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第五十五節 大清朝光緒二十六年,是公元一九〇〇年。 農曆八月初七的早晨,德國軍隊在縣知事季桂玢的引領下,趁著瀰漫的大霧,包圍了高密東北鄉最西南邊的沙窩村。這一天,我母親剛滿六個月,她的乳名叫璇兒。 外祖父魯五亂,是個精通武術、走起路來輕悄悄的年輕人。他凌晨起來,在霧濛濛的院子裡,練了一通拳腳,便挑起那兩隻在當時很是寶貴的洋鐵皮水桶,去村子南頭那眼甜水井擔水。儘管濃霧尚未散盡,但街上已經有很多人在活動。外祖父聽到,從杜解元家的打穀場那兒,傳來了練武的聲音。杜解元是個武舉,身長面白,美髯飄飄,一表人才,卻娶了個醜陋的黑臉麻子女人。傳說杜解元中舉後,曾經有休妻的念頭,但夜間夢到一隻羽毛斑斕的大鳥,將一隻翅膀覆蓋在自己身上,醒來發現,黑麻子女人的一條胳膊壓在自己胸口。杜解元心中明白這是神的啟示,於是便打消了休妻的念頭。傳說杜解元武功超群,能挑著滿滿兩桶水,站在馬背上,打馬飛馳,水不外濺。 外祖父到了甜水井邊,突然嗅到井裡溢上來一股清香。都說這口井直通東海,無論多旱的年頭也沒幹過,井裡常有金色的大魚出現。井水奇甜,全村人都喝這井裡的水。人們愛護這水井,就像愛護眼睛一樣。外祖父一探頭,看到井裡盛開著一朵像瑪瑙雕琢而成的白蓮花。他心中驚異,慌忙退後,生怕打擾了這神奇美麗的花朵。他挑著空桶往回走,碰上了杜解元家前來挑水的長工杜梨。杜梨睡眼惺忪,打著長長的哈欠,說:「五亂,起這麼早!」 外祖父攔住杜梨,說:「別去了。」 「怎麼啦?」 「井裡有白蓮。」 「甭說有白蓮,有紅蓮我也得挑水,要不掌櫃的不讓。」 杜梨擔著沉重的木桶,搖搖晃晃往井邊走。 外祖父趕上去,說:「真的有白蓮。」 「五亂,大清早的,中了什麼邪?」 「我親眼見到,比碗口還大。」 「比鍋蓋還大我也得挑水是不?」 杜梨走到井邊,往井裡一探頭,回頭望著外祖父,罵道:「有你孃的——」 杜梨一語未了,就歪倒在井臺上。外祖父聽到一聲沉悶的槍響,看到血從杜梨的胸脯上湧出來。一群戴著方頂帽子、個頭高高、雙腿細長的德國兵,正從吊橋那邊擁過來。打頭的是一個小辮盤在脖子上的中國人,他手裡舉著一把手槍。 德國鬼子! 德國人修建膠濟鐵路,破壞了高密東北鄉的風水。為此,上官鬥和司馬大牙與他們進行過屎尿戰。戰鬥以高密東北鄉人的慘敗告終。上官鬥赤腳走燒紅的鐵鏊時的悽慘叫聲,還有那股令人作嘔的燒焦皮肉的味道,外祖父他們難以忘懷。人們從失敗中明白:德國人並不是雙腿不會打彎、沒有膝蓋的木偶,也不是沾了人糞尿就要嘔吐至死的潔淨鬼。沙窩村人與德國人有仇。有一個築路工程師在沙窩集上摸了於寶他大姐的奶子,激起眾怒,被沙窩村民打死。他們知道德國人不會罷休。大欄鎮屎尿戰時,沙窩村的紅槍會曾去支援。外祖父是紅槍隊的伍長。杜解元是紅槍隊隊長。他們習武練兵,鑄槍造炮,修土圍子挖壕溝,嚴陣以待。數月沒動靜,人們漸漸懈怠。但現在,他們既焦急等待,又生怕發生的事情發生了。德國兵爬上圍牆,打開大門,放下吊橋,一擁而進。不相信井裡有白蓮花的杜梨成了那天被打死的第一人,隨後被打死的沙窩村民,還有三百九十四人。 魯五亂看到德國兵像一群大鶴衝了過來。他們手裡的後膛快槍噼噼啪啪地噴吐著火焰,槍子兒嗖嗖地飛著。濃霧尚未散盡,德國人的身體在霧裡時隱時現,不知道有多少個。外祖父大聲喊叫著,向鄉親們報警。外祖父捨不得這對用四鬥麥子換來的雪花鐵皮水桶,挑著跑。水桶大幅度擺動,吱扭扭亂叫。德國人的槍彈把後邊那隻水桶打了一個洞眼。街上的人胡亂奔跑。陳瞎子拖著一根磨棍毛毛愣愣地撞到德國兵隊中,大聲問:「鬼子在哪兒,鬼子在哪兒?」 德國兵把槍口觸到他後腦勺子上摟了火。他拖著磨棍倒在地上。百姓們都關了門,抄起傢什。 紅槍隊長杜解元來不及召集隊伍,只能把十幾個家丁和長工集合起來,用棗木槓子頂上大門。他的麻臉老婆也是會家子。她袒著懷,當郎著絲瓜奶子,提著一根鐵棒槌,跟在杜解元身後跑來跑去。 外祖父跑回家,把大門插上。外婆抱著魯璇兒在炕上發抖。外婆姚氏,是沙窩村最美麗的小媳婦。小腳一雙,尖尖似筍,頂多三寸長。杜解元曾對魯五亂說:「我堂堂武舉,卻娶了個大腳麻婆;你小子憨漢一個,卻夜夜伴著三寸金蓮美嬌娘。」姚氏因為腳小,行動不便,整日待在家裡,不見陽光,臉如粉團一樣白。 「璇她爹……」姚氏面色如土,心驚膽戰地說,「怎麼辦,怎麼辦?」 魯五亂從鍋底下抹了一把灰,抹在姚氏臉上。農家住房簡陋,無法躲藏。魯五亂,這條好漢,用寬帶子束了腰,喝了一瓶酒,膽氣升騰,從門後拖出白蠟杆紅纓槍,跳到院子裡,躲在大門後。 杜解元踩著木梯子爬上了自家平頂的大谷倉。在他的身後,兩個長工拖著一門沉重的土炮,哼哧哼哧跟著爬上來。他看到,在霧沒散盡的街道上,驚慌失措的百姓,像炸了群的羊,來回奔跑著。一隊德國兵,秩序井然地跪著射擊,百姓們一批批地被打倒在地。有的連動都不動一下就死去,有的卻哭叫著在血泊中打滾。他看到,在霧氣散盡的土圍子上,轉著圈都有身材高大的德國兵,還有一些前胸後背綴著白布、白布上寫著「勇」字的滿清旗兵。在南門那兒,一群德國鬼子,簇擁著兩門閃閃發光的、用黑騾子拉著的大炮,嘎嘎吱吱地過了吊橋。村子被包圍了。 長工們把土炮拖了上來,又跑下去拿藥葫蘆。糧倉頂上,霧已散盡,金色的陽光一片輝煌。解元夫人也爬上穀倉,老練地觀察著形勢。「平階,」她稱呼著丈夫的字,說,「今日只怕是凶多吉少了。」杜解元看看妻子,說:「你帶著孩子到地窖裡去吧,今日這事,反正拼也是死,不拼也是死。我寫給皇上的摺子,壓在炕蓆下,我死之後,你去青州府找慕容大人,讓他代奏。」夫人笑道:「平階,痴種啊!」德國人又是一個排子槍,把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打死在杜解元家大門外的石階上。院子裡,狗狂叫不止。「裝炮!」杜解元說。長工往炮口裡倒藥,用探條搗實,然後又把一些花生大的鐵彈子裝進去。「老爺,裝幾分藥?」長工問。杜解元說:「九分!」 杜解元親自調整炮位,讓炮口對著那些在晨霧中還顯得有些朦朧的德國兵。他從老婆手裡接過香火,放在嘴邊吹亮了,便點著了炮後的藥捻兒。一股白煙,從藥捻兒洞裡鑽出來。生鐵炮沉默著,沉默著,像頭威武的獸,然後便猛烈跳動一下,一道暗紅色的火舌噴出炮口,射進敵群,像一把鐵掃帚,掃倒了一片德國兵。大街上響起了洋人的慘叫。白色的硝煙在生鐵炮口繚繞著。「裝炮!」杜解元命令道。街上的霧被炮打散了,德國兵慌亂地躲進衚衕裡。街上留下幾具屍首,還有幾個捂著臉號叫的傷兵,血從他們的手指間流出來。長工們匆匆裝炮。清醒過來的德國兵對著倉房射擊。一顆槍子兒擦著杜解元的耳朵滑過去。他感到耳熱,摸了一手血,慌忙臥倒。裝藥的長工肚子受了傷,用手捂著肚子,臉煞白,哭著:「老爺,老爺,俺家裡可是五世單傳,我死了,就給俺老孫家絕了後了。」「滾,別說你家絕後,今日個沙窩村家家都要絕後,」他血著臉說,「裝炮。」夫人勸道:「下去吧,平階。」他拖過沾血的藥葫蘆,道:「再給他一下子吧,總得夠本呀。」夫人說:「打倒一大片,夠了本了。」一顆槍子兒打在夫人脖子上,她挺了挺身子,便歪倒了,血從她嘴裡湧出來。完了,把鳳凰打死了,杜解元想。夫人的黑麻臉抽搐著,細長的眼裡,射出一縷淒涼的光。杜解元把葫蘆裡的藥全部倒進冒煙的炮口。他身體低伏,躲避著打得低矮的護牆噼啪響的子彈,雙手攥著通條,把藥搗實。那個沒受傷的長工把香火遞給他,說:「老爺,點炮吧。」 轟隆一聲巨響,成群的鐵彈子打在街對面一堵牆上。牆上出現一片蜂窩狀的彈洞,泥土刷刷地落到街上。 杜解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著太陽,說:「皇上,萬壽無疆!萬壽無疆!」 德國兵瞄著這個高大的人,一個排子槍,便把他打下穀倉去了。 這時,德國人的兩門大炮,也對著杜解元家高大的瓦屋,先後開了火。德國人的大炮用的是銅殼炮彈,響聲清脆、尖厲、震人耳膜。炮彈打在房頂上,轟隆隆爆炸,破磚爛瓦和著彈片硝煙,四處飛濺。 德國人撞開了魯五亂家的大門。先往裡放了幾槍,沒有動靜。五亂避在門後、鎮靜地等待著。一個德國兵端著上了刺刀的後膛槍,像大公雞一樣伸頭探腦地進了門。他的褲子很瘦,鼓突著兩個窩窩頭似的大膝蓋,上衣正中有兩排閃光的銅釦子。五亂依然沒動。德國兵扭回頭,對著大門招手。他的藍眼紅鼻和從帽簷下露出來的白毛,都無比清楚地被五亂看到了。德國兵也看到了躲在門後,像黑鐵塔一樣的五亂,剛要開槍,但已經晚了。五亂一個箭步躥出,人沒到,紅纓槍的鐵矛頭便把德國兵的肚子戳穿了。德國兵的上身趴在了紅纓槍的白蠟杆上。五亂往外拔槍時,感到有一股冰涼的風,從後邊鑽進了自己的腰。他雙手麻木,鬆開槍桿,困難地轉過身,看到正面的兩個德國兵,正用槍口對著自己的胸膛。他張開雙臂剛要往前衝,腦子深處啪噠一響,像什麼東西被折斷了一樣,眼前便一片碧綠了。 德國兵放著槍衝進屋子,看到房樑上懸掛著一個雪白的女人身體。那兩隻只有一隻指甲蓋的尖腳,讓德國兵驚愕不止。 第二天,母親的大姑姑和大姑夫於大巴掌聞訊趕來,從麵缸裡把璇兒救了出來。她身上沾滿面粉,已接近死亡的邊緣。於魯氏把她嘴裡的麵粉摳了出來,又拍打了半天,她才喑啞地哭出了聲。 第五十六節 魯璇兒五歲的時候,她的大姑姑便拿出了竹片子、小木槌、白裹腳布等等專用器材,對她說:「璇兒,你已經五歲了,該裹腳了!」 璇兒好奇地問:「姑姑,為什麼要裹腳呢?」 姑姑嚴肅地回答:「女人不裹腳嫁不出去。」 璇兒問:「為什麼要嫁出去呢?」 姑姑答:「不嫁出去,難道還要我養活你一輩子?」 姑夫於大巴掌,一個溫柔的賭徒,在外邊是鋼筋鐵骨的男子漢,回家卻像低眉順眼的貓。他正在灶前,燎烤著下酒的小柳葉魚。他那兩隻大手,顯得那麼笨拙,但實際上卻非常靈活。小柳葉魚在火上嗞嗞地冒著油兒,甜絲絲的香味鑽進了璇兒的鼻子。她對這個大姑夫充滿好感,因為一旦姑姑外出操勞時,懶惰的姑夫便在家中偷食,或是用鐵勺子炒雞蛋,或是用火燒臘肉。姑夫偷食,總要分一點給璇兒,條件是:別告訴你姑姑。 於大巴掌用指甲蓋利索地耕掉了柳葉魚兩面的鱗片,然後又掐下一絲魚肉,抿在舌尖上,嗞嗞地咂了一口酒。他說:「你姑姑說得對,女人不裹腳,就是大腳臭婆娘,沒人要。」 姑姑道:「聽到沒有?你姑夫也這麼說。」 於大巴掌問:「璇兒,我為什麼要你大姑姑做老婆?」 璇兒答:「大姑姑人好唄!」 於大巴掌說:「不,你大姑姑腳小。」 璇兒望著大姑姑窄窄的尖腳,又看看自己的天足,問:「我的腳,也能裹成這樣?」 大姑姑說:「那就看你聽話不聽話了,如果聽話,能裹得更小。」 母親每每對我們提起裹腳的歷史時,既像血淚的控訴,又像對自己光榮歷史的炫耀。 母親說,她大姑姑那剛毅的性格、利索的活兒,全高密東北鄉都有名。誰都知道,於大巴掌是靠女人當家。大姑夫除了賭錢、玩槍、打鳥之外,啥也不幹,家裡良田五十畝,養著兩頭騾子,家務活兒,地裡的活兒,請人僱工,都是大姑姑一手包攬。她身高不足一米五,體重不超過四十公斤,這麼小的身體,竟能發揮出那麼大的能量,的確是個奇蹟。這樣的姑姑,發誓要把自己的侄女培養成最模範的淑女,裹腳自然一絲不苟。她用竹片把母親的腳夾起來,夾得母親像殺豬一樣號叫,然後用灑了明礬的裹腳布千層萬層一層緊似一層地纏起來,纏緊了再用小木槌均勻地敲一遍。母親說,痛得喲,用腦袋撞牆。 母親哀求著:「姑姑,姑姑,鬆一點吧……」 大姑姑猛瞪眼,說:「緊是愛你,鬆是害你,等你裹成一雙小金蓮時,你就會來感激我了。」 母親哭著說:「姑姑,我不出嫁行不行?我侍候您和大姑夫一輩子。」 大姑夫心軟,在一旁插言:「稍稍鬆一點,稍稍鬆一點……」 大姑姑抓起一把笤帚對著大姑夫投過去,「滾,懶狗!」 大姑夫順手抄起炕蓆上的一吊銅錢,跑掉了。 大姑夫賭博成癮,每逢集市,半個集的人都能聽到他吆三喝四的聲音。他的手上沾滿了銅鏽,雙手碧綠。賭贏了他喝酒,賭輸了更要喝酒。喝醉了就在街上找茬打架。他曾經一拳打掉「鐵掃帚」兩顆門牙。「鐵掃帚」何許人也?高密東北鄉最有名的土匪。「鐵掃帚」吐掉門牙,笑著說:「好勁頭,入夥吧?」於大巴掌說:「你跟俺老婆商量去吧。」 大欄集上的人經常看到這樣滑稽的情景:身體瘦小的小腳女人於魯氏,揪著她的大個子丈夫的耳朵,雄赳赳地往家走。於大巴掌歪著頭,唧唧哇哇地叫喚著,甩動著兩隻像小蒲扇一樣的大巴掌。人們看到這情景,心中感慨萬分:一個連「鐵掃帚」的門牙都敢打落的莽漢,竟然被一個小腳女人管理得服服帖帖。 轉眼到了民國,璇兒十六歲了,她的小腳終於裹成了。 「要想看小腳,順著灣崖找。」母親的大姑姑家,坐落在蓮花灣畔。半文不武的大姑夫,在自家大門口上掛了一塊牌子,牌上寫著:蓮香齋。他也將璇兒的小腳引為自豪,並把這個非但小腳出眾而且相貌超群的內侄女,視為待價而沽的奇珍異寶。「我家璇兒,非嫁個狀元不可的!」大姑父說。人們說:「大巴掌,滿清亡了國,沒有狀元了。」大姑夫就說:「那就嫁個督軍。嫁不了督軍,也要嫁個縣長。」 一九一七年夏天,高密新任縣長牛騰霄,下車伊始,抓了四件大事:一禁菸,二禁賭,三剿匪,四放足。禁菸斷財源,明禁暗不禁。禁賭禁不住,隨他孃的去。剿匪剿不了,索性拉了倒。只剩下這放足,沒有什麼關礙。牛縣長親自下鄉宣傳,造成了很大聲勢。 那是個七月裡難得的晴天,一輛敞篷汽車開到了大欄鎮。縣長隨從叫來鎮長,鎮長叫來閭長,閭長呼喚鄰長,鄰長傳喻百姓。都到打穀場上去開大會,男女老幼,都要到場,不去者罰糧一斗。 在人們尚未到齊時,牛縣長抬頭看到大姑姑家門上的木牌,道:「想不到農家也有情趣。」鎮長討好道:「縣長,這家裡有一對好金蓮。」牛縣長道:「嗜痂成癖國人病,蓮香原是臭腳丫!」 人們陸續到齊,集中在打穀場上,聽牛縣長訓話。母親說,牛縣長穿一身黑色中山裝,頭戴一頂咖啡色禮帽,嘴上留著黑黑的髯口胡,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衣兜外當郎著懷錶鏈子,手裡拄著文明棍。說起話來嗓音沙沙的,像公鴨子一樣。他口才真好啊,嘴角上吐著小泡沫,滔滔不絕,也不知道他說的什麼。 母親拽著她大姑姑的衣角,心裡很怯。自從裹成小腳後,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除了結網,就是繡花。平生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羞怯得頭都抬不起來。她感到,所有的人都在盯著自己的小腳。母親說那天她穿著一件蔥綠色緞子夾襖,袖口和下襬,都用絲線緝著萬字不到頭的花邊。黑油油的大辮子長到腿彎。下穿一條掃腿水紅褲子,褲腳上也緝著花邊。足蹬一雙高跟、木底紅緞子繡花鞋,在褲腳裡時隱時現,走起路來咯咚咯咚響。站著不穩,必須扶著她的大姑姑。 縣長訓話時點名批評「蓮香齋」。他說:「這是封建餘毒,病態人生。」人們都找著母親的腳看,把母親看得抬不起頭來。然後,縣長親自宣讀了《放足示文》,文曰: 照得女人放足,業經三令五申。 政府屢頒命令,大憲又有明文。 剋期三月放盡,法律何其認真。 訪聞城鄉民眾,以及頑固劣紳。 猶復徘徊觀望,視為無足重輕。 茲再申明禁令,解放且勿因循。 年齡五十為限,以下定要凜遵。 六月三十截止,陸續派員梭巡。 每月清查一次,違者定議罰金。 初次罰錢二百,以後按月加增。 婦人罪及夫主,女人罪及父兄。 此次重頒告示,愚民恐誤傳聞。 庵壇寺觀張貼,更督講演詳明。 閭鄰按戶宣示,三日傳鑼一巡。 務期人人解放,變為強壯國民。 倘敢似前藐視,處罰決不容情。 縣長唸完告示,便吩咐他帶來的六名年輕女子進行天足表演。她們嘰嘰喳喳地從敞篷汽車上跳下來。果然是腿輕腳快,身腰矯健。縣長的隨從大喊道:「父老鄉親們,兄弟姐妹們,睜開眼睛看看吧!」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六個女子。她們留著齊額短髮,上身穿著天藍色大翻領袖衫,下身穿著白色短裙,裸露著光滑的小腿,腳穿白色短襪、白色回力牌膠鞋。 是一股清新的空氣,一股涼爽的風,吹進了高密東北鄉人的胸懷。 女子們排成一隊,對著眾人鞠了一躬,然後都橫眉立目地說:我們是天足,我們是天足,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她們在地上蹦跳著,並高高地抬起腳,向人們炫耀著長長的腳板——能跑能跳行動自如,不受那小腳殘廢苦——她們跳著跑著——封建主義戕害婦女視我們如玩物,我們放足,放足,撕毀裹腳布婦女解放得幸福。 天足姑娘們蹦蹦跳跳地下了場。一個骨科醫生搬上來一個巨大的小腳模型,生動地向人們講解著小腳在哪些地方斷了骨頭,哪些地方又導致骨頭變形。 最後,牛縣長異想天開,命令高密東北鄉第一金蓮上場現身說法,讓人們形象化地認識到小腳之醜惡。 母親嚇壞了,縮在她姑姑背後。鎮長說:「這是縣長的命令,誰敢違抗?」母親摟著她姑姑的腰說:「姑姑,姑姑救救我,我不上去……」 姑姑說:「璇兒,上去,讓他們看看。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我就不信我親手包出來的小金蓮比不過那六個野驢蹄子。」 大姑姑把璇兒扶持到前邊,便閃開了身。璇兒一步三搖,猶如弱柳扶風。在古舊的高密東北鄉男人的心目中,這才是真正的美女。他們都直了眼,恨不得用眼睫毛掀開璇兒的褲腳,得便窺見金蓮全貌。縣長的眼睛像飛蛾一樣鑽進璇兒的褲腳裡,他張著口,呆了一會兒,高聲說:「看看吧,這麼好的姑娘,硬給裹成了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怪物。」 大姑姑生死不怕地頂了縣長一句:「千金小姐就是養著耍的,幹粗活有丫環呢!」 縣長望著大姑姑炯炯的目光,道:「你是這姑娘的母親吧?」 大姑姑道:「是又怎麼樣?」 縣長道:「她的小腳是你的傑作了?」 大姑姑道:「是又怎麼樣?」 縣長道:「把這個刁蠻潑婦給我捉起來,她女兒一天不放足就羈押她一天。」 「我看你們誰敢!」好像平地起了一個雷,於大巴掌怒吼一聲,雙手攥拳,從人堆裡蹦出來,護住了於魯氏。 縣長問:「你是什麼人?」 於大巴掌蠻橫地說:「我是你爹!」 縣長大怒,吩咐左右:「拿下他!」 幾個差役怯生生地上前,欲擒於大巴掌。於大巴掌一抖胳膊,便把他們撂到一邊去了。 百姓們亂紛紛議論起來。有人抓起土塊,投擲著那六個天足姑娘。 高密東北鄉素來民風剽悍,牛縣長可能早有耳聞。他說:「今日本縣有要事,暫且饒過你,放足是國家明令,膽敢違抗者,必將嚴懲不貸!」 縣長鑽進駕駛樓,大聲嚷叫:「開車!開車!」 司機跳進車頭前,插進鐵搖把,哼哧哼哧地搖著。 大腳姑娘們和縣長的隨從們,手忙腳亂地爬上車廂。 汽車「哞哞」地響起來。司機跳上車,調轉車頭。汽車拖著一路煙塵跑了。 一個小男孩拍著巴掌說:「於大巴掌膽氣大,縣長見了都害怕。」 當天晚上,鐵匠上官福祿的妻子上官呂氏,找到媒婆袁大嘴,送她一匹小白布,託她去於家為自己的獨生子上官壽喜提親。 袁大嘴用蒲扇拍打著大腳對大姑姑說:「老嫂子,要是滿清不亡國,用錐子攮著我的腚我也不敢踏您家的門檻。可現在是中華民國,小腳女人不吃香了。人家那些大戶的公子,都接受了新思想,穿制服,抽菸卷,找大腳板的洋學生,又能跑,又能跳,又會說,又會笑,摟在懷裡嗷嗷叫。您這內侄女,是落時的鳳凰不如雞了。上官家不嫌棄,老嫂子,我看咱這就燒高香了。那上官壽喜,五官端正,脾氣溫存。家裡養著一頭大驢一頭大騾子,又開著鐵匠鋪子,雖不是大戶,可也不算個小戶。璇兒能找上這麼個人家,也不算委屈了。」 大姑姑說:「我調教出一個娘娘坯子,卻嫁給個鐵匠兒子?!」 袁大嘴道:「大嫂子,如今宣統皇帝都被趕下龍椅了,別說想做娘娘,連當宮女都沒戲了!人哪,此一時,彼一時哪!」 大姑姑說:「你讓上官家的自己來跟我說吧!」 第二天上午,母親從門縫裡看到了她未來的婆婆上官呂氏高大健壯的身體。她還看到,大姑姑和上官呂氏為了聘禮的數目爭辯得面紅耳赤。大姑姑說:「你回家商量去吧,把你們家靠河邊那二畝菜地給我們,我養了她十七年,不能白養了!」 上官呂氏說:「好吧,算我們家倒黴,菜地歸你們。你們家,要陪過去那頭黑騾子!」 兩個女人拍了拍巴掌,達成了協議。大姑姑喊:「璇兒,出來見見你婆婆。」 第五十七節 魯璇兒和上官壽喜結婚三年,肚子裡還沒有懷上孩子。她的婆婆指雞罵狗:「光吃食不下蛋的廢物,養著你幹什麼!」 上官呂氏挾著一塊熱鐵對著幾隻老母雞扔過去。母雞以為來食,伸嘴去啄,燙得嘴巴冒煙。 魯璇兒在梨樹下砸著肉骨頭,紅紅白白的骨頭渣子,濺到她的衣服上。上官呂氏過日子緊,捨不得割肉,買來幾斤骨頭,砸碎了,摻上蘿蔔包包子,慶祝農曆四月初八這個被稱為「犒勞鐮刀」的節日。大麥已經上場,小麥已經黃了梢子,農民們磨刀秣馬,準備麥收。那年春天風調雨順,麥子長得好。上官家鐵匠鋪子生意紅火,一撥撥的農人,有來買鐮刀的,有拿著破鐮刀前來翻修加鋼的。鐵匠爐支在院子當中,上邊撐起一塊油布遮陽。爐火熊熊,黑色的煤煙很香。在白熾的陽光下火苗子呈暗紅色。上官福祿掌鉗。上官壽喜拉風箱。上官呂氏,穿著一件黑色的對襟破褂子,腰裡系一塊黃色的、被鐵屑燙出了無數黑點的油布,頭上扣著一頂破草帽,拄著大錘。她臉上一道道汗水一道道煤灰,如果沒有胸前那兩個水罐一樣的奶子,誰也看不出她是個女人。叮叮噹噹的錘聲,從早響到晚。鐵匠家的規矩,每天兩頓飯。魯璇兒負責辦飯,負責喂牲口、餵豬。在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中,她也忙得團團轉。即便她忙得團團轉,婆婆還是挑她的毛病。上官呂氏一邊汗流浹背地掄著大錘,一邊斜眼監視著兒媳。她的嘴巴嘟嘟噥噥,一刻也不閒,罵夠兒媳罵兒子,罵夠兒子罵丈夫。大家都習慣了這罵聲,在這個家庭裡,呂氏既是真正的家長,又是打鐵的技術權威。魯璇兒對婆婆又恨又怕,但也不得不佩服。傍晚時,觀看上官呂氏打鐵是村中一個保留節目。麥收前後,上官家的院子里人來人往,傍晚,取新鐮刀的人和送舊鐮刀的人都來了。夕陽通紅,滿樹槐花如雪。爐火金黃,焦煤噴香,鐵燒透了,又白又亮。上官福祿把燒透的鐵活夾出來,放在砧子上。他拿著一柄小叫錘,裝模作樣地打著點兒。上官呂氏,一見白亮的鐵,就像大煙鬼剛過足煙癮一樣,精神抖擻,臉發紅,眼發亮,往手心裡啐幾口唾沫,攥住顫悠悠的錘把兒,悠起大鐵錘,砸在白色的鐵上,聲音沉悶,感覺著像砸在橡皮泥上一樣。咕咕咚咚地,身體大起大落,氣蓋山河的架勢,是力量與鋼鐵的較量,女人跟男人的較量,那鐵在她的大錘打擊下像麵條一樣變化著,扁了,薄了,青了,純了,漸漸地成形了。在她掄大錘時,農人們的目光多半盯著她胸前那對奶子,它們上躥下跳,片刻不得安寧。前來拿鐮的小梆子突然自笑起來。呂氏洶洶地問他:「梆子,梆子,白菜幫子,笑你孃的什麼?」梆子道:「大嬸,明天我給你兩個銅鈴鐺。」呂氏問:「你送我鈴鐺幹什麼?」梆子說:「拴在兩個奶頭上,那樣,大嬸掄起大錘來就有了動靜了。」呂氏道:「這點事也值得你笑?沒見過世面,明天把銅鈴送來,要是不送來,我就剝了你這小雜種的皮。」 每當一件鐵器鍛打成形、即將淬火前,上官呂氏就把一個梅花圖案砸在鐵器最不易被磨損的地方。這是上官家的徽章,也是上官家紅爐產品的商標。凡是印上了上官家徽章的鐵器,如有非正常磨損的損壞,一律包修包換。上官家最著名的產品是鐮刀,號稱「上官鐮」。上官鐮乍一看很是笨重,但鋼火特好,刃子不卷不崩。剛磨好的「上官鐮」可以用來剃頭。每逢麥子長得好的年頭,上官家便生意興隆,財源滾滾。 上官家的錢當然賺得不容易,成天在爐火邊上烤著,汗水一層追著一層往外冒,破爛的衣裳上結了一層白色的鹽屑。婆婆開創了女人掄大錘打鐵的先例,在劇烈的運動中,她的大奶子被甩打得如同百鍊的鋼鐵化為繞指柔。婆婆最拿手的是掌握淬火的火候。鐵器坯子打得再好,淬火淬不好就是一塊廢鐵。這活兒,一是靠經驗,二是憑感覺,也許感覺比經驗還要重要。上官呂氏說,把打好的鐵器往淬火盆裡一放,那滋味真好。淬火的時候,上官呂氏眯縫著眼,臉上出現難得一見的柔情。蒸氣強勁地升騰起來,水盆裡嗞啦啦的,弄不清是水響還是鐵響,腥腥甜甜的鐵氣味,隨著蒸氣上躥,瀰漫在庭院裡並擴散到衚衕裡去。 人們都說上官家過的是女人的日子,就像於大巴掌也是過了女人的日子。但支撐著這兩個家庭的女人卻大不相同。上官呂氏高大肥胖,力大無窮;母親的大姑姑瘦小玲瓏,眼疾手快。上官呂氏講起話來甕聲甕氣,像教堂裡的大銅鐘;母親的大姑姑講起話來嘎嘣脆,像快刀切蘿蔔。 爐中的火焰失去了風箱的鼓動軟弱得很像黃色的綢子。火苗上搖曳著焦香的煤煙。上官壽喜打了一個哈欠。他小鼻子小眼小腦袋,小手小胳膊,難以相信他竟然是上官魯氏這個高頭大馬生出來的。上官呂氏經常嘆息:種子不好,地再肥也沒用。她將最後一把淬好了火的鐮刀放在鼻子下邊嗅嗅,彷彿用鼻子就可以判斷出淬火的質量。然後她將鐮刀扔在地上,肩膀耷拉下來,疲乏地說:開飯吧。 上官魯氏像接到大將軍命令的小兵一樣,飛快地挪動著小腳,屋裡屋外地跑。晚飯就在梨樹下襬開,一盞昏黃的馬燈,掛在梨樹杈上,吸引來成群的飛蛾,撲得燈罩啪啪響。飯桌上擺著一盤雜和麵兒皮、骨頭渣子蘿蔔餡兒的大包子,每人一碗綠豆湯,還有一把小蔥,一碗新醬。上官魯氏心中忐忑,偷眼觀察著婆婆的臉色。飯菜豐盛,婆婆嫌浪費,拉著臉子嘟噥;飯菜清淡,婆婆吃著無味,摔筷子摔碗發脾氣。做上官家的媳婦真難啊!包子和稀飯在飯桌上冒著熱氣,鏗鏗鏘鏘幹了一天的鐵匠家,此時顯得格外安靜。呂氏端坐在中央,她的兒子和丈夫分坐在兩旁。魯璇兒不敢坐,垂首立在桌子旁邊,等待著婆婆吩咐。 「牲口喂上了嗎?」 「喂上了,娘。」 「雞窩關上了嗎?」 「關上了,娘。」 呂氏喝了一大口綠豆湯,發出呼嚕一聲巨響。 上官壽喜吐出一塊骨頭渣子,不滿地嘟噥著:「人家都割豬肉包餃子,咱家吃骨頭包子,像狗一樣……」 呂氏把筷子猛地拍到桌子上,罵道:「你,也有挑飯吃的資格?」 上官壽喜道:「囤裡有那麼多麥子,櫃子裡有那麼多錢,留著幹什麼?」 上官福祿幫腔道:「兒子說得對,是該犒勞犒勞我們了。」 呂氏道:「囤裡有麥子,櫃子裡有錢,這些都是誰的?等我兩腿一伸上了西天,這些家業我能帶到棺材裡嗎?還不都是你們的?」 魯璇兒垂首肅立,大氣兒也不敢出。 呂氏氣呼呼地站起來,走到屋子裡,大聲喊叫:「聽著,明兒個,炸油條,割燒肉,煮雞蛋,殺雞,擀單餅,包餃子!不過了,過了有什麼用?上官家前輩子造了孽,娶了一個二尾子,白吃飯不生養,眼見著就要絕後了。省下給誰呢?造吧,造光了拉倒!」 魯璇兒捂著臉哭起來。 上官呂氏更大聲地罵著:「還有他奶奶的臉哭!你白吃了我們家三年飯,公的不給俺生,生個母的也算你能,可你倒好,連個響屁都沒給我們放出一個來。養你這樣的吃貨幹什麼?趕明兒就回你大姑家去吧。上官家不能因為你絕了後!」 這一夜魯璇兒幾乎哭到了天明。上官壽喜折騰她,她逆來順受。她哭著說:「俺管哪兒都好好的,是不是你的事呢?」 上官壽喜騎在璇兒身上,罵道:「母雞不下蛋,反倒埋怨起公雞來了!」 第五十八節 過了麥收,雨季來臨,按規矩媳婦都要回孃家歇伏天。結婚三年多的媳婦,大都手牽著一個會走的,懷裡抱著一個吃奶的,挺著脹鼓鼓的奶子,挎著一包袱鞋樣子,風風光光地回孃家。魯璇兒可慘透了。她身上帶著丈夫贈給的斑斑傷痕,耳邊迴旋著婆婆的臭罵,夾著個小包袱,紅腫著眼睛,灰溜溜地回到了姑姑家。姑姑再親也比不上親孃,儘管她有滿肚子苦水,也得自己嚥下去,進了姑姑家門,還得努力做出笑臉來。 姑姑是何等銳利的目光,一眼就看破了,問:「還沒有?」 璇兒被觸到痛處,眼淚像斷線的珍珠,撲撲簌簌落滿胸襟。 姑姑沉吟著:「也怪了,三年多了,總該有個景了。」 吃飯時,於大巴掌看到璇兒胳膊上的青紫,罵道:「都民國了,還敢這樣虐待兒媳婦,惹惱了我,一把火把上官家那鱉窩給燒了!」 姑姑瞪了姑父一眼,罵道:「飯堵不住你那張臭嘴!」 姑姑家的飯菜很豐盛,璇兒很饞,但吃得很拘謹。姑父夾了一大塊魚籽,放在璇兒的飯碗裡。 姑姑說:「孩子,也不能全怨你婆婆家無理,人家娶兒媳婦,圖的是什麼?頭一條就是傳宗接代!」 姑父道:「你也沒給我傳宗接代,我對你不是很好嗎?」 姑姑道:「你別插嘴好不好?這樣吧,你備上驢,馱上璇兒,去縣城看看婦科。」 璇兒騎著驢,走在高密東北鄉水網密佈的原野上。天上飄遊著大團的白雲,雲縫裡露出來的天顯得格外地藍。碧綠的莊稼和野草見縫插針、爭分奪秒地生長,狹窄的小路幾乎被野草遮沒。小毛驢兒顛顛地跑著,不時地把嘴巴伸到路邊的野草裡,去摘食一種紫色花朵。紫碗碗花兒,盛藍酒,妞妞跟著女婿走。走啊走,走啊走,走到黑天落日頭,草窩窩裡睡一宿。抱一抱,摟一摟,來年生了一窩小花狗。兒時唱過的歌謠,遠遠地飄過來,又飄飄地遠去了。璇兒感到心中無限的悲涼。路邊的池塘連著溝渠,溝渠爬進池塘。一群群的小魚,在透明的、淡黃色的水中漫遊。魚狗子蹲在草梢上,緊縮著脖子不動,突然像石頭一樣砸到水裡,躥起來時嘴巴里就叼著一條白亮的魚。陽光很毒辣,大地蒸騰著水汽,到處都是植物生長的聲音。兩隻咬著尾巴的蜻蜓從她的面前飛過去。兩隻燕子在空中追逐著交配。路上蹦躂著剛剛褪去尾巴的小青蛙,草梢上有剛剛孵化出來的小螞蚱。剛出生的小野兔在草叢中跟隨著母兔子覓食。小野鴨子跟隨著媽媽在水裡遊動。它們粉紅的腳蹼劃破水面,在身後留下一道道波紋……連兔子螞蚱都能生養,為什麼我不能?她心中感到十分空虛。她彷彿看到了傳說中女人都有的那隻育兒口袋,懸掛在自己的小肚子裡,裡邊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天哪,送子娘娘,求求您啦,送給俺一個孩子吧……她彷彿看到了送子娘娘粉團一樣的白臉和臉上那兩隻細長的鳳眼,她騎在一匹遍體鱗片、頷下生著鬚子、頸下掛著金鈴的綠色麒麟上,頭上籠罩著紅雲,腳下駕著白雲,正在草原的上空遊蕩著。娘娘啊娘娘,把您懷裡那個大胖小子給我吧,我願意給您磕一萬個響頭。她被自己的虔誠感動得熱淚盈眶,耳邊彷彿就聽到了麒麟頸下的金鈴叮噹著,降落到自己的眼前。娘娘將懷中那個大胖小子遞到了自己眼前。娘娘和孩子身上香氣撲鼻…… 姑父儘管年近四十,但頑性十足。他給毛驢挽上韁繩,任它馱著璇兒自由行走。他自己卻在路邊的草地上跑來跑去。他採來一把野花,編成一個花冠,戴到璇兒頭上,說是給她遮陽。他在草地上追趕小鳥,累得氣喘吁吁。他鑽到草叢中,找到一個拳頭大小的野瓜,遞給璇兒吃。他說這是一個甜瓜,但璇兒咬了一口,苦得舌頭都拖不動。他挽起褲腿,跳到水裡,捉到兩隻像西瓜子一樣的小蟲,捂在手心中,搖晃一會兒,喊一聲:「變!」然後就把那蟲兒讓璇兒聞。「什麼味?」璇兒搖頭說不出來。他說:「西瓜味兒,這是西瓜蟲兒,是西瓜子兒變的。」 璇兒感到姑父真是個大孩子,很貪玩也很好玩。 看婦科的結果是,魯璇兒沒有病。 姑姑憤怒地說:「我去找上官家算賬去!明明她家的兒子是匹沒生的騾子,卻來磨難我們璇兒!」 但大姑姑走到大門口就折了回來。 十幾天後的一個大雨傾盆的晚上,姑姑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用姑父的錫酒壺燎開一壺酒。姑侄二人對面而坐。姑姑拿出兩個綠皮酒盅子,放一個在璇兒面前,自己面前也放了一個。蠟燭搖曳的光芒把姑姑的影子投到後邊的牆上。姑姑往酒盅子裡倒酒時,璇兒看到她的手在哆嗦。 「姑姑,為什麼要喝酒呢?」璇兒預感到要發生什麼大事,忐忑不安地問。 姑姑說:「沒什麼事,下雨天,煩悶,咱孃兒倆聊會天兒。」 姑姑端起酒杯,說:「來呀,孩子。」 璇兒也端起酒杯,膽怯地望著姑姑。她看到姑姑的酒杯將自己的酒杯撞得顫抖了一下。 姑姑仰脖把杯中酒灌下去。 璇兒也把杯中酒灌下去。 「孩子,你打算怎麼辦?」姑姑問。 璇兒悲苦地搖了搖頭。 姑姑又給她自己的杯子和璇兒的杯子倒上了酒。 「孩子,」姑姑說,「咱們認命吧。上官家的兒子不中用,已經對不起咱們了。記住,是他家欠了咱們的情,不是咱欠了他家的。孩子,這世界上,好多堂堂皇皇的事,都是在黑燈瞎火裡幹出來的。你聽明白了我的意思了嗎?」 璇兒困惑地搖搖頭,兩杯酒落肚,她的頭已經暈眩了。 就在這天夜裡,於大巴掌上了璇兒的炕。 等到早晨醒來時,璇兒感到頭痛欲裂。她聽到耳邊有人響亮地打著呼嚕。她困難地睜開眼,看到姑夫赤身裸體臥在自己身旁。他的一隻熊掌樣的大手,捂在自己的一隻乳房上。她大叫了一聲,拉過被單遮住身體,嗚嗚地哭起來。於大巴掌醒來,像闖了大禍的小孩子,抱著衣服跳下炕,結結巴巴地說:「是你姑姑……逼我來的……」 轉過年來春天,清明節剛過,上官家的兒媳婦魯璇兒,生了一個黑眼睛的、瘦瘦的女孩。上官呂氏跪在菩薩瓷像前磕了三個頭。她欣慰地說:「謝天謝地,總算開了腚了。求菩薩保佑,明年送我家個孫子吧。」 她慷慨地煮了一碗荷包蛋,端到兒媳面前,說:「吃吧。」 上官魯氏感激地望著婆婆的大臉,鼻子一酸,眼淚滾了下來。 婆婆看了看那臥在破布裡的女嬰,說:「就叫她來弟吧。」 第五十九節 二姐上官招弟,也是於大巴掌的種子。 連續生了兩個女孩,上官呂氏的臉色就不好看了。 母親認識到一個殘酷的真理:女人,不出嫁不行,出了嫁不生孩子不行,光生女孩也不行。要想在家庭中取得地位,必須生兒子。 母親的第三個孩子,是在蘆葦蕩裡懷上的。 那是招弟滿月後不久的一箇中午,母親遵照上官呂氏的指示,去村子西南方向的葦塘邊撈小螺螄餵鴨。那年春天,來了一個賒小鴨的,是一個高大健壯的外鄉人,肩膀上披著藍布,腳穿一雙麻鞋,挑著兩籠杏黃色的毛茸茸的小鴨。他把鴨籠放在教堂門前的大街上,悠揚地吆喝著:賒小鴨嘍——賒小鴨——往年春天,有賒小雞的,有賒小鵝的,從來沒來過賒小鴨的。人們都圍著那人的鴨籠,看那些粉紅嘴巴、黃絨球般的可愛小東西兒。它們呷呷地叫著,透明的小掌片兒,笨拙地移動著。賒吧,賒吧,春天賒鴨,秋天收錢,出了公鴨不要錢。這是北京鴨,下蛋勤,當年下蛋,一天下一個,只要能喂上螺螄小蛤什麼的,一天能下兩個蛋,早晨下一個,晚上下一個。上官呂氏率先賒了十隻鴨,有人開了頭,大家便一齊賒,兩籠鴨,一會兒就賒光了。 賒鴨的在村子裡轉了一圈就走了。當天夜裡,福生堂的大兒子司馬亭就被土匪綁了票,花了數千大洋才贖回來。人們傳說,那個賒小鴨的,是土匪的眼線,他借賒小鴨作掩護,探明瞭福生堂的底細。 但這鴨的確是好鴨,只養了五個月,便長得像小船一樣。上官呂氏愛鴨如命,天天讓兒媳去撈螺螄,盼望著它們一天生倆鴨蛋呢。 母親提著一隻瓦罐,拿著一把綁在長杆上的鐵笊籬,往婆婆指示的方向走。近村的水溝、池塘裡的螺螄,已被養鴨人家撈光了。婆婆頭天去蓼蘭趕集時,路過大葦塘,看到塘邊淺水裡螺螄很多。 一群群的綠毛野鴨,在葦塘裡遊動著。它們扁平的嘴巴像鏟子一樣,把婆婆看到過的那些螺螄全部吃光了。母親感到很失望,後悔來晚了一步。她很擔憂,知道回家後這頓臭罵是脫不了的。她沿著葦塘邊泥濘的、彎彎曲曲的小路往前走,巴望著能找到一塊沒被野鴨糟蹋過的水面,找到螺螄,完成婆婆交給的任務。她感到雙乳發脹,想起了扔在家裡的兩個女孩。來弟剛剛會走,招弟還不到兩個月。婆婆把她那十隻鴨子看得比這兩個女孩還重。孩子哭成淚人兒,也別指望她能抱一抱。上官壽喜,很難說他是個人,他在外窩囊得像鼻涕一樣,在他娘面前也是唯唯諾諾,可是對待老婆,卻凶狠得要命。他一點也不喜歡這兩個孩子。每當受了他的虐待後,母親就恨恨地想:騾子,打吧,這兩個女孩,不是你的種。我魯璇兒再生一千個孩子,也不是你上官家的種子。自從和於大巴掌有事之後,她感到無臉再見姑姑了,所以今年的伏天,她沒有回去。婆婆逼她去,她說:「俺孃家死絕了,你讓我去哪?」看來於大巴掌的種也不行。她想,該尋覓個好男人借種。婆婆,丈夫,你們打吧,你們罵吧,你們盼吧,我會生兒子的,但生的兒子不是你們上官家的種,你們倒黴吧! 她胡思亂想著,分撥著幾乎把小路遮沒的蘆葦往前走。蘆葦嚓啦啦地響著,腥冷的水生植物的味道,使她生出一些灰白的恐怖感覺。水鳥在葦地深處呱呱地叫著,一股股的小風在葦棵子裡串游。一隻長嘴巴的野豬,在她前邊幾步遠處,擋住了她的去路。長長的兩顆獠牙,從野豬的脣間伸下來。它瞪著被剛硬睫毛包圍著的小眼睛,仇視地盯著她,鼻子裡發出威脅的哼哼聲。母親像喝了一大口醋一樣,精神一振,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她想:我怎麼鑽到這裡來了?高密東北鄉誰人不知?這萬畝葦田深處,是土匪的老窩,連齊魯遊擊司令王三呱噠的大隊人馬,也不敢貿然進入,前年剿匪時,把迫擊炮架在路上,放上十幾炮,撤退了事。 母親慌忙循原路退出時,才發現,葦塘中模模糊糊的,不知被人腳還是獸蹄踩出的小路縱橫交錯,她無法分清自己是順著哪條小路進來的。她東一頭西一頭地瞎闖著,最後竟著急地哭起來。陽光從刀劍般的葦葉縫隙中射下來,地上累積多年的葦葉發出腐敗的酸臭。她的腳踩著一攤稀糞,雖然惡臭撲鼻,卻讓她感到親切——有屎就有人。她大叫著:「有人嗎?有人沒有?」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葦田裡碰撞著,消逝在密密麻麻的葦稈之間。她低頭看到,被自己的腳踹碎了的糞便裡,全是粗糙的植物根莖,這才省悟道:這不是人的糞便,而是野豬或是別的什麼野獸的糞便。她又往前衝了一會兒,便絕望地坐在地上,大聲地哭起來。她感到背後冷颼颼的,好像在葦叢間有一雙陰森森的眼睛在窺視著自己,急忙轉回身尋找,什麼也沒有,只有葦葉縱橫交錯,頂尖的葦葉肅然上指。一陣微風,在葦田裡發生,在葦田裡消失,只留下一串嚓啦啦的響聲。鳥兒在葦田深處鳴叫,怪聲怪氣,好像人模仿的。四面八方都充滿危險,葦葉間有那麼多的綠幽幽的眼睛。碧綠的磷火跳到葦葉上閃爍著。她心膽俱裂,汗毛豎起,乳房硬成了兩塊鐵。她的理智在逐漸喪失,閉著眼亂撞。她跑到淺水裡,驚起了一群群伏在水面上的黑雲般的蚊蟲。蚊子毫不客氣地叮咬著她。她周身都出了黏汗,吸引來更多的蚊蟲。瓦罐早丟了,鐵笊籬也扔了。號哭著亂跑,我可憐的母親。就在她最絕望的時候,上帝派來了救星。他就是那個賒小鴨子的人。 他披著大蓑衣,戴著大斗笠,把母親引領到葦田深處的一塊高地上。這裡的蘆葦稀疏。中央搭著一個很大的窩棚。窩棚前籠著一團火,火上吊著一個鐵罐子。罐子裡溢出熬小米粥的香氣。 那人把母親引進窩棚。母親跪下道:「好心的大哥,送我出去吧,俺是上官鐵匠家的兒媳婦。」 那人笑道:「急什麼?稀罕客人來了,總不能不招待吧?」 窩棚裡有用木板搭起來的鋪,鋪上墊著防潮的狗皮。那人吹燃了薰蚊蟲的艾蒿把子,說:「咬壞了吧?這裡的蚊蟲,能咬死水牛,何況大嫂這樣的細皮嫩肉。」 艾蒿燃出的白煙,散出好聞的藥香。那人從窩棚橫樑上吊下來的筐籃裡,摸出一個紅色的小鐵盒子。他揭開鐵盒,摳出一些橙色的油膏,塗在母親被蚊蟲咬腫了的臉上、手上。母親感到清涼的滋味沁人心脾。那人從筐裡摸出一塊冰糖,硬塞到母親嘴裡。母親知道,在這萬畝葦田中央,一男一女,那種事兒遲早要發生。她含著眼淚說:「好大哥,你要怎麼著都行,只求您能把俺快點送出去,俺家裡,還有個吃奶的孩子……」 母親順從地接受了這個高大男人。她沒有痛苦,也沒有欣喜。她只是祈盼著,這個男人播下的,是一個男孩。 第六十節 四姐上官想弟的父親,是一個江湖郎中。 那是一個身材瘦削、鷹嘴鷂眼的青年人。他搖著銅鈴,串街走巷,嘴裡還吆喝著:「爺爺當過御醫,父親開過藥鋪,我輩窮愁潦倒,搖鈴闖蕩江湖。」 母親揹著一筐青草從田野裡歸來,看到那郎中正在給一個老頭捉牙蟲。他端著一個小鐵盒,拿著一把黑鑷子,從老頭的嘴裡,夾出了一些白色的小蟲。回家後,她把郎中捉牙蟲的事兒告訴了正鬧牙痛的婆婆。 郎中讓上官魯氏端著燈盞,照亮上官呂氏的嘴。他用鑷子撥拉著呂氏的牙齒,說:「大娘,您是火牙,不是蟲牙。」 他摸出幾根銀針,紮在上官呂氏的手上和腮上,又從背囊中摸出一包藥粉,吹到她的嘴裡。一會兒,呂氏的牙便不痛了。 郎中在上官家東廂房借宿一夜。第二天又拿出一塊大洋,要租借東廂房坐堂看病。婆婆一是因為郎中治好了自己的牙痛,二是看到了白花花的大洋,很痛快地便答應了。 他的醫道的確很高明。 村中放牛的餘四,脖子上生了一個瘡,多年不愈,動輒流膿淌血,且奇癢難捱。郎中一看,便笑道:「區區小瘡,好治。去找稀牛屎一泡,糊到瘡口上。」 人們以為郎中在開玩笑。 餘四說:「先生,拿著病人開心,傷天害理。」 郎中道:「如果信得過我,就去找稀牛屎,信不過我,就另請高明。」 第二天,餘四提著一條大魚來謝先生。他說,瘡上糊上牛屎後,鑽心要命地癢,一會兒工夫,鑽出了一些小黑蟲,癢也輕了。連糊了十幾泡牛屎,瘡口就收斂了。 「簡直是神醫!」餘四說。 郎中道:「你這個瘡,是個屎殼郎瘡。屎殼郎見了牛屎,哪有不鑽出來的道理?」 郎中由此聲名大振,在上官家住了三個月。他按月交納房租飯費,與上官家相處得很和睦。 上官呂氏向郎中請教生男生女的問題。 郎中為上官魯氏開了一個藥方:「雞蛋十枚,用香油、蜂蜜炒食。」 上官壽喜說:「這樣的藥,我也想吃。」 母親對這個魔魔道道的郎中充滿好感,她溜進了東廂房,對郎中吐露了丈夫沒有生育能力的真情。 郎中說:「那些牙蟲,是預先放到鐵盒裡的。」 當他確知母親懷孕後,便告辭走了。臨行時他把行醫數月的收入都給了上官呂氏,並拜了她做乾孃。 第六十一節 吃晚飯的時候,上官魯氏失手打破了一個碗。她感到腦袋嗡的一聲響,心裡清楚地知道,倒黴的時刻來到了。 自從第四個女兒出生之後,上官家的天空一直是陰雲密佈,婆婆的臉板得像一把剛從淬火桶裡提出來的鐮刀,隨時像要飛起來砍人似的。 根本沒有「坐月子」這碼事了。剛收拾完孩子,雙腿間還淋漓著鮮血,就聽到婆婆用火鉗敲響了窗戶。「有了功了是不是?」上官呂氏凶狠地罵著,「劈著個臊×淨生些嫚姑子還有功了是不是?還讓我四個盤八個碗地端上去侍候你?於大巴掌家教育出來的好閨女!有你這樣做媳婦的嗎?!我看你倒像是我的婆婆!前輩子殺老牛傷了天理,報應啊!我真是昏了頭,瞎了眼,讓豬油蒙了心,鬼迷了心竅,給兒子找了這麼個好媳婦!」她用鐵鉗敲打著窗戶,吼道:「我說你哪,你給我裝聾作啞聽不到是怎麼的?」母親哽咽著說:「聽到了……」「聽到還磨蹭什麼?」婆婆說,「你公公和你男人,正在場上打麥子哪,放下掃帚拾起杴,忙得一個人恨不得劈成四瓣兒,你倒好,像那少奶奶一樣,鋪金坐銀地不下炕了!你要能生出個帶把兒的,我雙手捧著金盆為你洗腳!」 母親換上一條褲子,頭上蒙上一條骯髒的毛巾,看一眼渾身血跡的女嬰,用袖子揩乾滿眼的淚,拖著軟綿綿的腿,強忍著劇烈痛楚,挪到院子裡。古歷五月耀眼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睛。她抄起水瓢,從缸裡舀了一瓢涼水,咕咕嘟嘟灌下去。死了吧,她想,活著也是遭罪,自己把自己作騰死吧!院子裡,婆婆正用烏黑的火鉗,擰著上官來弟的大腿。上官招弟和上官領弟,瞪著驚恐的眼睛,瑟縮在草垛根上,一聲也不敢吱,小小的身體,恨不得塞到草垛裡去。來弟像殺豬一樣號哭,孱弱的身體,在地上滾動著。「讓你號!讓你號!」上官呂氏凶狠地叫著,雙手拤著火鉗子,用她打鐵多年練出來的準確和強悍勁兒,一下接著一下夾著來弟的身體。 母親撲上去,拉住上官呂氏的胳膊,哭求道:「娘啊,小孩子不懂事,饒了她吧……要夾就夾我吧……」母親軟軟地跪在了上官呂氏面前。上官呂氏氣烘烘地把火鉗擲在地上,怔了怔,然後就拍打著胸脯,哭著:「天哪,俺的個天哪,真真把俺氣死了啊……」 母親捱到打穀場上,上官壽喜對準她的腿彎子抽了一杈杆,罵道:「懶驢,你怎麼才來?你要把老子累死嗎?」 母親本來就腿軟,冷不丁地捱了一杈杆,不由自主地便坐在了地上。她聽到被太陽晒得像小燒雞一樣的丈夫,沙啞的嗓子怒吼著:「別裝死,快起來翻場!」 丈夫把那杆桑木杈扔在她的面前,搖搖擺擺地走到槐樹下乘涼去了。她看到公公也把手中的木杈扔了。他罵著兒子:「日你個娘,你不幹,老子也不幹啦,難道這滿場的麥子,是我一個人的嗎?」公公也到了樹蔭下。爺兒倆拌著嘴,絕對不像父子,而像一對難兄難弟。 兒子說:「我才不幹了呢!打這麼多麥子,還是頓頓吃粗麵。」 老子說:「你頓頓吃粗麵,難道我就撈到吃細面了嗎?」 母親聽著上官父子的爭吵,心中湧起無限的悲涼。上官家今年小麥大豐收,方圓二畝地的打穀場上,鋪了一層厚厚的麥穗子。晒焦了的麥粒的香味,灌進了她的鼻腔。豐收總是帶給農婦喜悅,哪怕她是泡在比黃連還苦的水裡。母親手按著地,很不順利地站起來。她彎腰撿杈時幾乎要暈倒,手拄杈杆勉強站定後,還感到藍天和黃地像兩個碩大的輪子,在傾斜著旋轉,而自己的身體也是那樣傾斜著,幾乎站不住腳。腹部劇痛,剛剛卸掉重負的子宮激烈地收縮著,涼森森的腥冷液體,一股股地從產道里冒出來,濡溼了她的大腿。 陽光毒辣,像一片片白色的火在地上燃燒。麥穗和麥稈裡殘存的水分在愉快地蒸發著,母親強忍著身體的痛楚,用杈尖挑起麥穗,翻動著它們,促使它們更快地燥幹。鋤頭上有水,杈杆上有火,她想起了婆婆的話,有一千一萬條不好處,但婆婆在村裡依然是有著很高威望的女人。她辦事公道,有膽識,仗義,雖然自家節儉到吝嗇程度,對鄉鄰卻很大方。她打鐵打得好,對莊稼活兒,無論地裡還是場裡,都能拿起來。母親感到,自己與婆婆比起來,真像獅子腳前的一隻家兔。又怕,又恨,又敬畏。婆婆,高抬貴手吧!麥穗兒嘩啦啦地響著,像金子鑄成的小魚兒,沉甸甸地從杈縫裡滑落,脫落下來的麥粒,窸窸窣窣地響著。一隻翠綠的、被麥穗兒帶到場上的尖頭長鬚小螞蚱,展開粉紅色的肉翅,飛到了她的手上。母親看到了這精緻的小蟲子那兩隻玉石般的複眼和被鐮刀削去了一半的肚子。去了一半肚子,還能活,還能飛,這種頑強的生命力,讓母親感動,她抖抖手腕,想讓它走,但它不走。母親感受到它的腳爪吸附在皮膚上的極其細微的感覺,不由得嘆息了一聲。母親想起了二女兒招弟結珠的那個時辰,在姑姑家的瓜棚裡,從墨水河邊吹過來涼爽的風灌進瓜棚。瓜地裡,銀灰色的西瓜葉子間,躺著一個個圓溜溜的紫皮大西瓜。那時來弟還吃著奶呢。一群群的,也是這樣的有粉紅色肉翅的小螞蚱在瓜棚周圍咔嚓咔嚓飛動著。姑夫於大巴掌,跪在她的面前,很痛苦地擂著自己的頭,說:「我上了你姑姑的當,我這心,一刻也沒安寧過,我已經不是人啦,璇兒,你用這刀,劈了我吧!」姑夫指指隔板上那把閃閃發光的西瓜刀,流著淚說。母親的心裡,真是百感交集,五味俱全。她猶豫著伸出手,摸了一下姑夫光禿禿的頭,她說:「姑夫,不怨你,是他們把我……逼到了這一步……」她的聲音突然尖厲起來,她對著棚外那些圓溜溜的西瓜——好像它們都是聽眾——說:「你們聽吧!你們笑吧!姑夫,人活一世就是這麼回事,我要做貞節烈婦,就要捱打、受罵、被休回家;我要偷人借種,反倒成了正人君子。姑夫,我這船,遲早要翻,不是翻在張家溝裡,就是翻在李家河裡。姑夫,」她冷笑著道,「不是說‘肥水不落外人田’嗎?!」姑夫惶惶不安地站起來,她卻像一個撒了潑的女人一樣,猛地把褲子脫了下來…… 福生堂家的打穀場上,四匹大騾子拉著碌碡,轉著圈跑起來。長工打著響鞭,轟著騾子。那邊是一片人歡騾叫,碌碡在麥穗上顛動的聲音、騾蹄踐踏在麥穗上的聲音,混合在正午的陽光裡,金黃的麥穗,在騾蹄下翻著輝煌的波浪。這邊,上官家的場上,只有她一個人汗流浹背地忙碌著。麥穗兒被晒得噼噼啪啪響著,扔一個火星進去,便能引起滿場大火。真是打麥子的好時辰。天上亮得像爐膛一樣。場邊的槐樹耷拉著葉子。上官父子坐在蔭涼裡,張著口喘息,狗在斷牆邊伸著鮮紅的舌頭,哈嗒哈嗒喘氣。母親感到身上滲出一種腥冷黏稠的汗水。她喉嚨裡像要冒火了。頭痛,噁心,頭上的血管蹦跳著,彷彿隨時都要脹破。下半身好像泡在水缸裡的破棉絮,沉得拖不動。她是抱著一種死在麥場上的決心,用驚人的毅力支撐著,翻吧,翻吧!場上一片金光閃,那些麥穗兒彷彿都活潑潑的,成群結隊、擁擁擠擠,萬萬千千的小金魚兒,千千萬萬狂舞著的蛇。母親翻著場,心裡湧起悲壯的情緒。老天爺,睜開眼看看吧!左鄰右舍們,睜開眼看看吧!看看上官家兒媳婦,剛生完孩子,拖著個血身子,就上了場,頭頂著灑火的毒日頭翻麥子。而她的公公和丈夫,兩個小男人,卻坐在樹蔭涼裡磨牙鬥嘴。查遍三千年的皇曆,也查不到這樣的苦日子哇。她自己把自己感動得淚水滾滾,忍不住呼嚕呼嚕地哭起來。淚眼矇矓,五彩的雲煙從麥穗中升起。高得沒有頂的天上,響起叮叮咚咚的金鈴聲。天老爺的車駕動了。笙管齊鳴,金龍駕車,鳳凰起舞。送子娘娘騎著麒麟,抱著大胖孩子。在上官魯氏昏倒在打麥場的一瞬間,她看到送子娘娘把那個粉團一樣的、生著美麗的小雞雞的男孩投了下來。那男孩叫著娘鑽進了她的肚子。她跪在地上,感激涕零地喊叫著:謝謝娘娘!謝謝娘娘…… 母親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斷牆的淡薄的陰影裡,滿身泥土,吸引來成群的蒼蠅,像一條將死未死的狗。麥場邊上,站著上官家那匹大黑騾子。婆婆上官呂氏,正揮舞著鞭子,抽打著偷懶磨滑的上官父子。這一對寶貝,抱著腦袋,像被打蒙的狗,汪汪地叫著,左躲右閃。婆婆的鞭梢,無情地抽裂了他們的皮肉。 「別打了,別打了……」公公捂著腦袋,求饒道,「老祖奶奶,我們幹活還不行嘛!」 「還有你,小雜種!」婆婆抽了上官壽喜一鞭,道,「我就知道,偷奸磨滑,每次都是你帶頭。」 上官壽喜縮著脖子說:「娘,親孃,別打了,打死我可就沒人給您養老送終了!」 婆婆悲涼地說:「指望著你給我養老送終?呸,只怕我的骨頭被人當柴火燒了也找不到個人埋了。」 父子二人笨手笨腳地套上騾子,一個扶著攆杆,一個卡著木杈,打起場來。 上官呂氏提著鞭子,走到斷牆邊,哀怨地說:「起來回家吧,俺的個好兒媳婦,還躺在這兒幹什麼?躺在這兒給俺現眼?讓人家說俺當婆婆的歹毒?拿著兒媳婦不當人待?你怎麼還不走?還要我去僱一乘八人大轎抬你回去?嗨,這年頭,兒媳婦都比婆婆大啦!但願你能生出個兒子來,將來也好嚐嚐給人家當婆婆的滋味!」 母親扶著牆站起來。 婆婆摘下頭上的斗笠,罩在母親頭上,說:「回去吧,到菜園子裡摘幾根黃瓜,晚上炒幾個雞蛋給他們爺兒們吃。有勁兒呢,就挑幾擔水把那畦茼蒿澆澆。這哪裡還像過日子的?還是那話,我是給你們掙的。」 婆婆嘮叨著,往打麥場上走去。 這一夜,雷聲隆隆。滿場的麥子,一年的血汗。母親忍著疼痛,拖著死沉沉的身子,與家人一起搶場。冰涼的雨水把她淋得像落湯雞一樣。當搶完了場回家爬到炕上,她感到,自己已經走到了閻王爺的家門口,催命的小鬼,抖著嘩啦啦響的鐵鏈子,鎖住了她的脖子…… 母親下意識地彎腰去撿那已經跌碎的碗,就聽到婆婆像剛從水中冒上頭來的老牛一樣哼哧了一聲。一下沉重的打擊落在了母親的頭上,她一頭便栽倒在地。婆婆扔掉沾著血的石頭蒜錘子,像放炮一樣地說:「砸吧,砸吧,全砸了吧,反正這日子是不想正經過了!」 母親掙扎著爬起來,婆婆用蒜錘子砸破了她的後腦勺子。溫暖的血流到了她的脖子上。她哭著說:「娘,我不是故意的……」 婆婆道:「還敢犟嘴?」 母親說:「我沒有犟嘴。」 婆婆斜眼看著兒子,道:「好啦,我管不了你了!壽喜,你這個窩囊種,把你的老婆搬到桌子上供養起來吧!」 上官壽喜明白了他孃的意思,他從牆邊抄起一根棍子,攔腰一棍,便把我母親打倒了。然後,他的棍子頻繁起落著,打得我母親滿地翻滾。上官呂氏用目光鼓勵著兒子。上官福祿勸兒子:「壽喜,別打了,打死了,要吃官司的。」 上官呂氏道:「女人是賤命,不打不行。打出來的老婆好使,揉軟的面好吃。」 上官福祿道:「可是你老是打我。」 上官壽喜打累了,扔掉棍子,站在梨樹下,呼哧呼哧喘粗氣。 母親的腰和屁股黏糊糊的。她聽到婆婆抽搐著鼻子罵道:「真他孃的埋汰,捱了幾下子,就屙在褲襠裡了。」 母親雙臂撐著地,倔強地昂起頭,第一次用凶狠的聲音回罵:「上官壽喜,你打死我吧……你不打死我,就是狗養的……」 說完了這句話,母親便昏了過去。 半夜時,她醒了過來,一睜眼便看到了滿天的星辰。在橫越天際的璀璨銀河岸邊,一九二四年的彗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向人們預示著動盪不安的年代。 在她的身體旁邊,簇擁著三個弱小的動物,那是她的來弟、招弟和領弟,而她的想弟,正在炕頭上喑啞地哭泣,新生嬰兒的眼窩裡和耳朵眼裡,蠕動著細小的蛆蟲,那是綠頭蒼蠅們白天播下的卵塊。 第六十二節 母親懷著對上官家的滿腔仇恨,把自己的肉體交給沙口子村打狗賣肉為生的光棍漢高大膘子糟蹋了三天。高大膘子瞪著一雙牛眼,翻著兩片厚脣,不分春夏秋冬,身上總披著一件被狗油塗得像鎧甲一樣的棉襖。無論多麼凶惡的狗,見了他,都繞著彎避開,在安全的距離內,汪汪幾聲。母親是利用到蛟龍河北岸挖中藥的機會去找高大膘子的。高大膘子正在煮狗肉,母親闖了進去。他橫橫地說:「買狗肉,還沒熟呢!」母親說:「大膘子,我是來給你送肉的。那一年聽社戲時,你在黑影裡摸過我,還記得不?」高大膘子紅了臉。母親說:「今日,我送上門來了!」 懷孕之後,母親跑到譚家窩棚的娘娘廟裡,燒香、磕頭、許願,把結婚時帶來的幾塊體己錢全部貼了進去,但來年生產時,還是個女孩。這個女孩就是上官盼弟。 母親的第六個女兒上官念弟的親生父親究竟是高大膘子還是天齊廟裡那個俊俏的和尚,連母親也是後來才弄清楚——上官念弟長到七八歲時,才用容長的臉兒、修長的鼻子、長長的眉毛證明了自己的血脈。 那年春天,婆婆上官呂氏得了一種怪症,脖子之下的身體上,長滿了銀灰色的鱗片,奇癢難捱。為了防止她把自己抓死,上官父子不得不用帶子反綁了她的雙手。這個鐵打的女人,被怪病折磨得晝夜號叫,院子裡的牆角上,梨樹粗糙的硬皮上,都留下一些血淋淋的東西——那是她蹭癢時留下的痕跡。「癢死了呀,癢死了……」上官呂氏號叫著,「傷了天理了呀,傷了天理了,救救我吧,救救我……」 上官父子碌碡壓不出屁、錐子攮不出血,為上官呂氏請醫生看病的任務自然地落在了母親身上。母親騎著騾子,跑遍了高密東北鄉,請來了十幾個醫生,有中醫,有西醫,他們看了呂氏的病,有的開個藥方走人,有的連方子也不開扭頭便走。母親又去請巫婆、神漢,求仙丹、神水,什麼法子都試了,呂氏的病毫無起色,日漸沉重。 有一天,呂氏把母親叫到炕邊,說:「壽喜屋裡的,‘無恩不結父子,無仇不結婆媳’,我死之後,這個家,就靠你撐著了,他們爺兒倆,都是一輩子長不大的驢駒子。」 母親說:「娘,別說喪氣話,我才剛聽樊三大爺說,馬店鎮天齊廟裡的智通和尚醫術高明,我這就去請他。」 婆婆道:「別花冤枉錢了。我知道我的病根。我剛嫁過來那會兒,用開水燙死過一隻貓,它偷食小雞,我實在恨極了,想教訓它一下,沒想到竟燙死了,這是它來做祟呢!」 母親騎著騾子,跑了三十里路,趕到了馬店鎮天齊廟,找到智通和尚。 和尚面白神清,修眉俊目,渾身上下,散發著好聞的檀香味兒。 他數著念珠,聽完了母親的訴說,道:「這位施主,貧僧坐堂行醫,向來是不出診的,回家把你的婆婆拉來吧。」 母親只好趕回來,套上木輪車,拉著婆婆到了天齊廟。 智通給婆婆開了兩個藥方,一個讓水煎內服,一個外洗,並說:「如果不見效,就不必來了,如果見效,再來換方子。」 母親去藥店抓了藥,親自熬煎,小心侍奉。三遍藥吃罷,又外洗了兩次,竟然止住癢了。 婆婆大為高興,開箱取出錢,讓母親去謝先生,並換藥方。 母親在為婆婆換方子的時候,順便請智通為自己診治只生女不生男的症候,一來二去,話越說越深。和尚本來是個多情種子,母親又盼子心切,二人便好了起來。 沙口子村的高大膘子在母親身上嚐到了滋味,便盯上了母親。 有一天傍晚,夕陽西下,圓月初升,母親騎著騾子,從天齊廟裡趕回來。路過墨水河南的高粱地時,高大膘子閃出來攔住了她的騾子。 「魯璇兒,你好薄情!」高大膘子說。 母親說:「大膘子,我看你可憐,才閉著眼俯就你幾次,你別得寸進尺。」 高大膘子說:「不要勾上小和尚,就忘了舊相好!」 母親說:「你放屁!」 高大膘子說:「你瞞不了我,好便好,不好我就給你去吆喝,讓東北鄉的人都知道,你打著給婆婆治病的旗號,與小和尚偷情。」 母親被高大膘子抱進了高粱地…… 婆婆的病好了。但母親和智通和尚有染的風言風語也傳進了她的耳朵。 上官念弟呱呱落地,婆婆看到又是個女孩,二話沒說,提起她的兩條小腿,就要放到尿罐裡溺死。 母親撲下炕,抱住了婆婆的腿,哀求道:「娘啊,娘,發發善心吧,看在我侍候了您半年的分上,饒她一條性命吧……」 婆婆提著呱呱哭叫的女嬰,壓低了嗓門問道:「你說實話吧,和尚的事,可是真的?」 母親猶豫著。 婆婆問:「說!這是不是個野種?」 母親堅決地搖了搖頭。 婆婆把女嬰扔到了炕上。 第六十三節 一九三五年秋天,母親在蛟龍河北岸割草時,被四個拖著大槍的敗兵輪姦了。 面對著清涼的河水,她心裡閃過了投水自盡的念頭。但就在她撩衣欲赴清流時,猛然看到了倒映在河水中的高密東北鄉的湛藍色的美麗天空。天空中飄遊著幾團潔白的雲絮,幾隻棕色的小鳥在雲團下邊愉快地鳴叫著。幾條身體透明的小魚兒,抖動著尾巴,在白雲的影子上一聳一聳地遊動著。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天還是這麼藍,雲還是這麼傲慢,這麼懶洋洋的,這麼潔白。小鳥並不因為有蒼鷹的存在而停止歌唱,小魚兒也不因為有魚狗的存在而不暢遊。母親感到屈辱的心胸透進了一縷涼爽的空氣。她撩起水,洗淨了被淚水、汗水玷汙了的臉,整理了一下衣服,回了家。 第二年初夏,多年沒有生養的上官魯氏,生出她的第七個女兒上官求弟。對她的這次懷孕寄予了巨大希望的上官呂氏絕望到了極點,她搖搖晃晃地走到自己屋裡,打開箱子,摸出一瓶珍藏的燒酒,仰著脖子灌下去,藉著酒勁兒,她大聲號哭起來。上官魯氏也十分沮喪,她厭惡地看著初生兒皺巴巴的小臉,心裡默唸著:「天老爺,天老爺,你為什麼這麼吝嗇?你多費一點泥巴,就可以給我孩子捏上了雞巴……」 上官壽喜衝進屋,掀起破布一看,往後便跌倒了。他清醒過來的第一件事,便是抄起門後捶衣服的棒槌,對準老婆的頭砸了一下子。鮮血噴濺在牆壁上。這個氣瘋了的小男人,恨恨地跑出去,從鐵匠爐裡夾出了一塊暗紅的鐵,烙在了妻子的雙腿之間。 一股焦黃的煙霧躥起來,燒焦了毛髮和皮肉的臭氣瀰漫全屋。母親慘叫一聲,便滾到了炕下。她的身體彎得像弓背一樣,在地上抖動著。 於大巴掌聽到魯璇兒被燙的消息,提著一支長苗子鳥槍便衝進了上官家家門。進了門他二話沒說,對著上官呂氏寬厚的胸膛便摟了火。上官呂氏命不該絕,臭火。等於大巴掌換上一個新的引火帽兒,上官呂氏已經跑回堂屋關上了門。怒不可遏的於大巴掌對著門開了一槍。撲通一聲巨響,數百顆鐵沙子把門板上打出了一個碗口大的窟窿。屋子裡,上官呂氏發出一聲驚叫。 於大巴掌用槍托子搗著門板。他一聲也不吭,只是沉重地喘著粗氣。他的高大魁梧的身體,像熊一樣晃動著。上官家的一群女兒,躲在東廂房裡,膽戰心驚地看著院子裡的情景。 上官父子,一個提著鐵錘,一個攥著火鉗,在院子裡走著歪歪斜斜的腳步,試圖向於大巴掌靠攏。上官壽喜像小鳥一樣撲上去,用鉗嘴戳了一下於大巴掌的脊背。於大巴掌轉過身,怒吼了一聲。上官壽喜扔下火鉗,看樣子是想跑又軟了腿。他的臉上浮起諂媚的微笑。「我毀了你這個雜種吧!」於大巴掌罵了一句,便掄起鳥槍,把上官壽喜打倒在地。他用力過猛,鳥槍斷成兩截。上官福祿提著大錘撲過來。他舉起大錘,砸了一個空,身體被錘頭的力量拽得趔趔趄趄。於大巴掌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掌,他便和兒子躺在了一起。 於大巴掌用雙腳輪番踢著上官父子。為了踢得更為有力,他的身體不斷地躍起。上官姐妹們看著這個「姑姥爺」,感到他正在進行著一場有趣的遊戲。上官父子緊縮著身體,像球一樣在地上滾動。起初,父子倆的號叫聲一個比一個嘹亮,但一會兒工夫,就都不出聲了。上官壽喜像只受傷的大蛤蟆一樣,撅起屁股往前爬。於大巴掌飛起一腳,便把他踢翻在地上。 於大巴掌拾起上官家那柄把兒顫悠悠的大鐵錘,高高舉起來,對著上官壽喜的頭,罵道:「狗雜種,我放了你的西瓜炮吧!」 在這危急關頭,母親拉開門,趔趔趄趄地走出來,她說:「姑夫,姑夫,俺家的事,不要你來插手了……」 於大巴掌扔掉鐵錘,痛苦地看著像一株枯樹似的魯璇兒,難過地說:「璇兒……你吃苦了……」 母親說:「我出了於家門,就是上官家的人,是死是活,您就別管了……」 於大巴掌的大鬧,煞了上官家的威風。上官呂氏自知理虧,對兒媳的態度,有了好轉。上官壽喜死裡逃生,心中也存著一些對老婆的感激,減輕了對她的虐待。 母親被烙傷的下體,腐爛化膿,散發著惡臭。她自覺不久於人世,便搬到西廂房裡去居住。 有一天凌晨,教堂的鐘聲,把她從迷濛中喚醒。教堂的大鐘天天響,今天聽來格外親。那嗡嗡的、青銅色的美麗聲音,震盪著她的靈魂,在她的心裡,激起一圈圈漣漪。我為什麼一直聽不到這聲音呢?是什麼東西堵塞了我的耳朵?她沉思默想著,身上的痛苦漸漸被忘卻了。直到幾匹老鼠爬到她身上齧咬她的皮肉時,她才從冥想中解脫出來。那頭大姑姑家陪嫁過來的黑騾子,正用親切而憂傷的老人般的目光,撫慰著她,啟發著她,鼓勵著她。 母親拄著柺棍,拖著腐爛的下體,一步一步的,像攀登漫漫天堂路一樣,走進了教堂的大門。 這天正是禮拜日。馬洛亞牧師捧著一部《聖經》,站在落滿灰塵的講臺上,對著臺下十幾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誦讀著《馬太福音》的有關章節: 他母親馬利亞已經許配了約瑟,還沒有迎娶,馬利亞就從聖靈懷了孕。她丈夫約瑟是個義人,不願意明明地羞辱她,想要暗暗地把她休了。正思念這事的時候,有主的使者向他夢中顯現,說:「大衛的子孫約瑟,不要怕,只管娶過你的妻子馬利亞來,因她所懷的孕是從聖靈來的。她將要生一個兒子,你要給他起名叫耶穌,因他要將自己的百姓從罪惡裡救出來。」 母親聽到這裡,淚水落滿了胸襟。她扔掉柺棍,跪在了地上。仰望著懸掛在鐵十字架上的乾裂的棗木耶穌那木呆呆的臉,泣不成聲地說:「主啊,我來晚了……」 老太婆們都用驚異的目光打量著上官魯氏。她身上的惡臭讓她們皺起了鼻子。 馬洛亞牧師放下《聖經》,走下講臺,雙手扶起魯璇兒。他的溫柔的藍眼睛裡飽含著透明的淚水。他說: 「我的妹子,我一直在等待著你。」 一九三八年初夏,在人跡罕至的沙樑子上稠密的槐樹林裡,馬洛亞牧師虔誠地跪在烙傷初愈的母親身邊,顫抖著通紅的大手,輕輕地撫摸著母親的身體。他的溼潤的紅脣哆嗦著,藍色的、水汪汪的眼睛與從繁茂的槐花中漏下來的高密東北鄉湛藍的天空融為一色,他斷斷續續地低語著:「……我的妹子……我的佳偶……我的鴿子……我的完人……你的大腿圓潤好像美玉,是巧匠的手做成的……你的肚臍如圓杯,不缺調和的酒……你的腰如一堆麥子,周圍有百合花……你的雙乳好像一對小鹿,就是母鹿雙生的……你的雙乳,好像棕樹上的果子累累下垂……你鼻子的氣味香如蘋果,你的口如上好的酒……我所愛的,你何其美好!何其可悅!使人歡暢喜樂……」 在馬洛亞感人肺腑的讚美聲中,在馬洛亞溫存體貼的撫摸下,母親感到自己的身體像一片天鵝的羽毛一樣飄起來,飄在高密東北鄉湛藍的天空中,飄在馬洛亞牧師湛藍的眼睛裡,紅槐花和白槐花的悶香像波濤一樣洶湧。當馬洛亞牧師的涼爽的精子像箭鏃一樣射進母親子宮時,母親眼睛裡溢出感恩戴德的淚水。這一對傷痕累累的情人在窒息呼吸的槐花香氣裡百感交集地大叫著: 以馬內利!以馬內利……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阿門!阿門! 阿……門…… 卷外:卷拾遺補闕 補一 八姐八姐我痛定思痛想起你,眼裡的淚水如箭矢。你是我最親的同胞,高密東北鄉美女如野草,哪個也比不上你的美麗。但我一直忽視你。你像件多餘的物品,靜靜地呆在角落裡。你死了,我才想起你的珍貴,說一堆廢話來紀念你。你的亞麻色頭髮如光滑的絲綢,儘管頭髮裡寄生著蝨子。你的眼睛彷彿水晶石,儘管你是瞎子。你的嘴脣像兩片通紅的雞冠子。你的雙乳像小紅馬的碧玉蹄。你怕自盡在水缸裡給母親增添麻煩,你怕你在家裡自殺毀壞了上官家的名聲,所以你投到河裡。其實上官家的名聲……常言道「窮到要飯不再窮,蝨子多了不癢癢」,何在乎你死在缸裡還是死在河裡。你摸索著走出家門,這家門進出過英雄豪傑,這家門進出過潑皮無賴,這家門已經破敗不堪,寂寞的燕子在簷下對你啁啾,你把這呢喃燕語當作對你的問候,你分明聽到了燕翅上瓦藍色的光澤和閃閃的羽毛。燕子燕子小燕子,我要到河裡去了,你願不願意跟隨我?於是成群的燕子在你的頭上悲傷地翻飛。衚衕裡南風浩蕩,那是個飢餓的春天,餓死的人在枯草中散發著臭氣。你之所以還沒有被餓死,全仗著母親用胃袋和咽喉往家偷糧食。在司馬家的風磨房裡,人民公社糾集了一群婦女拉石磨,粉碎糧食為修築峽山大水庫的民工們供應麵粉,負責看守磨房的那個人諢號麻邦,真名無人知曉。他是個殘疾退伍軍人,生著一頭如銀絲的白髮,面孔紅潤,氣色很好。他手提著皮鞭在磨房門口站崗,興致來時也到磨房裡晃盪。女人們臉上都掛著虛偽的笑容,甜言蜜語地哄著他:麻邦麻邦,您有一副菩薩心腸。不是,我不是菩薩心腸我是心明眼亮,誰要敢學那偷嘴的驢,別怨我麻邦鞭梢子無情。崔家的小寡婦如今也老了,用她鬆弛的乳房去蹭麻邦脊樑。麻叔,麻叔,您簡直是個土皇上,到那邊的馬棚裡,我有要緊的話兒對您講。崔寡婦就是當年司馬庫的相好,如今捨身俯就了麻邦,簡直是捨身飼虎狼。女人們趁著這機會,抓起豌豆和麥粒,往口袋裡塞往襪筒裡裝,甚至往褲襠裡藏。這些小把戲怎能逃過麻邦銳利的眼?散工時麻邦把她們的夾帶全部搜出,鞭子狠狠地抽打著女人的脊樑。偷!讓你們偷!一鞭一道血痕。女人們哭叫連天,亂紛紛跪在地上。崔家的小寡婦白白獻身,也沒動搖麻邦的立場。麻邦說:「公是公,私是私,我不敢徇私枉法。」女人們再也不敢夾帶,只能趁著麻邦迷糊時偷吃糧食,碰到綠豆吃綠豆,碰到高粱吃高粱,碰到蕎麥吃蕎麥。偷吃時還不敢咀嚼,娘聽到咀嚼糧食的聲音像鞭炮一樣響。囫圇著吞下去吧,囫圇著吞下去也比吃糠咽菜強。司馬家那兩個造孽精為啥弄來這麼大磨盤?每座都像小山一樣。女人們抱怨著,弓著腰,拉著大石磨,轟隆轟隆,急一陣慢一陣,汗水滴落,溼了磨道,肚裡嚕嚕響,滿腹的氣體,肚皮膨脹,當著麻邦連屁都不敢放。麻邦的鼻子靈光如警犬,嗅著屁味便能斷定誰偷吃糧食。麵粉紛紛,如干燥的雪粒,雪是黃的,雪是紅的,五色的雪裡凝著母親們的淚。母親們的肩上結著厚厚的繭子,母親們的腳上長著駝蹄般的堅硬胼胝,母親們的苦難像苦楝樹一樣。但這是那年頭裡的美差。麻邦說:「娘兒們,別罵我,罵我沒良心,靠山屯磨房裡的女人,都戴著籠嘴呢。」是啊,如果不是在磨房當驢,八姐你早就餓死了,省了投河;鸚鵡韓早就餓死了,幾十年後也不會有個「東方鳥類中心」。母親一輩子正直,也做起了偷糧的耗子。那天悶熱,母親回家嘔吐了。是夜暴雨,翌日早晨,母親看到鸚鵡韓在院裡找豌豆粒吃。母親靈感被觸發,從此之後,她每天臨下工之前,趁著磨房裡的幽暗,發瘋般地吞嚥糧食,胃袋沉甸甸地裝滿了糧食,嘩啦,嘩啦,嘩啦啦地傾吐到木盆裡。糧食其實從來都是寶貴的,母愛其實永遠都是偉大的,母親偷糧食的方式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做了賊的母親是光芒四射的。每當我想起母親跪在木盆前嘔吐糧食的情景我便眼淚汪汪,我便熱血澎湃,我便想幹出一番輝煌事業報答母親的恩情,只可惜我上官金童的思想終生被吊在女人奶子上悠悠盪盪,彷彿一隻金光閃閃的銅鈴鐺。八姐你被母親的嘔吐聲折磨著,你雖然雙目失明,但你比我還要清楚地看到了母親的形象,娘啊娘,你低聲抽泣著,光滑的腦門頂在烏黑的牆上。你聽到那些糧食撲簌簌撲簌簌落水的聲響,清脆不悅耳,如同一槍鐵砂子打在一隻紅皮大蘿蔔上,八姐的心就是一隻紅皮大蘿蔔。母親第一次嘔吐糧食時,八姐你還以為母親病了呢。你摸索到院子裡,淒涼地叫著:「娘啊娘,您怎麼啦?」娘顧不上跟你說話,只顧用筷子探喉催吐。你用鬆疏的拳頭,輕輕地捶著孃的背,你感到孃的衣裳被冰涼的汗水溻透了,你嗅到從孃的身上散發出一股驚心動魄的血腥味道。你感覺到一股熱流直衝眼底,於是你清晰地看到孃的孱弱的身體弓得如一隻蝦。娘雙膝跪地,手抓著盆沿,雙肩起伏,脖子探出又縮進,那麼可怕那麼驚人的美麗,那麼莊嚴的雕塑。伴隨著打雷般的嘔吐聲,孃的身體時而收縮成一塊鐵,時而軟弱成一攤泥,糧食這些小畜生們如粒粒珍珠大珠小珠落入木盆裡……後來藉著梨樹下微弱的星光,娘嘔吐完畢,伸手到木盆中,撈起一把糧食——那天娘吐出的是豌豆——緊緊地攥住,又慢慢地鬆開,讓顆顆渾圓的、黃澄澄的粒兒,叮叮咚咚地不情願地落入水中。母親重複著這個動作,被她的粗糙的手攪動起來的溫熱的水味瀰漫,清涼的豌豆味兒撲鼻,感人肺腑的血腥味兒如一束利箭射穿了八姐你的心。你剛要放聲大哭,就看到孃的幸福的笑臉如一朵葵花盛開在星光下,就聽到娘用破裂的嗓音說: 「閨女,咱娘兒們有救了呀!」 孃的話一出口,就讓你淚如湧泉,一團漆黑矇住了你的雙眼。 當晚,娘用淨水淘洗了木盆中的豌豆,藉著夜色的掩護,不讓人發現炊煙,熬了一鍋豌豆湯。煮豌豆的味道像咆哮的狂風,驚醒了鸚鵡韓,他揉著眼睛、咬著舌頭問:「姥姥,這是啥味道?」他咀嚼著豌豆,咬著舌頭問:「姥姥,這是什麼?這麼好吃?」 八姐你那時已是二十出頭的大姑娘了,你不忍心吃這豌豆,但你抵擋不住誘惑,你的腸胃好久沒消化過糧食了。吃第一口豌豆時,你還心中愀愀,隨即便什麼也不顧了。 從此後,你盼望著母親回來吐糧食,又生怕母親回來吐糧食。母親的肚子成了口袋。只要一跪在木盆邊,一低頭,勿用再探吐,糧食便全倒出來了。鸚鵡韓胖了,八姐你皮下有了單薄的脂肪,母親卻瘦了,母親的胃已經盛不住任何東西了。 有一天,麻邦來了。八姐你嗅著麻邦的酸辣味兒就知道他不是個好人。麻邦逼問你:「你吃什麼養得這樣好?」你封嘴如牆,保守著母親的祕密。麻邦在院子裡轉著,搜索著,最後恨恨地走了。 你告訴娘,說:「娘,不要了,不要了。」 娘說:「八嫚,娘豁出去了,娘不能眼見著孩子餓死呀!」 後來娘不能經常裝回糧食了,娘說麻邦給拉磨的女人們果真戴上了「籠嘴」。那玩意兒是用細柳條編成的,饅頭形狀,連鼻子帶嘴一塊罩住,四根繩襻兒系在腦後。這「籠嘴」由麻邦親手給女人們戴。他發明了一種獨特的結,沒人能系也沒人能解。戴上「籠嘴」後母親吞糧食就不容易了。 在那個飢餓的春天裡,司馬家大磨房裡的景象多麼奇特!一群骨瘦如柴的女人蓬頭垢面,嘴上罩著細柳條編成的籠嘴,肩上掛著麻繩,手把著磨棍,弓著腰,繃著腿,推拉著沉重的大石磨,走一步一探頭,汗珠子落地摔八瓣,喘息不迭,糧食的香味刺激著,她們身上長出驢毛。磨聲隆隆,忽斷忽續,如悶雷在遠天滾動。麻邦手提藤條——有時是藤條,有時是皮鞭——在磨道里徜徉著,殘疾的腿使他的身體一歪一斜,忽高忽低。他半真半假地抽打著女人們的屁股,說你們好好幹,別偷懶磨滑。崔寡婦說:「麻邦麻邦,拉磨的驢卸了套也得餵它兩把乾草一瓢黑豆,我們是人哪!」麻邦說你們算什麼人?男人不是男人,女人不像女人。崔寡婦說我們是餓的!麻邦說餓得著你們?不過,衝著你說了這些話,老子豁上犯錯誤,今晚下工時,每人賞你們一斤黃豆,回家煮了吃吧。不過,上官家的,你手段高明,就不必了吧?麻邦的眼睛青光閃爍,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偷糧食的招數高明啊,但看在你女婿魯立人的面子上,我饒了你,想當年他還是我的首長哪。 八姐,咱們平心而論,麻邦這個人其實也不能算壞,他的惡都在表面上,他的善卻深藏在心裡頭。據說我去勞改那些年裡,麻邦正經幫過母親幾次忙。母親揹著簍子走街串巷收破爛,有一次正碰上雷陣雨,下冰雹,一顆雞蛋大的冰雹把母親打暈了,多虧麻邦把她揹回塔前破屋。麻邦那時是村裡的警衛,拖著根梭鏢滿坡裡轉悠。轉悠轉悠,一頭栽到水溝裡,死了,臉被鷹啄光了肉才被人發現,生前的威風不知哪裡去了。 八姐順著我家那條現在早已蕩然無存的衚衕,斷斷續續地往北走,多少往事湧上你的心頭,你是不睜眼看破了世上風情,人都說盲目人心如明鏡。你二十年裡沉默寡言,心中長存著愧疚,飯不吃飽你認為自己是家中的拖累,衣不穿新大家認為你分不清新舊。其實盲人也有愛美之心,你心裡有我們凡夫俗子看不見的風景。你走在這條演出過數不清的悲喜劇的衚衕裡,歷史的味道撲鼻而來,歷史的聲音如浪濤湧起。日本人的馬蹄,鳥槍隊的驢蹄,司馬庫的騾蹄,蹄蹄都閃爍著寒光。那麼多的氣味,那麼多的聲音,繚繞在樹枝上。孫家啞巴的舊屋因無人居住,年久失修,早已坍塌,只在緊靠著河堤的地方,兀立著一道厚厚的土牆。八姐依靠著嗅覺,準確地從荒蕪的菜園子的野草叢中,掐下一朵苦菜花。苦菜花兒黃,苦菜花兒香。八姐嗅了一陣,就把花兒填進了口腔,嚼嚼,嚥了。八姐神祕,與幾十年前從滔滔的洪水中坐甕漂來的白衣盲目女人有相似之處。那個女人繁衍了司馬亭、司馬庫這樣的古怪新奇的後代,她坐甕飄來,又乘風而去,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身世如同死謎,何人能猜破?誰也猜不破。 八姐上堤下堤,站在浩蕩春水邊緣上,水味清涼,她的腦海裡展開一片青琉璃。涼風迎面吹拂,鼓脹著她的襤褸衣衫。燕子和蜜蜂在河面上飛舞,毛茸茸的蜜蜂肚腹和涼森森的燕翅掠過她的皮膚。她仔細地、小心翼翼地傾聽著陽光落水的颯颯聲,生怕驚破春水的夢。她靜靜悄悄地蹲在水邊,將十指纖纖的素手浸入水中,感受著水的溫存與嚴肅,水的哀矜與蒼涼。幾隻小魚兒在河邊的淺水噼噼啪啪地吐著水泡兒,河蟹在河灘上爬行。她的腦海裡駛來了脹滿補丁大帆的木船,船槳咿咿呀呀,攪起河底陳舊的淤泥。船上的男人們穿著杏黃色的油布褲子,唱著蒼涼的民謠,漸漸地遠去了。她把手從水中舒緩又專注地提起來時,水珠沿著指尖滴回河中,叮叮咚咚,誇張了幾十倍的聲響。她掬著水,洗淨了臉,然後低聲地嘟噥著:「娘啊娘,狠心腸,把我嫁給賣油郎……」我的姐姐們都會唱這支淒涼的歌謠,在那個古老的著名故事裡,獨佔了花魁的賣油郎可是個多情多義的種子呀,可見此賣油郎不是那個賣油郎。鄉間有一種禿尾巴的醜鳥名「賣油郎」,姐姐們嘴裡的賣油郎大概是一隻鳥。八姐低唱著,脫下了身上單薄的衣衫,懸掛在堤邊的柳枝上。她的美麗的身體傾國傾城。八姐的美麗多半與雜種有關。那天躲在堤柳中偷看了八姐身體的人註定了不得好死。不過見過如此美景,死不足惜。為美人而死,重於泰山。八姐的美是未經雕琢、自然天成的,她不懂得梳妝打扮,更不解搔首弄姿,她是南極最高峰上未被汙染的一塊雪。雪肌玉膚,冰清玉潔,真正的,不摻假的。然後她就哼唱著小調,一步步地向河水深處走去。河水漸漸淹沒了你的腿,淹沒了你的臍,淹沒了你的雙乳,魚兒歡快又感動地啄著你的乳頭,你的雙乳照亮了幽暗的水面。水淹沒了你的雙肩,撩亂了你的長髮,你繼續往前走,然後你就突然華麗地消逝了。在水下你看到了人世間難見的奇景,披紅掛綵的魚群為迎接你的到來翩翩起舞,繁茂的水草款款搖擺,河底擺開了十里長的盛宴,瓊漿玉液,山珍海饈,香氣一直流到海洋,海洋一片馥郁富饒的香氣。現在我才明白,我青年時期痴戀過的娜塔莎,正是八姐的影子。 母親沿著河堤哭泣著,她抱著八姐遺留下的衣服,哭著在河堤上走來走去。那個年頭裡死人早已是司空見慣的平常事,幾個人隨便勸幾句,母親也就借坡下驢地止住了哭聲。母親抱著八姐的衣服坐在河邊直眼望著冷峻的水面,絮絮叨叨地說:「這閨女,太懂事了,她是不忍拖累我才自尋了短見……孩啊,你這一輩子,連芝麻粒那麼大的一點福都沒享到哇……」 麻邦把籠嘴提起來,對著母親笑笑,說:「上官家的,戴上!」 母親搖搖頭,說:「麻邦,這東西,我是決死也不戴了!」 麻邦說:「這是規矩!」 母親接過籠嘴,又輕輕地扔在地上,說:「麻邦,行點好吧,別逼我。」 麻邦說:「上官家的,你用啥法子瞞了我?」 母親從磨頂上抓了幾把黃豆,直著脖子吞下去,然後,一低頭,嘩啦啦嘔出來。 母親嘔完糧食後滿眼是淚,說:「我本想救我的孩子,誰知道反把她逼上了死路。」 麻邦說:「上官家的,你可真叫行。別這樣了,過去的事,權當沒有,我麻邦也是娘養的。」 補二 失去了隊長的押俘隊押著巴比特和上官念弟走到大澤山區時,與敵軍打了一場倉促的遭遇戰。是時正是深夜,大雨如注,藍色的閃電不時地照亮沙地上一望無際的葡萄園。兩隊人馬相遇,先是幾隻手電相互照射了幾下子,緊接著一道賊亮的閃電照亮了一片慘白的驚愕的臉,隨即是無邊的黑暗。雙方都愣了片刻才開火。中彈人哀鳴著跌在泥地裡。槍口射出暗紅的火苗,啪啪的槍聲溼漉漉的,焦香撲鼻,宛如烈火中燃燒著溼松枝的聲音和味道。危急中,念弟被人推了一把,一頭扎到一架葡萄上。她的額頭撞中了一根架葡萄的石條,雙眼金星迸射。她聽到巴比特大聲地呼喚著什麼,然後便看到他在電火雷鳴中撩開兩條長腿,又像傻騾子那樣,莽撞地奔跑起來。他的雙腳笨重地擂打著地面,濺起一片片油脂般的泥水。他的頭高昂著,頭髮豎起,好像馬的鬃毛。押俘隊的人喊著:「俘虜跑了!」閃電亮起,巴比特在葡萄架中躥跳,好像一匹瘋狂的馬。啾啾叫的子彈像小鳥一樣在他身前身後飛舞著。有一顆子彈好像擊中了他,六姐看到他栽到了一架葡萄裡,幾個押俘人員衝上去,一串子彈像鐵笤帚般掃過來,把那幾個勇敢的人洞穿了,攔腰打折了,在連綿不斷的幽藍的電光裡。六姐哭號一聲:巴比特——她以為巴比特死了,但巴比特沒死,他從葡萄架中躍起,又像瘋馬一樣跨越葡萄架,然後便消逝在黑幕之中。在連綿不絕的閃電裡,六姐看到那些掛著珍珠般水珠的柔軟多情的葡萄須蔓哆哆嗦嗦地在傾斜的雨絲中迅速地生長著,頃刻間便糾纏在一起。敵對的雙方又噼噼啪啪地對射一陣,然後便撤走了。這一切來如風去也如風,快得彷彿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但六姐從瀰漫在潮溼空氣中的濃郁的火藥味中知道,戰鬥的確發生並且結束了。她畏縮在葡萄架下,久久地不敢動彈。她聽著雨點打在葡萄葉上的破裂的聲響,聽著閃電抖出的窸窣,聽著遠處洪水在河流中的咆哮。一隻蟬從亂樹叢中驚叫著飛起來,然後像塊飛迸的石子一樣碰撞在遠處的樹枝上。一縷風從溝壑中刮來,吹落一路水珠。那些綴滿藤蔓的半大的生硬葡萄累累垂掛,散佈著清涼苦澀的氣息。六姐從葡萄架下鑽出來,開始尋找她的黃毛夫婿巴比特。起初她壓抑著嗓門,低聲呼喚,生怕招來帶槍的人。呼喚了一陣,回答她的只有淒涼的雨聲,於是她便放開喉嚨喊叫。巴比特——巴比特——巴比特——三聲巴比特,熱淚如湧泉。六姐哭叫著,在這片為中國第一家葡萄酒廠提供原料的葡萄園中轉起圈子,像瞎驢推磨。此時,從蛟龍河中逃脫了的司馬庫又潛回高密東北鄉,正在王老三的西瓜地裡摸西瓜。而在蛟龍河下游的一個灣子裡,一群凶猛的鰻魚,正在輪番啄食著押俘隊長腐爛的屍體。六姐不時地被押俘隊員的屍體絆倒。她藉著電光看到暗紅的血在吸飽了雨水的地面上爬行著,銳利的血腥味兒彷彿啄木鳥的硬嘴一樣篤篤地啄擊著她腦袋深處的一根細筋,使她既驚恐又亢奮,不由自主地呼叫、奔跑,碰撞葡萄藤蔓,使雨水和葡萄落地。她的鞋子早已跑丟,赤腳上沾滿爛泥;腳掌被扎破也不覺痛。她全身早溼透,不斷地跌跤使她全身都是泥巴。她的一隻乳房也受了重傷。六姐的乳房精美絕倫,宛如兩個倒扣的玻璃缽盂,這樣的好寶受了傷,真讓我心疼欲絕。該死的巴比特像馬一樣跳躍著逃跑了,而且一去不回頭,杳無音訊。幾十年後,還有關於他的謠言如陰風,從東南方向刮來,勾起我們的隱痛,給我們增添麻煩。這狗東西是死了還是活著,只有天曉得了。 終於折騰到了筋疲力盡的程度,六姐昏倒在美麗的葡萄園裡。說昏倒吧她其實還有很多知覺,腥冷的土地她的身體感覺著,葡萄藤上滴水她的臉感覺著,洪水的咆哮和遠處嘹亮的蛙鳴她的耳朵清晰地聽著,肉體的痛楚在她全身流動著,心靈的痛苦使她流乾了淚水。 後來黎明降臨,霧大得不亞毛毛細雨,雷電偃旗息鼓,不再為天地照明,六姐臉上,是沉甸甸的、白茫茫的混沌一團的黑暗。她想爬起來,但吃驚地感覺到,身體已經不聽指揮,所有的都僵硬了,只有心活著,心痛欲裂。天地間一片死寂,水珠落地的啪噠聲和河水呼隆呼隆的運動聲震耳欲聾。後來,一團火在東方燃起,燒紅了半邊天,朝霞如血。黏稠的霧氣開始凝結,一團團的,往低矮處滾動,橘黃色的陽光從葡萄的藤蔓間射進來,照耀在六姐身上,清涼的陽光,撫著她失去知覺、麻木不仁的肉體。六姐心中車輪轆轆轉,仰面望著漸漸變為玫瑰色的天,百感交集,淚水盈出了眼眶。她呼呼地哭著,淌了好多淚,憋悶的胸膛似乎暢快了許多。她熱切地盼望著巴比特前來找自己。甚至她都想到了巴比特來的情景。但一直到日上三竿也沒見巴比特的影子。一隻齧咬葡萄葉子的肥胖大蟲子宛如一隻色彩斑斕的猛虎,雄踞在葉梗上,昂著有稜有角的頭,它排出的翠綠的糞便淋漓在六姐的臉上。六姐心裡厭惡得要命,恐怖得要死。她想起了庭院中不能栽葡萄的古訓:葡萄虎子——就是這色彩斑斕的肥胖蟲子——能調戲女人,被它戲過的女人,就要生葡萄胎。六姐於是就想起母親來了,母親講述關於葡萄虎子的故事時,神色總是十分嚴肅,好像所有的情景都是她親眼目睹。母親說有一個被葡萄虎子戲過的大閨女肚子大得像甕,葡萄虎子的觸鬚從鼻孔裡伸出來。姐姐們嚇得擠成一團,像一群怕冷的小雞。葡萄虎子居高臨下地盯著六姐,翹起的、分杈的尾巴好像要排便了,她閉緊嘴巴,拼命掙扎。漸漸毒辣的陽光蒸著大地,葡萄架下熱氣騰騰,宛若蒸籠。六姐汗流如注,體內的溼氣隨汗排出。她驚喜地感覺到身體有了知覺。她終於牽拉著葡萄藤蔓爬了起來。 六姐開始了艱難的尋找,尋找她的巴比特,找了七天七夜,飢了吃幾口野草,渴了喝幾口溪水。冒著被葡萄虎子調戲的危險她在葡萄園裡轉進轉出。她的衣服被荊棘掛破,雙腳血跡斑斑,身上被蚊蟲叮咬出一片膿皰,頭髮凌亂,目光呆滯,面孔腫脹,她變成了醜陋不堪的野人。找到第八天傍晚,她徹底絕望了。在葡萄園邊緣上,她嗅到了一陣陣的腐敗屍體的惡臭,薰得她嘔吐不止。紅日沉入西天的蓬勃雲團之中,似乎要燃起大火燒雲,但終被雲團悶死。空氣凝滯喘不動,蚊蠓撲臉,是大雨的前兆。狼狽不堪的六姐向村莊靠攏。 村外有三間獨立房屋,孤零零的。昏黃的燈光射出來,溫暖著六姐的心。很多古舊的故事都在這樣的獨立房屋裡發生,鬼的故事,盜的故事,俠客的故事。六姐滿腦袋裡都灌滿這類故事。她希望如豆的搖曳燈光下,坐著一個紡棉花的老太婆。她滿頭白髮,兩眼昏花,嘴裡沒牙,手如枯柴,行動遲緩,心地善良。她會熬一鍋小米粥。六姐想著就聽到紡車的嗡嗡聲、聞到小米粥的香氣了。她敲了門。她沒有像故事中說的那樣先用舌尖舔破窗紙偷窺屋裡風景而是先敲響了門。 屋子裡噗地響了一聲,油燈被吹滅了。漆黑,蟈蟈在葵花上繁複地唱著。六姐又敲了幾下門,一個極度壓抑著的女人聲音在屋裡響起:「誰?!」 「大娘,行行好吧,」六姐哀求著,「俺是逃難的……」 屋裡良久沉默,六姐耐心等候。房門終於開了一條縫,一個灰白的影子閃出來。 把六姐迎進屋裡的是一個女人。她摸著火鐮火石,噼噼啪啪地打火,火星迸射,落到火煤上。女人吹著火煤,點著豆油燈盞。藉著金黃的燈火,六姐看清了這個年輕女人黧黑的臉和健壯的身軀。她頭上扎著青頭繩,鞋臉上裱著白布,這是新喪丈夫的標誌。六姐心中陡然升起一種與這黑皮膚女人同病相憐的感覺,不及女人詢問,六姐便珠淚紛紛,撲地跪倒,求告道:「大姐,可憐可憐吧,施捨口熱湯給俺喝吧,俺已經七天水米沒沾牙啦……」 那黑皮膚女人驚訝地揚起修長的眉毛,善良和同情的皺紋在她的臉上像微風吹拂池塘漾起的細波一樣久久沒有消逝。她在往鍋裡添水、灶裡填柴的間隙裡,拿出了幾件衣服,對六姐說:「別嫌髒,換上吧。」 六姐的衣服已經條條縷縷,難以遮體。她周身上下的破衣服顯出了她的雖然傷痕累累、骯髒不堪但依然光彩照人的身體。當然最讓那女人妒羨,並久久地吸引了她的目光的,還是六姐那對珍貴瓷器般的秀美乳房。她的目光讓六姐感到了羞澀和些微的驚懼。六姐背轉身,匆匆地穿上兩件寬大的、散發著黴味的男人衣裳。女人坐在灶前燒火,灶膛裡的火苗映著她的臉膛。六姐感到,黑臉女人那兩隻深不可測的眼睛裡隱藏著許多祕密。 喝著滾燙的菜粥,六姐毫無保留地對黑臉女人訴說了自己的身世。當說到披荊斬棘尋夫七晝夜時,六姐的淚珠落進粥碗。那女人似乎被六姐的故事感動了,她眼睛潮溼,呼吸急促,手中的燒火棍在灶前的平地上畫出了無數的圓圈。 室外又下起了急雨,腥冷的潮氣從門縫裡洶湧撲入。油燈油盡熄滅,滿屋古怪的香氣,灶膛裡餘燼溢出微弱的暗紅的光芒,映照著女人嘴裡陰森森的白牙。六姐想起了狐狸,一時竟懷疑這女人是不是狐狸精變化的。村外的獨立房屋,風雨交加的夜晚,落難的人,正是產生狐狸精的氣氛和環境。這樣想著,就發現那女人的鼻樑像塊灰白的橡皮一樣拉長了,眉眼也漸漸模糊,光滑的肌膚上似乎佈滿了毛茸茸的金毛。六姐幾乎要驚叫起來了。女人嘆息一聲,說:「時候不早了,睡吧。」說完她便站起來,指指牆角那一堆光潔的麥秸草,說,「委屈你一夜吧,大妹子。」 六姐鑽進草窩,感到幸福無比,什麼樣的綢被緞褥,都不如這草窩窩舒坦。她很快便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六姐醒來,發現那黑麵女人坐在門檻上發愣。她身上披著一件大蓑衣,頭戴大斗笠,好像一個正在河邊垂釣的漁翁。她對著六姐淡淡一笑,道:「醒了?」六姐對自己的晚起感到不好意思。女人道:「走吧,我帶你去看樣東西。」說罷,她起身便走,連頭也不回。六姐雖然滿腹狐疑,但還是隨她而去。出了她的家門很快就是原野,青紗帳正是猖狂季節。女人腳步很快,在莊稼地裡穿行,後來又進入葡萄園,後來又進了亂樹林、灌木叢。這地方是丘陵地帶,嶺上草木蓊鬱,白色的小花朵處處皆是。六姐當時無心欣賞花木,心中七上八下,又開始懷疑那女人是狐狸變的,甚至看到一隻蓬鬆的花尾正把蓑衣的後部撐起來。 跟隨著女人爬到嶺頂上時,六姐發現灰藍色的渤海就在前方,那兒有一道道田埂般的白色長浪正追逐著奔向沙灘。沙灘外邊,是優美的葡萄園。大海令六姐驚訝不已,她不認為海是這樣子,但又必須承認海是這樣子。不容她多想,黑臉女人又急步前進了。在嶺半腰一片灌木叢中,隱蔽著一個洞口。腥羶的氣味從洞裡溢出來。六姐想到:這就是狐狸洞了。女人示意她進去,六姐心一橫,鑽了進去。 洞中隱藏著腿受傷的巴比特。 夫妻見面,自然驚喜交加,但隨之而來的結局很不美妙。那黑臉女人趁著巴比特夫婦擁抱時,在他們身後,拉響了三顆手榴彈,三個人都被炸死。 這山洞不大,人們就把洞口堵死,權充了他們的墳墓。 補三 ……老東西,你不要以為我怕你,我打死你,是你活該,這輩子我吃夠了你們上官家的苦頭,我不欠你的。我給你燒一刀紙錢做盤纏,你該去投生就去投生,該去轉世就去轉世,別做野鬼孤魂,在高密東北鄉瞎轉悠,我的話你聽清楚了沒有?啊,你這個老東西……母親跪在上官呂氏低矮的墳頭前,一邊燒化紙錢一邊唸叨著。促使母親前來化紙的原因是她連續三夜都夢到了上官呂氏滿頭藍血站在炕前。母親心中驚恐萬分,但還是強壓著驚懼斥問上官呂氏:你來幹什麼?上官呂氏並不回答母親的問話,她對著母親眨巴著灰蛾般的眼珠,伸出紫紅的,與她的臃腫、僵硬的面龐很不相配的靈巧多變的舌尖,舔舐著腐臭的嘴脣。母親說:你滾,你滾出去!上官呂氏卻慢慢地俯下身來,伸出指甲長長的綠手,逐個撫摸著炕上的孩子。母親焦急萬分,想掙紮起來,但她的手卻被繩索捆住似的無法動彈。上官金童被母親發出的怪聲驚醒,他推了母親一把,母親大叫一聲坐起來,喘息不迭,冷汗淋漓,半晌方說:嚇死我了。她聽到灶前的柴草嚓嚓啦啦地響著。金童問:「娘,怎麼啦?」母親默然無語。金童也聽到了柴草的嚓啦聲。 化紙的火光在暗夜中閃爍,白色的紙灰從火焰中飛起來,飛到火光照不見的黑暗中去。母親用一根木棍撥弄著金黃色的紙張,想使它們儘快燃盡,可它們卻像總也燃燒不盡似的。她嘴裡唸叨著硬話為自己壯膽,脊背感到陣陣發涼。貓頭鷹在黑松樹上哭泣著,它們豐厚的羽毛在黑暗中閃爍著模糊的白光。一團團碧綠的磷火在亂墳枯草間點點劃劃地跳躍著,宛若一隻只充滿暗示的眼睛。燒紙在燃盡那一瞬間亮麗地跳動一下,隨即便暗紅著萎縮了。天邊的黑幕陡然合攏,於是磷火便格外亮,夜氣便格外森然,綴滿天幕的星空便格外燦爛了。一列夜行的火車呼嘯著從高密東北鄉的腹地穿過去,母親感到腳下的土地震顫不止,火車的到來減弱了她對鬼神的恐怖。她爬起來,剛要開步,就聽到背後傳來幾聲冷笑:嘿嘿!母親毛骨悚然地跳起來。這聲音好熟悉!這正是上官呂氏癱臥在磨房裡、草堆裡時慣常於深夜裡發出的那種冷笑。母親的腳崴了,褲子尿溼了,胳膊肘也蹭破了,她連滾帶爬地逃離亂葬崗。 打死上官呂氏的情景清晰地映在母親的腦海裡,雖歷久而彌新。 那時母親正拖著腫脹的腿在院子裡清掃羊糞,突然聽到從正屋裡傳出一聲尖叫。她扔掉掃帚跑回屋,看到上官呂氏用她枯藤般的手臂摟住上官玉女的腰,那張缺失了門牙的嘴,含住玉女的耳朵,像羊羔嘬奶一樣,吧唧吧唧地嘬,或者說是咬。也許,上官呂氏眼裡流露出的是一種慈祥的光芒?也許她是在親吻孫女?母親反思著,但當時上官玉女發出的尖厲可怖的哭號激起了母親對上官呂氏的滿腔怒火,新仇舊恨,湧上她的心頭。她記得自己怒罵著:老畜生啊!罵著老畜生,母親顛動著尖腳,撲到上官呂氏面前,母親抓著玉女的肩膀想把她從上官呂氏的懷抱裡拽出來,但上官呂氏的十指交叉如鷹爪勾連,如何解得開。玉女像殺豬般號叫,上官呂氏的嘴還在蠶食著她的耳朵,吧嗒吧嗒的,彷彿在咀嚼一塊咬不爛、咽不下的滾刀肉。母親放開玉女,轉而去扳上官呂氏的肩頭。上官呂氏肩上的破衣像灰燼一樣破碎了。母親的手直接觸摸到了上官呂氏又涼又膩宛若癩蛤蟆肚皮般的肌膚。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手指激靈地跳開。母親試圖揪著上官呂氏的頭髮拖開她解救女兒,但呂氏頭上蓬亂的頭髮像腐爛的草一樣,稍一用勁便成片脫落,顯出斑禿般明亮的頭皮。母親手足無措地團團旋轉著,嘴裡語無倫次地胡罵著,而此時,玉女的喉嚨業已哭啞,身體的掙扎也顯得軟弱無力了。就在這時候,那根粗大的、光滑的擀麵杖從甕後滾出來,好像一個成了精的活物,自動地跳入母親的手中。這根棗木擀麵杖被上官家幾代女人粗糙的手掌磨得像瓷一樣,紫紅顏色,堅硬沉重而潤澤。想當年上官呂氏曾拤著它擂打上官魯氏的腦袋和屁股,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天旋地轉,尊卑顛倒,母親拤著它感到得心應手。她迷迷糊糊地掄起擀麵杖,擂在上官呂氏被揪去了白毛的頭頂上。這是母親生平第一次行凶打人,自然也是第一次聽到棍子打在禿頭上的奇特聲響。咯唧!是不響不脆的、令人牙磣的聲響。她感到擀麵杖在掌中抖動了幾下,從婆婆的肉頭上反彈開來。那骯髒醜陋的頭頂上明顯地被擂出了一道半圓形的凹痕,像棍子擂在柔韌的麵糰上留下的痕跡。這一杖下去,使上官呂氏臃腫的身體猛地收縮了一下,她的笨拙的移動著的頭顱愣了片刻,便急遽地、大幅度地晃動起來。上官玉女在上官呂氏痙攣著的沉重軀體壓迫下,發出了垂死掙扎的尖叫。母親雙手掄起擀麵杖,噼噼啪啪地打下去,對準上官呂氏那膠泥般的腦袋。她越打越有勁,越打越生龍活虎,越打越神采飛揚,隨著棍子的頻繁起落,嘴裡也喋喋不休地罵起來:「老渾蛋,老畜生,你也有今天?自從我嫁到你們家,吃了你多少苦頭!你讓我吃剩飯,你讓我穿破衣,你不拿我當人,你用這擀麵杖打破過我的頭,你用滾燙的火鉗燙爛了我的腿,你唆使你兒子作踐我,吃飯時你奪過我的碗,你罵我只會養女孩給你們上官家斷了香火絕了根,不配吃飯,你把一碗熱菜粥潑到我臉上,燙了我一臉燎泡,你心狠手毒啊,老東西,你知不知道你那兒子是個騾子?你們一家人把我逼上了絕路,我像只母狗一樣翹著尾巴到處借種,我受盡了屈辱,我為你們上官家,遭了多少不是人遭的罪啊,你這老畜生!」 母親的棍棒和壓抑了幾十年的仇恨冰雹般落到上官呂氏的頭上,她的身體漸漸癱軟,癱軟成一攤臭氣逼人的腐肉,成群的蝨子和跳蚤從她的身體上亂紛紛地,或爬或蹦地逃離了。腥臭的、腐乳狀的腦漿從她的被打裂的腦殼裡迸濺出來。母親剝開上官呂氏鷹爪般的手指,把奄奄一息的上官玉女解救出來。上官玉女的半輪耳朵被上官呂氏沒牙的嘴咀嚼得黏黏糊糊,好像一塊黴變的薯幹…… 補四 那晚上月光很好,我們進入夢鄉之後,上官來弟悄悄地爬下炕,沒有驚醒在大街上坐行一日、勞累已極的啞巴。明亮的月光照耀著啞巴漆黑的臉,閃爍著清涼光澤,宛若黑色的鵝卵石上結了一層薄霜。他大張著嘴,鼾聲如雷,堅硬的牙齒像鐵鑄成。望一眼這個業已兩鬢斑白的命中的災星,來弟心中泛起一絲涼森森的歉意,其時她已與鳥兒韓肌膚親近多次,家中人人皆知,只瞞著沉浸在英雄夢中的啞巴。這人的軍裝已爛出了若干小窟窿,那些沉甸甸的功勞牌子也褪盡了輝煌的顏色,露出了銅鐵的本色。來弟悄悄拉開門。拉門時她聽到了母親沉重的、無可奈何的嘆息。輝煌的月光潮水般湧進來,清涼的夜風噎得她胸膛沉悶。肆無忌憚的鳥兒韓已在院子裡大聲地咳嗽了。他說:「你磨蹭什麼?」來弟慌忙用手堵住他的嘴,示意他勿出聲,他卻不滿地嘟噥著:「怕什麼?怕什麼呢?」 來弟跟隨著鳥兒韓出了村,沿著被晚收的莊稼夾峙著的古銅色的羊腸小道,往沼澤地那邊走。時令已是中秋,夜晚的白露掛在莊稼的枯黃葉片上,宛若一串串珍珠。高密東北鄉並不安靜,土法煉鋼的火光像一團團輕薄的黃金抖動著,燃燒木炭的香氣像河水一樣川流不息。月光實在是太好了,能清楚地看到一股股的白煙在空中升騰,最後在極高處化為網狀的絲雲。 來弟是跟著鳥兒韓去捕鳥的。已經淡而無味的鳥兒韓又重操舊業。白天他許願要為來弟捕幾隻鷺鷥補養身體。他們行走在田間小徑上,空氣清冷,二人便緊緊相偎。鳥兒韓天不怕地也不怕的氣概感染了來弟,暫時卸下了她沉重的精神負擔。鳥兒韓腋窩裡散出的鳥類氣息使她感到悽悽的溫暖。她低聲道:「鳥兒韓,鳥兒韓,啞巴遲早會知道的,他饒不了我們……」鳥兒韓更緊地箍住她的腰,嘴裡吹出一串迷人的洪亮的口哨。 在沼澤地邊緣上,鳥兒韓把來弟安頓在一個用莊稼秸搭起來的三角形窩棚裡,囑咐她別動,然後他便從窩棚角落上摸出一包馬尾、鐵絲之類的東西,輕悄悄地鑽到沼澤地裡那些一蓬蓬地生長著的蘆葦中去了。月光中他像一隻斑斕大貓,遍體油亮,動作輕捷,無聲無息,古怪而神祕。來弟的漆黑眼睛留戀地追蹤著男人的健碩的身體,心中湧起無限的感慨:這哪裡是個人,分明是個神!是人如何能忍受那十幾年的非人生活,是人如何能活過來,而且能迅速地復原成健壯的男兒身軀,就像重新磨亮了的寶刀一樣銳利,是人怎麼能有如此的機巧,說捉什麼鳥,就捉什麼鳥,說捉幾隻鳥,就捉幾隻鳥,好像他精通鳥語,掌握著鳥兒們的機密,好像他是鳥國裡的皇帝。想著想著,她的思緒便飄忽到了三妹鳳凰般的眉眼上,眼前這個男人,本來是屬於她的,她本應是鳥國皇后,但神使鬼差,但陰差陽錯,屬於她的成了我的,屬於我的,又成了誰的?隨即她又想到了烏黑的沙月亮,想起了轟轟烈烈的司馬庫,想起了奸佔了鳥仙的孫啞巴,幾十年的甜酸苦辣湧上心頭,想當年我也曾騎馬揮槍闖蕩天下,想當年我也曾穿綢掛緞吃香喝辣,那時馬蹄如雪,披風似血,猶如鳳凰展翅孔雀開屏,繁華易逝,富貴如煙,自從沙月亮懸樑自盡,我上官來弟就走了倒黴的盤陀路,瘋瘋癲癲我,人皆可夫我,人人唾罵我,我這一輩子活得好不好?說好是沒人可比的好,說壞是沒人可比的壞,咬緊牙關橫下心,跟著鳥兒韓折騰吧……來弟浮想聯翩,幾次鼻酸但終沒落淚,月光實在是太美好了,清清冽冽,洋洋灑灑,如水漫下,落在草葉上,窸窣有聲。沼澤地裡淺薄水面上銀光閃爍,金屑銀粉碎琉璃,涼森森的淤泥腐草氣味伴著這美麗月色輕清地瀰漫在天地之間了。 鳥兒韓空著手回來了,他說已下好了馬尾套,等會兒去拿鷺鷥就行了。今夜月光燦爛,鳥獸蟲魚都亂了時鐘。魚蝦嬉戲明月光,鷺鷥月下捕食忙。鳥兒韓說往常的夜間,鷺鷥是單腳獨立一夜不動的,但今夜它們躡手躡腳地在水邊徜徉,彎曲的長脖伸伸縮縮,宛如柔軟的彈簧。鷺鷥高腿長頸,顧盼自如,站則立場堅定,動則悠閒信步,鷺鷥真美啊!在來弟的心目中,彎腰鑽進窩棚的鳥兒韓正是一隻鷺鷥。 他坐在來弟身旁,他身上蓬勃如毛的野草味道和清涼如水的月光味道被來弟貪婪地吸食著,令她清醒令她迷醉,令她舒適令她猖狂。在等待鳥兒上套的時間裡,在這遠離村莊的溫暖窩棚裡,女人的衣服是自己脫落的,男人的衣服是被女人脫落的。鳥兒韓與來弟的這一次歡愛是對高密東北鄉廣天闊地的獻禮,是人類交歡的示範表演,水平之高高過鑽天的鳥兒,花樣之多多過地上的花朵。他們簡直不要命了,眼睛昏花的月亮嘟噥著鑽進了一團白雲中休息去了。鳥兒韓伏在來弟身上,想起了在日本大荒山裡的一件傷心事,他說:「來弟,來弟,在你之前我是見過女人身體的……」來弟的眼睛在蟋蟀鳴叫的幽暗中閃閃發亮。她說:「你說給我聽吧。」鳥兒韓摟住她的細腰道:「我說給你聽。」 鳥兒韓像鋤地的農夫一樣,一邊揮鋤頭,一邊講故事。他說那年他在秋天的山坡上想偷一根玉米吃。日本的大荒山上黃葉紅葉色彩斑斕,野花噴香,開遍了山坡。那時我的破菜刀已經丟了,頭髮鬍子長長了,糾纏成團,身上披著破紙,七分更像鬼,三分不像人。玉米棒子已經被掰走了,只有玉米秸像寡婦一樣哭喪著臉站著。我搜尋著,不相信他們能掰得這麼幹淨,一穗也不剩?果然被我找到一穗玉米,剝開皮,咯嘣咯嘣啃著吃,好久好久沒吃人的糧食了,牙酸牙晃,玉米清香。玉米葉子嘩啦啦響,我以為狗熊來了,狗熊與我是冤家,其實我怕它。我慌忙趴下,像一具羞愧的屍體,呼吸自然也屏住了。來者不是狗熊,是一個日本人。剛開始我以為是個男人呢,因為來人穿著一套肥大的帆布工裝褲,套著一件土黃色的對襟大褂子,腰裡扎著一根草繩,頭戴一頂蘑菇狀大草帽。她摘下草帽掛在玉米秸稈上,讓我看到了一張枯瘦的、土黃色的臉,也是個吃不飽的人,看到她頭上盤著的像一攤幹牛糞一樣的頭髮我猜想這也許是個女人,我心中的怯懦頓時消減了一半。她解開腰間的草繩,抖摟開那件大褂子。她雙手扯著衣襟像疲乏的鳥兒扇動翅膀一樣往胸脯上扇著風。這瘦骨嶙峋的、佈滿明亮汗珠、沾著草籽的胸脯上懸掛著兩個扁扁的牛舌的尖端。天老爺,這是個女人,是個母的。鳥兒韓只覺得腦袋瓜子嗡地響了一聲,熱血像電流一樣在崎嶇的血管裡飛躥著,他的因為長年累月僵臥山林而枯澀了的身體突然變得敏捷了。他呼啦啦地立起來,宛若平地躥出了棵樹。那日本女人細長的眼睛猛地睜圓,嘴巴咧開,嗷地怪叫一聲,便如枯木朽株,往後倒去。鳥兒韓餓獅撲食般砸在昏厥的日本女人面前。他渾身打著寒戰,手指忙亂,抓住了女人那兩隻涼森森的死魚般的乳房,他感到這涼森森的東西,竟像剛出爐的熱餅子一樣燙痛了自己的指尖。他哆嗦著,笨拙地撕開女人腰間捆著的布帶,兩個擠扁了的熟土豆掉下來。土豆散發著驚心動魄的香氣,吸引了鳥兒韓的全部感覺,他的眼睛一陣昏眩,那兩個土豆恍若兩個調皮的、彷彿隨時都會跑掉的松鼠,他不顧一切地抓住了它們,他聽到它們在自己手中吱吱喲喲地尖叫著。然後他就被一陣難忍的噎脹感攫住了。他已經雙手空空,那兩個土豆不知是逃掉了呢還是落進了肚子。他終於明白,自己是被土豆噎著了。他用手捋著自己的脖子,口腔裡全是土豆的香味。他感到飢腸轆轆,饞涎欲滴,美麗的土豆在眼前滾動不止。他搜遍了女人的身體,又巡睃了周圍的土地,渴望中的土豆沒有出現,他感到沮喪極了。他起身欲走又看到了女人塌貼在胸前的乳房,模模糊糊感到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沒做,不應該這樣離去。女人,橫陳在面前的日本女人,也許就是當年那個報警的女人,由於她的報警引來的搜山,斷送了兩個兄弟。對日本人的仇恨漸漸地被回憶起來,在高密東北鄉被捉了勞工的情景、在日本煤礦當牛作馬的情景、與上官家那個清純少女生離死別的情景,統統地浮現在眼前,一個響亮的聲音在高空中喊叫著:「幹了她,報仇!」於是他凶惡地剝了日本女人的褲子,顯出了蓋住女人的那條骯髒的褲衩,是一條暗紅色的褲衩,上面補著一個巴掌大的黑補丁。好像一瓢涼水澆到頭上,他感到心驚肉跳,隨即便被一股巨大的悲傷攫住了。他陡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為被高密東北鄉的刁民打死的母親盛殮換衣時,母親也穿著這樣一條暗紅色的、補著巴掌大黑補丁的褲衩。他莫名其妙地嘔吐起來,吐出了糊狀的土豆和玉米。他感到惋惜。忍著腸胃的絞痛他抓起兩把土,扔到女人身上,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朝山上走去…… 來弟折起身,感動地注視著鳥兒韓稜角分明的臉,低聲呢喃著:親哎!你真是個好人……鳥兒韓用硬胡楂子蹭著來弟櫻桃般的乳頭,說:我要做了那件事,就傷了天理,更傷了你!那樣我就回不了高密東北鄉,也就見不到你了……這兩個人心如甘飴,緊緊相擁,恨不得鑽到對方身體裡去永不出來,也無師自通地翻來覆去,也情至酣極時胡言亂語,月光在他們身體上流動著,宛如有毒的酒漿。 後半夜時,他們起身穿衣,到沼澤地裡去收拾鷺鷥。月白風清,空氣中磷光閃閃,沼澤地裡,一團團後半夜盛開的怪異花朵散發著酩酊的香氣,幾隻青白的大鳥嘎聲鳴叫著直衝到月光中去,一株枝葉蓬勃的矮樹上,蹲著一群水鳥,好像一樹果實。月夜真是美妙無比。來弟依附著鳥兒韓,鑽進蘆葦叢,往裡走了一箭之地,感到腳下的泥土沾腳時,果然看到兩隻鷺鷥已鑽進了圈套。它們已被勒得昏迷,鐵色的長喙紮在泥土裡。來弟頗覺不忍,低聲問:「還能讓它們活嗎?」鳥兒韓肯定地回答:「生死由你!」 每當傍晚時,在絢麗的霞光裡,成群的鷺鷥便在沼澤地上翻飛,它們的翅羽瀟灑,宛如絕代美人的裙裾搖曳。 補五 為了救全家人的性命,四姐自賣自身當了妓女,這是我們上官家的痛苦的祕密。她對我們有恩,所以她從不知何處攜帶著一個藏匿著珠寶的琵琶歸來時,母親的眼淚便如斷了串線的珍珠,撲簌簌地落滿了胸襟。我們上官家已死的死,逃的逃,風流雲散,母親見到多少年沒有音訊的四姐,怎能不觸景生情,肝腸寸斷! 四姐藏在琵琶裡的珠寶,被公社幹部全部搜出、沒收,只讓她抱著個砸破共鳴箱的破琵琶回了家。她與母親摟抱著哭,哭累了,都擦乾眼睛。四姐望著母親的花白頭髮,道:「娘,想不到這輩子還能見到您……」一語未完,又哭起來。母親撫著她的肩頭,說:「想弟,想弟,我的苦命的閨女啊……」 四姐問姐妹們的下落,母親擺手道:「什麼也不要問了!」四姐看著我,說:「只要金童兄弟在,我就放心了,我們上官家就斷不了根了。」母親淒涼地道:「傻閨女啊,什麼根不根的,這年頭,顧不了那些啦。」 四姐的歷史,是辛酸的血淚史,我們沒權過問。我們小心翼翼地保護她的一觸動就流血的傷疤。但外人可不這樣想,外人恨不得我們上官家天天出事,為他們表演新鮮刺激的節目。 四姐歸來後,一直躲在家裡。但上官家回來一個當了幾十年妓女、積攢了大量財寶的女兒的消息還是飛快地傳遍了高密東北鄉。我到田野裡挖掘老鼠洞穴、尋找糧食時,陳瘸子的老婆範國花嘻嘻地浪笑著說:「大兄弟,大兄弟,你何苦呢?何苦在老鼠洞裡找這點糟糧食?把你四姐帶回來的寶貝拿出一件賣了,還怕不換來一火車大米洋麵?」我厭惡地瞪著這個因與公公偷情而名聞鄉里的女人,說:「你放屁哩。」她湊上來,悄悄問:「兄弟,聽說有一顆夜明珠,像雞蛋那麼大?夜裡放出毫光,把屋子裡映照彤亮,遠看像起了火一樣?能不能讓嫂子開開眼界?能不能跟你四姐討要一件小首飾,哪怕是顆黃豆大的珠子,哪怕是根頭髮細的鏈子,送給嫂子戴戴?」她飛了一個媚眼,挑逗道:「別看嫂子皮黑,嫂子是賴皮香瓜,皮糙瓤嫩。你沒聽人說嘛,白松黃糠黑有水,禿頭麻疤是弄不夠的鬼……」 四姐躲在家裡,也逃不脫災難,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人民公社鬥爭病激烈發作,在公社禮堂裡搞起了階級教育展覽。這是高密東北鄉的歷史上第二次階級教育展覽,展覽的內容與上次大同小異,一幅幅蹩腳的圖畫,圍繞著上官家和司馬家打轉,好像高密東北鄉的歷史就是上官家和司馬家的歷史。老百姓對這些圖片不感興趣,老百姓感興趣的是關於四姐的展覽。可惡的公社幹部把四姐的終生積蓄擺在一個玻璃櫃裡供人蔘觀,那些金銀財寶光芒四射,照花了百姓們的眼。 展覽進行了三天後,珠寶引起的熱情消退了,人們的階級仇恨也沒見出明顯增長。公社幹部別出心裁,要把四姐弄到展覽館裡去現身說法。 戴著眼鏡、額頭光禿髮黃像扇瓢、尖嘴猴腮的公社黨委宣傳委員羊解放率領著四個揹著半自動步槍的民兵撞響了我家的大門。四姐顫抖不止,雙手在身邊摸索著。她有吸菸的習慣,潔白牙齒被薰得焦黃。她終於摸到了香菸,點著火抽起來。儘管是親生女兒,儘管她有恩於家,但儉省的母親對她的抽菸惡習頗為厭惡。她的煙是我替她去供銷社買的,是那種一毛錢一包的「勤儉」牌。我想她腰裡的錢只夠買兩包「勤儉」牌香菸了。她嘬嘴縮腮,深深地吸著,菸頭的火噼噼啪啪地響著,劣質香菸,散發出燃燒破布的臭味。一剎那間我發現四姐是個蒼老的女人。她低垂的眼睛裡流溢出混濁的光芒像黃色的黏稠樹脂,彷彿能粘住蒼蠅的腿腳。她也許是害怕,也許不害怕。她也許是仇恨,也許是不仇恨。她的醜陋的臉在濃臭的煙霧裡朦朧著,令人不敢正視。見過大世面的母親說:「金童,開門去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大門洞開,羊委員昂然而入,他臉上飛揚著公社幹部那種驕橫自得的神情,人個頭雖小,但精神勃發,宛若一根充足了血液的驢雞巴。四個民兵,狐假虎威,曳槍下肩,手拍槍護木啪啪響。母親眯著眼,打量著羊委員。羊委員有些萎靡,像綿羊一樣咳嗽了幾聲,轉過臉,對著四姐,道:「上官想弟,請跟我們走一趟。」幾十年中,上官家聽慣了這句話。這句話後邊隱藏著的邪惡內容,我們瞭如指掌,這幾乎是進班房、上法場的同義語。母親說:「為什麼?俺閨女犯了什麼罪?」羊委員狡辯道:「誰說她犯罪了?我說她犯罪了嗎?我可沒說她犯罪,我只是請她跟我們走一趟。」母親問:「你們要她去哪兒?」羊委員道:「你問我,我問誰去?我也是磨道里的毛驢,聽吆喝的。」母親擋在四姐面前,堅定地說:「不去,俺沒犯國法,哪兒也不去!」四個民兵又把槍托啪啪地拍響。母親蔑視地看著他們,說:「別拍了,這種動靜我聽得多了,日本鬼子放炮時,你們還沒出世呢!」羊委員放下趾高氣揚的架子,陰沉地說:「大娘,您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母親道:「欺負孤兒寡婦,老天都不容哪!」四姐淡淡笑一笑,站起來,道:「娘,別跟他們費口舌啦!」她轉身對羊委員說,「你們出去等著吧,我要拾掇拾掇!」 我猜想四姐是在模仿那些英勇就義的女豪傑,赴法場前要梳洗打扮一番,但也許出於她的天性,天生愛美,不願蓬頭垢面出去見人。她嗞嗞地把手中的菸頭吸到燒脣燙指的程度,然後噗地往外一吐,讓煙紙和殘餘的菸絲分離——這一招上官盼弟也會——落在羊委員腳前,這動作富有挑戰性也許還富有挑逗性,羊委員瞅著地上冒煙的菸絲兒,臉色尷尬。他說:「快點,限你十分鐘!」四姐懶洋洋地進東間屋裡去了,她在屋裡磨蹭了足有一個小時,急得羊委員和四個民兵在院子裡團團轉。羊委員幾次敲窗催逼,四姐在屋裡一聲不響。終於,她出來了。她穿著一件駭世驚俗的紅綢旗袍出來了。她足蹬一雙緞子繡花鞋,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她臉上塗著一層粉,嘴脣抹得猩紅。她腰肢如柳條,白色的大腿在旗袍的開衩處閃爍著。她的眼睛裡流露著惡狠狠冷傲傲的光芒。四姐這一身打扮讓我心中滿是罪疚感。我感到無地自容,只看了她一眼便不敢再抬頭。我雖然生在太陽旗下,但畢竟成長在紅旗下,四姐這樣的女人我只在電影上見到過。羊委員小臉赤紅,四個咋咋呼呼的民兵也成了呆瓜。他們尾隨著四姐而去。四姐臨出門前回眸對我一笑。這一笑妖氣瀰漫,令我終生難以忘卻。這一笑常常進入我的夢,使我的夢成為噩夢。母親嘆息著,滿臉老淚縱橫。 四姐被請進階級教育展覽館,站在她那些珠寶面前。高密東北鄉的人從此便瘋了,大家像看珍稀動物一樣擁進去看四姐。公社幹部要四姐交代她是如何剝削來這些珠寶的。四姐微笑不答。實際上由於四姐的出場,高密東北鄉這一次階級教育展覽的意義便完全被消解了。男人們是看妓女。女人們也是去看妓女。四姐雖已是殘花敗柳,但瘦死的駱駝大如馬,醜死的鳳凰俊過雞。尤其是她那件火紅的旗袍,照耀得階級教育展覽館一片紅光,遠看好像屋裡著了火,真他媽的像範國花說的那樣。四姐久經風月,自然精通男人心理。她施展出魅人術,手捏蘭花,目送秋波,扭腰擺胯,搔首弄姿,弄得階級教育展覽館裡洪水滔天,連那些公社幹部都擠鼻子弄眼,醜態百出。幸虧公社黨委胡書記是個立場堅定的老革命,他攥著拳頭衝到展臺前,對準四姐的胸脯捅了一拳。胡書記是個蠻勇漢子,拳頭上的力道能開磚裂石,四姐如何吃得消?她的身體晃盪了幾下,往後便倒。胡書記揪著她的頭髮把她拖起來,操著一口重濁的膠東話,罵道:「媽啦個的,跑到階級教育展覽館裡開起窯子來了!媽啦個的,說,你是怎麼剝削窮人的!」在胡書記的罵聲中,公社幹部們齊聲吼叫,表示出各自的堅定立場。羊委員揮動胳膊喊起口號。口號內容和幾年前一樣,還是「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之類,群眾響應者寥寥。四姐雙目噴火,冷笑不止。胡書記鬆開手後,她攏了一下被弄亂的頭髮,說:「我說,我說,你們讓我說什麼……」幹部們怒吼著:「老實交代,不許隱瞞!」四姐的眼神漸漸黯淡了,明亮的眼淚從她紫色的眼睛裡突然迸出來,濺溼了旗袍的前襟。她說:「當妓女的,靠著身子掙飯吃,攢這點錢,不容易,老鴇催逼,流氓欺負,我這點財寶,都浸著血……」她的美麗的眼睛突然又明亮起來了,淚水被火苗子烤乾了,她說:「你們搶了我的血汗錢還不罷休,還把我拉來出醜,我這樣的女人,什麼樣的男人沒見過?日本鬼子我見過,高官顯貴我見過,小商小販我見過,半大孩子偷了爹的錢來找我,我也不怠慢他,有奶就是娘,有錢就是夫……」幹部們怒吼:「說具體點!」四姐冷笑道:「你們鬥爭我是假,想看我是真,隔著衣服看,多彆扭,老孃今日給你們個痛快的吧。」她說著,手熟練地解開腋下的鈕釦,然後猛地掀開胸襟,旗袍落地,四姐赤裸了身體,她尖厲地叫著:「看吧,都睜開眼看吧!靠什麼剝削,靠這個,靠這個,還靠這個!誰給我錢就讓誰幹!這可是個享福的差事,風吹不著,雨淋不到,吃香的喝辣的,天天當新娘,夜夜入洞房!你們家裡有老婆有閨女的,都讓她們幹這行吧,都讓她們來找我,我教她們吹拉彈唱,我教會她們侍候男人的十八般武藝,讓她們成為你們的搖錢樹!大老爺們,誰想幹?老孃今日佈施,倒貼免費侍候,讓你們嚐嚐紅婊子的滋味!怎麼啦?都草雞了?都像出了㞞的雞巴一樣蔫了?」在四姐的嬉笑怒罵中,幾分鐘前還目光灼灼的高密東北鄉的男人們都深深地垂下了頭。四姐挺胸對著胡書記,狂妄地說:「大官,我就不信你不想,瞧你,瞧你那傢什像雞腿匣子槍一樣把褲子都頂起來了,支了篷了。來吧,你不帶頭誰敢幹?」四姐對著胡書記做著淫穢的動作,說出一串的淫言浪語,她挺著傷疤累累的乳房前進,胡書記紅著臉後退。這個威武雄壯的膠東大漢,粗糙的臉上沁出一層油汗,豬鬃一樣支稜著的頭髮裡冒著熱騰騰的蒸氣,好像一個開了鍋的小蒸籠。突然,他嗷地叫了一聲,好像被火鉗燙了鼻尖的狗,他瘋了,掄起鐵拳,對準四姐的頭臉,一陣胡打,在咯唧咯唧的瘮人聲裡,四姐哀鳴著跌倒了,她的鼻子裡、牙縫裡滲出了鮮血…… 胡書記犯了錯誤,被調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那天,良心發現的高密東北鄉女人們,痛罵著造孽的公社幹部,也痛罵自己的男人。她們擁上前,圍成一個圈,給四姐穿上了衣裳。幾個年輕力壯的女人抬著氣息奄奄的四姐,走出階級教育展覽館,在大街上走,後邊跟隨著一群淚汪汪的婦女,還有一些面色沉重,狀如小老頭的孩子,沒人說話,簡直就是一場悲壯的示威遊行。四姐火紅的裙裾拖垂到地上,像一個壯烈犧牲了的烈士。 從此四姐聲名鵲起,一脫驚人,為愚頑的心靈放了血,施了一劑以毒攻毒的虎狼藥,無疑是化腐朽為神奇,變被動為主動。好心的大娘嬸子們,端著粗瓷大碗葫蘆小瓢,碗裡盛著面,瓢裡盛著蛋,前來我家,慰問四姐。母親被深深地感動了,她說上官家的人從來沒與鄉親們這樣親近過。遺憾的是,四姐的神志再沒清醒過,胡書記的鐵拳,使她的腦子受了可怕的震盪。 補六 在省城召開的三級幹部會議上,魯勝利做了重點發言,從幾位德高望重的老領導讚許的目光裡和同僚們酸溜溜的話語中,她知道自己的發言非常成功。這幾年省裡也學著中央的樣子,大會發言不坐,而是站在麥克風前,對那些思維遲鈍、嘴笨舌拙離不開講稿的官員們,站著講話無疑是一場酷刑,但對於魯勝利,卻猶如一次表演。她把講稿捲成一個筒兒,握在手中揮舞著。她嗓音清脆而不輕浮。她態度端莊又不失活潑。她有些撒嬌而不過分。她手勢多變又不誇張。她年近五十,仍具有迷人的少婦風韻。她精心修飾又不露化妝痕跡。她穿著樸素但衣飾氣質高貴。她亭亭玉立在話筒前吸引了全體的注意,成了三幹會上最亮的一顆星。在告別的晚宴上,老領導特意把她叫到自己身邊就座。老領導用熱烘烘的、小熊掌一樣的手拍著她裸露的膝蓋,慈祥地詢問:「小魯啊,個人問題怎麼樣了?」她打著哈哈說:「匈奴未滅,何以為家?!」老領導自然又是一陣讚許的哈哈大笑,然後又語重心長地開導她一番。 晚宴後回到賓館,她感到有些頭暈。兄弟市的市長打過電話來,請她到二樓舞廳跳舞,她說喝醉了,跳不動了。那老兄說了幾句風涼話,她大笑著把電話掛了。她把「請勿打擾」的牌子掛到門把手上,便泡在澡盆裡。泡在熱水裡她感到昏昏欲睡。電話鈴響,她以為又是約跳舞的,便懶得接。她以為電話鈴很快就會不響,但它一直響,有點不到長城非好漢的意思。終於她投降了,伸出溼漉漉的胳膊,摘下了掛在馬桶後邊瓷壁上的電話筒。她懶洋洋地唔了一聲。對方沉默。她問是誰。對方問是魯市長嗎,她回答是。對方說魯市長小心啊。她說我小心什麼!對方說有人在搞你,材料都到紀委了,證據很鐵。魯勝利沉默一會,問你是誰。對方道:你們市有個「東方鳥類中心」?魯勝利道我想見見你。對方道不必了,魯市長,祝你好運。 她疲乏地躺在澡盆裡,呆呆地望著裊裊上升的蒸氣,聽到隔壁衛生間抽水馬桶的嘩嘩響聲,腦子裡彷彿出現一個漩渦,裹挾著汙物團團旋轉。她感到自己正隨著這股濁水在旋轉,轉到暗無天日的下水道里去。她一直躺到澡盆裡的蒸氣散盡,天花板上霧氣凝成的冷水珠寂寞地落下來,落在浮著一層葷油的、凝脂般的澡水裡,其聲清脆悅耳,如敲琉璃;落在她高傲的額頭上,其聲木僵僵的,如敲豆腐梆子。她從澡盆裡一躍而起,宛若白魚跳水。她在鏡前擦體,看到自己雖近半百,但仍然奶是挺的,腰是卡的,肚是扁的。勇氣戰勝沮喪,美麗就是力量。她恢復了幹練和麻利,三把兩把擦乾身,手勤眼快換好衣。頭髮上抹了桂花油,脖子上噴了迷人香。然後她打電話通知了頭天就開車來省接會的司機,讓他迅速備車。半個小時後,魯勝利就坐在沿著高速公路以每小時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向高密東北鄉大欄市疾馳的豪華轎車上。 她走進自己的小樓時已是凌晨三點鐘。她甩掉高跟鞋,脫掉長衣,只穿著褲衩乳罩,在又澀又滑的打蠟地板上走了幾圈,宛如一隻母獸細緻精心地視察自己的領地。她打開落地燈,關了頂燈,柔和的光線透出橘黃色的紗罩,房間裡溫馨寧靜。幾天不回,房間裡空氣陳舊,她拉開窗簾,推開一扇鋁合金窗戶。後半夜的清新空氣攜帶著米蘭的香氣襲進來。她看到黃金色的庭院燈下,栽種在大木桶裡的、那三棵像樹一樣的大米蘭葉片油亮,黃金碎屑般的米蘭花像繁星般綴滿葉丫。院子裡還有橡皮樹,還有鐵樹,還有幾桿清雅的翠竹。庭院外的幽靜街道上,疾馳過一輛眼睛血紅的進口轎車,從那長長的車身和油滑的跑姿上,她認出了這車是市委書記孫某人的「奔馳六百」。於是那個頭髮稀疏、嘴巴光禿、老奸巨猾的小男人就恍若在眼前了。就像很多的地方那樣,魯勝利市長與這個市委書記一直是彆彆扭扭。這種特殊的人際關係是富於中國特色的。說有矛盾也沒有矛盾,說沒有矛盾卻總是不順勁。魯勝利往上頭想了想自己的靠山,又往上頭想了想孫某人的靠山,一種恐怖感陰雲般籠罩了她的心。自己的靠山有可能要倒,孫某人的靠山可能要升。這樣一想就知道在賓館裡接到的那個神祕電話的全部含義了。這樣一想就知道孫某人的「奔馳六百」深夜出籠不是偶然的了。 後來她感到肩頭有些僵硬,本該披上那件粉紅色的真絲睡衣,但她卻摘了乳罩,自然是「獨角獸」牌的,全棉的,裝了具有按摩功能、隆乳功能、複雜的電子系統的,盯著那個像毛驢遮眼罩一樣的玩意兒,她想起了幾十年前在高密東北鄉流傳著的、關於把無線電發報機裝進乳房裡的女特務的故事,荒誕的故事讓她心裡泛起一種難以名狀的失望情緒。隨即她又想起了第一個穿著裙子在大街上行走的女人,美貌的俄語教師霍金娜,村裡的小流氓們飛跑著到她面前,佯裝跌倒,為的是看看裙子裡是否穿著褲衩。慷慨激昂的胡書記說:穿裙子的女人都是破鞋,幹那事方便,把裙子往上一掀,雙腿一劈就行了。褪去了乳罩它們自然下垂了,畢竟是五十歲了,雖然吃著山珍海味,穿著綾羅綢緞也難留韶華。 她從酒櫃裡提出一瓶琥珀色的洋酒,開塞倒進高腳玻璃杯裡。這一切都亞賽好萊塢豪華片裡的貴婦人。應有盡有,要吃什麼可以吃到什麼,要喝什麼可以喝到什麼,要穿什麼可以穿到什麼,這輩子夠本了,她想。她呷了一口酒後,端著杯子視察房間。彩電、錄像機、音響等等都像桌椅板凳一樣不稀罕了。她拉開貼牆站著的樟木大衣櫃,樟木的香氣撲鼻。櫃裡懸掛著一套套時裝,哪一件也值頭牛,甚至十頭牛。如果把這些衣裳換成大米,怕要蓋一個米倉才能盛下,她淒涼地笑了。她呷了一口酒,自語道:「腐敗,太腐敗了。」她拉開抽屜,把那些散亂地扔著的金首飾聚攏在一起,點點數,計有金項鍊一百八十五條。金手鍊九十八條。金耳環八十七對。金戒指鑲鑽的、嵌寶石的、啥也不鑲不嵌的共有一百二十七個。鉑金戒指十九個。金胸花十七個。純金紀念幣二十四枚。勞力士金錶七隻。其他各式女表一堆。這些東西要是換成豬肉能絞出多少肉餡呢?她淒涼一笑罷,呷了一口酒,自語道:「腐敗,太腐敗了!」她端著酒杯踱進一個盛雜物的房間,拉開一扇壁櫥的門,成束的人民幣整齊地摞滿了壁櫥的一格,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兒撲出來。她關上壁櫥,呷了一口酒,自語道:「錢是人世間最髒的東西,怪不得大人物都不摸錢。其實我也可以不摸錢了,十年裡,我難道還用錢買過什麼東西嗎?沒有,沒有。」她離開了這錢,心情很陰鬱,對自己很不滿,我幹嗎要積攢這些玩意兒呢?她想。她厭煩地想起,壁櫥裡的人民幣大概有一百萬元之多,好像在一樓地下室裡的鐵櫃子裡還有一部分,那是在銀行當行長時的成績。 大概地清點了財產之後,她坐在真皮沙發上連喝了兩杯酒,她感到大腿上滲出一些冷汗,粘得沙發皮面咯咯吱吱響。她想,夠槍斃的資格了。大家都在貪,都心照不宣,最終都要被錢咬死。她預感到自己的惡時辰到了。為了證實猜想,她試著撥了孫某人一個祕密電話,電話嘟了一聲那邊就把話筒提了。她一聲不吭地放下話筒,心裡啥都明白了。孫某人沒有睡覺,利用自己去省城開會這幾天,他把什麼都安排好了。 她想了好久,想起了一個銷燬貨幣的方法。 她用塑料口袋把那些錢提到廚房,找到一口高壓鍋,盛了大半鍋水,將鍋放在煤氣灶上,點燃了煤氣。用火燒錢多笨呀,她想,那燃燒紙幣的臭氣能把人活活薰死。她把幾十捆人民幣扔進鍋裡。鍋裡的水快要溢出來了,她蓋上鍋蓋。她想半個小時後這些錢就會變成紙漿,然後就可以通過馬桶,衝到下水道里去。神不知鬼不覺,你們總不能鑽到下水道里取樣化驗吧?你們就算取了樣,又能化驗出來什麼呢?她為自己的聰明感到得意。 回到客廳裡她繼續喝酒,等待著把人民幣煮成稀粥。她突然想起應該給靠山打個電話,但又怕打擾了他的甜夢。正躊躇著,電話響了。她按了一下免提,問誰,靠山關切的聲音便響起來了。靠山說我往省裡給你打電話,一直沒人接,我估計你回來了。回來好,回來把家好好拾掇拾掇,萬一來了貴客,不至於丟醜…… 魯勝利心裡更像明鏡一樣了。她把那瓶酒喝光了。她站起來想去看看人民幣粥時,感到雙腿有些發軟,好像踩著棉花團一樣。她還沒飄到廚房門口就聽到一聲爆響,震得玻璃窗直嗡嗡。她推開廚房門,看到高壓鍋爆炸了,鍋體像砸癟的銅盔,墊圈像一節彎曲的黑腸子。雪白的瓷磚地面和貼壁上,濺滿了糊狀物,糊狀物腥臭撲鼻,顏色紫紅,像一攤攤剛從癤子裡擠出來的膿血。她感到噁心極了,急忙捏住喉嚨,退回到客廳裡。 她聽到身後有人說,魯市長,你醉了!她說,誰說我醉了……我沒醉……我是海量……我有遺傳……我外婆能喝一罈子二鍋頭哩……我那些姨也個個能喝……不信我喝給你看……她晃盪到酒櫃前,拿起一瓶酒,說,馬糧表哥,在這裡沒有他孃的什麼市長,只有女人……咱兩個沒有血緣……來吧,幹個熱火朝天……闖進來……誰敢?讓那些婊子養的進來試試……我通通捏死他們……馬糧哥馬糧哥你他媽的真是人四兩簈半斤……今晚咱彩排……金瓶梅……你是西門慶……我就是你的潘金蓮……李瓶兒……春梅……來旺媳婦……多姑娘子…… 魯勝利斷斷續續地說著,將那瓶名貴洋酒往嘴裡倒,瓶子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美麗的酒漿淋漓著,少量落進她大張開的嬌媚的嘴,大量地澆在她的下巴上,沿著脖子,流向胸脯,使那兩隻醉醺醺的奶子上,掛上了一層金色的薄殼…… 魯勝利宴罷司馬糧,隨他乘電梯上了桂花大廈十六層,進入了他包租的總統套房。這是桂花大廈建成後第一次有客包租總統套房。一進屋,司馬糧便把魯勝利抱住了。起初,魯勝利很認真地掙扎著,甚至滿臉怒容,但待到司馬糧捏住了她的乳頭,又對著她的耳朵低聲咕噥了幾句下流話,她便像中了槍彈的大象一樣,渾身抽搐著跌倒了。 補七 在沼澤地邊緣一塊潮溼的草地上,上官金童草草地掩埋了母親的遺體。他跪在幾個前來幫忙的老鄉親面前,磕頭謝恩,歪頭張大叔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扶起來,連聲道:「免禮吧,免禮吧!」王乾巴大哥和李大官他們也抱拳作揖道:「免了,免了。」幾個老鄉親面容悽悽地看著他,好像在期待著什麼。金童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從衣袋裡摸出幾十元錢,遞給歪頭張,道:「大叔,這幾個錢,太少了,拿不出手,給鄉親們裝幾壺酒吧。」歪頭張把金童的手指推攏,道:「老侄子,咱們還用不著這一套。」金童喃喃道:「現在都興這個。」歪頭張道:「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鄉鄰,誰家死了人也不能自家扛出去。」吳法仁著鼻子道:「往後哪,只能是自家死人自家扛啦!」他憂慮地望望北邊那噴雲吐霧的大欄市的猖狂市區,說:「用不了十年,就誰也不認識誰啦。」上官金童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剝開封紙,分給老鄉親們。他們都尖著手指,客氣地接了,然後腦袋相抵,借火吸著,噴吐著煙霧,收拾起傢什,準備走了。歪頭張說:「金童大賢侄,老嬸九五而終,是難得的高壽了。人死如燈滅,氣化春風肉作泥,皇帝老子也得走這一步,您就節哀吧!」上官金童連連點頭稱是。「跟我們一起走?」歪頭張問。上官金童答道:「叔叔,大哥們,讓你們吃累了。你們先回吧,我陪著俺娘再坐會兒。」幾個老鄉親嘆息著,肩起杴钁和扁擔,走了。走出十幾步光景,歪頭張又回頭道:「想開點,大侄子,權當老嬸子坐化成佛了吧!」上官金童嗓子發哽,雙眼熱辣辣地望著歪頭張古老渾樸的臉,用力地點著頭。 鄉親們議論著栽培蔬菜的塑料大棚,痛罵著腐敗的幹部和橫徵暴斂,笑談著九層單元樓房裡壘著的土炕,嘆息著年輕一代的古怪行為……他們漸漸走遠,響亮的話語突然消逝了,傳來了沉重而有節奏的空咚聲,那是修橋隊在蛟龍河裡打樁。 四顧遠望,上官金童心中悵然,不知何去何從。他看到張牙舞爪的大欄市正像個惡性腫瘤一樣迅速擴張著,一棟棟霸道蠻橫的建築物瘋狂地吞噬著村莊和耕地。母親寄居過數十年的塔前草屋已在驚懼交加中自行倒塌,那座七層寶塔也搖搖欲墜。太陽冒出來,喧鬧的市聲像潮水般追逐著湧過來。沼澤地霧氣濛濛,沼澤地西側的槐樹林裡一片鳥聲,槐花的香氣彤雲般往四處膨脹。他圍著新堆起的、散發著泥土腥味的母親的墳頭麻木地轉了幾圈,然後跪下,又虔誠地給母親磕起頭來。他心裡默唸著:娘啊娘,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可把您害苦了。這下好了,娘,您死了,成佛了,成仙了,到天堂裡享福了,再也不用受兒子拖累了。兒也老了,這輩子也快窩囊到頭了。兒要把風燭殘年獻給上帝,我那同父異母的哥哥已在教堂裡給我謀了個差事,他讓我負責清掃衛生,看守門戶,定期挖露天廁所,把那些穢物擔到老百姓的菜地裡。娘,這是我最好的歸宿,這也是您老人家企盼著的吧?……想著想著,教徒們頌揚苦難的悲憫歌聲便在他耳邊轟響起來:主啊,我們的在天之父,我們沐浴著您的光榮,您的血澆灌著玫瑰和薔薇,讓我們呼吸著神的馨香,我們的罪被洗了,我們的心安寧……阿門!阿門…… 他把因被聖靈感動而充血發燙的臉,埋伏在母親墳頭的溼土上,他嗅到了血的氣味,汗的氣味。他感到涼爽的晨風輕拂著自己的頭顱,恍惚中母親又坐在了自己的身邊,晨風就是她的剛在冷水中洗過的手。他感到不是母親躺在墓穴裡,而是自己躺在墓穴裡。是母親將一把把的溼土撒在自己的臉上,溼土裡混合著母親的淚珠。因為巨大的幸福他呼嚕呼嚕地哭起來。 「哎!哎!起來!」腦後幾聲厲喝,他感到先是腳後跟被踢了幾下,隨即屁股上又捱了一下重踹。他感到受潮的關節巴嘎巴嘎地響著,胸膛宛若針扎般疼痛,豔陽已經高照,天地一片燦爛,一個灰色的、耀眼的大影子在他面前晃動著。他用骯髒的手背揉著昏花的眼,漸漸看清,眼前立著一個身著銀灰色制服、頭戴明蓋大簷帽、滿臉嚴肅、小鬍子凶殘奸詐的人。那人板著臉,陰森森地問:「誰讓你在這埋死人的?」上官金童突感一陣刺癢,渾身緊張,手足無所措,冷汗流出的同時,他感到溫熱的尿液也撒在了褲襠裡。他知道自己還有能力控制小便,但他不控制,好像是要成心尿在褲襠裡博得面前這位公家人同情似的。 公家人並不同情他,眼睛裡全是居高臨下的鄙夷之色,那些釘在帽簷上、胸脯上的鐵標識寒光閃閃、咄咄逼人。他毫不客氣地命令上官金童:「立即把死屍扒出來,送到火葬場火葬!」上官金童道:「領導,這裡是塊廢地,您就高抬貴手吧……」公家人好像狗咬了一口似的,猛地跳起來,厲聲道:「你敢再說一遍?!廢地?誰告訴你這是廢地?即便是廢地,也是國家的神聖領土,豈容你隨便亂埋?」上官金童哭咧咧地說:「領導,行行好吧,俺娘九十多歲的人啦,好不容易才入了土,您開恩,不要折騰她了……」公家人益發惱怒了,斬釘截鐵地說:「少廢話吧,快挖出來。」上官金童道:「俺把墳頭平攤了還不行嗎?平攤了就不佔國家的地皮了。」公家人厭煩地道:「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死人火葬,這是法規。」上官金童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哀求著:「領導啊,政府啊,開恩饒了俺吧,五黃六月,大熱的天,再扒出來就爛了,俺娘經不起折騰了呀……」公家人惱怒地說:「哭也沒用,號也沒用,這事也不是我能做得了主。」上官金童突發靈感,從口袋裡摸出那幾十元被歪頭張大叔拒絕接受的人民幣,雙手捧著,遞到公家人面前,哭求道:「領導,拿去買壺燒酒喝吧,俺是個窮愁潦倒的孤單人,找個幫忙的不容易,俺身上就這幾個錢了,連火葬費也不夠了,去了也是耗費國家的電,汙染政府的空氣,您就開恩讓俺娘在這兒爛了吧……政府,開恩吧……」公家人冷眼打量了一下那幾張皺巴巴、髒乎乎的鈔票,怒吼道:「你想幹什麼?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你這是行賄,是腐蝕拉攏國家幹部,這是犯罪!靠這幾張髒票子你就想讓我放棄原則?做夢!」公家人跺了一下腳,用法律一樣莊嚴的口吻說:「天黑之前,必須把屍體扒出來,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公家人氣昂昂走了。來時他彷彿從天而降,去時彷彿他入地有門。上官金童被這巨大的困難壓倒了,他坐在新墳前,雙手抱著頭,低聲哭泣著。政府,政府——這裡人習慣把政府工作人員和所有的拿工資吃國庫糧的人尊稱政府,幾十年如一日——您這不是為難我嗎?即便我把母親燒了,那骨灰不還是要埋到地下嗎?這地方遠離市區,不長莊稼,埋上個死人,幾年後不就變成泥土了嗎?你讓我扒出來,扒出來怎麼辦?我一個人,背不動,拉沒車,燒了也沒錢付火葬費,更沒錢買骨灰盒,為找幾個老鄉親幫忙,我跑細了兩條腿,政府,您難道不知道,現在不是從前了,現在的人沒錢不辦事,不像從前那麼義氣了,雖說歪頭張大叔沒要我的錢,但埋屍人家不要錢,起屍就要錢了,即便人家還不要錢,欠下這麼多人情讓我怎麼還?政府啊好政府,您替我想想吧……他絮絮叨叨地哭訴著,彷彿那嚴肅的公家人還在眼前。 一輛銀灰色日本產吉普車從狹窄的土路上顛顛簸簸地開過來了,車後拖著一溜煙塵。上官金童吃了一驚,以為這車是來抓自己的。起初他確實嚇得要死,但隨著那富貴鐵獸的逼近,他的心反而坦然了。我已經蹲了十五年勞改農場,再蹲十五年又有何妨,那兒幹活有人叫,吃飯有人做,只要賣力幹活,就會平平安安,對於我上官金童這樣的人,那裡也許真是天堂了。最要緊的是,抓走我之後,他們花一萬元錢,怕也難僱著願意扒墳掘墓的人。這樣母親就可免受折騰,就算佔住了高密東北鄉一塊地,就算安息了。我害了母親一輩子,最後能用喪失自由換取母親的安寧,也算值了,也算我這不孝的兒子盡了一次孝,也算我這不爭氣的兒子爭了一口氣。想到此他簡直就是陶醉在幸福裡了,擦乾淚水他站起來,臉上皺紋舒展,肩頭輕鬆,如釋重負。他雙手平伸胸前,等待著涼森森的手銬。但十分遺憾,吉普車搖晃著從他面前駛過,鍍著水銀的車窗玻璃賊光刺目,根本看不到車裡的風景。到距離新墳約一百米的地方,吉普車停了。車門兩面張開,鑽出了三個人。兩個男的,一個體積龐大,身穿藍白交叉的休閒獵裝,一個身體苗條,胳膊彎上挎著一支雙筒獵槍,手脖子上懸著一個小皮包,小皮包裡裝著「大哥大」,上官金童在「東方鳥類中心」交紅運時,手脖上也懸掛這玩意兒,所以他曉得。在兩個男人中間,還有一個身穿深紅色裙子的女人。遠遠地看不清她的眉眼,但從閃爍著瓷光的耀眼肌膚上,他知道這是個美女。 他們一行三人沿著沼澤地邊緣上潮溼的小徑,慢吞吞地移動過來。女人嘰嘰喳喳地吆喝著什麼,嘰喳聲中還夾著格格的笑聲。龐大男人偶爾咳嗽一聲,底氣充足,鏗鏗鏘鏘,有銅聲鐵氣。瘦男人尾隨在那對男女身後,畢恭畢敬,一看就知道是個祕書。忽然間,龐大男人往後一伸手,祕書迅速把獵槍遞上。龐大男人接過槍,連準都不瞄,託平就放,叭叭兩聲響,清脆欲滴,震耳欲聾。放眼往沼澤地望去,一群天鵝吃力地掙扎著起了飛,有兩隻中彈的,一隻浮在淺水中,死定了,還有一隻在亂草裡撲稜著翅膀掙扎,翅膀拖泥帶水,脖子上沾滿鮮血,彎曲著搖擺著,宛如舞蹈中的彩蛇。那個紅衣女人拍著巴掌歡呼:「打中了!打中了!馬副市長,您真是神槍手!」從她的聳動著的乳上,上官金童知道這打扮妖冶的婦人已頗不年輕,但她拍手雀躍的動作卻像對天真的中學小女生的拙劣模仿,這令上官金童心中頗為反感。這傢伙也是個不可救藥的貨色,差不多死到臨頭了,還產生這種休閒的情緒。紅裙女人好像故意要跟上官金童賭氣似的,掄起兩根裸露的白胳膊,夾住了馬副市長的粗短脖頸,然後像雞啄食一樣,跳一下,在他的腦門上啄了一口。祕書脫下皮鞋,挽起褲腿,鍈著一汪汪的淺水,去把那兩隻中彈的天鵝撿出來。撿那隻沒死利索的天鵝時,祕書差點陷入淤泥沒頂的深潭,嚇得馬副市長頓腳大叫:「小何,小心!」祕書把死利索的天鵝和沒死利索的天鵝放在綠草地上,紅衣女人彎下腰,伸出食指撥弄著鳥毛,她驚詫地大叫道:「哎喲!天鵝身上還有蝨子呢!」獵手們繼續前行,從上官金童面前經過。馬副市長和祕書側目對著沼澤地,搜索著獵物,根本沒把新墳前的人放在眼裡,反倒是那紅衣女人,很認真地盯了上官金童幾眼。上官金童嗅著女人身上散發出的濃郁的名貴香水氣味,並條分縷析地辨別出了混雜在香水味裡的狐臭氣。這女人身材的確很好,雙腿修長,細頸高挑,但胸前的乳房已經鬆弛下垂,儘管有「獨角獸」託著,但假的就是假的,行家眼裡不攙沙子。揮手之間,上官金童還發現這個女人腋窩裡叢生著火紅色硬毛,狐臭的氣味就從那裡放出來。 他們過去了。上官金童明白了這些人根本不是為己而來,心情頗有些矛盾,可謂半憂半喜。獵人與鳥,勾起了他一些回憶,自然是與鳥兒韓有關。鳥兒韓其實是個懂鳥語的怪才,要不他憑什麼能在荒山野嶺裡生活十五年呢。他一定能與鳥兒對話,交流思想,對著日本鳥兒訴說他的思鄉之苦,也許有許多鳥兒遠涉重洋來到高密東北鄉向我們報信,只是我們聽不懂鳥語罷了。乒!乒!又是兩聲槍響,獵人擊斃了一隻水鴨子,那可憐的鳥兒是飛起數米高時中彈的,鉛丸把它的身體打碎了,綠色的羽毛在沼澤地翻飛,它跌落在水汪裡,像塊垂直下落的石頭。祕書扔下手提的皮鞋,往上擼擼褲腿,又要下去撿鳥。馬副市長說:「小何,算了吧,一隻小傢伙,不值得。」紅衣女人嬌滴滴地說:「不,我要那鴨上的翠綠羽毛。」小何說:「不要緊的,我去撿。」小夥子很踴躍地跳下去,撲撲哧哧地踩著爛泥往前走,淤泥陷到他的膝蓋處,他走得有點吃力。接近死鴨子時,淤泥分明深了,直陷到了他的大腿根。馬副市長喊道:「小何,回來吧!」但為時已晚,淤泥裡噗噗地冒出有硫黃味的氣泡,好像不是小何的身體下陷而是淤泥在上升。小夥子掉回頭,喊叫了一句什麼,上官金童沒聽清楚,但小夥子慘白的臉上那驚恐的表情卻牢牢地印在他的腦子裡。 傍晚時分,營救落泥祕書的人群無奈地散去了,只餘下一個蒼老的婦人坐在沼澤地外嘶啞地哭泣著。幾個灰溜溜的人疲乏地勸著她,動手拉她,但老婦人掙扎著不走,並且一次次地往兒子陷沒的地方衝刺,每次都被身邊的人拉住。後來,那幾個人強硬地架著她的胳膊把她拖走,她的腳尖在草地上劃出了兩道灰白的痕跡。 沼澤地邊恢復了安靜,上官金童的面前是一片被汽車輪胎、拖拉機履帶軋爛了的草地,人腳留下的痕跡更是密密麻麻,傍晚的空氣裡混合著人味、車味和青草汁液的味道。他們折騰了半天也沒能把小夥子從淤泥中救出來。他們用鋼絲繩拴著幾個武警戰士的腰把他們放到泥潭裡去,那幾個戰士臉都憋青了也沒試著泥潭的底。祕書變成了泥鰍,不知鑽到什麼地方去了。這一天,上官金童一直坐在母親的墳前,沒人與他說話,更沒人盤問他墳中埋著何人。青年祕書的滅頂給了他一個啟示:如果那嚴肅的公家人再來逼我挖掘墳墓,那我就挖吧,挖出來,我揹著,我背母親的屍首憋足勁往前衝出幾十步,我就與母親一起沉入泥潭了。我至死也不會鬆手,兩個人的重量加在一起,沉得會更快更深。 暮色愈加濃重,沼澤地裡的鳥兒已經棲落在亂草中準備過夜了。間或有幾隻鳥兒驚叫著躥飛起來,好像被蛇咬了一口。西行列車披著晚霞空咚空咚地開過去了。沼澤地中心無人能進去的地方,那種紫紅色的毒氣漸漸地綻開了花朵,陣陣晚風送來了沼澤地深處的氣息。都這時候了,嚴肅的公家人還沒來,那麼他是不會來了。你來了我也不怕你了,他想。那麼個活蹦亂跳、前程遠大的小夥子,幾分鐘內便被淤泥吞噬,連屍首都找不到,我一個年近花甲的廢人,還有什麼好怕的?徹底消除精神負擔後,他感到腸胃絞痛,知道是餓的。母親去世後他就沒正經吃過一頓飯。他模模糊糊地感到應該進城去找點吃的,到那條著名的小吃街上去,總能撿到點吃的,那裡,吃新鮮的紅男綠女們喜歡拋棄食物,撿來吃,一是清理了環境,二是維持了生命,三是減少了浪費。人要活下去其實也不難。他想走,但雙腿如鐵拖不動。他看到在母親墳墓後邊沒人腳踐踏的地方,有很多蒼白的花朵,只有中間的一朵,顯出黯淡的紅色。花朵們散發著甜味。他往前爬行了幾步,伸手先揪下了那朵花,稍加欣賞便塞到嘴裡去。花瓣很脆,宛如生蝦肉,咀嚼幾下便滿嘴血腥味。花朵為什麼會有血腥味呢?因為大地浸透了人類的鮮血。 在這個星月璀璨的夜晚裡,上官金童嘴裡塞滿花朵,仰面朝天躺在母親的墳墓前,回憶了很多很多的往事,都是一些閃爍的碎片。後來,回憶中斷了,他的眼前飄來飄去著一個個乳房。他一生中見過的各種類型的乳房,長的,圓的,高聳的,扁平的,黑的,白的,粗糙的,光滑的。這些寶貝,這些精靈在他的面前表演著特技飛行和神奇舞蹈,它們像鳥、像花、像球狀閃電。姿態美極了。味道好極了。天上有寶,日月星辰;人間有寶,豐乳肥臀。他放棄了試圖捕捉它們的努力,根本不可能捉住它們,何必枉費力氣。他只是幸福地注視著它們。後來在他的頭上,那些飛乳漸漸聚合在一起,膨脹成一隻巨大的乳房,膨脹膨脹不休止地膨脹,矗立在天地間成為世界第一高峰,乳頭上掛著皚皚白雪,太陽和月亮圍繞著它團團旋轉,宛若兩隻明亮的小甲蟲。 1995年4月13日初稿於高密 1995年7月17日二稿於北京 1995年9月15日三稿於北京 2001年7月18日修訂於北京 2009年11月再校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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