣動了動,算是與我們打過了招呼。然後他就恢復了雙手托腮、目光盯著牆壁、彷彿冥思苦索的狀態。
我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不敢大聲說話,走路也小心翼翼,生怕出了聲音,影響大師的思維。
在王肝的引導下,我們參觀著大師的作品。大師捏出的半成品,都在牛槽裡晾著。晾乾後等待上色的作品,都擺在靠近北牆支架起的幾塊長木板上。那些形態各異的孩子,在牛槽裡向我們打著招呼,在上粉敷色之前他們已經栩栩如生。
王肝悄悄告訴我們,大師幾乎每天都這樣坐著發呆,有時夜裡也不上炕睡覺。但他會像機器一樣定時地揉和案板上的泥巴,使他們始終保持著均勻柔軟的狀態。大師有時候枯坐一天也捏不出一個孩子,但真要捏起來,速度非常之快。我現在既是大師作品的經銷者又是大師的管家,王肝說,我終於找到了一件最適合我的工作,就像大師終於找到了他合適的工作一樣。
王肝說:大師對生活的要求很低,端到他面前什麼,他就吃什麼。當然,我會把最有營養、最有利於健康的食品買給大師吃。大師不僅僅是我們東北鄉的驕傲,也是我們全縣的驕傲。
王肝說:有一天半夜裡,突然發現炕上沒有了大師,慌忙開燈尋找,工作臺前沒有,院子裡也沒有。大師哪裡去了呢?我嚇出了一身汗,大師真要出了事,那可是我們東北鄉的巨大損失。縣長帶著文化局長、旅遊局長到這個院裡來過三次啊。你們知道縣長是誰嗎?就是咱們那位老縣委書記、在咱們高密東北鄉吃過苦頭、對咱們姑姑有那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關係的楊林的小兒子啊。這小夥子名叫楊雄,一表人才,雙眼如電,牙齒潔白,身上散發著一股高級香菸的氣味,據說是從德國留學回來的。他第一次來,確定了這飼養棚不拆;第二次來,請大師去縣裡參加宴會,大師抱著拴馬樁,像當年那些寧死不做結紮的男人一樣拒絕前往;第三次,縣長給大師送來了一塊牌子和民間工藝美術大師的證書。王肝從牛槽裡找出那塊鍍金的銅牌子和那本藍色絨面的證書給我們看。王肝說:當然,郝大手也有這樣一塊牌子和這樣一本證書,縣長也請過郝大手去縣裡赴宴,郝大手當然也不會去赴這種宴席,他如果去赴這種宴席他就不是郝大手了。——越是這樣,越讓小縣長對我們高密東北鄉這兩位高人刮目相看。——王肝從口袋裡摸出一疊名片,從中找出三張,說:你們看,他每來一次就給我一張名片,他說,老王,高密東北鄉乃藏龍臥虎之地,你老王也是個人物呢!我說,我半生落魄,劣跡斑斑,除了鬧了一場臭名昭著的戀愛,別的一無所成,現在,靠耍嘴皮子賣泥娃娃度日。你們猜他怎麼說?他說,能用半生精力鬧一場戀愛的人,本身就是傳奇人物。你們高密東北鄉已經出了不少奇人,怪人,我看你也是其中之一。這個傢伙,是絕對的新型官員,與我們往常見過的官員絕不一樣。下次他來了,我給你們引見一下。他分配給我的任務,就是照顧好大師的生活,保證大師的安全。所以,當我深更半夜裡發現大師沒了蹤影,頓時冷汗涔涔而下。大師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如何向縣長交代?我呆坐鍋灶前,看到月光如水,漫進屋來。灶後的暗影裡,兩隻蟋蟀發出清晰的叫聲,透出幾絲淒涼之意。這時,我聽到從馬槽中發出一陣冷笑。我蹦起來,往馬槽裡一看,原來大師仰面朝天躺在裡面呢。馬槽太短,他的雙腿像練瑜伽神功一樣疊在一起,雙手疊放在胸前。他神態安詳,面帶笑容,細一看人在酣眠,那笑聲竟是他自夢中發出。你們也許知道,高密東北鄉這幾個天才人物,都患有嚴重的失眠症,王肝雖然只能算半個天才,但王肝也失眠!不知二位是否失眠?
我與小獅子相對一望,繼而搖頭。我們不失眠,我們的腦袋一捱到枕頭,鼾聲就會響起,所以我們不是天才。
失眠的未必全是天才,但天才幾乎都失眠,王肝道。姑姑的失眠症已經聞名鄉里,深夜時分,萬籟俱寂,曠野裡常常會響起沙啞的歌唱聲,那就是姑姑在歌唱。姑姑去夜遊,郝大手就捏他的泥娃娃。他們倆的失眠是週期性的,隨著月亮的盈虧而變化。月光越亮時,他們失眠愈重,月亮退隱時,他們即可入眠。所以那位滿腹錦繡的小縣長給郝大手的泥娃娃命名為「月光娃娃」,他曾指派縣電視臺的人來錄製過郝大手在明月皎皎之夜、藉著月光捏製泥娃娃的情景。你們沒看過這節目吧?沒有看到,不用遺憾,這是小縣長親自抓的一個系列欄目,名叫:「高密東北鄉奇人」。這欄目的開場鑼鼓就是郝大師的「月光娃娃」,第二期就是「馬槽中的大師」,第三期就是「一個出口成章的奇人」,第四期是「蛙鼓聲中的歌唱者」。如果你們想看,我一個電話,電視臺就會把光盤送來——尚未剪輯的原始碟——我還會向電視臺提個建議,讓他們為你們夫妻做一期節目,題目我都想好了:迷途知返的遊子。
我與小獅子相視而笑,知道他的話已經進入藝術創作境界,不必揭穿他,何必揭穿他?且聽他說下去。
他說:失眠多年的大師終於在馬槽中睡著了,睡得深沉,猶如無憂無慮的嬰兒,就像多年前那個躺在木製馬槽裡順河飄來的赤子。我感動得雙眼盈滿淚水,只有失眠的人,才知道睡不著是多麼痛苦,也只有失眠過的人,才知道睡著了是多麼幸福。我小心地守護在馬槽邊,屏住呼吸,生怕發出響聲,把大師從睡夢中驚醒。漸漸地,我的淚眼朦朧了,我感到眼前出現了一條小路,路兩邊是茂密的荒草,野花盛開,五彩繽紛,異香撲鼻,蝴蝶起伏,蜜蜂嗡嗡,前邊有一個聲音在召喚我,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鼻音很重,聽上去有些甕聲甕氣,但感覺非常親近。我被那聲音引導著往前走,我看不到她的上半身,只能看到她的下半身。豐腴得如同圓球的屁股,修長的小腿,鮮紅的腳後跟,鮮紅的腳後跟踩著潮溼的泥土留下一個個淺淺的腳印,那些腳印無比地清晰,反映出她腳底的紋路。就這樣,我跟著她走啊,走啊,小路彷彿永遠走不到盡頭……漸漸地,我感到和大師走在一起,大師何時從何地而來我不得而知。我們跟著那鮮紅的腳後跟,來到了一片沼澤地的邊緣,風從沼澤深處送來淤泥與腐草的氣味,腳下是一簇簇莎草,遠處是一片片蘆葦和菖蒲,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從沼澤地深處,傳來了兒童的吵嚷歡笑聲,那隻能看到下半截身體的女人用她富有磁性的聲音對著沼澤地喊叫:大怪小怪,金袍玉帶,有恩報恩,欠債討債。——她一聲未了,就看見一大群只穿著紅肚兜的光屁股娃娃,有的扎著一根沖天小獨辮,有的剃著小光頭,有的留著那種三片瓦式樣的娃娃頭,齊聲歡叫著,從沼澤中奔馳而來。他們的身體好像很有些重量,沼澤表面彷彿形成了一層富有彈性的膜,孩子們站在上邊奔跑,每一步都可以獲得很大的彈性,使他們的奔跑如同一群袋鼠在跳躍。他們,當然還有她們,把我與大師團團圍住;他們,當然還有她們,有的抱住我們的腿,有的跳上我們的肩膀,有的揪住我們的耳朵,有的拽我們的頭髮,有的對著我們的脖子哈氣,有的對著我們的眼睛吐唾沫;我們被他們,當然還有她們,掀翻在地;他們,當然還有她們,挖起一坨坨的泥巴,往我們身上糊,當然,也往他們自己身上抹……後來,不知過了多久時間,他們,當然還有她們,突然都安靜下來,圍成一個半圈,在我們面前,有的趴著,有的坐著,有的跪著,有的雙手托腮,有的啃著手指,有的張開嘴巴……總之是生動活潑,姿態各異。天哪,這不是為大師提供模特兒嗎?我看到大師早已開始工作,他眼睛盯住一個孩子,從地上挖起一坨泥,捏巴捏巴,那個孩子就活脫脫地被他捏出來。他捏完一個,又盯一個,從地上挖起一坨泥,捏巴捏巴,又把那孩子活脫脫地給捏出來了……
一聲雞叫,驚心動魄,我猛然醒來,發現自己竟然趴在馬槽邊上睡著了。我嘴巴里流出的哈喇子把大師胸前的衣服都滴溼了。對失眠的人來說,只有通過對夢境的回憶,才能知道自己是否睡著過。適才的情景如在眼前,這說明我確實睡著了。失眠多年的王肝竟然趴在馬槽邊上睡著了,這真是一件值得鳴鞭慶賀的喜事啊!當然,更大的喜事是大師睡著了。大師打了一個噴嚏,慢慢地睜開眼睛,然後,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大事似的,從馬槽中一躍而起。此時正是黎明時分,霞光透窗而入,大師撲到工作臺前,揭開那用塑料薄膜層層包裹著的泥巴,撕下一塊,揉巴揉巴,揉巴揉巴,捏巴捏巴,捏巴捏巴,一個穿著兜肚兒、頭頂一根沖天小辮兒的頑童便出現在他面前的案板上了。我心中突然充滿了感動,耳邊彷彿又響起那女人磁性的聲音,她是誰?她還能是誰?她就是那位大慈大悲的送子娘娘啊!
說到此處,王肝的眼睛真的淚光點點,而且我還看到,小獅子的眼睛裡也放射出了異樣的光彩,她果真被他給忽悠住了。
王肝繼續說:我躡手躡腳地取來相機,不敢用閃光燈,偷偷地拍下了大師入神創作的照片。其實,即使在他耳邊放槍也未必能把他驚醒啊。大師臉上的神色,不停地變幻著,時而嚴肅深沉,時而嬉皮笑臉,時而是搗鬼惡作劇,時而是寂寞加悲涼。——很快我就發現,大師臉上的表情與他手中正在塑造著的孩童臉上的表情有關——也就是說,大師捏哪個孩子,他自身也就成為了哪個孩子,大師與他塑造的孩子息息相關,血肉相連。
大師面前的案板上,孩子在逐漸增多,一個、一個又是一個。他們,當然還有她們,排列成一個半圓形,面對著大師,與我在夢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樣!我真是驚喜萬分啊!我真是感慨萬千啊!原來,兩個人可以做一個同樣的夢。「心有靈犀一點通」,據說是古人用來描寫男女戀人的,但用在我與大師身上也完全適用。我們雖然不是戀人,但我們同病相憐啊!說到這裡,你們也該明白,為什麼大師捏了那麼多孩子沒有一個是重複的,大師不僅僅從生活中擷取孩子的形象,大師還能從夢境中擷取孩子的形象。我雖然沒有手上的技藝,但我的心,是一顆具有豐富想象力的心,我的眼睛,具有攝像機般的能力,我可以把一個孩子,幻化成十個孩子百個孩子千個孩子,同時又能把千個孩子百個孩子十個孩子濃縮成一個孩子。我通過夢境,把自己頭腦中儲備的孩子形象傳達給大師,然後通過大師的手,把這些孩子變成作品。所以我說,我與大師是天造地設的合作伙伴,所以也可以說,這些作品是我們的集體創作。我這樣說並不是要搶大師的功勞,我經過那場戀愛,早已看破了世情,功名利祿於我如同浮雲。我這樣說的目的,就是想說明這樣一個奇蹟,就是想說明夢與藝術創作之關係,就是想讓你們明白,失戀是一筆財富,尤其是對從事藝術創作的人來說,沒有經過失戀的痛苦淬鍊,是不可能進入藝術創作的最高境界的。
在王肝對著我們滔滔不絕的講述過程中,大師保持著他那雙手托腮的姿勢,幾乎一動未動,彷彿他自身,已成為了一尊泥塑。
四
王肝讓一個小男孩把《高密東北鄉奇人系列》DVD送給了我們。那男孩穿一條揹帶式短褲,裸露著兩條匹諾曹般的長腿,腳上穿著兩隻看上去十分沉重的高腰皮靴。他的頭髮是亞麻色的,眉毛和睫毛接近白色,眼珠灰藍,一看就知道是個外國種。小獅子慌忙找來糖果。那男孩卻把雙手背在身後,用濃重的高密東北鄉方言腔調說:他說,你們至少會給我十元錢。
我們給了他二十元錢。那男孩給我們鞠了一個躬,吹著口哨,跑下樓去。我們趴在窗臺上,看著他像卡通中的人物一樣,邁著大步,向小區對面的兒童遊樂場走去。那裡,有一輛過山車忽隱忽現。
幾天之後,我們在河邊散步時,又碰到了這個男孩。跟他在一起的,有一個推著嬰兒車的高個白種女人。男孩和一個女孩——顯然是他的妹妹——腳蹬旱冰鞋,頭戴硬塑彩色頭盔,膝蓋與臂彎處戴著防護墊,小心翼翼地滑行著。跟在白種女人身後的,是一個面目清秀的中年男人,他正在打手機,用一口悅耳的江浙普通話。他的身後,跟著一條肥胖的金毛大狗。我一眼就認出了此人乃北京某大學的著名教授,經常在電視上露面的社會名流。小獅子又把自己的胖臉伏到嬰兒車中那藍眼珠的洋娃娃身上去了。那女人微笑著,表現出極好的風度,但那教授,臉上明顯地顯出了鄙夷的神色。我慌忙拉著小獅子的胳膊將她從嬰兒車邊拉開。她的眼睛還盯著那嬰兒,根本沒看到教授的臉色。我對著教授抱歉地點點頭,教授微微頷首。我提醒小獅子,希望她見到漂亮嬰兒時,不要像狼外婆一樣。我說,現在的孩子,個個嬌貴,你只顧盯著孩子,沒看見孩子父母的臉色。小獅子很感委屈,先是罵了一通那些肆意超生的富人和那些與外國人結婚後便拼命生養的男人和女人;接著便自怨自艾,後悔當年跟著姑姑執行嚴酷的計劃生育政策,引流了那麼多嬰兒,傷了天理,導致老天報應,使自己不能生養;然後又希望我也去找一個洋妞結婚,生一堆混血小孩。她說:小跑,我真的不嫉妒,我一星半點兒嫉妒都沒有,你去找個洋女人結婚吧,你們放開了生,能生多少就生多少,生出來送給我,我幫你們養著。——講到此處,她的眼睛裡盈著淚水,呼吸變得急促,豐碩的胸脯微微起伏,一腔母愛,無處發洩。我一點都不懷疑,只要給她一個嬰兒,她的乳房便會噴出乳汁。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將王肝轉送來的碟片塞進了機器。
在外鄉人聽起來也許刺耳但我們聽起來眼淚汪汪的茂腔旋律聲中,姑姑與泥塑藝人郝大手的生活展現在我們面前。
我必須坦率地承認,姑姑嫁給郝大手,我雖然沒有公開表態,但內心深處反對。我的父親、我的哥嫂們與我的看法相同。我們感到,姑姑與郝大手不般配。我們從很小的時候就期待著姑姑嫁人,姑姑與王小倜的那段經歷曾給我們帶來了巨大的榮耀,但結局卻無比淒涼。後來她與楊林的事雖然不如與王小倜那樣符合我們的理想,但楊是高官,也算差強人意。即便她嫁給痴迷她的秦河,也比這郝大手……我們原本是做好了姑姑獨身到老的準備的,我們甚至討論過姑姑進入晚年後,由誰來為她養老送終的事。但姑姑突然之間,把自己嫁給了郝大手。那時我與小獅子身在北京,聽到這消息後,起初是感到吃驚,然後是感到荒唐,最終是感到淒涼。
這期題名為「月光娃娃」的節目,名義上是講述泥塑藝人郝大手,但其實姑姑是主角。從迎接記者進院,到一一展示郝大手的工作間和他儲藏泥娃娃的倉庫,姑姑始終處在畫面的中央。姑姑手舞足蹈、繪聲繪色地講解,而那郝大手,靜靜地坐在工作臺後,目光迷茫,面無表情,彷彿一匹夢境中的老馬。是不是所有的泥塑大師到達至高境界後,都會變得像一匹夢境中的老馬呢?郝大師的名聲如雷貫耳,但我回憶了一下,這輩子見過他的次數其實有限。我侄子象群「招飛」設宴那晚上,我在暗夜中見過他之後,許多年來這是第一次見他,而且是在熒屏上。他的鬚髮已經全白,但面色紅潤,氣定神閒,頗有幾分仙風道骨。在這個節目裡,我們意外地知道了姑姑為什麼要嫁給郝大手的原因。
姑姑點燃一支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用一種近乎淒涼的腔調說:婚姻這事兒,是天定的。我對你們年輕人說這個並不是要對你們宣揚唯心論——我曾經是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但是在婚姻這件事上,不信命是不行的。你去問問他——姑姑指指像泥神一樣端坐著的郝大手——他做夢能想到跟我結婚嗎?
1997年,我六十歲,姑姑說,上級讓我退休。我當然不想退休,但我已經比別人晚退了五年,沒有什麼可說的了。衛生院院長,你們都認識他,那個忘恩負義的小畜生,河西村黃皮的兒子,大名黃軍,外號黃瓜的那個小子,想當年也是我把他從他孃的肚子裡拽出來的小王八羔子,上了兩天半衛校,聽診找不到心肺,打針找不到靜脈,診脈不知道寸、關、尺的半傻子,竟然也當上了院長!當年他上衛校時,還是我找衛生局沈局長說了情,可他「一朝權在手,翻臉不認人」。這小子什麼都不會,唯有兩項特長:一是請客送禮拍馬屁,二是誘姦大姑娘。
說到此,姑姑捶胸頓足——我真是糊塗,我引狼入室,我助紂為虐!——醫院裡那些年輕姑娘,被他弄了一個遍。王家莊王小梅,剛剛十七歲,留著大辮子,白淨面皮瓜子臉,長睫毛忽閃忽閃,像蝴蝶翅子似的,兩隻大眼滴溜溜會說話兒,誰見了誰說這閨女要是被張藝謀發現了,肯定比鞏俐、章子怡還要紅,但沒等到張藝謀發現,卻被黃瓜這個色狼發現了。他跑到王家莊,搖著那條能把死人說活的大舌頭,硬把王小梅的爹孃說轉轉了,讓王小梅到衛生院來跟著我學婦科。說是跟著我學婦科,可那王小梅一天也沒在婦科待過。她被黃瓜這色狼給霸佔了,天天陪著他,晚上幹那事不說,青天大白日也幹,好多人都看到過。幹夠了那事,就進縣城拿著公款擺宴席,請那些當官的,運動著想往縣城調。你們沒見過他那副死樣子吧?半米長一張驢臉,嘴脣烏青,牙縫滲血,滿嘴臭氣,一張口能將馬薰倒。就他這樣,竟然還想到縣衛生局當副局長。他拉著王小梅給他當三陪,少不了把王小梅當禮物送給那些人玩弄。造孽,真是造孽啊!
姑姑說:有一天,那小子突然把我叫到他辦公室。醫院裡的女人都怕進他的辦公室。我自然不怕,我口袋裡裝著一把小刀,隨時都準備劁了這個雜種。他端茶倒水,滿臉堆笑,給我灌了半天米湯。我說黃大院長,有什麼話就直說吧,不用兜圈子了。他嘿嘿地乾笑著,說,大姨!——他孃的他竟敢叫我大姨——他說,大姨我是您親手接下來的,也是您看著長大的,我跟您的親兒子沒有什麼區別。嘿嘿……我說,愧不敢當,您是堂堂一院之長,我是一個普通的婦科醫生,您做我的兒子,豈不是要把我折死嗎?有什麼話您就直說吧。他嘿嘿嘿,又是乾笑,然後,厚顏無恥地說,我犯了一個領導幹部經常犯的錯誤——一時沒把握好,將王小梅弄大了肚子。——恭喜啊!姑姑道,我說,王小梅懷了龍種,我們院後繼有人了!——大姨,您就別逗笑了,他說,我這幾天愁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呢。——這畜生,他也有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的時候!——她逼著我離婚,說我如不答應,就去縣紀委告我。——我說,為什麼呢?你們這些當官的,不都流行包「二奶」嗎?給她買棟別墅,把她養起來不就行了嗎?大姨,他說,您就別拿我開心了。包「二奶」包「三奶」,那是拿不到桌面上的事,再說了,我到哪裡弄錢去給她買別墅。——那你就離婚唄,我說。他耷拉著驢臉說,大姨,您也不是不知道,我老丈人和我那幾個殺豬的小舅子,都是些活土匪,他們一旦知道這些事,非把我宰了不可。——可您是院長啊,高級幹部啊!——行啦,大姨,他說,一個小小鄉鎮衛生院長,在您老眼裡,連個屁都算不上,您就別諷刺我了,幫我想想辦法吧。——我有什麼辦法可想?——王小梅崇拜您,他說,她跟我說過許多遍,說她崇拜您。她誰的話都不會聽您的話也會聽。——要我做什麼?——您跟她說說,讓她把肚子裡的孩子拿掉。——黃瓜,我惱恨地說,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兒,我再也不會做了!我這輩子,親手給人家流掉的孩子,已經有兩千多個了!這種事兒,我再也不幹了。您就等著當爹吧!我說,王小梅多漂亮啊,生出來的孩子肯定也漂亮,多好的事啊,你跟王小梅說去吧,等她足月後,我給她接生!
姑姑道:我拂袖而去,心中感到很痛快,但坐到辦公室後,喝了一杯水,心中又感到難過。黃瓜這壞種,斷子絕孫才好,王小梅那樣的身體,孕育著這樣的壞種,真是可惜。我接生過這麼多孩子,總結出一條經驗,那就是,好人和壞人,一小半是後天教育的結果,一大半是遺傳決定的。你們可以批「血統論」,但我這是實踐出真知。像黃瓜這樣的壞種後代,即使生出來放在廟裡,長大了也是個花和尚。儘管我心裡替王小梅難過,但我也不會去做她的思想工作,不能讓黃瓜這壞種輕鬆卸下包袱。哪怕世界上多一個花和尚。——但我最後,還是給王小梅做了人流。
是王小梅自己求我的,姑姑說,她跪在我的面前,抱著我的腿,鼻涕眼淚,把我的褲子都弄髒了。她哭著說,姑姑啊,姑姑,我上了他的當,我被他騙了,即便他用八人大轎來娶我,我也不會嫁給這樣的畜生。姑姑,你幫我做了吧,我不想要這個壞種……
就這樣——姑姑又點燃一支菸,凶巴巴地抽著,濃煙籠罩著她的臉——我給她做了。王小梅原本是含苞待放的玫瑰,被他給糟蹋成了殘花敗柳——姑姑抬起胳膊,沾沾臉上的淚。我發誓再也不做這樣的手術了,我已經受不了了,即使她的肚子裡懷著一隻長毛的猴子,我也不做了。我一聽到那負壓瓶發出的「咕唧咕唧」的聲響,就感到自己的心臟被一隻大手攥住了,越攥越緊,痛得我渾身冒汗,眼冒金花,手術做完了,我也癱倒在地上……
對啊,人老了,講話愛跑題,說了半天,還沒說到我為什麼要嫁給郝大手。姑姑說,宣佈我退休那天,是陰曆的七月十五,黃瓜那雜種還想留我,讓我退休不離崗,說每月給我八百元錢。呸!我一口唾沫啐到他的臉上。小雜種,姑奶奶給你們賣命賣夠了,這些年來,衛生院裡的錢,十元裡有八元是我掙的。四鄉八縣,奔衛生院來看病的婦女兒童,都是衝著我來的。姑奶奶要想掙錢,哪一天還不掙個千兒八百的?你黃瓜想用每月八百元錢收買我?一個農民工也不止這個價啊!姑奶奶辛苦大半輩子,不幹了,想歇歇了,回高密東北鄉養老了。——就為這,我把黃瓜這雜種得罪了,這兩年他變著法兒整我。整我?老姑奶奶什麼陣勢沒見過?老姑奶奶少年時連日本鬼子都不怕,七十多歲了反倒怕你個小雜種不成?——對對,說正題。
要問我為什麼嫁給老郝,那真還要從蛙說起。宣佈了我退休那晚上,幾個老同事在飯店裡擺了一桌酒宴。那晚上我喝醉了——其實我喝得並不多,是那酒不好。酒店裡那個小老闆,解百爪的兒子解小雀,六三年那批地瓜小孩中的一個,拿出一瓶「五糧液」說要孝敬我,可他孃的那是瓶假酒,我只喝了半茶碗就頭暈眼花、天旋地轉了。同桌喝酒那些人,一個個東倒西歪,那解小雀兒自己也口吐白沫,翻了白眼兒。
姑姑說她搖搖晃晃地往回走,本來是想回醫院宿舍的,可不知不覺地竟走到了一片窪地裡。一條小路彎彎曲曲,兩邊是一人多高的蘆葦。一片片水,被月光照著,亮閃閃的,如同玻璃。蛤蟆、青蛙,呱呱地叫。這邊的停下來,那邊的叫起來,此起彼伏,好像拉歌一樣。有一陣子四面八方都叫起來,呱呱呱呱,叫聲連片,彙集起來,直衝到天上去。一會兒又突然停下來,四周寂靜,唯有蟲鳴。姑姑說她行醫幾十年,不知道走過多少夜路,從來沒感到怕過什麼,但那天晚上她體會到了恐懼的感覺。常言道蛙聲如鼓,但姑姑說,那天晚上的蛙聲如哭,彷彿是成千上萬的初生嬰兒在哭。姑姑說她原本是最愛聽初生兒哭聲的,對於一個婦產科醫生來說,初生嬰兒的哭聲是世上最動聽的音樂啊!可那天晚上的蛙叫聲裡,有一種怨恨、一種委屈,彷彿是無數受了傷害的嬰兒的精靈在發出控訴。姑姑說她喝下去的酒頃刻之間都變成冷汗冒了出來。——你們可不要以為我是酒後腦子裡出現了幻覺,酒隨汗出之後,除了頭有些痛之外,我的腦子非常清醒。——姑姑沿著那條泥濘的小路,想逃離蛙聲的包圍。但哪裡能逃脫?無論她跑得有多快,那些哇——哇——哇——的淒涼而怨恨的哭叫聲,都從四面八方糾纏著她。姑姑說她想跑,但跑不動,小路上的泥濘,像那種青年人嘴巴里吐出來的口香糖一樣,牢牢地粘著她的鞋底,她每抬一下腳,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她看到在鞋底和路面之間,牽拉著一道道銀色的絲線,她掙斷了這些絲線,但落腳之處,又有新的絲線產生。她拋掉了鞋子,赤腳走在泥路上,但赤腳之後,對地面泥濘的吸力感受更加真切,彷彿那些銀色的絲線都生出了吸盤,牢牢地附著腳底,非把她腳底的皮肉撕裂不可。姑姑說她跪在了地上,像一隻巨大的青蛙,往前爬行。這時,地上的泥濘吸附著她的膝蓋、小腿和手掌,她還是不顧一切地向前爬啊,向前爬。這時,姑姑說,從那些茂密的蘆葦深處,從那些銀光閃閃的水浮蓮的葉片之間,無數的青蛙跳躍出來。它們有的渾身碧綠,有的通體金黃,有的大如電熨斗,有的小如棗核,有的生著兩隻金星般的眼睛,有的生著兩隻紅豆般的眼睛。它們波浪般湧上來,它們憤怒地鳴叫著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把她團團圍住。姑姑說她感覺到了它們堅硬的嘴巴在啄著她的肌膚,它們似乎長著尖利指甲的爪子在抓著她的肌膚,它們蹦到了她的背上、脖子上、頭上,使她的身體不堪重負,全身趴在了地上。姑姑說她感到最大的恐懼不是來自它們的咬啄和抓撓,而是來自它們那冰涼粘膩的肚皮與自己肌膚接觸時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噁心。——它們在我的身上不停地撒尿,也許射出的是精液。——姑姑說她突然想起了當年聽大奶奶講過的青蛙戲人的傳說,說有一個大閨女夜晚在河堤上乘涼,不知不覺中睡著,夢中與一身著翠衣的青年男子交合,醒來後即懷孕,後來竟生出了一堆小青蛙。姑姑說,想到此,她一躍而起,極大的恐懼使她爆發出神力。她看到那些伏在她身上的青蛙像泥巴一樣紛紛落在地上。可還有很多的青蛙牢牢地抓住她的衣服、頭髮,有兩隻用嘴巴咬住她的耳垂,好像兩個可怕的耳飾。姑姑往前奔跑,地面的吸附力不知為何突然消逝。姑姑說她一邊跑一邊抖動身體,同時還用雙手在身上撕扯著。每抓住一隻青蛙時她都會發出一聲尖叫,然後將它們猛地摔出去。她說從耳朵上往下撕那兩隻青蛙時,幾乎把耳朵撕裂。它們牢牢地叼住耳垂,像飢餓的娃娃叼著母親的奶頭。
姑姑一邊嚎叫一邊奔跑,但身後那些緊緊追逼的青蛙卻難以擺脫。姑姑在奔跑中回頭觀看,那景象令她魂飛魄散:千萬只青蛙組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大軍,叫著,跳著,碰撞著,擁擠著,像一股濁流,快速地往前湧動。而且,路邊還不時有青蛙跳出,有的在姑姑面前排成陣勢,試圖攔截姑姑的去路,有的則從路邊的草叢中猛然地跳起來,對姑姑發起突然襲擊。姑姑說那天晚上她原本穿著一條肥大的黑色綢裙,但那裙子,被那些偷襲的青蛙一條一條地撕去了。姑姑說那些撕得了一長條綢裙的青蛙,便一口口吞食下去,直噎得舉前爪撓腮,打滾露出了白肚皮。
姑姑說她奔跑到河邊,看到那座在月光下閃爍著銀光的石頭小橋時,身上的裙子已經被青蛙們撕扯乾淨。姑姑幾乎是赤身裸體跑到了小橋上,與郝大手相逢。
我那時根本顧不上什麼羞恥,也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幾乎是光著屁股,姑姑說。我看到一個披著大蓑衣、戴著大斗笠的人坐在小橋中央,手裡團弄著一塊銀光閃閃的東西——後來才知道,他團弄的是一塊泥巴。製作月光娃娃,必用月光泥巴。——那時我根本沒看清他是誰,無論他是誰,只要他是個人,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姑姑說她撲到那人懷裡,使勁地往他蓑衣裡鑽,前胸感受到那人胸膛的溫度,背後是青蛙的那種腥臭逼人的溼涼。姑姑說她喊了一聲「大哥,救命」,便昏了過去。
姑姑的長篇講述,讓我們感同身受,腦海裡浮動著那成群的青蛙,脊樑上泛起陣陣涼意。攝像機給了郝大手一個鏡頭,他還是那樣泥塑般靜坐不動,又穿插著出現了幾個泥娃娃的特寫,和那座河上小橋的遠景,鏡頭又對準了姑姑的臉,姑姑的嘴巴。姑姑說:
等我醒來時,已經躺在郝大手的炕上。身上穿著幾件男人的衣服。他雙手捧來一碗綠豆湯給我喝,綠豆的香氣使我恢復了理智。喝了一碗湯,我出了一身汗,身上許多地方灼熱疼痛,但那種冰冷粘膩、讓人忍不住要嚎叫的感覺逐漸消失了。我身上起了一層皰疹,又刺又癢又痛,隨即是發高燒,說胡話。我喝著郝大手的綠豆湯闖過了這一關,身上蛻了一層皮,骨頭也隱隱作痛。我聽說過脫皮換骨的故事,知道自己已經被脫皮換骨了。病好之後,我對郝大手說:大哥,咱們結婚吧。
講到此處,姑姑已是滿臉淚水。
接下來,節目裡展示了姑姑與郝大手攜手製作泥娃娃的內容。姑姑閉著眼睛,對同樣閉著眼睛、手握一團泥巴的郝大手講述:這個娃娃,姓關名小熊,他的爹身高一米七九,長方臉,寬下巴,單眼皮,大耳朵,鼻頭肥,鼻樑塌;他的娘,身高一米七三,長脖頸,尖下巴,高顴骨,雙眼皮,大眼睛,鼻頭尖,鼻樑高。這孩子三分像爹,七分像娘……在姑姑的講述聲中,那個名叫關小熊的男孩從郝大手手中誕生了。鏡頭給了這孩子一個特寫。我看著這個面目清新、但帶著一種難以言傳的悲涼表情的孩子,不覺中已淚如泉湧……
五
我陪著小獅子,去中美合資家寶婦嬰醫院參觀。小獅子一直想到這裡工作,但苦於找不到門路。
一進大堂,我感到這裡不太像醫院,倒像一座高級的會員俱樂部。雖是盛夏,但大堂裡冷氣颼颼,涼爽宜人。耳邊飄蕩著優美輕柔的背景音樂,空氣中散發著新鮮花朵的清香。大堂迎面的牆壁上,鑲貼著這所醫院淺藍色的院徽和八個粉紅色的大字:一生承諾,滿懷信任。兩個身穿白色大褂、頭戴白色小帽的漂亮女子,正在那裡接待顧客。她們笑容可掬,聲調溫柔。
一個身穿白大褂、戴一副白邊眼鏡的中年女子,走到我們身邊,親切地問我們:先生,女士,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嗎?
我說:沒什麼,隨便看看。
那女子把我們引領到大堂右側的休閒區,那裡擺放著寬大的藤編坐椅,椅旁的簡易書架上插滿了與婦嬰有關的豪華雜誌,桌前茶几上,擺放著印刷精美的醫院簡介圖冊。
那中年女子從飲水機裡為我們接來兩杯冰水,便微笑著離開了。
我翻開資料,看到一位額頭明亮、雙眉修長、目光和藹、鼻架無邊眼鏡、牙齒潔白整齊、笑容慈祥的中年女醫生形象。她的胸前佩帶著印有照片的胸卡。她的左肩上印著:
中美家寶婦嬰醫院是一座您理想中的新型婦嬰醫院,這裡不會有冰冷的感覺,這裡洋溢著溫暖、和睦、真誠、家庭的氛圍,您體驗到的將是一種真正的貴族化服務……她的右肩上印著:我們將嚴格遵守世界醫學協會1948年日內瓦宣言,我們憑良心和尊嚴行醫,我們首先考慮的是病人的健康,我們保守一切所知道的病人的祕密,我們將全力維護醫務界的榮譽和高尚的傳統……
我偷眼看了一眼小獅子,發現她一邊翻看醫院的畫冊,一邊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我翻開了下一頁,看到一個給人穩重可靠感覺的婦科醫生,正用一根皮尺,量著一個孕婦高高隆起看上去十分光滑的肚皮。那孕婦長睫毛高鼻樑,雙脣飽滿嬌豔,面色紅潤,無一絲孕婦的疲憊與憔悴。一行文字,越過醫生的手臂,鋪展在孕婦的肚皮上:
我們對人的生命,從其孕育之始,就保持最高的尊重。
一箇中等身材、頭髮稀疏、身穿名牌休閒服裝的男子,步履輕快地走進大堂,從他充滿了自信的臉部神情和他微微腆起的肚子上,我知道這是一個有身份的人,如果不是高官,那就一定是大款;當然,也可能既是高官又是大款。他的左手,輕輕地攬著一位年輕姑娘。那姑娘細高挑兒身材,柔軟的腰肢在飄逸的鵝黃色綢裙裡搖擺。我的心微微一顫,認出了她是在袁腮和我小表弟的牛蛙公司當辦公室主任的小畢,那個多才多藝的小畢。我慌忙低下頭,用手中的畫冊遮住大半個臉。
翻開畫冊又一頁,在一個隆起的漂亮肚皮的右下角空白處,有五個光屁股的嬰兒並排而坐。他們都往左側著腦袋,彷彿有人在那個方向逗引著他們。他們的圓圓的額頭和腮部,構成一條令人喜愛的弧線。儘管看不到他們的面部表情,但這條弧線是一條天真無邪地笑著的弧線。他們的頭髮,有三個比較稀疏,兩個比較濃密,有兩個是黑色的,有一個是金黃色的,有兩個是淡黃色的。他們的耳朵都很大。耳大有福。能把照片登在這畫冊上的,都是洪福齊天的驕子。他們大概有五個月的樣子,剛剛會坐,但坐不很好,腰都有些彎,都胖得像小豬崽兒,圓滾滾的,從胳膊的縫隙裡,可以看到鼓凸的小肚皮。他們的屁股都被擠平了,兩瓣屁股中間那條縫兒,十分的可愛。在他們左側的空白處,印著十幾行文字:
以家庭為中心的產科服務非常注重孕、產婦與高素質的醫療團隊的交流,並強調對孕、產婦的醫學教育。
那中年男子與小畢到前臺那兒與接待人員交談了一會兒,便在一個優雅女子的引領下到大堂左側就坐。那兒是貴賓等候區,擺著一套磚紅色的高背沙發,沙發前的茶几上,有一瓶紫紅的玫瑰。他們在那兒坐下來,那男子打了一個噴嚏,這一聲噴嚏,讓我幾乎跳起來。這怪聲怪氣、非常有個性的噴嚏如同一顆雷管爆炸,激活了我的記憶。難道是他?
醫生會圍繞懷孕現階段之母體情況、胎兒情況、孕婦營養和運動等內容,與孕婦及家屬進行詳細交流。
我很想把我的發現與小獅子交流,但她匆匆地翻動著畫冊,嘴裡嘟嘟噥噥:這哪裡是醫院……什麼人住得起這樣的醫院……她背對著小畢他們,完全沒有發現他們的到來。
似乎嫌那座位太過顯眼似的,他站起來,牽著小畢,向大廳深處的咖啡廳走去。那兒與大廳之間有一個簡易的隔斷,中央有幾盆葉子碧綠的龜背竹,還有一棵枝葉繁茂幾乎頂著天花板的盆栽榕樹。那裡的牆壁用紅磚紋壁紙鑲貼,牆上有一個壁爐。有一個吧檯,吧檯後的牆上,有好多格子,格子裡全是名酒。有一個扎著黑色蝴蝶結的英俊少年,在那兒煮咖啡。高級咖啡的香味兒,與鮮花的清香交融在一起飄過來,讓我們受到薰陶。
除此之外,醫院還設計了孕晚期的分娩預演。醫護人員將根據您的情況,與您共同制定分娩計劃、準媽媽課堂等一系列旨在加強溝通的細節,讓孕、產婦有充分表達自身需求、顧慮、疑問的機會……
他坐在那裡,捧著一杯咖啡,與小畢親切交談著。是的,果然是他。一個人可以改變說話的腔調,但他無法改變下意識地打出的噴嚏的聲音。一個人可以將他的單眼皮改成雙眼皮,但無論多麼高明的手術也無法改變他的眼神。在距離我二十米處,他悠閒自如地說著、笑著,完全想不到有一個少時的朋友在關注著他。於是,那個單眼皮的、心狠手辣的肖下脣,便漸漸地從這個貴人的形體裡脫出來。
沒戲了,小獅子將畫冊扔到茶几上,身體往後一仰,沮喪地說。什麼留美博士、留法碩士、醫科大學教授……全國頂尖的醫療團隊……我來這裡,大概只能到衛生間洗馬桶了……
雖是同鄉,雖是長期同住北京,但我從沒見過他。想當初他從大學畢業後,他父親在大街上喊叫:我兒子分配到國務院裡去了!後來聽說,他在國務院裡蹲了幾年辦公室,後來給一位部長做了祕書,再後來聽說他到某地掛職當副書記去了,再後來又聽說他下海當了大老闆,開發房地產,成了身價數十億的大富翁……
那個引領過他們的優雅女子找到了他們,引領著他們,向大堂後側走去。我合上畫冊,看到封底上,一個醫生的手,與一個孕婦的手,親切地疊放在孕婦隆起的肚子上。圖案上方的文字是:
我們把孕婦和嬰兒視為自己的親人,把周到細緻的服務做到極致。在我們這裡,能夠讓您體驗到最溫馨的氛圍,感受到最體貼的呵護和最完善的照顧。
走出醫院後,小獅子情緒低落,不停地用充滿了政治色彩的陳舊觀點咒罵著新生事物。我心中有事,不想理她。但她的車軲轆話沒完沒了,實在令人難以忍受。我說:好了,夫人,別酸葡萄了!
她例外地沒有翻臉,只是苦笑一聲,說:像我這樣的土醫生,只能到袁腮的公司裡養牛蛙了。
我說:我們是回來養老休閒的,不是回來工作的。
她說:總要找點事兒做,要不我給人家當月嫂去?
行了,我說,你猜我剛才看到誰了?
誰?
肖下脣,我說,肖夏春。他雖然整了容,但我還是把他認出來了。
不可能吧?小獅子道,他那樣的大款,回來幹什麼?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我的眼睛能認錯人,但我的耳朵聽不錯人,我說。他那種噴嚏,全世界沒有第二個人能夠打出來,另外,還有他那眼神,他那笑聲,都無法改變。
他也許是回來投資開發的吧?小獅子道,聽說我們這地方很快就要劃歸青島,一旦劃歸青島,地價、房價豈不是都要大漲?
我說:你猜猜他跟誰在一起?
我怎麼能猜得出?小獅子道。
他跟小畢在一起。
誰?
小畢,袁腮那個牛蛙公司的小畢。
噢,小獅子道,我一眼就看出,那是個騷貨!她跟你那小表弟和袁腮也乾淨不了。
六
小獅子對牛蛙公司充滿了厭惡,對袁腮與我的小表弟也無絲毫好感,但我們參觀過中美合資家寶婦嬰醫院不久後的一天,她卻突然對我說:小跑,我要到牛蛙公司上班去了。
我吃了一驚,看著她那張洋溢著笑容的大臉。
真的,我不是開玩笑,她收斂笑容,嚴肅地說。
那些玩意兒,我努力排斥著執拗地出現在腦海裡的牛蛙形象——看過姑姑那集電視節目後,我也幾乎得了蛙類恐懼症——你去養那些玩意兒?
其實,她說,蛙類並沒有什麼可怕的,人跟蛙是同一祖先。她說:蝌蚪和人的精子形狀相當,人的卵子與蛙的卵子也沒有什麼區別;還有,你看沒看過三個月內的嬰兒標本?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與變態期的蛙類幾乎是一模一樣啊。
我更加驚愕地看著她。
她像背誦似的說:為什麼「蛙」與「娃」同音?為什麼嬰兒剛出母腹時哭聲與蛙的叫聲十分相似?為什麼我們東北鄉的泥娃娃塑像中,有許多懷抱著一隻蛙?為什麼人類的始祖叫女媧?「媧」與「蛙」同音,這說明人類的始祖是一隻大母蛙,這說明人類就是由蛙進化而來,那種人由猿進化而來的說法是完全錯誤的……
我從她的話語中,漸漸聽出了袁腮和我小表弟的言談風格,於是我知道她一定是被這兩個巧舌如簧的傢伙給煽暈了。
好吧,我說,你要是在家閒得無聊,當然可以到那裡去散散心。不過,我笑著說,我估計用不了一個星期,你就會不辭而別。
七
先生,雖然我口頭上對小獅子到牛蛙公司工作表示反對,但我心中暗暗高興。我其實是一個喜歡獨往獨來的人,我喜歡一個人在街上閒逛,一邊逛一邊回憶往事;如果無往事可憶,我便想入非非。陪著小獅子散步是我的職責,履行職責是痛苦的,但我必須偽裝出興高采烈的樣子。現在好了,她一大早就去牛蛙公司上班,騎著那輛據說是我小表弟為她購買的電動自行車。我隔著窗戶,看到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電動自行車上,沿著河邊那條道路,無聲無息地、十分流暢地向前滑行。當她的背影消失之後,我也匆匆下樓。
我在幾個月的時間裡,逛遍了河北岸的幾個小區。樹林、花園、大小超市、盲人按摩院、公共健身場所、美容院、藥店、彩票出售點、商場、傢俱店、河邊的農產品貿易市場,都留下了我的足跡。每到一地兒,我都用數碼相機拍照,就像公狗每到一地都會蹺起後腿撒尿一樣。我還穿越那些尚未開發的農田,去參觀了那些正在大興土木的工地。那些工地有的主體建築已成,顯示出標新立異的風貌;有的正在挖坑打樁,猜不出未來的模樣。
河北岸基本逛遍後,我便往河南岸轉移。我可以從那座凌空展翅造型的斜拉橋上過去,也可以乘坐竹筏,順流而下,到達十幾裡外的艾家碼頭。我一直走橋,怕竹筏不安全。有一天,橋上發生了一起車禍,交通堵塞,我決定乘一次竹筏,重溫一下當年的情景。
撐筏的是一個身穿對襟佈扣上衣的年輕人,滿口鄉音,但吐出的全是時髦詞語。他的竹筏是用二十根碗口粗的毛竹製成,前頭翹起,安裝了一個木雕彩繪龍首。竹筏中央,固定著兩個紅色的塑料小凳。他遞給我兩隻塑料袋,讓我套到腳上,以防鞋襪被水濺溼。他笑著說,許多城裡人,都喜歡脫掉鞋襪。城裡女人的小腳,白得像銀魚兒,泡在水裡,呱唧呱唧踩著,好玩極了。我脫掉鞋襪,遞給他。他將我的鞋襪放在一隻鐵皮箱裡,半真半假地說:要收一塊錢保管費哦!我說:隨你吧。他扔給我一件磚紅色救生衣,說:大叔,這個您可一定要穿上。否則,我的老闆要扣我的獎金呢。
年輕人將筏子從河邊碼頭撐出時,那幾個蹲在岸邊的筏工喊叫著:扁頭,祝你好運,掉到河裡淹死!
年輕人麻利地撐著篙,說:那是不行的,我淹死了,你妹妹豈不是要守寡?
筏入中流,疾馳而下。我掏出相機,拍了那座大橋,又拍兩岸風景。
大叔是從哪裡來的?
你說我是從哪裡來的?我用鄉音說。
您是本地人?
也許你爹還是我的同學呢!我看著他那顆扁長的腦袋,想起了譚家村一個外號「扁頭」的同學。
可是,我不認識您啊,他說,您老是哪個村的?
好好撐筏,我說,你不認識我沒有關係,只要我認識你爹和你娘就行了。
年輕人熟練地揮舞著竹篙,不時地盯我一眼,顯然是想把我辨認出來。我掏出一支菸,點燃。他翕著鼻子,說:大叔,如果我沒猜錯,您抽的是軟包「中華」。
我抽的確是軟包「中華」,這煙是小獅子帶給我的。小獅子說是袁腮讓她帶給我的。小獅子說,袁總說這煙是一個大人物送給他的,他只抽「八喜」,不換牌子。
我抽出一支菸,探身向前,遞給他。他欠身接過,側著身子,避著河上的風,將煙點燃。抽著煙,他喜笑顏開,臉上呈現出一種又醜又怪的美。他說:大叔,能抽得起這種煙的人,都不是尋常人物。
是朋友送的。我說。
我知道是送的,抽這種煙的人,哪有自己花錢買的?他笑嘻嘻地說,您老也是「四個基本」呢。
什麼「四個基本」?
菸酒基本靠送,工資基本不動,老婆基本不用——他說,還有一個「基本」我忘了。
夜裡基本上都做噩夢!我說。
您說的不對,他說,但我的確想不起那個「基本」是什麼啦。
那就不用去想了,我說。
如果您明天還來坐我的竹筏,我就會想起來的,他說。大叔,我已經知道您是誰了。
你知道我是誰?
您一定是肖夏春肖大叔,他怪模怪樣地笑著說。我爹說,您是他們那班同學裡最有本事的人,您不但是他們那班同學的驕傲,也是我們高密東北鄉的驕傲。
我說:他的確是最有本事的人,但我不是他。
大叔,您就別客氣了,他說,從您一坐上竹筏,我就知道您不是一般人物。
是嗎?我笑著說。
那當然,他說,您額頭髮亮,頭上有光圈,一看就是大富大貴之人!
您是不是跟著袁腮學過相面啊?
您還認識袁大叔啊?他一拍額頭,說,我怎麼犯糊塗了,你們是一班同學,自然認識了。袁大叔雖然比不上您,但也是個有本事的人。
你爹也很有本事啊,我說,我記得他能倒立行走,繞著籃球場轉一圈兒。
那算什麼?他不屑地說,頭腦簡單,四肢發達!而您和袁大叔,是動腦子的,玩智慧的,「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嘛。
你的口才,跟王肝也有一拼啦!我笑著說。
王大叔也是天才,但他走的路跟你們不一樣,他擠著生動活潑的三角形小眼說。王大叔是大膽裝瘋,小心撈錢。
賣泥娃娃能賺多少錢?
王大叔賣的可不是泥娃娃,他賣的是藝術品。他說:大叔,黃金有價藝術品無價啊!當然啦,王肝大叔賺那幾個錢,跟您肖大叔比起來,那真是拿水汪子比大海。袁大叔呢,比王大叔腦子活泛,但僅靠養牛蛙他也賺不到什麼錢。
牛蛙養殖場不靠牛蛙賺錢靠什麼賺錢?
大叔,您是真不知道呢還是裝糊塗?
我真不知道。
大叔在拿我取笑呢,他說,到了您這種級別的人物,哪個不是手眼通天?連我這等草民都聽說了的事情,您怎會不知道?!
我剛回來沒幾天,真不知道。
他說:就當您不知道吧,反正大叔您也不是外人,愚侄我就給您嘮叨一下,權當給您解悶兒。
你說。
袁大叔是拿養牛蛙做幌子呢,他說,他真正的生意,是幫人養娃娃。
我吃了一驚,但不動聲色。
說好聽的呢,叫「代孕中心」,說不好聽的呢,就是弄了一幫女人,幫那些想生孩子的人懷孕生孩子。
還有做這種生意的?我問,這不是破壞計劃生育嗎?
哎喲肖大叔,都什麼時代了,您還提什麼計劃生育的事?!他說,現在是「有錢的罰著生」——像「破爛王」老賀,老婆生了第四胎,罰款六十萬,頭天來了罰款單,第二天他就用蛇皮袋子背了六十萬送到計生委去了。「沒錢的偷著生」——人民公社時期,農民被牢牢地控制住,趕集都要請假,外出要開證明。現在,隨你去天南海北,無人過問。你到外地去彈棉花,修雨傘,補破鞋,販蔬菜,租間地下室,或者在大橋下搭個棚子,隨便生,想生幾個就生幾個。「當官的讓‘二奶’生」——這就不用解釋了,只有那些既無錢又膽小的公職人員不敢生。
照你的說法,國家的計劃生育政策不是名存實亡了嗎?
沒有啊,他說,政策存在啊,要不以什麼作依據罰款呢?
既然這樣,人們自己去生就行了,何必找袁腮的「代孕公司」呢?
大叔,您可能是一心撲到事業上了,根本不瞭解世情,他笑著說,富翁儘管有錢,但像「破爛王」老賀那樣慷慨的是極少數,大多數是越富越摳,既想生兒子繼承萬貫家產,又怕被罰款。找人代孕,可以編造理由,避免罰款。再說,現在的富翁、貴人,多半是像您這年紀,男的還躍躍欲試,老婆多半不能用了。
那就包「二奶」嘛。
當然有很多包「二奶」、甚至「三奶」、「四奶」的,但還有很多既怕老婆又怕麻煩的,他們就是袁大叔的客戶。
我的目光越過河堤,遠眺著牛蛙養殖場那棟粉紅色的小樓,還有娘娘廟那金黃色的殿閣,心中泛起一種不祥之感。我想起不久前一個凌晨,去衛生間小解回來,與小獅子那場別開生面的床戲。
大叔,您好像沒有兒子吧?扁頭的兒子問我。
我不回答。
大叔,他說,像您這樣的傑出人物,沒有兒子實在是太不應該了。知道不?您這是犯罪,孔夫子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將憋了一夜的尿排空後,我渾身輕鬆,想再睡一會兒。小獅子卻膩上來。這可是許久沒有過的事情了……
大叔,您無論如何要生一個兒子,這不僅僅是您個人的事,也是我們東北鄉的事。袁大叔為您提供了很多種選擇。最高檔的,是有性代孕,代孕者都是美女,身體健康,基因優良,未婚,有大學以上學歷。您可以跟她同居,直到她懷上您的孩子。這個費用嘛,比較高,最低二十萬元。當然,您如果想讓兒子優良些再優良些,可以為她提供營養費,也可以額外再給她些獎賞。這個最大的危險是,同居期間,雙方有了感情,假戲成真,影響了原先的婚姻。所以,我想,大嬸是不會同意的……
……她似乎很興奮,但身體卻很冷靜,而且一反常態地,不按照多年的習慣行事。你想怎麼著呢?黎明的晨曦中我看到她的眼睛在閃爍。她詭祕地笑著說:我要虐待你一次。她用一根黑布條矇住我的眼睛。你想幹什麼?不許解開——你欺負了我半輩子,我要報一次仇——你是想給我結紮吧——她嘻嘻地笑著說,哪裡捨得呢!我要你好好享受一次……
前不久就有一個女的來大鬧過一次,將袁大叔的車都砸了,小扁頭說。她那老公,跟代孕女同居生情,結果呢,兒子生了,把她也甩了。所以我想,大嬸絕不會同意的……
……她還在折騰著我,使我興奮,迷狂。她似乎給我套上了什麼。你要幹什麼呢?有這個必要嗎?她不回答……
大叔,你如果只想生兒子,不想借機會嘗一下采野花的滋味,那我告訴您一個最省錢的辦法。這可是祕密。袁大叔這裡,有幾個最便宜的代孕女子。她們相貌極為可怕,但這可怕的相貌並不是天生的。她們原先都是非常漂亮的女孩子,也就是說,她們的基因都非常優秀。大叔,您一定聽說過東麗毛絨玩具廠那場大火。那場大火,燒死了我們東北鄉五個姑娘,還有三個,雖然沒死,但嚴重受傷,徹底毀容,生活極為痛苦。袁大叔好心收容了她們,管她們吃喝,同時也為她們謀一條生財之路,讓她們賺點養老錢。當然,與她們都是無性代孕,也就是說,取出您的小蝌蚪,注到她們的子宮裡。到時候,您來抱孩子就行了。她們便宜,生男孩五萬,生女孩三萬……
……她讓我吼叫了起來。我感到身體沉下深淵。她蓋好我,輕輕地離去……
大叔,我建議您……
你是為袁腮拉皮條的吧?
大叔,您怎麼忍心使用這麼陳舊的名詞呢?小扁頭笑著說,我是袁大叔的業務員,感謝肖大叔您給我這個掙錢的機會,我這就跟袁大叔聯繫。他穩住竹筏,掏出手機。我說:對不起,我既不是你肖大叔,也沒有這個需要。
八
先生,前天因與小獅子吵架,情緒激動,破了鼻子,流了很多鼻血,連信紙都汙染了。今天頭有點痛,但不妨礙寫信。寫劇本需要字斟句酌,但寫信沒那麼講究。只要認識幾百字,心裡有話要說,就可以寫信。我的前妻王仁美當年給我寫信時,許多字不會寫,就以圖畫代替。為此她曾抱歉地說:小跑,我文化水平太低,只能畫畫兒。我說:你的文化水平很高,你畫畫兒表達心意,其實是在造字兒啊!她回答我:我給你造個兒子吧,小跑,我們合夥造個兒子吧……
先生,聽罷小扁頭筏工一席話,我膽戰心驚地做出了一個令我焦慮不安的判斷:小獅子,這個想孩子想痴了的娘們兒,取了我的小蝌蚪,注入到某個毀容姑娘的體內。我腦海裡浮現著成群「蝌蚪」包圍著一粒卵子的情景,就像童年的時代在村後即將乾涸的池塘裡所看到的成群蝌蚪爭啄一塊被水泡脹了的饅頭的情景。而這個替我孕子的毀容姑娘,不是別人,正是我的老同學陳鼻的女兒陳眉。她的子宮裡,正在孕育著我的嬰兒。
我匆忙奔向牛蛙養殖中心,路上似乎有好幾個人跟我打過招呼,但我記不起來他們是誰。透過電動伸縮門銀光閃閃的縫隙,我又一次看到了那座森嚴的牛蛙塑像。我感到一陣寒戰,彷彿感受到,其實是回憶起了它冷膩的、不懷好意的目光。在那棟白色小樓前的空地上,有六個身穿綵衣、手揮花環的女子在跳躍,旁邊一個男子,坐在椅子上,抱著一架手風琴,嗚嗚地演奏。她們彷彿在排練節目。太平歲月,日麗風和,什麼也沒有發生。也許這一切,都是我心造的幻景。我還是找個地方,坐下來,認真地想想劇本的事。
「無事膽小如鼠,有事氣壯如虎」,「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都是我父親對我的教導。老人口中多箴言。想著父親的話,我感到肚子餓了。我已經五十五歲,儘管父兄在堂不敢言老,但確實已是日過正午,正以加速度向西山滑落。一個日落西山的人,一個提前退休回鄉購房休閒養老的人,其實沒有什麼事可以害怕了。想到此我感到更餓了。
我走進娘娘廟前廣場右側那家「堂吉訶德」小飯館。這是自打小獅子進牛蛙養殖場工作後,我經常光顧之地。我在靠窗戶的那張桌子前就坐。飯館生意清冷,這裡幾乎成了我的專座。那個矮胖的堂倌迎上來。先生,每次坐在這張桌子前,看著桌子對面的空椅子,我心中就夢想著,有朝一日,您就坐在我的對面,與我討論這部難產的劇本。——堂倌油光光的臉上笑容可掬,但我總是從他的笑臉背後看到一種古怪的表情。那也許就是《堂吉訶德》裡那個僕人桑丘的表情,有幾分惡作劇,有點兒小奸小壞,捉弄別人也被別人捉弄,不知道是可愛還是可恨。——桌子是用厚厚的椴木打造的,沒上任何油漆。桌面上木紋清晰,有一些用菸頭燙過的痕跡。我經常在這桌子上寫作。也許將來,等我的劇本大獲成功,這張桌子,會成為一個文物。那時,坐在這桌子上喝酒,是要額外收錢的,如果您來與我對坐過,那就更牛了!對不起,文人總是喜歡用這種自大的幻想來刺激自己的寫作熱情——先生,堂倌表達了彎腰的意思但腰並沒彎下來。他說:您好,歡迎光臨,偉大的騎士的忠實僕從熱誠為您服務。他說著話將一本有十種文字的菜單遞過來。
謝謝,我說,老節目:一份瑪格麗特蔬菜沙拉,一罐安東尼小寡婦紅燜牛肉,一紮馬利克大叔黑啤酒。
他扭著肥鴨般的屁股走了。我坐著等菜,同時觀看室內那些裝飾與擺掛:牆上掛著鏽跡斑斑的盔甲與長矛,與情敵決鬥時戴過的破手套,標誌著赫赫戰功和不朽業績的證書與勳章,還有一隻栩栩如生的鹿頭標本,兩隻羽毛燦爛的野雉標本,還有一些泛黃的舊照片。雖然是偽造的歐洲古典風情,但看上去很有趣味。門口右側,立著一尊真人大小的少婦銅像,兩隻乳房被人摸得金光閃閃——先生,我仔細觀察過,進這飯館來的人,不管男女,都要順手摸摸她的乳房——娘娘廟廣場上永遠是熙熙攘攘,王肝的叫賣聲總是最生動活潑。最近推出了一檔「麒麟送子」的節目,說是恢復傳統,其實是市文化館裡幾位文化工作者的編排創造——雖然不倫不類、不中不西,但解決了幾十個人的就業問題,所以是一樁好事。而且,先生,正如您所說,所謂傳統,其實都是當初的前衛藝術。我在電視上看到過許多類似的節目,基本上都是傳統、現代、旅遊、文化的大雜燴,熱火朝天,聲光化電,喜氣洋洋,和氣生財。正如您所憂慮的,某些地方炮火連天,屍橫遍野;某些地方載歌載舞,酒綠燈紅。這就是我們共同生活的世界。如果真有一個巨人,他的身體與地球的比例是我們的身體與足球的比例,他坐在那裡,看到圍著他的身體不停旋轉的地球,一會兒是和平,一會兒是戰爭,一會兒是盛宴,一會兒是饑饉,一會兒是乾旱,一會兒是水災……不知道他會產生什麼想法——對不起先生,我又扯遠了。
偽桑丘給我送來一杯冰水,還有一小碟麵包,一塊黃油,還有一碟用純橄欖油和蒜末醬油調製的蘸料。這裡的麵包烤得非常好,凡吃過洋麵包的人都承認這裡的麵包烤得非常好。用麵包蘸著這調料吃,其實已經是美味,何況後邊的菜與湯樣樣精彩——先生,您一定要來這裡吃一次啊,我保證您一定會喜歡這裡的一切——而且這飯館還有一個傳統——與其說是「傳統」還不如說是「規定」——那就是,每天晚上,營業即將結束時,他們會將當日所烤的所有面包,長的、圓的、黑的、白的、粗的、細的,放在門口桌子上一隻柳條筐裡,任顧客們取走。並沒有什麼文字提示每人只許拿一隻,但每個人都自覺地取一隻。腋下夾著或是胸前抱著一隻長長的或是方方的、柔軟的或是焦香的麵包,嗅著它散發出的香氣,麥子的氣味,亞麻籽的氣味,杏仁的氣味,酵母的氣味。抱著一個新鮮麵包,漫步在夜晚的娘娘廟廣場上,先生,我心中總是充溢著一種感動。當然,我也知道,這是一種奢侈的感情。因為,我非常知道,天下還有許多人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還有許多人在死亡線上掙扎。
瑪格麗特小姐的蔬菜沙拉里有生菜、西紅柿、苣蕒菜,味道鮮美。是誰起了這樣一個令人遐想西歐的菜名?自然是我的小學同學、我的啟蒙老師的兒子李手。正如我從前的信中告訴過您的,李手是我們這撥同學裡最有才華的,應該搞文學的本應是他,但到頭來卻是我。他學成良醫,本來前途無量,但卻辭職還鄉,開了這樣一家不中不西、或者是中西合璧的餐館。從飯館的名字、菜餚的名字,我們都可以看出文學對我這老同學的影響。他在我們這土洋混雜之處開這樣一家「堂吉訶德」本身就是一種堂吉訶德的行為。李手的身體已經發福,他本來個頭就矮,發福後顯得更矮。他經常會坐在飯館的另一個角落裡,與我遙遙相對,但彼此不打招呼。我有時會趴在桌上寫一些雜七拉八的印象記,而他總是左臂斜搭到椅背後,右掌托住右腮,以這樣雖然古怪但看似十分閒適的姿勢,度過漫長的時光。
偽桑丘把我要的安東尼小寡婦罐燜牛肉和馬利克大叔黑啤酒端上來,我的菜齊了。喝一口黑啤酒,吃一塊燜牛肉,慢慢咀嚼慢慢品,目光穿透玻璃,看著那光天化日之下隆重扮演的神話故事。喧天鼓樂開道,旗羅傘扇隨後,五彩衣裳,非凡人物。那個坐在麒麟上的女子,面如銀盆,目若朗星,懷裡抱著一個粉嘟嘟的嬰兒——每次看到這送子娘娘,我總是願意把她與姑姑聯繫在一起。但現實中的姑姑,總是以身披寬大黑袍、頭蓬如雀巢、笑聲如鴟梟、目光茫然、言語顛倒的形象出現在我腦海,截斷我的美好幻想。
送子娘娘的儀仗在廣場上巡行一圈,停留在中央,排成陣勢。鼓樂停,一頭戴高冠、身披絳袍、懷抱笏板的官員——其身份讓人聯想到帝王戲中的太監——手持黃卷,高聲宣呼:皇天后土,滋生五穀;日月星辰,化育萬民。奉玉皇大帝之名,送子娘娘殿下攜一寧馨兒,下降高密東北鄉,特宣善男信女王良夫婦前來領子——那扮演王良夫婦的,總是來不及領到兒子,那寧馨兒——泥娃娃——就被廣場上的渴盼生子的女人搶走。
先生,儘管我用許多理由寬慰自己,但我到底還是一個膽小如鼠、憂慮重重的小男人。既然我已經意識到,那個名叫陳眉的姑娘的子宮裡已經孕育著我的嬰兒,一種沉重的犯罪感就如繩索般捆住了我。因為陳眉是我的同學陳鼻的女兒,因為她被我姑姑和小獅子收養過,在那些日子裡,我曾經親手往她的小嘴裡餵過奶粉。她比我的女兒還要小。而一旦,當陳鼻、李手、王肝,我這些舊日的朋友知道了事件的真相,我只怕蒙著狗皮都無顏見人了。
我回憶著返鄉之後,兩次見到陳鼻的情景。
第一次見到他,是去年年底一個雪花飛舞的傍晚。那時,小獅子還沒去牛蛙公司上班,我們雪中漫步,看著雪花在廣場周圍那些金黃的燈光下飛舞。遠處不時響起鞭炮聲,年的味道,漸漸濃起來了。遠在西班牙的女兒,與我通話,說她正與她的夫婿,在塞萬提斯的故鄉,一個小鎮漫步。我與小獅子,攜手走進堂吉訶德飯館。我將這個巧合報告女兒,手機裡傳來她爽朗的笑聲。
地球太小了,爸爸。
文化太大了,先生。
那時我們並不知道這家餐館的老闆是李手,但我們已感到了這飯館的老闆是個不平凡的人物。我們一進入飯館就立刻喜歡上了這環境。我最喜歡那些拙樸的桌椅。如果桌子上蒙上漿洗得潔白板整的檯布,那這個飯館會很歐洲,但我同意李手後來的解釋。他說他考證過,堂吉訶德的時代,西班牙鄉下的飯館是沒有桌布的,他還很八卦地接著說,就像那個時代的歐洲女人不戴乳罩一樣。
先生,我向您坦白,一進門我看到那尊少婦銅像上那兩隻被人摸得金光閃閃的乳房時,手便不自主地伸過去。這的確暴露了我內心的骯髒,但也很坦蕩。小獅子用噓聲提醒我。我說:你噓什麼,這是藝術。小獅子嚴厲地說:許多文化流氓都這麼說。偽桑丘微笑著迎上來,表達了鞠躬的意思但並沒有鞠躬,他說:歡迎光臨,先生,夫人!
他接過我們脫下來的大衣、圍巾、帽子,然後把我們引領到廳堂正中的一張桌子前。桌子上擺著盛著水的玻璃圓盞,裡邊漂浮著白色的蠟燭。我們不喜歡這裡,我們選擇了靠近窗戶的桌子。這位置好,好在可以隔窗觀賞外邊燈影裡飛舞的雪花,好在可以觀看室內的全貌。我們看到,在最角落裡那張桌子前——也就是我後來常坐的位置——坐著一個煙霧騰騰的男人。
從他缺了無名指的右手認出了他。從他那個赤紅的大鼻子上認出了他。陳鼻,這個當年的英俊男子,如今頭頂光禿,腦後頭髮披散,幾乎就是塞萬提斯的髮型。他臉型乾瘦,兩腮凹癟,似乎是掉了後槽牙。如此,那個鼻子更顯誇張。他用右手的三個指頭捏著一個幾乎燃盡的菸頭,放到脣邊嘬著。空氣中瀰漫開燃燒菸頭過濾嘴的怪味。煙霧從他的大鼻孔裡噴出來。他目光迷茫,落魄的人都是這樣的目光。我有點不敢看他,卻忍不住要看他。我想起在北京大學校園裡看到過的塞萬提斯雕像,也就明白了陳鼻之所以坐在這裡的原因。他衣著古怪,非袍非褂,脖子下圍著一圈白色的泡泡紗之類的織物。我應該在他的身邊發現一把佩劍,果然就看到了斜靠在牆角上的那劍,然後便發現了那鐵手套,那盾牌,那豎在牆角的長矛。我想他的腳邊應該有一條又髒又瘦的狗,果然就發現了一條狗,髒,但並不太瘦。據說塞萬提斯的右手也缺了一根手指。但塞萬提斯是不會攜帶盾牌與長矛的,那他應該是堂吉訶德,但他的面貌又像塞萬提斯。但畢竟我們誰也沒有見到過真正的塞萬提斯,更沒人見過本來就不存在的堂吉訶德。那麼,陳鼻扮演的人物,到底是塞萬提斯還是堂吉訶德,就隨你派定了。我為這個老朋友的處境深感悲涼。此前,我已聽說過他的那一對美麗女兒的悲慘遭遇。陳耳和陳眉,曾經是我們高密東北鄉最美麗的姐妹花。陳鼻來路不明但肯定存在的外族血統,使她們的臉免除了扁平而突出飽滿,中國古典詩詞和小說中所有對美女的形容對她們都是不合適的。她們是羊群裡的駱駝,是雞群裡的仙鶴。如果她們生在富貴之家或富貴之地,如果她們儘管生在貧賤之家偏遠之地、但如果機緣湊巧遇到了貴人,她們很可能一鳴驚人,平步青雲。她們姐妹結伴南下,去外面闖蕩,也是為了尋找這種機會吧。我聽說她們去了東麗毛絨玩具廠,廠商是外國人,但是不是真正的外國人那也不好說。姐妹倆那樣的姿色那樣的聰明,在那樣紙醉金迷的環境裡,如果想賺錢,想享受,其實只要豁出去身體就可以了。但她們在車間裡出賣勞動力,忍受著血汗勞動制度,忍受著血腥的剝削,最後,在那場震驚全國的大火中,一個被燒成焦炭,一個被燒燬面容,妹妹之所以死裡逃生是姐姐用身體掩護了她。可痛可悲可憐!這說明她們沒有墮落,是兩個冰清玉潔的好孩子。——對不起,先生,我又激動了。
陳鼻這一生,真是無比的悲慘。我想,他在這堂吉訶德飯館裡,扮演著死去的名人或虛構的怪人,其處境,跟北京著名的「天堂」歌舞廳大門外那個侏儒門童,與廣州「水簾洞」洗浴中心那個巨人門童的處境沒有什麼區別。他們都是在出賣身體啊。侏儒出賣他的矮,巨人出賣他的高,陳鼻出賣他的大鼻子。他們的處境同樣悲慘。
先生,那天晚上,我一眼就認出了陳鼻。雖然將近二十年我沒見過他,但即便一百年沒見過,即便在異國他鄉,我也會認出他來。當然,我想,在我們認出了他的同時,他也認出了我們。童年時的朋友,其實根本不需要眼睛,僅憑著耳朵,從一聲嘆息、一聲噴嚏,都可以判斷無疑。
是否上前與他相見?或者乾脆邀他來與我們共進晚餐……我和小獅子都在猶豫。我從他那故意漠視一切的神情裡,從他的直盯著牆上那隻鹿頭而不斜視的目光裡,知道他也在猶豫著是否上前與我們相認。那年的辭灶日的晚上,他帶著陳耳到我們家索要陳眉時的情景一一浮現。他那時體態魁梧,身穿僵硬的豬皮夾克,舉著蒜臼子要往我家餃子鍋裡投擲,他氣息粗重,暴躁煩惱,彷彿一頭被激怒了的大熊。從此之後我們再沒見過他。我想當我們回憶往事時他也在回憶往事,當我們感慨萬端時他也會感慨萬端。我們其實從來沒有恨過他,我們對他的不幸寄予深深的同情,我們之所以未能立即上前與他相認主要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姿態,因為,毫無疑問,用我們這兒的習慣說法,我們混得比他好。混得好的人,如何面對混得很差的朋友,確實頗難把握分寸。
先生,我有抽菸的不良嗜好,此嗜好在歐洲、美洲,包括你們日本,已受到諸多限制,使吸菸者處處意識到自己的粗俗與沒教養,但在我們這地方,眼下還沒有這種限制。我拿出煙盒,抽出一支,用火柴點燃。我喜歡火柴被點燃的瞬間散發出的淡淡的硝磺氣味。先生,我那天抽的是金閣牌香菸,是一種價格極為昂貴的地方名煙。據說每包煙要人民幣二百元,也就是說,每支香菸需要十元。每斤小麥只賣八角錢,也就是說,要賣十二斤半小麥,才可以換一支金閣牌香菸。十二斤半小麥可以烤成十五斤麵包,可以滿足一個人起碼十天的需要,但一根金閣牌香菸冒幾口煙便完了。這香菸的包裝真是金碧輝煌,讓我聯想到貴國京都的金閣寺,不知道此煙設計者是否從金閣寺得到過靈感。我知道父親對我抽這種香菸深惡痛絕,但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造孽啊!我慌忙對他解釋,這煙不是我買的,是別人送的。我父親更淡地說:那更是造孽。我很後悔對父親講這煙的價錢,這說明了我的膚淺和虛榮。我在本質上,與那些炫名牌、誇新妻的暴發戶沒什麼區別啊。但這麼貴的煙,我也不能因為我父親的一句批評而扔掉,如果扔掉,那豈不是孽上加孽嗎?這煙裡添加了一種特殊的香料,燃燒時散發出醉人的香氣。我看到陳鼻的身體穩不住了,接連打了幾個響亮的噴嚏;他的目光也從那鹿頭上,慢慢地往這邊轉移,先是猶豫的、羞怯的、動搖的,然後便是貪婪的、渴望的,甚至帶著幾分凶狠的,把混合著這諸多心情的目光投過來了。
先生,這個人,終於站起來,拖著他的劍,像拖著一根柺棍,一瘸一拐地走過來。飯館裡光線不夠明亮,但足以看清他的臉。他的五官和臉上的肌肉,合夥製造出一種難以用準確的語言形容的複雜表情。他的目光是直視著我還是直視著我嘴巴里噴出的煙霧,我一時難做判斷。我慌忙站起來,椅子在身後發出噪聲。小獅子也站了起來。
他站在我們面前,我慌忙伸出手去,偽裝出彷彿突然發現的驚喜:陳鼻——但他沒接我的話茬,更沒與我握手,他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對我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他雙手拄著那柄鏽跡斑斑的劍,用一種話劇演員的腔調說:尊貴的夫人,尊貴的先生,我,來自西班牙拉.曼卻的騎士堂吉訶德,向你們表示深深的敬意,鄙人願為您們竭誠服務。
別逗了,我說,陳鼻,你裝什麼洋蒜,我是萬足,她是小獅子……
尊敬的先生,高貴的夫人,對一個忠誠的騎士來說,沒有比用手中的劍來保衛和平、伸張正義更神聖的事業了……
老兄,別演戲了。
世界就是一個大舞臺,每天都在上演著同樣的劇目。先生,夫人,您如果能將手中的煙賞我一支,我願意為您表演精彩絕倫的劍術。
我慌忙將一支菸遞給他,並殷勤地幫他點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菸頭上的火明亮灼目快速燃燒。他眼睛眯起,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然後,緩緩地舒展,兩道濃煙從他的粗大鼻孔裡噴出來。看到一支菸能讓一個人如此的放鬆和愜意,讓我震驚而感動。我雖然抽菸多年,但癮頭並不太大,因此也就無法體驗眼前這個人的感受。他又深吸了一口,菸絲就快燃盡,這種名貴香菸,狡猾地將過濾嘴做得很長,既減少了菸絲用量,又寬慰了那些既怕死又戒不掉香菸的富貴菸民們的心靈。他只用了三口,便將一支香菸吸到了燃燒過濾嘴的程度。我索性將那盒煙遞給他。他膽怯地往兩側看看,然後,猛地搶過去,塞進袖子。他忘記了給我們表演精彩劍術的承諾,拖著劍,拖著一條腿,身體一聳一聳的,向門口跑去。跑到門口時,還順手從那柳條筐裡,抓走了一根法式麵包。
堂吉訶德!你又向客人索要財物了!肥胖的偽桑丘端著兩杯冒著泡沫的黑啤酒,人朝著我們走來,聲音卻對著陳鼻喊去。我們透過玻璃,看到那可憐的人,拖著他的生鏽的劍、殘疾的腿,還拖著長長的搖曳的影子,穿過廣場,消失在黑暗中。那條看上去頗健壯的狗,緊緊地追隨著他。人似乎狼狽不堪,狗卻趾高氣揚。
這個討厭的傢伙!偽桑丘似乎是歉意地又似乎是炫耀地對我們說,總是揹著我們幹一些讓我們丟臉的事。我代表我們家老闆向先生和夫人表示歉意,但是,我想,向一個落魄的騎士施捨幾支香菸或者幾個硬幣,也許並沒有讓你們感到厭煩。
您這是,您這是說的哪裡的話呀……我感到很難適應這肥胖侍者說話的方式,這既不是演電影,也不是演話劇,哪裡還用得著這樣拿腔拿調呢。我說:他是你們僱傭來的嗎?
侍者道:先生,我實話對您說,初開張時,我們老闆可憐他,給他設計了這身打扮,讓他和我,站在飯館門口,招徠顧客。但是他,他的毛病太多了,他有酒癮、煙癮,一旦發作,那就什麼也幹不成了,何況他還帶著條寸步不離的癩皮狗。而且,他不注意衛生。像我,每天都要洗兩次澡,儘管我們的面貌不能賞心悅目,但我們的身體散發出的氣味會令人心曠神怡。這是一個高級堂倌的職業道德。但是那傢伙,除了被大雨淋溼過幾次,從來沒有洗過澡,他身上散發出的氣味,是令客人厭惡的。而且,他還一次又一次地違揹我們老闆的禁令,向客人索要財物。對這樣一個無賴,如果我是老闆,早就將他亂棍打出,但我們老闆心地良善,給了他很多機會希望他能改好。這樣的人自然不能改,就像狗改不了吃屎。我們老闆給了他一筆錢,希望他不要再來,但他花完錢又來了。要我是老闆,早就報警了,但我們老闆是厚道人,寧願自己的生意受損也容忍他。胖侍者壓低了嗓門:後來我才聽說,他是我們老闆的同學,可即便是同學也用不著如此寬容啊。後來終於有人向老闆投訴,抱怨堂吉訶德身上的餿臭氣味和那條癩皮狗身上的跳蚤。我們老闆花錢僱人,強行將他弄到澡堂子裡,連同那條狗,徹底地漂洗。——這已經成了規矩,每月強行漂洗一次。這傢伙不但不領情,每次都破口大罵,泡在澡堂子裡破口大罵:李手,你這個混蛋,你毀掉了一個騎士的尊嚴!
先生,那天晚飯後,我與小獅子心情鬱郁地沿著河邊,向我們的新家行進。與陳鼻的重逢讓我們心中感慨萬端。往事不堪回首。幾十年時間,已經山河鉅變,許多當年做夢也夢不到的事物出現了,許多當年嚴肅得掉腦袋的事情變成了笑談。我們沒有交談,但心裡想的也許是相同的事吧。
先生,我第二次見到他,是在開發區醫院裡。與我們一起去的,有李手,有王肝。他被市公安局派出所的一輛警車撞傷。據開車的警察說,路邊的目擊者也為警察作證——警車在路上正常行駛,陳鼻從路邊猛撲進來。——這根本就是尋死——那條狗也跟著撲進去。陳鼻被撞飛到路邊灌木叢中,狗被碾在車輪之下。陳鼻雙腿粉碎性骨折,胳膊、腰椎也有傷,但並無性命之憂。那條狗卻肝腦塗地,殉了他的主公。
是李手告訴了我們陳鼻受傷的消息。李手說,警察確實沒有責任,但鑑於陳鼻的情況再加上他找人通關節,公安局答應賠一萬元。這一萬元,對於這樣的重傷,顯然是不夠的。我明白,李手召集我們這幫老同學去醫院探望的根本目的,還是為陳鼻籌集醫療費。
他住在一個有十二張病床的大病房裡,靠窗戶的那張病床,編號為9,是他的床位。此時為五月初,窗外一株紅玉蘭,盛開著,散發著濃郁的香氣。病房儘管床多,但衛生搞得很好。儘管這醫院的條件無法跟北京、上海的大醫院相比,但與二十年前的公社衛生院相比,已經有了巨大的進步。先生,當年我曾陪我母親在公社衛生院住過一星期院,病床上蝨子成堆,牆壁上全是血汙,蒼蠅成群結隊。想想就不寒而慄。陳鼻雙腿打著石膏,右胳膊上也打著石膏,仰面躺著,只有左臂能動。
看到我們來了,他將臉偏向了一邊。
王肝用他的嬉笑怒罵打破尷尬場面:偉大的騎士,這是咋整的?跟風車作戰?還是跟情敵決鬥?
李手道:不想活跟我說,哪裡還用得著去撞警車呢?
他可真能裝,裝騎士,不跟我們說話,小獅子道。都怨李手,把你弄得瘋瘋癲癲的。
李手道:他哪裡是瘋瘋癲癲啦?他是裝瘋的王子呢。
他突然嗚嗚地哭起來。那側歪著的臉更低下去,肩頭抽搐,那隻能動的左手抓撓著牆壁。
一個瘦高的護士快步進來,用冰冷的目光掃了我們一圈,然後拍拍鐵床頭,嚴厲地說:9號,別鬧了。
他立即停止了哭泣,側歪著的腦袋也正了過來,混濁的目光定定地望著我們。
瘦高護士指指我們放在床頭櫃上的花束,厭惡地抽抽鼻子,命令我們:醫院規定,花束不準帶進病房。
小獅子不滿地問:這是什麼規定?連北京的大醫院都沒有這規定。
瘦高護士顯然不屑於跟小獅子爭辯,她對著陳鼻說:快讓你的家屬來結賬,今天是最後一天。
我惱怒地說:你這是什麼態度?
護士撇撇嘴,道:工作態度。
你們還有沒有人道主義精神?王肝道。
護士道:我是個傳聲筒。你們有人道主義精神幫他將醫療費付了吧,我想,我們院長會贈送給你們每人一塊獎牌,上邊刻著四個大字——人道模範。
王肝還想爭執,李手止住了他。
護士悻悻地走了。
我們面面相覷,心中都在盤算。陳鼻受了這麼重的傷,醫療費一定是個驚人的數字了。
你們為什麼要把我弄到這兒?陳鼻怨恨地說,我死我的,管你們什麼屁事?你們不弄我來,我早就死了,也不用躺在這裡活受罪。
不是我們救了你,王肝道,是那撞你的警察打電話叫了救護車。
不是你們把我弄到這裡?他冷冷地說,那你們來這裡幹什麼?你們來可憐我?來同情我?我用不著。你們趕快走,帶著你們噴了毒藥的花——它們薰得我頭痛——你們想幫我來付醫療費?根本用不著。我堂堂騎士,國王是我的密友,王后是我的相好,這點醫療費,自然會有國庫支付。即便國王與王后不為我買單,我也用不著你們施捨。我的兩個女兒,貌比天仙,福如東海,不做國母,也做王妃,她們從指縫裡漏出來的錢,也能買下這座醫院!
先生,我們自然明白陳鼻這番狂言的意思。他的確是裝瘋,心裡卻如明鏡般清澈。裝瘋也有慣性,裝久了,也就有了三分瘋。而我們跟隨著李手來醫院探望,其實心裡也是惶惶不安。讓我們送幾束鮮花,送來幾句好話,甚至送來幾百塊錢,那是沒有問題的,但如果讓我們負擔鉅額醫療費,確實有點……因為,畢竟,陳鼻與我們無親無故,而且,他又是這麼一種狀況,如果他是一個正常的人……總之,先生,我們雖然不乏正義感,不乏同情心,但到底還是凡夫俗子,還沒高尚到為一個社會畸形人慷慨解囊的程度。所以,陳鼻的瘋話,是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借坡下驢的坡兒。我們看看召集我們來的李手,李手撓著頭說:老堂,你安心養著吧,既然是警車撞了你,他們就該負責到底,實在不行,我們再想辦法……
滾,陳鼻道,如果我的手能舉起長矛,我將會敲打你們愚蠢的頭顱。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呢?我們抱起那幾束噴灑了低劣香精的花束,正欲走而未走之時,那瘦高護士帶著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進來了。護士對我們介紹,說這男人是主管財務的副院長,護士也把我們介紹給副院長,說我們是9號的親戚。副院長開門見山地向我們出示了賬單,說陳鼻的搶救費、醫療費已累計到兩萬餘元,他一再強調,這還是按成本計算的。如果按慣例計算,那遠遠不止這個數目。在這個過程中,陳鼻一直暴躁地叫罵著:滾,你們這些放高利貸的奸商,你們這些吃死屍的蛆蟲,老子根本就不認識你們。他那隻能動的胳膊揮舞著,敲打著牆壁,摸索著,摸到床頭櫃上一隻瓶子投到了對面床上,打中了那個正在輸液的垂危老人。滾,這座醫院是我女兒開的,你們都是我女兒僱來打工的,老子說句話,就能打碎你們的飯碗……
正鬧得不可開交的當兒,先生,一個身穿黑裙、蒙黑紗的女人走進了病室。先生,我不說您也能猜到她是誰。是的,她就是陳鼻的小女兒,那個在玩具廠大火中死裡逃生、毀了面容的陳眉。
陳眉如同幽靈,飄進房間。她的黑裙黑紗,帶來了神祕,也似乎帶來了地獄裡的陰森。喧鬧立即中止,彷彿切斷了發出噪聲的機器的電源。連悶熱的空氣也冷了下來。窗外的玉蘭樹上,有一隻鳥兒,發出一陣柔情萬種的鳴叫。
我們看不清她的臉,也看不見她身上的任何一點皮膚。我們只看到她身材高挑,四肢修長,是一個模特兒般的身軀。我們自然知道她是陳眉。我與小獅子自然又回憶起二十多年前那個襁褓中的小丫頭的形象。她對著我們點點頭,又對著那副院長說:我是他的女兒,他欠下的債,我來償還!
先生,我在北京有一個朋友,是304醫院燒傷研究所的專家,院士級的水平。他告訴我,對於燒傷病人來說,精神上的痛苦也許比肉體上的痛苦更難忍受,當他們第一次在鏡子裡見到自己被毀壞的面容後,那種強烈的刺激和巨大的痛苦是難以承受的。這些人,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活下去。
先生,人是環境的產物,在某些特殊的環境下,懦夫可以成為勇士,強盜可以幹出善行,即便是吝嗇得一毛不拔者,也可能一擲千金。陳眉的出現和她的勇敢擔當讓我們心中羞愧,而這羞愧又轉化成仗義。仗義之後就要疏財。先是李手,然後是我們,都對陳眉說:眉子,好侄女,你父親的賬,我們來分擔。
陳眉冷冷地說:謝謝你們的好心,但我們欠別人的賬太多了,欠不起了。
陳鼻大聲吼叫:你滾,你這蒙著黑紗的妖精,竟敢來冒充我的女兒。我的女兒,一個在西班牙留學,正與王子戀愛,即將談婚論嫁;一個在意大利,購買了一家歐洲最古老的酒廠,釀造出了最優良的美酒,裝滿一艘萬噸巨輪,正在向中國行駛……
九
先生,非常慚愧,您期待已久的那部話劇,依然沒有動筆。素材實在是太多了,我感到有點像「狗咬泰山——無處下嘴」。在構思過程中,現實生活中發生的與此題材有關的事件,又以其豐富的戲劇性,不斷地摧毀我的構思。另外,更讓我為難的是,我身不由己地陷入一場巨大的麻煩中。我不知該如何脫身,或者說,我不知該如何扮演我在這事件中擔當的角色。
先生,我想您已經猜到了,我前面所說的,不是幻想,而是確鑿的事實。小獅子終於承認,她的確偷採了我的小蝌蚪,使陳眉懷上了我的嬰兒。我感到血衝頭頂,怒不可遏,狠狠地抽了她一個嘴巴。我承認打人不對,尤其是我這種戴著「劇作家」桂冠的人,更不應該有如此的野蠻行徑。但是先生,我當時的確是氣瘋了。
從小扁頭筏工那裡回來後,我就展開調查,但每次去牛蛙養殖中心都被保安攔截。我給袁腮和小表弟打電話,他們的手機都已換號。我逼問小獅子,她譏笑我神經病。我將網頁上有關牛蛙公司代人懷孕的內容打印下來,去市裡向計生委舉報。計生委的人留下材料,然後便沒了下文。我去公安局報案,公安局的接待人員說這事不歸他們管。我打市長熱線,接線員說一定向市長反映……先生,就這樣,幾個月過去了。當我終於從小獅子嘴裡逼出真相時,那嬰兒,在陳眉肚子裡,已經六個月了。五十五歲的我,糊里糊塗地又要給一個嬰兒做父親。除非採用冒險、殘酷的藥物引產終止她的妊娠,否則,我這個父親是做定了。年輕時的我,曾經因此斷送了前妻王仁美的性命,這是我心中最痛的地方,是永難贖還的罪過。現在,即便我狠下心來,先生,我狠下心來也沒用,因為,我根本進不了牛蛙養殖中心,即便能進去,也見不到陳眉的面。我猜想,牛蛙養殖中心裡,必有複雜的暗道機關,通向地下迷宮。而且,從小獅子的話語裡,我也感受到,袁腮和我的小表弟,本身就是黑道中人,他們急了眼,六親不認,什麼事情都可能幹出來。
小獅子捱了我一巴掌,倒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鼻子破了,血流如注。她好久才出聲,不是哭,而是冷笑。冷笑之後,她說:打得好!小跑,你這個強盜!你竟敢打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這樣做,完全是為你著想。你只有女兒,沒有兒子。沒有兒子,就是絕戶。我沒能為你生兒子,是我的遺憾。我為了彌補遺憾,找人為你代孕,為你生兒子,繼承你的血統,延續你的家族。你不感激我,反而打我,你太讓我傷心啦……
說到這裡,她哭了。眼淚和鼻血混在一起。我的心中大不忍。但一想到這麼大的事她竟敢瞞著我,氣又洶洶上升。
她哭著說:我知道你心痛那六萬元錢。這錢不用你出,我用自己的退休金。孩子生出來,也不用你撫養,我自己撫養,總之,與你沒關係了。我在報上看到,捐一次精子可得一百元報酬,我付你三百元,就算你捐了一次精子。你可以回北京去了,與我離婚也可以,不離也可以,總之與你沒關係了。但是,她抹了一把臉,如同一個壯烈的勇士,說:你如果想毀掉這個孩子,我就死給你看。
先生,從我寫給您的信裡,您也知道了小獅子的脾氣。她當年跟著我姑姑轉戰南北,與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錘鍊出了一副英雄加流氓的性格。這娘們兒,被惹急了,什麼事都能幹出來。我只有安撫,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尋找一個最妥當的方式,解決這個難題。
儘管一想到引產,心裡就感到冰涼,就感到不祥,但還是幻想著能用這種方式解決難題。我想,陳眉之所以要替人代孕,說到底是為了錢;那麼,用錢來解決這問題,也就順理成章。問題的關鍵是,我如何能見到陳眉。
自從在陳鼻的病房見過一次,再也沒有見過她。她黑裙遮體,黑紗蒙面,行蹤神祕,使我感覺到,這高密東北鄉,有一個我從未涉足的神祕世界。那世界裡生活著俠客、通靈者,還有一些蒙面人。想起不久前,為了陳鼻的醫療費,我拿出五千元交給李手,請他轉交陳眉,但過了幾天,李手將錢退回,說陳眉拒不接受。——也許,陳眉為人代孕,就是為了替父付醫療費吧——想到此我心更亂,這簡直是——這個該死的小獅子——我只好去找李手了,在我們這撥同學中,只有他的頭腦還算正常。
昨天上午,在堂吉訶德餐廳那個角落裡,我與李手對面而坐。廣場上人流如蟻,《麒麟送子》的節目正在上演。偽桑丘給我們送上兩紮啤酒便知趣地躲開。他臉上的笑容相當曖昧,好像洞察了我的隱祕。當我吞吞吐吐地將事情對李手說罷,李手竟然沒心沒肺地笑起來。
你幸災樂禍!我不滿地說。
他端起杯子,碰響了我的杯子,喝了一大口,說:這算什麼災?這是大喜啊!祝賀老兄!老來得子,人生大喜!
你別拿我開涮了,我憂慮重重地說,儘管我已退休,但畢竟還是公家的人,生出一個孩子,怎麼向組織交代?
李手說:老兄,什麼組織、單位,這都是自己給自己捆上的繩索,我們面臨的事實是,你的精子與一個卵子結合孕育成的一個新生命,即將呱呱落地。人生最大的快樂,莫過於看到一個攜帶著自己基因的生命誕生,他的誕生,是你的生命的延續。
問題的關鍵是,我打斷他的話,說,這個嬰兒出生後,我到哪裡去給他落下戶口?
這點小事還能難倒你?他說,現在不是過去了,現在,只要有錢,基本上沒有辦不成的事。再說了,即便落不下戶口,他作為一個人,已經存在於這個星球上,他終將享受到一個人的所有權利。
行了,老弟,我是來找你想辦法的,你淨給我講這些空話廢話——這次我回來,發現你們,不管是念過書的還是沒念過書的,怎麼都是一副話劇腔?都是跟誰學的呀!
他笑了,這就是文明社會啊!文明社會的人,個個都是話劇演員、電影演員、電視劇演員、戲曲演員、相聲演員、小品演員,人人都在演戲,社會不就是一個大舞臺嗎?
別給我貧了,我說,快想辦法,你不會希望我見了陳鼻叫岳父吧?
見了陳鼻叫岳父又能怎麼樣呢?太陽就熄滅了嗎?地球就不運轉了嗎?我告訴你一個真理:你不要以為世界上的人都在關心你的事。你是不是以為人人都在盯著你?其實,各人有各人的煩心事,沒人管你這檔事兒。你跟陳鼻的女兒生一個兒子,或者你跟另外一個女人生一個女兒,這都是你自己的事。即便有那些好管閒事的人議論幾句,那也是過眼雲煙,風過即散。關鍵是,孩子是自家的骨肉,生出來就大賺了一筆。
可我跟陳鼻……我說,這簡直像亂倫!
胡說八道!他說,你跟陳眉毫無血緣關係,亂的哪門子倫?至於年齡,更不是問題,八十歲老翁娶十八歲少女,不是成了美談被萬人傳誦嗎?關鍵是,你連陳眉的身體都沒見過,她就像一個工具,你只不過租來用了一下,如此而已。總之,老兄,他說,不必考慮那麼多,不必自尋煩惱,好好鍛鍊身體,準備撫養兒子。
別說這些沒用的了,我指指自己佈滿燎泡的嘴脣,說,我可是心急火燎!看在老同學的面子上,我求你,捎個話給陳眉,讓她立即終止妊娠,原定的代孕費我照付,另外再加一萬元,補償她因引產帶給身體的損失。如果她嫌少,那就再加一萬元。
那你何必呢?既然這麼捨得花錢,等她生下來,花錢疏通疏通,落下戶口,堂堂正正當爹就是了。
我無法對組織交代。
你太把自己當成個人物了吧?李手譏道。老兄,組織沒那麼多閒心管你這事。你以為你是誰?不就是寫過幾部沒人看的破話劇嗎?你以為你是皇親國戚?生了兒子就要舉國同慶?
這時,幾個身背旅行包的遊客探頭探腦地進入飯館,偽桑丘像球一般滾過去,笑臉相迎。我壓低嗓門,說:我這輩子,只求你這一次。
他抱著膀子,搖搖頭,擺出一副愛莫能助的姿態。
他媽的,你這小子,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我往火坑裡跳?
你這是讓我幫著你殺人,他也低聲說,六個月的嬰兒,隔著肚皮都能喊爸爸啦!
你幫不幫?
你以為我就能見到陳眉嗎?
那你一定能見到陳鼻,把我的話轉告陳鼻。讓陳鼻去找陳眉。
要見陳鼻很容易,李手說,他每天都在娘娘廟門前乞討,傍晚時,拿乞討來的錢到這裡買酒喝,順便拿走一個麵包。你可以坐在這裡等他,也可以到前邊去找他。但我希望你不必跟他說,說也是白費口舌。你如果心懷慈悲,就不要用這樣的事情折磨他了。這麼多年來,我總結了一條經驗,解決棘手問題的最上乘方法是:靜觀其變,順水推舟。
好吧,我說,那就順水推舟吧。
老兄,孩子滿月時,我來設宴,咱們好好慶賀一番。
十
走出酒館,我的心情的確輕鬆了許多。確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兒,不就是一個孩子要出生嘛!陽光照舊燦爛,鳥兒依然歡唱,花照開,草照綠,風兒照舊輕輕吹。廣場上,送子娘娘的儀仗正雁翅般排開,喧天鼓樂中,許多盼子心切的女人紛紛向前擁擠,希望從娘娘手中搶到那個寶貴的嬰兒。人們都在用最大的熱情歌頌著生育,期盼著生育,慶賀著生育,我卻因為有人懷上了自己的孩子而痛苦、煩惱、焦慮不安。這隻能說明:不是社會出現了問題,而是我自己出現了問題。
先生,我在娘娘廟大門右側那根粗大柱子後邊,發現了陳鼻和他的狗。這是一條周身生滿了黑色斑點的洋狗,比原先那條殉身車輪的本地土狗明顯高貴。這樣一條出身高貴的洋狗為什麼會與一個流浪漢結成伴侶?這似乎是個祕密,但想一想也不足為奇。在高密東北鄉這種新近開發之地,土洋混雜,泥沙俱下,美醜難分,是非莫辨。許多好趕時髦的暴發戶,初暴發時恨不得將老虎買回家當寵物,破產時又恨不得賣了老婆抵債。大街上許多流竄的野狗,不久前還是富家豢養的身價不菲的名種。就像上世紀初葉,俄羅斯爆發革命,許多白俄貴婦,流落到哈爾濱,不得不為了麵包,放下身價,或者為娼賣笑,或者嫁給賣苦力的下層百姓,使這地方生出了一些混血的後代,陳鼻的大鼻子深眼窩也許與這段歷史有關。斑點流浪狗與陳鼻的結合與此有點類似。我胡思亂想著,在距他與狗十幾米的側面,觀察著他們。他身邊放著雙柺,面前擺著一塊紅布,紅布上顯然寫著殘疾人乞求施捨的文字。不時有珠光寶氣的女人,俯下身去,將一張紙幣或是幾枚硬幣,投放到他面前那個鐵碗裡。每當有人施捨,那條斑點狗就會仰起頭來,腔調溫柔、脈脈含情地鳴叫三聲。不多不少,每次都是三聲。施捨者內心感動,有的甚至二次解囊。其實我已經沒有了以重金收買他、讓他動員陳眉引產的想法。我向他走去,是好奇心被激發,想知道他面前那塊紅布上寫著什麼字——這是文人的惡習。
那塊紅布上寫著:
我本天上鐵柺仙,引領玉犬下塵凡。送子娘娘是我姑,派我到此來化緣。施我小錢換貴子,騎馬遊街中狀元……
我猜想,布上的詞兒乃王肝所編,布上的字系李手所書,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幫助這個落難的同學。他將肥大的褲管捋上去,裸露著那兩條猶如爛茄子一樣的腿。我油然想起了母親講過的故事:
鐵柺李成仙之後,家中做飯無燒柴,其妻問:燒啥?他說:燒腿。於是就將一條腿伸到灶下,引火點燃,灶中火焰熊熊,鍋裡蒸汽嫋嫋,飯就要熟了。此時,他的嫂子過來串門,一見此狀,驚呼:哎喲,兄弟,當心把腿燒瘸了!於是,他的腿真的燒瘸了。
母親講完這故事後,提醒我們:面對神蹟,一定要保持沉默,千萬不要大驚小怪。
他上身穿著一件磚紅色的羽絨服,油漬斑駁,閃閃發光,如同鎧甲。正是農曆四月時節,薰風送暖。遙遠的麥田裡,小麥正在灌漿。遠處的池塘和近處的牛蛙養殖場裡,蛙類正在追逐交配併發出響亮的叫聲。年輕姑娘們,已經穿著輕薄的綢裙在展示身段,而這老兄,竟然還是這樣的打扮。看著他我都感到熱,但他卻團縮著身體發抖。他的臉是古銅的顏色,頭頂禿了的部分,似用砂紙打磨過一般閃閃發光。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戴上一副骯髒的口罩,是為了遮住那個引人注目的鼻子?他的目光,從深陷的眼窩裡射出,與我畏畏縮縮的目光相碰。我慌忙避開,去看他的狗。他的狗也在看我,也是那樣冷漠而茫然的目光。那狗的左邊前爪子,分明少了一截,似乎被利器斬斷。至此我明白了這狗與人,是真正的同病相憐。至此我也明白,在他面前,沒有任何話可以說,唯一能做的就是:放下一點錢,迅速離開。我口袋裡只有一張百元面值的大票,那本是我為自己準備的午飯和晚飯的錢,但我還是毫不猶豫地將錢放在他面前的鐵碗裡。他沒有任何反應,狗,例行公事般地叫了三聲。
我嘆息著離開他們。走出十幾步後又忍不住回頭。我的潛意識裡想著:他如何處理這張大票子呢?那碗裡的錢多是些一元的紙幣和硬幣,紙幣和硬幣都骯髒不堪。我這張粉紅的大錢放在碗裡是多麼耀眼啊!我相信沒人會像我這樣慷慨地施捨給他。我不相信面對著一張百元新錢他會無動於衷。先生,我真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啊,我回頭看到了一副令我氣惱的景象:一個十幾歲的黑胖男孩,從柱子後衝出來,在那盛著錢幣的鐵碗前一彎腰,伸手將那張百元大票抓在手裡,然後斜刺裡躥了。他的行動快疾,等我反應過來,人已在十幾米外,沿著廟側的小巷,向中美合資家寶婦嬰醫院的方向狂奔。那小男孩生著兩隻鬥雞眼,好面熟,我一定在什麼地方見過他。想起來了,的確見過他。他就是我們初回來那年,在中美合資家寶婦嬰醫院開業那天,把一個用紙包裹著的黑瘦青蛙遞給姑姑、將姑姑嚇昏的小孩。
面對著這突然的變故,陳鼻竟然毫無反應。那條斑點狗對著男孩的身影低鳴了幾聲,抬頭看看主人,也就息聲,將腦袋放在面前的爪子上,一切歸於寧靜。
我心中大為不平,替陳鼻和他的狗,也為我自己。因為那是我的錢。我想對周圍的人訴說心中的憤慨,但人各有事,剛剛發生的事情猶如電光一閃,沒留下任何痕跡。我不能饒了他,這個敗壞我們高密東北鄉淳樸鄉風的小子。這是哪家繁殖的不良後代?欺負女人,打劫殘疾人,乾的全是喪盡天良的事。而且從他那極為熟練的身手上可以斷定,他從陳鼻的乞討鐵碗裡搶錢絕不是第一次。我快步疾行,朝著那男孩跑去的方向。他就在前邊,距我五十米左右。他已經不跑了。他蹦了一個高從路邊的垂柳上拽下一根生滿鵝黃嫩葉的枝條,隨手揮舞著,抽打著。他根本不回頭,他知道那被他搶劫的瘸人和瘸狗不會追他。小子,你等著,我追上來了。
他拐進沿河邊而建的農貿市場。市場頂棚用綠色的塑料遮陽板覆蓋,裡面的光線都是綠的。人在裡邊活動,彷彿魚在水中游動。
市場裡物資豐盛,攤位成排,猶如曲折迴廊。在蔬菜果品攤位上,擺放著許多連我這個農民出身的人都不認識的奇異菜果,顏色五彩繽紛,果體奇形怪狀。想想三十年前那物資匱乏的時代,只有感嘆。那小子輕車熟路,直奔魚市。我加快腳步追隨著他,同時,目光不斷地被兩側攤位上的魚鱉蝦蟹吸引。那一條條猶如豬崽般的、銀光閃閃的鮭魚,是從俄羅斯進口的。那展開螯足猶如巨大蜘蛛的毛蟹,是從日本北海道進口的。還有南美的龍蝦,澳洲的鮑魚,當然更多的是青、鯧、黃、鱖這些普通魚類。那些已被分割了的鮭魚,肉色橘紅,鮮明地躺在潔白的冰塊上。那些正在烘烤魚片的攤位上,散發著撲鼻的香氣。那小子在一家烤魷魚的攤前,掏出我那張大錢,買了一串,找回一把零錢。他仰起臉來,將插著魷魚片的鐵籤子遞向嘴巴,那姿勢,彷彿在娘娘廟前廣場上表演吞劍的雜耍藝人。就在他靈巧地將一塊帶著細長腕足、滴著暗紅汁液的魷魚片吞到口中時,我一個箭步衝上去,從後邊,抓住了他的脖頸。我大聲喊叫:
哪裡跑,你這小賊!
那小賊身子一矮,脖子便從我手中脫去。我抓住他的手腕子,他揮舞著手中的串滿魷魚片、汁水淋漓的鐵籤子向我打來。我慌忙鬆手,他像泥鰍一樣溜走。我衝上前,抓住了他的肩膀。他猛然一掙,那件糟朽的T恤衫應聲破裂,披散下來,露出他黑鮁魚般油光光的身體。他哇哇地哭起來,沒有眼淚,如同狼嚎,同時凶狠地將手中串著魷魚的鐵籤子,對著我的肚子刺過來。我慌忙躲閃,躲閃不及,左臂上中了一簽,起初不痛,只是一陣熱辣辣的感受,然後便是劇痛,黑色的血湧出來。我用右手攥住傷口,大聲喊叫:
他是小偷,他偷了殘疾人的錢!
那小賊嚎叫著,像發瘋的豬一樣,向我衝來。他的目光真是可怕極了,先生,我心中感到極為恐怖,連連倒退著,躲閃著,喊叫著。他一邊刺我,一邊哭叫:
你賠我的衣服!你賠我的衣服!
他的話裡還夾雜著許多無法寫出的髒話,先生,我真是為我們東北鄉繁衍了這樣的後代而羞愧。慌忙之中,我從魚攤上抓起一塊寫有魚品產地和價格的木板,權當盾牌,抵擋著那小賊的進攻。他一簽比一簽凶狠,籤籤都想置我死地。木板頻頻被鐵籤刺中,我的右手,又因躲避不及被刺破,鮮血淋漓。先生,我的腦子混亂,一點主意也沒有了,我只是靠著求生的本能倒退,躲閃,腳步踉蹌。有好幾次,我的腳後跟被魚簍或是木板之類的雜物所絆,幾乎仰面跌倒。如果我跌倒,先生,此時我也就不能給你寫信了。如果我跌倒,一是當場被那英猛得像豹子一樣的小孩刺死,二是被刺成重傷,送到醫院救治。先生,我不得不承認,那時候,我心中充滿了恐懼,我怯懦、軟弱的天性暴露無遺。我倉皇中往兩邊顧盼,希望那些魚販們能伸出援手,把我從危險中解救出來,但是,他們有的袖手旁觀,有的漠然無視,有的拍手喝彩。先生,我真是一塊廢物,貪生怕死,毫無鬥志,竟被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打得連連倒退,我聽到了帶著哭腔的哀求之聲從我嘴巴里喊出來,斷斷續續的,像被打痛了的狗的叫聲:
救命……救命啊……
而那小孩,早已停止了哭嚎——他壓根兒就沒哭過——他那兩隻眼睛瞪得溜圓,那兩隻眼睛裡幾乎沒有眼白,宛若兩隻肥胖的蝌蚪。他咬著下脣,直視著我,停頓一下,猛地一躥。救命啊……我喊叫著舉起木牌……手上再次中籤,血流如注……他又是一躥……他就這樣發動著一次又一次的進攻,我就這樣喊叫著救命卑怯地後退,直退到燦爛的陽光裡……
我扔下牌子,轉身逃跑,邊跑邊喊救命。先生,我的醜態,實在羞於向您說,但不對您說,又找不到人訴說。我跑著,慌不擇路,聽到兩邊的人在喊叫,震耳欲聾。我跑到了那條小吃街上,街旁一家小餐館前,停著一輛銀灰色的轎車。我看到那餐館上懸掛著一塊黑色的招牌,招牌上寫著兩個古怪的紅字:「雌雉」。飯館門口坐著兩個女人,一個高大肥胖,另一個嬌小玲瓏。她們猛地站起來。我像見到了救星一樣向她們撲去——腳下一絆,摔倒在地,嘴脣破了,牙縫裡滲出血來。將我絆倒的是一根鐵鏈,連接鐵鏈的是兩根鐵樁。一根鐵樁倒地。那兩個女人撲上去,擰著我的胳膊,把我架起來。我感到臉上捱了她們很多耳光,沾滿了她們的唾沫。那個追趕我的小孩沒有跟來,我心中感到萬幸。先生,不幸的是我又被「雌雉」飯館這兩個女人纏住了。她們一口咬定,說我的腿碰倒了那根掛著鐵鏈的鐵柱,而鐵柱又倒在她們的車上,砸壞了她們的車。先生,那車的後尾上,的確有一個針尖大的白點,但絕不是那鐵柱砸的。她們拉著我不放我走,破口大罵,招來許多人圍觀。那小個子女人尤其凶惡,她的模樣,與那追殺我的男孩頗為相似。她的手指一下下地戳著我,每一下都似乎要戳瞎我的眼睛。我的每一聲辯解,都淹沒在她們的數十句詈罵聲裡。先生,當時,我抱著頭蹲在了地上,感到空前的絕望。我與小獅子之所以選擇回鄉定居,是因為我們在北京的護國寺大街上,遭遇過一件類似的事情。那家飯館在人民劇場對面,飯館的名字叫「野雉」。我們去看人民劇場的海報時,同樣絆倒了一個連接著鐵鏈、漆成了紅白兩色的鐵樁,鐵樁倒時分明離那輛白色的車尾很遠,但坐在「野雉」店前那個頭髮染成金黃色、小臉緊巴巴的、薄脣如刀刃的女孩,衝上來在車尾處發現了一個針鼻大的白點,非說是我們絆倒鐵樁所砸。她手舞足蹈地罵我們,用那種北京胡同裡流行的下流語言。她說老孃從小在這條街上長大,什麼人沒見過?你們這些外地土鱉,不在土窩裡趴著,跑到首都來幹什麼?來給中國人民丟臉嗎?!那個肥胖的女子,身上散發著濃烈的痔瘡膏的氣味,衝上來揮拳就打,一拳就將我的鼻子打破了。那些圍觀的光頭漢子,袒腹老者,也一齊幫腔,炫耀他們的老北京身份,威逼我們道歉,賠錢。先生,我軟弱地賠了錢,道了歉。先生,我們回家後抱頭痛哭,決定回東北鄉居住。原以為這裡是我們的故土,沒人敢欺負我們。但沒想到,這兩個女人,其凶惡絲毫不遜於北京護國寺大街上那兩個女人。先生,我實在不明白,人,為什麼會如此可怕?
先生,更大的危險正在逼近,我看到那個豹子般的男孩來了。那鐵籤子上的魷魚片已經吃光,紮起人來會更加銳利,而且,我突然明白了,這男孩,就是這小女人的兒子,而另外那個胖大的女人,必是那男孩的大姨。求生的本能使我掙扎著爬起來,我想跑,跑是我的長項,多年的優裕生活使我忘記了我曾經是多麼善跑。現在,當致命的危險來臨時,這善跑的技能,猛然地回來了。兩個女人還想拉住我,那個小男孩也大聲叫囂,我嚎叫著,像被逼到角落裡的狗。我渾身是血,齜牙咧嘴,估計也讓她們感到了幾分害怕,因為我嚎叫的瞬間看到了她們臉上那種木呆呆的表情,我對臉上有這種表情的女人總是充滿深深的同情。趁著她們發呆的瞬間我從兩輛汽車的縫隙中一躍而過。跑吧,萬足,萬小跑,五十五歲的萬小跑又恢復了快速奔跑的能力。我沿著這條散發著炸雞味、魚腥味、烤羊肉串味以及許多種我不知道的氣味的小街狂奔。我感到腿輕得如草一樣,一腳下去,地面上似乎有巨大的彈性,使下一步獲得更大的動力,我是一頭鹿,一隻黃羊,一個登上了月球表面因而身輕如燕的超人。我感到我是一匹馬,一匹汗血寶馬,就是那匹能用蹄子踩住飛燕的馬,天馬行空,無牽無掛……
但事實上,這天馬行空般的感覺,僅僅是我短暫的幻覺。真實的情況是,我氣喘吁吁,喉嚨裡噴火,心跳如鼓,胸膛膨脹,頭大如鬥,眼前一陣陣發黑,彷彿血管隨時都要崩裂。求生的本能,支配著我氣力衰竭的身體,這是名副其實的垂死掙扎。我聽到周圍一片雷鳴般的喊打聲。迎面先是撲出一個留著大鬍子、身穿一套黑色中山裝的青年,他那兩隻碧綠的眼睛彷彿兩隻深夜山路上斜飛的螢火蟲。就在他的慘白的手指即將捉住我的瞬間,我張嘴噴出一股汙血,使他那張慘白的臉,頓時改變了顏色。我聽到他發出了一聲慘叫,然後捂著臉蹲在了地上。先生,我的心中充滿了歉意,我知道他的攔截是正義的行為,他攔截我說明他是個有道德的義士,而我噴出的汙血,就像倉皇逃命的墨斗魚噴出的墨汁,弄髒了他的臉,殺傷了他的眼睛,我感到由衷的歉疚。我如果是個高尚的人,哪怕背後有尖刀頂著,也應該停下腳步,向他道歉,請求他的原諒,但是我沒有,先生,我愧對了您的教導。後來,又有幾個道貌岸然的君子,站在路邊,口中喊打,身體並不靠前;肯定是被我口噴汙血的絕技嚇破了膽;他們將喝了一半的可口可樂瓶子投擲到我的身上,那象徵著美國文化的醬色液體,冒著金黃色泡沫,被我甩在了身後……
先生,事情總會有個結局,無論多麼好的事情,無論多麼壞的事情,都會有結局。這場已經混淆了是非的追逐與逃亡,終於在我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癱倒在中美合資家寶婦嬰醫院門前時結束了。那時,正有一輛寶馬牌轎車,泛著藍寶石般的璀璨光芒,從醫院綠樹掩映、花香四溢的院子裡開出。我的癱倒,肯定給車裡的人一種極為不快的印象:因為我渾身是血,像一隻從天而降的死狗。我先是令他們大吃一驚,然後是感到晦氣。我知道越是富貴者越是迷信,富貴的程度與迷信的程度成正比。我知道他們比窮人更相信命運,比窮人更愛惜生命。這是正常的。窮人是破罐子破摔,富人手捧著他們的富貴,像捧著一件價值連城的青花瓷器。我猛然倒在他們車前,嚇得那「寶馬」如同一匹馬駒,猛地揚起了前蹄,睜大了眼睛,併發出了驚恐的嘶鳴。對此我十二萬分的抱歉,對不起,真是對不起。我身體抽搐著,想往前爬,為「寶馬」讓開道路,但我的身體,彷彿一條被圖釘釘住了尾巴的蟲子,無法移動。我想起了自己童年時,甚至在成年之後還玩過的惡作劇:將那種青色的或者綠色的蟲子,用圖釘或者棘刺,將它們的尾巴紮在地上或牆上,然後看它們掙扎,看它們想爬行逃命的意識與不聽指揮的身體如何搏鬥。當時我毫無憐憫之心,甚至感到愉快。與蟲子相比,我是強大的,強大到蟲子無法感知我的形貌。對蟲子來說,我就是製造一切災難的神祕力量。它甚至都感受不到我那隻行凶作惡的手,它只能感受到那枚圖釘,或者那根棘刺。現在,我體驗到了那些曾被我戕害過的小蟲所體驗的痛苦。小蟲們,對不起了,實在對不起,I am sorry!
我看到一個男人在車上拍打著方向盤,汽笛鳴叫,聲音溫柔。這說明開車的是個有教養有耐心的好人,這說明他不是個一般的暴發戶。如果是個一般的暴發戶,他會將汽笛按得如防空警報。如果是個一般的暴發戶,他會從車窗探出頭來,用滿嘴的髒話罵我。為了這個好人,我更想盡快往前爬行,為他躲開道路,但我的身體不聽指揮。
那個男人,終於忍無可忍地從車上下來了。他身穿杏黃色的休閒服,衣領和袖口上有橘紅色的格子,我恍惚憶起,在京城混事時,曾聽一個熟知天下名牌的人,說過這品牌的中文譯名,但是我忘了。我永遠記不住名牌的名字,其實是一種心理抵抗,是一種下等人對上等人的仇視、嫉妒心理的曲折表現。就像我用饅頭貶低麵包一樣,就像我用豆瓣醬貶低奶酪一樣。那男子下車後,沒罵我也沒踢我,他只是焦急地命令醫院門口的保安:快將他弄到一邊去。
他下完命令之後,突然眯起眼睛仰起頭,尋找著陽光的刺激,然後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往事歷歷湧上心頭。又是從這聲噴嚏裡我再次辨認出了他:肖下脣,肖夏春,我的當過高官如今又成了大款的小學同學。據說他是在「倒煤」的熱潮中下海「倒煤」淘到了第一桶金,然後利用從政時培育好的人際關係,四面出擊,八方進財,成了身價數十億的富豪。我看過一篇採訪他的文章,他竟然也談到了小時候吃煤的事情。其實,我記得很清楚,他並沒吃煤;他看著我們吃煤並研究著手中的煤。——先生,您看,到了這樣狼狽境地,我還在較真,真是不可救藥啊。
一個保安拖不動我,兩個保安,每人抓住我一條胳膊,基本上還算友好地將我拖到醫院大門東側那塊巨大的廣告牌下。他們扶正了我,讓我背靠著牆坐下。我看到肖同學鑽進轎車。我看到轎車小心翼翼地越過了醫院大門口的減速墩,然後拐彎而去。與其說我看到了不如說我想象到了,在車的後座上,坐著面孔秀麗、黑髮披肩的小畢,她的懷裡,抱著一個粉紅的嬰兒。
那些追趕我的人們,聚攏上來。那兩個女人和那個男孩以及那個被我噴了一臉黑血的青年以及那用可口可樂瓶子投擲我的人,都探頭看我。在我面前,幾十張臉構成了一幅曖昧的圖畫。那男孩還想用鐵籤子扎我,但被那個似乎年輕一點的女人攔住了。一個教授模樣的人伸出兩根細長的手指放到我的鼻前試探著,我知道他是試我還出不出氣。我屏住呼吸,這也是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我童年時聽村裡一個闖關東回來的大爺說過,在山林中,如遇到老虎和狗熊,最好的方法就是躺在地上,屏住呼吸裝死;凡猛獸都有幾分英雄氣,英雄不打告饒者,猛獸不吃死屍。這一招非常有效,那教授怔了一下,一言不發,抽身便走。他的行動,等於向圍觀者宣告:此人已經死了!儘管在他們心目中,我是一個搶了人家錢物的賊,但我們國家的法律,並沒有賦予這些有正義感的公民在大街上七手八腳處死毛賊的權力。於是他們倉皇散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兩個女人也拖著那男孩匆匆逃去了。我長長地舒出一口氣,體會到了死者的威嚴與尊貴。
一定是那兩位保安報了警,因為當警車鳴笛馳來時,只有他們倆迎上去,對警察訴說著。三個警察走到我面前,向我詢問情況。他們的面孔都很年輕,黃色的牙齒說明他們都是高密東北鄉人。我鼻子一酸,眼淚奪眶而出。然後,我就像在外遭了欺負、見到家長的孩子一樣哭訴起來。三個警察,只有其中那個眉毛中間生了一個小瘤的比較認真地聽我訴說,其他兩位,只顧仰著臉看那廣告牌。等我訴說完畢,眉中小瘤道:我們怎麼能證明你所說的都是實話呢?我說:你們可以去問那陳鼻。另一位高個警察眼睛依舊盯著廣告牌,嘴巴對我說:你感覺怎麼樣?要不要送你去醫院?我活動了一下腿腳,已經能動了,看了一下胳膊和手上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眉中小瘤說:不怕麻煩,就跟我們到局裡去做個筆錄,如果怕麻煩,就回家去自己調養吧。我說:難道,就這樣沒有是非了嗎?眉中小瘤說:老爺子,是非當然是有的,但是你要給我們證據,證人。你能讓那陳鼻,讓那些賣魚的作證嗎?你能擔保那兩個女人和那小孩不反咬你一口嗎?那小子是原東風村活土匪張拳的外孫,確實是個壞種,但他還是個孩子,你又能怎麼著他呢?——好吧,我說,那就算了吧,算我倒黴。——吃一塹長一智,這麼大年紀了,少出門管閒事,在家裡逗逗孫子,享享天倫之樂,多好!——謝謝你們,浪費了國家的汽油,磨損了國家的車輛,又給你們添了麻煩。——老爺子,諷刺我們?——哪裡,哪裡,我哪敢諷刺你們,我是真誠的,十二萬分的真誠!——眉中小瘤和高個警察轉身欲走,另一位方臉闊口的警察還定定地望著廣告牌不肯移步。眉中小瘤說:汪哥,走啊!見了孩子就挪不動腿了!那闊口警察吧咂著嘴脣說:太可愛啦!太可愛啦!眉中小瘤道:那就趕快給嫂子下種啊!闊口警察道:她是鹽鹼地,我只播種,但她不發芽!高個警察道:你也別隻管抱怨嫂子,自己也去查查,沒準你的種子是炒過的!闊口警察道:那怎麼可能……
他們吵吵鬧鬧地上了車,把我遺留在廣告牌下。我心中感到鬱悶,但又感到無奈。即便我跟他們去公安局做了筆錄又能怎麼樣呢?那兩個女人,既然是張拳的三個女兒中的兩個,我姑姑就等於是她們的仇人。於是我也就明白了那男孩為什麼要用青蛙把我姑姑嚇暈。他這樣做,多半是受了他母親或姨母的教唆,用這樣的方式,替他的姥姥復仇,儘管他姥姥的死並不能怪罪於我姑姑。與這種人,又有什麼道理好講?算了,算我倒黴。不,這是上帝在考驗我,忍了吧,能忍則安,我是胸有大志的人,我是正在創作一部話劇的作家,這些遭際和感受,都是上等的素材。大人物之所以能成為大人物,就是能忍受常人不能忍受之苦難,之屈辱,比如能忍胯下之辱的韓信,比如能忍陳蔡之飢的孔夫子,比如能吞下自己糞便的孫臏……與這些聖人、先賢相比,我吃這點苦,受這點委屈算什麼?就這樣想著,先生,我感到心胸開闊了,呼吸順暢了,眼睛明亮了,力氣慢慢恢復了。蝌蚪,站起來,天將降大任於你,你要勇敢地承擔苦難,不要抱怨,不要恨任何人。
我站了起來,儘管傷口痛,肚子餓,腿發軟,眼發花,但我堅決不倒下。我起初還以為會有許多人看我,但其實無人看我,連那兩個醫院門口的保安也不理睬我。這也印證了李手對我說過的話。想起李手,我又想起了陳眉肚子裡孕育著的嬰兒,但此時我的感覺已經與上午大不一樣。上午我還千方百計地想扼殺這個嬰兒,但現在,我的想法變了。當我回頭看到廣告牌時,我的想法已經非常明確:我要這個孩子!我迫切地需要這個孩子!這是老天爺賜給我的寶寶,我的苦難,都是為他而受。
先生,我現在告訴你,那廣告牌上,鑲貼著數百張放大了的嬰兒照片。他們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閉著眼,有的眯著眼;有的圓睜著雙眼,有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的往上仰視,有的往前平視;有的伸出雙手,彷彿要抓什麼東西;有的雙手攥成拳頭,彷彿很不高興;有的把一隻手塞進嘴裡啃著,有的將雙手放在雙耳邊;有的睜著眼笑,有的閉著眼笑;有的睜著眼哭,有的閉著眼哭;有的頭上無毛,有的滿頭黑髮;有的是柔軟的金毛,有的是絲絨般閃爍著光澤的亞麻色頭髮;有的滿臉皺紋,彷彿小老頭兒,有的肥頭大耳,好似小豬崽子;有的白得如煮熟的湯圓兒,有的黑得如煤球兒;有的撅著小嘴彷彿在生氣,有的咧著大嘴彷彿在喊叫;有的撅著嘴彷彿在尋找奶頭,有的閉著嘴歪著頭彷彿拒絕吃奶;有的伸出鮮紅的舌頭,有的只吐出一個粉紅舌尖;有的兩腮上各有一個酒窩,有的只有一邊腮上有酒窩;有的是雙眼皮兒,有的是單眼皮兒;有的是圓球般的小腦瓜兒,有的腦袋長長的像個冬瓜;有的眉頭緊鎖像個思想家,有的目光飛揚像個演員……總之,這數百個嬰兒面貌神情各異,生動無比,每一個都是那麼可愛。從廣告上的文字我得知這是醫院開業兩年來所接生的孩子的照片集合,是一次成果展示。這是真正偉大的事業,高尚的事業,甜蜜的事業……先生,我深深地被感動了,我的眼睛裡盈滿了淚水,我聽到了一個最神聖的聲音的召喚,我感受到了人類世界最莊嚴的感情,那就是對生命的熱愛,與此相比較,別的愛都是庸俗的、低級的。先生,我感到自己的靈魂受到了一次莊嚴的洗禮,我感到我過去的罪惡,終於得到了一次救贖的機會,無論是什麼樣的前因,無論是什麼樣的後果,我都要張開雙臂,接住這個上天賜給我的赤子!
十一
先生,那天,在那鑲貼了數百張嬰兒照片的廣告牌前,我的靈魂受到一次莊嚴的洗禮。我的猶豫、彷徨、被刺、被打、被辱罵、被追殺,都成為必要的過程,就像唐三藏取經路上所經受的八十一難。不遭苦難,如何修成正果;不經苦難,如何頓悟人生。
回去以後,我自己用酒精棉球處理了一下傷口,用白酒沖服了專治跌打損傷的雲南白藥。雖然肉體上的痛苦一時難消,但精神頗為健旺。小獅子回家之後,我擁抱了她,並用我的腮摩擦一下她的腮。我在她的身邊說:老婆,感謝你為我創造了這個孩子,這個孩子雖然未經你的子宮孕育,但是用你的心孕育的,因此,他是我們親生的兒子!
她哭了。
先生,我坐在書桌前,一邊給你寫信,一邊考慮著如何撫養這個嬰兒的問題。我們都是奔六十歲的人了,體力精力都已衰減,按說應該請個有育兒經驗的保姆,或者請一個正在哺乳期的奶媽,讓我們的孩子吃一點人的乳汁多一點人味兒。我母親說過,用牛奶或羊奶喂大的孩子,嗅上去沒有人味兒。儘管牛奶也能將嬰兒養大,但危險多多,那些喪盡天良的奸商在「空殼奶粉」和「三聚氰胺奶粉」之後,會不會停止他們的「化學實驗」?「大頭嬰兒」和「結石寶寶」之後,誰知道還會產生什麼嬰兒?現在他們都夾著尾巴,像捱了棍子的狗一樣,裝出一副可憐相,但用不了幾年,他們的尾巴又會高高地翹起來,又會想出更可惡的配方來害人。我知道,世間最寶貴的液體是母親的初乳,母親的初乳裡包含著許多神祕的物質,這些神祕的物質其實是物化了的母愛。我聽說,有一些找人代孕的人,交接了嬰兒後,還要用重金收買那代孕媽媽的初乳,有的甚至請代孕媽媽哺乳一月後,再將嬰兒接走。當然,這需要更多的費用。小獅子告訴我,代孕公司的人,堅決反對這樣做。他們說,一旦代孕媽媽為嬰兒哺乳後,即會產生深厚的感情,由此帶來無窮的麻煩。小獅子眼睛放著光,對我說:
我就是他的媽媽,我會分泌乳汁的!
從前,我聽母親講過類似的事,但傳奇色彩濃厚,不可全信。也許,我想,有過生育史的年輕女性,那曾經分泌過乳汁的乳房,在嬰兒小嘴的刺激下,在巨大愛心的激勵下,會使泌乳的記憶甦醒,但像小獅子這樣的年近六旬、從沒懷過孕的女性,是不會產生這樣的奇蹟的。如果發生了,那就不是奇蹟,而是神蹟。
先生,我對您談這些事,絲毫不感到羞恥。您是用巨大的愛心把一個被醫院判為必死無疑的嬰兒養大成人的父親,您在育子過程中有過許多類似神蹟的體驗。因此我想您一定能理解我的心情,也能理解我妻子的類似著魔的行為。最近,她幾乎每晚都要我與她做愛。她由一個糠蘿蔔變成一個水蜜桃。這已經接近奇蹟,令我驚喜萬分。她每次都提醒我:蝌蚪,你要輕一點啊,不要魯莽啊,不要傷了我們的兒子啊。每次事後,她都會讓我將手放在她的腹部,說:你試試,他在踹我呢。她每天早晨,都會用溫水洗滌乳房,溫柔地往外牽拉那凹陷進去的乳頭。
我們向父親報告了小獅子身懷六甲的喜訊,年近九十的父親,頓時老淚縱橫,鬍鬚顫抖,感激地說:
蒼天有眼,祖宗顯靈,好人好報,阿彌陀佛!
先生,我們已經將嬰兒所用的物品置辦停當。一切都是最好的。日本產的嬰兒車,韓國產的嬰兒床,上海產的紙尿布,俄羅斯產的橡木洗浴盆……小獅子是堅決反對買奶瓶的,我勸她:萬一奶汁不夠吃呢?還是買一個預備著吧。於是我們買了法國生產的奶瓶和新西蘭進口的奶粉。我們對新西蘭進口的奶粉也缺少足夠的信任,因此我建議,最好買一頭奶山羊,放在父親那裡牧養著,我們可以搬到父親那裡去居住,每天用新擠的羊奶,餵養我們的嬌兒。小獅子手託著她碩大的乳房,不滿地說:
我堅信我的乳汁會像噴泉一樣!
遠在西班牙的女兒與我們通電話,問我們忙什麼。我說:燕燕,實在是慚愧,但確是喜訊,你媽媽懷孕了,你很快就要有一個弟弟啦!女兒在那邊怔了片刻,然後驚喜地問:爸爸,這是真的嗎?——當然是真的,我說。——可是,女兒說,媽媽多大歲數了呀!——我說:你上網搜搜看,最近,丹麥一個六十二歲的婦女,產下了一對健康的嬰兒。女兒在那邊歡呼起來:太好了,爸爸,向你們表示祝賀,熱烈的祝賀!你們需要什麼?我給你們寄過去。——我說:什麼都不需要,這邊應有盡有。女兒說:不管你們需要不需要,我還是要買,表示一下我這個老姐的心意。爸爸,祝賀你們,千年的鐵樹開了花,萬年的枯枝發了芽,你們創造了奇蹟!
先生,我對女兒,一直懷有深深的內疚,因為她的生身母親之死,與我有直接的關係。我為了自己的所謂前程,斷送了王仁美的命,也斷送了她腹中孩子的命。那孩子,如果活著,現在該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了。現在,不管怎麼說,又一個兒子要來了。我安慰自己,這個孩子其實就是那個孩子,他晚來了二十多年,但畢竟是來了。
先生,我非常慚愧地告訴您,那部話劇,只能以後再寫了。一個即將呱呱墜地的嬰兒,比一部話劇,肯定要重要得多。這也許是件好事,因為我此前的構思片斷,都是陰暗、血腥的,只有毀滅沒有誕生,只有絕望沒有希望;這樣的作品寫出來,只會毒化人們的心靈,使我的罪過更加深重。請相信我,先生,這部話劇我肯定要寫。等那個孩子誕生後,我就會拿起筆來,為新生命唱一首讚歌。先生,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在這段時間裡,我陪同小獅子去探望了姑姑。那天陽光非常好,姑姑家的院子裡那兩棵國槐樹上,有的槐花正盛開,有的槐花正脫落。姑姑端坐在國槐樹下,閉著眼睛,口中唸唸有詞。她的花白的、茂密如同蓬草的頭髮上落滿了槐花,有幾隻蜜蜂在她頭上飛舞。在窗前一塊支起的青石板前,低矮的小凳子上,坐著我們的姑夫郝大手。這個被縣裡授予了民間工藝大師稱號的人,正在團弄著泥巴。他目光迷離、精神恍惚。姑姑說:
這個孩子,他的爹是圓臉,細長眼,鼻樑塌,厚嘴脣,兩扇肥耳朵;他的娘,瘦瓜子臉,杏核兒眼,雙眼皮,小嘴,挺鼻樑兒,兩隻薄耳朵,沒耳垂兒。這孩子,基本上隨他孃的模樣,但嘴比他娘要大一點兒,脣比他孃的脣要厚一點兒,耳朵比他孃的耳朵要大一點兒,鼻樑比他孃的鼻樑要矮一點兒……
我們看到,在姑姑的唸叨聲中,一個泥孩子,在姑夫的手中,慢慢地成了形。他用竹籤兒給泥孩子開了眉眼後,自己端詳一會兒,做了幾處修改,便用一塊木板託著,遞到姑姑面前。
姑姑捧起那個泥孩子,看了一眼,說:
眼睛再大一點,嘴脣再厚一點。
姑夫接過泥孩子,做了一些修改,然後遞給姑姑。他的兩道灰白的濃眉下邊,目光如電。
姑姑捧著泥娃娃,先是遠看,後是近看,遠遠近近地看過,慈祥的表情在她臉上漾開。對,就是這個樣子,就是他。姑姑突然轉變了口氣,直接對著那泥娃娃說話:就是你,你這個小精靈鬼,你這個小討債鬼,姑奶奶毀掉的兩千八百個孩子裡,就缺你了,你來了,就齊了。
我將一瓶五糧液放在窗臺上,小獅子將一盒糖果放在姑姑腳邊,我們齊聲說:姑姑,我們看你來了。
姑姑像生產違禁物品的人突然被人發現了似的,有些驚慌,有些手忙腳亂。她試圖用衣襟遮掩那泥娃娃,但遮掩不住,便停止了遮掩,說:我不想瞞你們。
我說:姑姑,我們看過王肝送給我們的紀錄片,我們理解你,知道你的心。
知道就好。姑姑起身,端著那個剛剛製作完畢的泥孩子,進入東廂房。她不回頭,沉悶地對我們說:跟我來。她龐大的穿黑衣的身體走在前邊,對我們造成一種神祕的壓力。我們早就聽父親說過,姑姑的神志有點不正常,因此回鄉後疏來探望。想想姑姑當年的煊赫,看到她淒涼的近境,我心中頓感悲涼。
東廂房裡光線很暗,一股陰涼潮溼的氣息撲鼻而來。姑姑拉了一下牆上的燈繩,一盞一百瓦的燈泡亮起,照耀得廂房裡纖毫畢現。這是三間廂房,所有的窗戶均用磚坯堵住。東、南、北三面牆壁上,全是同樣大小的木格子。每個格子裡,安放著一尊泥娃娃。
姑姑將手中的泥娃娃,放置在最後一個空格里,然後,退後一步,在房間正中的一個小小的供桌前,點燃了三炷香,跪下,雙手合掌,口中唸唸有詞。
我們跟著姑姑慌忙下跪。我不知道該祝禱什麼,中美合資家寶婦嬰醫院大門外廣告牌上那些姿態生動的嬰兒面孔,像拉洋片一樣,在我腦海裡次第滑過。我的心中充溢著感恩之情,愧疚之情,還有一絲絲恐怖。我明白,姑姑是將她引流過的那些嬰兒,通過姑夫的手,一一再現出來。我猜測,姑姑是用這種方式來彌補她心中的歉疚,但這不能怨她啊。她不做這事情,也有別人來做。而且,那些違規懷胎的男女們,自身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而且,如果沒人來做這些事情,今日的中國,會是個什麼樣子,還真是不好說。
姑姑上完香,站起來,喜笑顏開地說:小跑,獅子,你們來得正好,我的心願完成了。你們好好看看吧,這些孩子,個個都有姓名。我讓他們在這裡集合,在這裡享受我的供奉,等他們得了靈性,便會到他們該去的地方投胎降生。姑姑引領著我們逐格觀看,一一對我們講解著他們或她們的去處。
這個女娃,姑姑指著格子裡一個雙眼像杏核、咕嘟著小嘴的泥娃娃說,原本應該於1974年8月在譚家莊譚小六和董月娥家降生,但被姑姑毀了,現在好了,他的爹是個種菜大戶,他的娘是個巧手媳婦,他們家發明了用牛奶澆灌芹菜的方法,生產出來的芹菜鮮嫩無比,每公斤賣六十元呢。
這個男孩,姑姑指著格子裡一個眯縫著小眼睛、咧著嘴傻笑的泥娃娃說,這個小子,原本應該於1983年2月在吳家橋吳軍寶和周愛花家降生,被姑姑毀了,現在好了,這小子洪福齊天,降生到青州府一個官宦之家,孩子的爹孃都是國家幹部,孩子的爺爺是省裡的高官,電視上經常露面。小子,姑奶奶對得起你了。
還有這兩個姊妹花,姑姑指著安放在一個格子裡的兩個泥娃娃說,原本應該生於1990年,她們的爹孃是麻風病患者,雖然治癒了,但也是手如雞爪面如活鬼,生在這樣的人家,這兩個孩子等於跳進了苦海。姑姑毀了她們也救了她們,現在好了,2000年元旦之夜,她們降生在膠州城人民醫院,是千年寶寶,父親是著名的茂腔演員,母親是時裝店老闆。去年的春節晚會,她們姐妹雙雙上了電視表演節目,唱茂腔名段《趙美蓉觀燈》,「茄子燈,紫生生,韭菜燈,亂蓬蓬,黃瓜燈,一身刺,蘿蔔燈,水靈靈,還有那打拳瞪眼蟹子燈,咯咯下蛋的母雞燈……」她們的爹孃專門打電話來讓我收看膠州臺的電視節目,看得我啊,淚珠子劈里啪啦往下掉……
還有這個,姑姑指著一個鬥雞眼泥娃娃說,原本應該降生在東風村張拳家,但是被毀了,雖說不能全怨姑姑,但姑姑有責任。這小子1995年7月降生在東風村張拳的二閨女張來娣家。張來娣來找我,她已經生了兩個女孩,再生就是超計劃生育,姑姑雖然當年被她爹打破過頭,說不盡的恩恩怨怨,但姑姑還是將這個本來應該由她娘生的孩子還給了她。他本來是她的弟弟,現在卻成了她的兒子。這祕密也只有姑姑知道,現在透漏給你們,你們要守口如瓶。這小子是個壞種,知道姑姑怕青蛙,曾經用紙包著青蛙將姑姑嚇暈過去,但姑姑不恨他,花花世界,缺一不可,好人是人,壞種也是人……
最後,姑姑指著剛剛放進木格子裡那個泥娃娃,說:你們認識他嗎?
我眼含著淚說:姑姑,您別說了,我認識他……
小獅子說:姑姑,這個孩子,很快就要降生了,他的爹是一個劇作家,他的媽媽是個退休的護士……姑姑,謝謝您,我已經懷孕了……
先生,我對您寫這些,您會不會認為我是痴人寫夢?我承認,姑姑的心理,確實發生了一些問題,我太太因為盼子心切,神經也有些不太正常,但我希望您能諒解她們,理解她們。一個自認為犯有罪過的人,總要想辦法寬慰自己,就像您熟知的魯迅小說《祝福》中那個捐門檻的祥林嫂,清醒的人,不要點破她的虛妄,給她一點希望,讓她能夠解脫,讓她夜裡不做噩夢,讓她能夠像個無罪感的人一樣活下去。我順從著她們,甚至也努力地去相信她們所相信的,應該是正確的選擇吧。儘管我知道那些有科學頭腦的人會嘲笑我,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的人會批評我,甚至會有個別有覺悟的人會向有關方面控告我,但我也不想改變,為了這個孩子,為了姑姑和小獅子這兩個從事過特殊工作的女人,我寧願就這樣愚昧下去。
那天,姑姑拿出聽診器,煞有介事地為小獅子聽診。小獅子袒腹仰躺,滿面幸福;姑姑凝神細聽,神情嚴肅。聽診完畢,姑姑用她那隻被我母親多次讚譽過的手,撫摸著小獅子的腹部。姑姑說:有五個月了吧?挺好,胎音清晰,胎位正確。
六個多月了,小獅子滿面含羞地說。
起來吧,姑姑拍拍小獅子的肚子,說,雖然年齡大了些,但我建議你還是自然分娩吧。我是反對剖腹產的,一個沒經過產道分娩的母親,體會不到完整的母親感覺。
我有些擔心……小獅子說。
有我呢,擔心什麼?姑姑舉起雙手,說,你應該信任這雙接生過10000名嬰兒的手。
小獅子把姑姑的一隻手抓住,貼在自己臉上,像一個撒嬌的女兒,說:
姑姑,我信任您……
十二
先生,大喜!
我的兒子,昨天凌晨誕生。
因為我妻子小獅子是超高齡初產婦,所以,連中美合資家寶婦嬰醫院裡那些據說是留學英美歸來的博士們也不敢承接。這時候,我們自然想到了姑姑。薑還是老的辣。我妻子唯一信任的也就是我姑姑。她跟我姑姑接生過數不清的嬰兒,自然見過我姑姑遇到危急情況時的大將風度。
小獅子是在袁腮和小表弟的牛蛙養殖中心加夜班時開始發作的,按說到了這種時候,早就應該讓她在家休息,但她脾氣固執,不聽人勸。她挺著大肚子招搖過市,引起不少議論和羨慕。認識她的人大老遠跟她打招呼:大嫂子,都這樣了,還不在家歇著?蝌蚪大哥真夠狠的。她說,這有什麼?生孩子是瓜熟蒂落的事,多少農村婦女,在棉花地裡,在河邊的小樹叢中,都能把孩子順利產下,越嬌貴,反而越出毛病。她的理論,跟許多老中醫的理論是一致的。聽者頻頻點頭,隨聲附和者居多,當場反駁者無有。
我聞訊趕到牛蛙養殖中心時,袁腮已經派小表弟去把姑姑接來。姑姑穿著白大褂,帶著大口罩,亂蓬蓬的頭髮塞進白帽子裡,目光熱烈而興奮,讓我想起那些伏櫪的老驥。姑姑在一個白衣小姐的引領下進入隱祕的產房,我坐在袁腮的辦公室裡喝茶。
辦公室正中安放著一張不小於乒乓球案子的辦公桌,顏色紫紅,桌後一張黑色高背真皮轉椅。桌上擺著一摞厚厚的書,竟然還一本正經地插著一面鮮紅的小國旗。他看出了我的心思,嚴肅地說:夥計,即便是強盜,也有愛國的權利。
他非常熟練地給我斟著功夫茶,不無炫耀地說:這是武夷山的大紅袍,雖說不是金枝玉葉,但質量也是上乘的,縣長來時,我都沒捨得泡給他喝。但是我給你喝,這說明,本人還是有品格的吧!
看我心不在焉的樣子,袁腮道:放心吧,我辦事,你放心,平安順遂,萬無一失。我們輕易不驚動你姑姑,她老人家是我們高密東北鄉的守護神,只要她一到,結果只能是八個字——母子平安,皆大歡喜!
後來,我歪靠在那寬大舒適的皮沙發上睡著了。睡夢中看到母親和王仁美來了。母親穿著一身明晃晃的緞子衣裳,手拄一根龍頭柺杖;王仁美穿著一件大紅的棉襖,一條綠色的褲子,村俗無比但又有幾分可愛。她左臂挎著一個紅布包袱,包袱的縫隙裡露出了一件黃色的毛線衣。她們在走廊裡不停地走動,母親手中柺棍搗地的聲音不緊不忙,但卻令我無比的焦慮。我說:娘,您能不能坐下歇會兒?你們這樣來回轉,讓所有的人都不得安寧。母親在沙發上坐下,只坐了一會兒她便移到地上盤腿坐定。她說坐在沙發上無法呼吸。王仁美又是膽怯又是羞澀的樣子,像個小姑娘似的躲在母親背後。只要我把目光投到她的臉上,她就將頭扭到一邊。我看到她將那件黃色毛衣從包袱裡拿出來,展開。那毛衣好像只有成年人的一隻巴掌大,我說:這給洋娃娃穿還差不多。她紅著臉說:我是比量著肚裡的娃娃編織的。我這才發現,她的腹部隆起已經很明顯,她臉上的斑花皮膚也說明她正在妊娠。後來我說:肚裡的孩子也不會這麼小啊!她的眼睛頓時紅了,她說:小跑,你跟姑姑說說,就讓我生了吧。母親用柺棍敲打著地面說:你現在就生,我在這裡護著你。老太太的柺杖,上打昏君,下打奸臣,誰敢攔擋,我讓他不得好死。母親用手中柺杖戳了一下牆上的機關,立即就有一扇暗門緩緩打開。我看到室內燈光亮如白晝,一張蒙著潔白床單的手術床,兩邊站著四個身穿白大褂、臉蒙大口罩的人,姑姑站在床頭,也是全身穿戴整齊,手上還戴著塑膠手套。王仁美進去後,一見這陣勢,轉身就想跑,姑姑一伸手就抓住了她。她哭著,像無助的小女孩一樣,對我喊:小跑,看在我們多年夫妻的分上,救救我吧……我心中一陣酸楚,眼淚奪眶而出……姑姑做了一個手勢,那四個護士模樣的人一擁而上,將王仁美抬到了手術床上,三把兩把地就將她的衣服剝光。然後,我就看到,從她的雙腿之間,有一隻赤紅的小手伸出來,那小手拇指、小指和無名指蜷屈,用食指和中指,做出一個國際流行的「V」式,令姑姑她們大笑不止。姑姑笑夠了,說:別鬧了,出來吧!於是,一個嬰兒,慢慢地鑽出來。往外鑽時他探頭探腦,像一隻狡猾的小動物。姑姑瞅準時機,揪住了他的耳朵的同時抱住了他的腦袋,然後用力往外一拔:你給我出來吧!——隨即發出一聲爆米花般的響聲,一個滿身沾著血汙和黏液的嬰兒,就託在姑姑的手中了……
我猛然驚醒,感到渾身發冷。小表弟和小獅子推門進來。小獅子懷抱一個襁褓,襁褓中傳出嬰兒喑啞的哭聲。小表弟壓低聲音說:熱烈祝賀表哥,你的兒子誕生了!
小表弟開車,將我們送到我父親居住的村莊。這個村莊已經是個城市中的村莊,如從前的信件中所說,這是我們的縣長——如今已升為市長了——下令保留的文化標本——一個保留著「文革」期間建築風格的村莊,牆上的大字標語,村頭的革命標牌,村中的高音喇叭,生產隊的聚會場所……已是黎明時分,但街上沒有行人,只有早班的公共汽車拉著幾個鬼一般的乘客疾馳而過,只有幾個將臉面遮得只露兩個眼珠的環衛工人在人行道上揮舞著笤帚,掃起一股股煙塵。我很想看一看孩子的臉,但小獅子那副比產婦還莊嚴還疲憊還幸福的神情讓我止住了自己的想法。她頭上包著一條醬紅色的圍巾,嘴上爆裂了一層皮。她將那嬰兒緊緊地抱在懷裡,不時地俯下臉去,彷彿是觀看,又彷彿是吸著嬰兒身上散發的氣息。
我們早已把為這個嬰兒所準備的一切轉移到父親居住的地方,因為產奶的羊一時難覓,父親便為我們向村中一杜姓的養牛人家訂購了一份牛奶。他們家養著兩頭奶牛,每天能產奶100斤。父親跟他們反覆叮囑不要添加任何東西,那人道:大爺,您老如果連我都不相信,您自己親自來擠就是了。
小表弟將車停在我父親居住的院落外。我父親早就在路邊迎候了。陪同父親在那裡迎候的還有我二嫂與一些年輕的女性,大約都是本家的侄媳婦們。我二嫂一把搶過孩子,年輕女子們將小獅子從車內架下來,攙扶著進院,然後進入早就佈置好了的「坐月子」的房間。
二嫂揭開襁褓一角,讓父親觀看這個遲來的孫子。父親熱淚盈眶,嘴裡連聲說好。我看到這個頭髮烏黑麵色紅潤的嬰兒,心中百感交集,眼淚也奪眶而出。
先生,這個孩子,使我恢復了青春也給我帶來了靈感。他的孕育與出生,儘管比一般的孩子要艱難曲折,而且今後,圍繞著他的身份確認,很可能還會產生諸多棘手的問題;但正如我姑姑所說:只要出了「鍋門」,就是一條生命,他必將成為這個國家的一個合法的公民,並享受這個國家給予兒童的一切福利和權利,如果有麻煩,那是歸我們這些讓他出世的人來承擔的,我們給予他的,除了愛,沒有別的。
先生,從明天開始,我將鋪開稿紙,用最快的速度,完成這部難產的話劇。我給您的下一封信,將是一部也許永遠也不可能上演的劇本:
《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