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第四十六節
八十年代的第一個春天,服刑期滿的上官金童懷著羞怯、慌亂的心情,坐在汽車站候車大廳的一個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裡,等待著開往高密東北鄉首府大欄鎮的公共汽車。
天還沒完全亮,大廳裡的天花板上那十幾簇枝形吊燈純屬擺設,只有兩盞度數很低的壁燈放著黯淡的黃光。大廳裡那十幾張黑色的長條椅上,躺著一些霸道的時髦青年,他們打著響亮的呼嚕,說著夾纏不清的夢話,有一個在睡夢中還高高地蹺著二郎腿,大喇叭口的褲管像用鐵皮剪成的一樣。晨曦透過霧濛濛的玻璃窗,慢慢地使大廳明亮起來。上官金童從他面前那些橫躺豎臥著的人們的衣著上,明顯地感覺到了一個嶄新時代的氣息。地上儘管佈滿痰跡、汙紙,甚至還有臊氣沖天的尿液,但地面卻是用高級的大理石板材鋪成。牆壁上儘管伏著一群群肥胖的蒼蠅,卻貼了花紋明亮的塑膠壁紙。這一切,都讓剛剛從勞改農場的黃土屋裡鑽出來的上官金童感到新鮮、陌生,那惴惴不安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陽光把濁氣逼人的候車大廳照亮時,候車的人們開始活動。一個蓬著頭髮、滿臉粉刺的小夥子從躺椅上坐起來,搔了幾下腳丫子,閉著眼睛,摸出一根壓扁了的過濾嘴香菸,用塑料殼的氣體打火機點燃。他噴出一團煙霧,接著咳出一口黃痰,吐在地上,並趿上鞋子,習慣性地用腳碾了碾。他拍了拍和他並排躺著的一個女人側著的屁股,那女人扭了幾下身體,發出一串撒嬌的哼哼聲。開車了!小夥子喊道。女人懵懵懂懂地坐起來,用通紅的手背揉著眼睛,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當她發現受了小夥子欺騙時,便用拳頭打了他幾下,哼哼著,又躺下去。上官金童看到了這個女人年輕的肥大臉盤,和那臉盤上油汪汪的短鼻子,還有從粉紅襯衫縫隙裡露出來的打褶的白皙肚皮。然後他又看到,小夥子戴著電子手錶的左手肆無忌憚地從女人的襯衫開氣裡伸了進去,摸著那兩個扁平的乳房。一種被時代淘汰了的悵惘,像蠶吃桑葉一樣,啃著他的心。他幾乎是第一次想到:天哪,我已經四十二歲了。我好像還沒來得及長大,就變成了一箇中年人。年輕人們的親暱舉動,羞紅了他這個旁觀者的臉,他把頭扭過去了。不饒人的年齡給他的灰暗心情又塗抹上了一層悲涼的色彩。他的思緒像飛奔的車輪一樣旋轉:在這個人世上,我已經活了四十二年了,可這四十二年裡,我都幹了些什麼呢?逝去的歲月,就像一條被濃霧遮住的通往草原深處的小路,只能模糊地看回去三五米,再往裡就是那瀰漫的霧氣了。大半輩子過去了,而且,過得非常糟糕,非常齷齪,連自己都感到可憐、噁心。後半輩子,從被釋放那天起,就算開始了,等待我的,究竟是什麼呢?
迎著他的目光的,是候車大廳牆壁上那幅釉彩陶瓷鑲貼畫。畫上,一個肌肉發達、腰際飾著幾片綠葉的男子挽著一個裸露上身、頭髮像馬尾一樣飄起的女子,在有限的陶瓷空間裡向著想象中的無限的空間飛翔,這一對半人半仙的青年男女仰起的臉上那渴求和嚮往的神態使他感到心中產生了一種偉大的空曠,這種悲愴的空曠感,是他躺在黃河入海處的黃土地上,仰望著純藍色的無邊天空時多次體驗過的。羊群在茫茫草原上吃草,牧羊人上官金童躺在地上,仰望天空,遠處,那一排紅色小旗,是勞改幹部為服刑人員畫出的警戒線,幾個背槍騎馬的幹警,在紅旗外邊的攔海大堤上馳騁著。退役軍犬和本地土狗交配生出來的雜種狗,跟在巡邏警察的馬後,慵慵懶懶地跑著,並不時對著堤外的灰白色的浪花,發出幾聲毫無意義的吼叫。
他服刑第十四年的春天裡,結識了牧馬人趙甲丁。這是個因為毒殺妻子未遂被判刑的人,戴一副銀絲邊眼鏡,文質彬彬,被捕前是政法學院的講師。他毫不隱瞞地對上官金童講述他設計毒殺妻子的細節,計劃的周密令人歎為觀止,但他老婆總是陰差陽錯地避開。上官金童也向他講述了自己的案情。趙甲丁聽完上官金童的講述,感慨地說:「老兄,太美好了,這簡直是一首詩,可惜的是,法律排斥一切的詩意。不過,如果我當時——算了,全是廢話!你的刑判得太重了,當然,十五年熬過了十四年,也就沒有申訴的必要了。」
不久前,當勞改隊的領導宣佈他服刑期滿,可以回家時,他竟然有被拋棄的感覺。他的眼裡飽含著淚水,懇求道:「政府,能不能讓我永遠待在這裡呢?」負責與他談話的勞教幹部用驚訝的目光看著他,為難地搖了搖頭說:「為什麼?為什麼呢?」他說:「出去後,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我是個無用的人……」勞教幹部遞給他一支菸,併為他點著火兒。勞教幹部拍拍他的肩頭說:「夥計,出去吧,外邊的世界,比這裡精彩。」他不會吸菸,硬抽了一口,喉嚨被嗆了,眼裡冒出了淚水。
一個睡眼惺忪的女人,身穿藍色的制服,戴著大簷帽,左手提著一個鐵簸箕,右手拖著一把笤帚,浮皮潦草地掃著地上的菸頭和果皮,急匆匆地走過來。她臉上掛著厭煩的表情,不時地用腳踢著或是用笤帚戳著躺在地上的人。「起來!起來!」她大聲地喊叫著,用笤帚把地上的尿液灑到人們身上。在她的催促和甩打下,人們爬起來,有的站起來。站起來的都伸展著僵硬的胳膊。那些坐在地上的人,受到了鐵簸箕的碰撞和笤帚的抽打,迅速地跳起來。他們剛一跳起來,她就把他們身下墊的破報紙,嚓嚓啦啦地掃到鐵簸箕裡。儘管上官金童在牆角緊縮著身體,照樣也免不了遭到她的訓斥。「閃開,你長眼沒有?」她說。他用在勞改農場十五年鍛煉出的機警,迅速地跳到一邊去,看到她不高興地指著他的帆布旅行包,斥道:「誰的?挪開!」他順從地把那個裝著全部家當的旅行包提起來,等到她用笤帚象徵性地把那個角落掃了幾下之後,重新把包放到原處,再次坐下來。
在他前邊的角落裡,便是一大堆垃圾,女工作人員把掃起的垃圾倒在大堆上,便轉身走了。一群伏在垃圾上休息的蒼蠅被她轟起來,嗡嗡地飛行一陣後,重新落下去。這時他看到,在通往停車場的那面牆上,開著十幾個小門,小門上方掛著車次牌和到達地。門外,是用粗大鐵管焊成的柵欄,有一些人,已經站在柵欄裡,等候著檢票。他終於在候車大廳的邊角上,找到了通往大欄鎮蛟龍河農場去的八三一次公共汽車的檢票口。那裡已經站著十幾個人,有的抽菸,有的說話,有的坐在行李上發呆。他摸出車票看看,票上標著檢票時間是七點三十分,但大廳正面牆壁上的電子鐘已指著八點十分。他一陣緊張,甚至懷疑要乘坐的那輛車已經開走。他提著破舊的帆布旅行包,排在一個提著黑色皮革包、神色冷漠的男人後邊。他悄悄地打量了一下排隊的人,感到這些面孔都似曾相識,但卻叫不出一個名字。人們似乎都在打量他,用驚訝的、好奇的目光。一時間他手足無措,既想認出一個熟識的鄉親,又怕被人認出的矛盾心情使他手心發黏。他結結巴巴地問前邊那個人:「同志……這車是開往大欄去的?」那人用勞改隊管教幹部那樣的目光,把他從頭至腳看了一遍,看得他像炒鍋裡的螞蟻一樣侷促不安。不但在別人的眼裡,他想,就是在自己的眼裡,上官金童也像羊群裡的駱駝一樣,是個十足的怪物。昨天晚上,在髒亂的廁所裡,面對著牆上一塊水銀漫漶的鏡子,他看到了自己笨重的大頭。頭上是說紅不紅、說黃不黃的捲曲的亂毛,而且,兩個額角已經禿了進去。蛤蟆皮一樣疙裡疙瘩的臉上,刻滿了皺紋,大鼻子通紅,像剛被揪過一樣,褐色的絡腮鬍子,環繞著兩片腫脹的嘴脣。在那人挑剔的目光下他自慚形穢,手心裡的汗已經濡溼了手指。那人對著高挑在檢票口上方寫著幾個紅漆仿宋體字的鐵牌子努了努嘴,等於回答了他的詢問。
一輛四輪小車,被一個穿著胸前黑了一大片的白色工作服的胖女人推了過來。她用尖細的像童聲期小女孩一樣的嗓門喊叫著:「包子,包子,韭菜豬肉熱包子,剛出鍋的韭菜豬肉熱包子!」她氣色很好,紅撲撲的臉上泛著油光,頭髮燙成了無數個小卷,像他放牧過的澳洲良種綿羊肥䐛䐛的尾巴。她的手背像剛出爐的小麵包,手指像剛從烤箱裡拿出來的小香腸。「多少錢一斤?」一個穿夾克衫的小夥子問道。「不論斤,論個。」「多少錢一個?」「兩毛五一個。」「給十個。」女人掀開大部變成黑色的白色蓋被,從車旁懸掛的袋子裡抽出一塊預先裁好的舊報紙,用鐵夾子夾了十個包子放上去。小夥子手忙腳亂地從一大把大面額的鈔票中尋找零錢。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了小夥子手上。「高密東北鄉的農民,這二年可真是發了!」那個腋下夾著皮革包的男人,用酸溜溜的口氣說。穿夾克衫的小夥子,大口吞嚥著包子,嗚嗚嚕嚕地說:「老黃,眼饞了嗎?眼饞就回去摔了您的鐵飯碗,跟著我去販魚。」夾皮革包的男人說:「錢是什麼?錢是下山的猛虎,我怕被它咬著!」夾克衫嘲諷道:「算了吧,老黃,狗咬人,貓咬人,兔子急了也咬人,可俺沒聽說過錢咬人。」皮包男人說:「你,太年輕了,跟你說不明白。」夾克衫說:「老黃老黃,不要倚老賣老,也不要打腫臉充胖子,倒了架子就得沾肉,允許農民跑買賣發財,這可是你們那個鎮長當眾宣讀的紅頭文件。」皮包男人說:「小夥子,別猖狂,共產黨不會忘了自己的歷史,你小心著點吧!」夾克衫說:「小心什麼?」皮包男人一字一頓地說:「二次土改!」夾克衫怔了怔,說:「改去吧,老子掙了錢就吃喝玩樂,叫你們鳥毛也改不著一根,你以為我還會像我爺爺那樣傻?拼死拼活掙幾個錢,恨不得嘴巴不吃腚眼不屙,攢夠了,買了幾十畝荒灘薄地,土改時,嘭,劃成了地主,被你們拉到橋頭上,一槍崩成個血葫蘆。我可不是我爺爺,咱,不攢錢,吃,等你們二次土改時,我也是響噹噹的貧農。」皮包男人說:「金柱子,你爹摘了地主帽才幾天?你就抖起來了!」夾克衫說:「黃臉,你是癩蛤蟆擋車——不自量力,回家上吊去吧!國家政策,你擋得住嗎?我看你擋不住。」
這時,一個穿著破棉襖、腰裡捆著一根紅色電線的叫花子,端著一個破瓷碗——瓷碗裡盛著十幾個硬幣和幾張骯髒的毛票——哆哆嗦嗦地把碗伸到皮包男人面前,說:「大哥,給幾個吧,給幾個吧……買個包子吃……」皮包男人一撤身,惱怒地說:「走開,老子還沒吃早飯呢!」叫花子看了一眼上官金童,目光裡流露出鄙視,轉身到別人面前乞討去了。上官金童的心沉到悲傷的絕底。上官金童,連叫花子都避你啦!叫花子向夾克衫小夥乞討,還是那幾句話:「大哥,可憐可憐,給幾個子兒,買個包子吃……」夾克衫說:「你家是什麼成分?」叫花子一愣,說:「貧農,祖宗八代都是貧農……」夾克衫笑著說:「老子專門救濟貧農!」他把兩個吃剩的包子,連同那塊被豬油洇透的破報紙,扔在叫花子的瓷碗裡。叫花子抓起包子,塞到嘴裡,那塊破報紙,粘在他的下巴上。
大廳裡騷亂起來,十幾個穿藍制服戴大簷帽的檢票員,拿著夾子,從休息間裡走出來。他們都是一臉的厭煩,目光冷酷,好像對乘客充滿仇恨。人群跟隨著他們,擁向檢票口。一個提電喇叭的人,站在過道里,大聲吼著:「排隊,排隊。不排隊不檢票!各位檢票員請注意,不排隊不檢票。」但人們依然在檢票口擠成一個蛋。小孩子被擠哭了。一個抱著男孩、揹著女孩、拎著兩隻大公雞的黑臉女人,大聲地罵著一個擠了她的男人,但那男人不理睬,雙手把一個盛著電燈泡的紙箱舉過頭頂,身體扭動著,想擠到前邊去。黑臉女人對準他的屁股踢了一腳,那男人連頭都沒回。
上官金童迷迷糊糊地就被擠到了圈外,原先他身後已有幾十個人,但現在他變成最後一個。他心中泛起一點殘存的血性,拎起包,往裡擠了幾下,但他的胸膛立即就被一個堅硬的胳膊肘撞中,痛得他眼冒金花,呻吟著蹲在地上。
廣播員一遍遍地吆喝著:「排隊,排隊,不排隊不檢票。」負責大欄鎮班車檢票口的檢票員——一個牙齒參差不齊的姑娘,用紙板和檢票鉗子開著路,從票口那裡擠出來。她的大簷帽被擠歪了,塞在帽子裡的黑髮披散出來。她惱恨地跺著腳,喊道:「擠吧,擠吧,擠死兩個才好。」
檢票員氣哄哄地回到休息室裡去了。而此時,電子鐘的大小指針已重疊在九的黑道上。
人們往前擁擠的熱情隨著檢票員的罷工而陡然冷落下來。上官金童站在圈外,心裡竟產生了一種幸災樂禍的愉快感覺。他對那憤然離去的檢票員滿懷好感,並感到自己是一個被她保護了的弱者。
在別的檢票口那兒,通向車場的窄門已經打開,乘客擁擁擠擠地沿著鐵欄杆規定出來的狹窄通道向前湧動,好像被堤壩攔截在河道里不馴服的水。
來了一個身材勻稱、個頭中等、穿著漂亮的年輕人,他手裡提著一隻鳥籠,籠中盛著一對罕見的白鸚鵡。這個年輕人臉上那兩隻黑得發亮的眼睛引起了上官金童的注意,尤其是那籠中的白鸚鵡,更使他想起了幾十年前從蛟龍河農場初回家院時,那些鸚鵡圍著鳥兒韓和上官來弟的兒子上下翻飛的情景。難道真的是他?上官金童偷偷地繼續看著他,從他的臉上漸漸顯出了來弟瘋狂的冷靜和鳥兒韓天真的堅毅。上官金童心裡充滿驚異,隨即便是感嘆,他長得這麼大了呀,那吊籃裡的黑小子一轉眼間便長成了一個小夥子。接著他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年齡,他浸泡在遲暮的感覺裡,那悵惘的偉大的空曠感無限地展開了。他覺得自己就像一株在鹼土荒原上枯萎了的茅草,悄悄地生,悄悄地長,現在正在悄悄地死去。
手提鸚鵡的小夥子走到檢票口附近看了看,人群中許多人與他打招呼。他傲慢地答應著,抬腕看了看那塊造型奇特的手錶。「鸚鵡韓,鸚鵡韓,你路子廣,會說話,去把那位姑奶奶請出來吧!」人群中一個幹部模樣的人說。鸚鵡韓道:「我不來,她不敢檢票。」「吹牛,叫出來她我們才服你!」「你們,誰也別他媽的擠,都給我排好隊,擠什麼?搶孝帽子是不是?排隊,排!」他咋咋呼呼地半真半假地罵著,把人擁擠的疙瘩抻直拉長,隊伍一直延伸到躺椅那邊。他說:「誰要再往前擠,破壞秩序,我就把誰的娘——明白嗎?」他用手指做了一個淫穢的動作,說,「其實,早上晚上都要上,上不去的坐在車頂行李架上,空氣新鮮,眼界開闊。我就願坐車頂。等著,我去把那個娘兒們弄出來!」
他果然把檢票員請了出來。檢票員嘟嚕著臉,一副餘恨未消的樣子。鸚鵡韓在她耳邊,甜言蜜語著:「幹姨,幹姨,您怎麼能跟他們一般見識呢?這都是些社會渣滓,刁民潑婦下三爛,歪瓜裂棗爛酸梨,死貓爛狗臭蝦醬。跟他們鬥氣,失了您的身份,更重要的是,您要氣出鼓脹病,還不把俺那幹姨夫給心疼死?」「住嘴吧,你這個臭鸚鵡!」她揮起票夾子在他的肩膀上打了一下,道,「沒人會把你當啞巴賣了!」鸚鵡韓扮著鬼臉,道:「幹姨,我給您準備了一對俊鳥兒,什麼時候給您帶來?」「你這個熊玩意兒,」檢票員道,「茶壺掉了底兒,光剩下一張嘴兒!俊鳥兒,俊鳥兒,你許願一年了,我連根鳥毛都沒看到!」鸚鵡韓道:「這次是真的,這次讓您見到真鳥。」檢票員道:「你要真有孝心,也別什麼俊鳥兒俊鳥兒的,就把這一對兒白鸚鵡送了我吧!」鸚鵡韓道:「幹姨,這對兒不行,這是種鳥,是剛從澳大利亞弄回來的,您要喜歡那還不容易?明年,我鸚鵡韓要不送一對兒白鸚鵡給您,我就不是您養的!」
檢票口的窄門一開,人群立即擁擠起來。鸚鵡韓提著鳥籠站在檢票員身邊,說:「幹姨,看吧,要不怎麼說中國人素質低呢?都他孃的擠,擠,其實,越擠不是越慢嗎?」檢票員道:「你們高密東北鄉那熊地方,淨是些土匪種,野蠻得很。」鸚鵡韓道:「幹姨,您可別一網打光滿河魚,好人還是有的嘛,譬如——」他的半截話沒說出來就怔住了。他看到,排在隊伍後邊的上官金童羞羞答答地走過來。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他說,「您就是我的小舅。」
上官金童羞怯地說:「我也……認出你來了……」
鸚鵡韓熱情地抓住上官金童的手,搖晃著,說:「小舅,您總算回來了,姥姥想您想的,把眼睛都哭瞎了。」
公共汽車裡擠得水洩不通,好幾個人的半截身子,從車窗裡探出來。鸚鵡韓沿著車後的鐵梯,爬到車頂的行李架上。他掀起繩網,安頓好了白鸚鵡,然後探下身子,把上官金童的旅行包接上去。上官金童戰戰兢兢地爬到車頂上。鸚鵡韓抖開繩網,把上官金童罩起來,並囑咐道:「小舅,您抓緊鐵欄杆,其實,不抓也沒事,這是老爺車,跑得比老母豬還慢。」
司機叼著菸捲,端著一個大茶缸子,懶懶散散地走過來。他對著車頂喊:「鸚鵡韓,你真是個鳥人!告訴你,摔下來跌死我可不負責任!」鸚鵡韓掏出一包煙扔下去,司機順手接了,看看牌子,裝進衣兜,說:「拿你這種傢伙,天老爺也沒辦法!」鸚鵡韓道:「爺,您就開車吧,求您發善心,路上少拋兩次錨!」
司機用力帶上車門,從車窗裡探出頭來,說:「這熊車,不定哪天就散了架了,也就是我,換了別人,這車,連車站大院也出不了。」
這時,車場裡響起了歡送車輛啟動的音樂,磁帶久經磨損,嚓啦啦地響著,樂曲聲吱吱呀呀,好像幾十把刀子在颳著竹子。那個女檢票員,例行公事地立正站在月臺上,用仇恨的目光送著這輛油漆脫落、咯咯吱吱亂響著的破車。鸚鵡韓對她招手道:「幹姨,下次我一定把那對兒俊鳥兒給您帶來!」女檢票員不理他,他低聲道:「送你一對兒俊鳥?我送你兩根狗雞巴!」
車緩慢地行駛在縣城通往高密東北鄉的沙石路上,對面不時有汽車和拖拉機開來,小心翼翼地與公共汽車擦肩而過,車輪捲起的沙土像煙霧一樣,令上官金童不敢睜眼。「小舅,我聽人家說,你是冤枉的。」鸚鵡韓直盯著他的眼睛說。上官金童說:「說冤枉就冤枉,說不冤枉就不冤枉。」鸚鵡韓掏出一支菸,遞給他。他拒絕了。鸚鵡韓把煙塞進煙盒,用同情的目光看著他那兩隻粗糙的大手,又抬頭看看他的臉,說:「吃了不少苦吧?」上官金童道:「剛到苦,後來就習慣了。」鸚鵡韓道:「您走這十五年裡,變化很大,人民公社解散了,地也分到各家各戶了,都不缺吃穿了。舊房子都拆了,統一規劃。姥姥跟我那熊老婆合不來,她一個人搬到塔裡去住了,就是門聖武老人那三間屋,您回來,姥姥就有伴了。」
「她……還好嗎?」上官金童猶豫地問。
「身體嘛,還挺硬朗,」鸚鵡韓說,「就是眼睛不行了,但自己照顧自己沒問題。小舅,對您沒有什麼好隱瞞的,我怕老婆,那個臭娘們,根本不講二十四孝,她一來,姥姥就搬走了。也許,你還認識她,就是販蝦醬的老耿和他那蛇女人生的女兒,根本不是人,是一條美女蛇!小舅,我現在拼著命掙錢,掙夠五萬元,就打發她滾蛋!」
車在蛟龍河橋頭停住了,人們紛紛下車。上官金童在鸚鵡韓的幫助下從車頂上爬下來。他看到,河北岸建起了一大片房屋,緊挨著蛟龍河石拱橋,新建了一座混凝土大橋。橋頭附近的空地上,有一些賣水果、香菸和糖果之類的攤子。鸚鵡韓指著堤北的房屋說:「鎮政府和學校,都搬出來了,司馬家的大院子,被大金牙——就是巫雲雨的兒子——承包了,這個驢操的,辦了個製造避孕藥的工廠,兼造假酒、假老鼠藥,人種的事不辦一點。您聞聞,」他舉起一隻手,說,「您聞聞風裡是什麼味?」上官金童看到,在司馬家大宅院那兒,高高地豎起一根鐵皮的煙囪,碧綠的煙霧,絞動著噴出來。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就是綠煙的氣味。「姥姥搬走了也好,」鸚鵡韓說,「要不非被這煙毒死不可。現在是‘八仙過海,各顯其能’,沒有階級了,不講鬥爭了,大家都兩眼發紅,直奔一個錢字!我在沙樑子那邊,承包了二十畝荒地。小舅,我野心勃勃,準備建一個珍稀鳥類飼養場,十年之內,我要讓全世界的珍稀鳥類,在我們高密東北鄉安家,到了那時候,我有了錢,就不愁有勢,我有錢有勢之後,辦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在沙樑子上,為我的爹孃,塑兩座最大的像……」鸚鵡韓被他的宏偉藍圖激動得眼冒藍光,瘦弱的胸脯高高地像驕傲的鴿子一樣挺起來。上官金童看到,橋頭附近的小攤販們,都在做買賣的間隙裡,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自己和指手畫腳的鸚鵡韓。他再次自慚形穢,甚至後悔,在離開勞改農場之前,沒到那個風騷女人魏金芝的剃頭鋪裡去刮刮鬍子剃剃頭。
接下來,鸚鵡韓掏出幾張鈔票,塞到上官金童手裡。他說:「小舅,別嫌少,我現在是創業時期,手頭緊張,另外,錢繩子攥在那個臭娘們手裡,我不敢也沒辦法對姥姥盡孝心,她老人家吐著血把我拉扯大,是千千萬萬個不容易,鸚鵡韓老掉了牙也不敢忘記,等我實現了計劃,一定報答她老人家。」上官金童把那幾張鈔票塞回給鸚鵡韓,道:「鸚鵡,這錢,我不能要……」鸚鵡韓道:「小舅,您嫌少?」上官金童窘急地說:「不,不是……」鸚鵡韓把鈔票又塞到金童汗水淋淋的手裡,說:「瞧不起您這個沒出息的外甥?」金童道:「我還有什麼資格瞧不起別人?你了不起,比起你這個百無一用的舅舅,你實在是強多了……」鸚鵡韓道:「小舅,別人不瞭解您,我瞭解,上官家的人,都是龍生鳳養,虎豹一樣的良種,可惜沒碰上好年代。小舅,瞧瞧您這相貌,活脫脫一個成吉思汗,早晚要發達,您先回去,跟姥姥親熱幾天,然後,就到我的‘東方鳥類中心’來吧,上陣要靠親兄弟,打仗還是父子兵!別看大金牙現在鬧得歡,他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巫雲雨這個土霸王一伸腿,大金牙馬上就完蛋。」
鸚鵡韓從水果攤子上買了一串香蕉、十幾個柑橘,用紅色尼龍網兜裝了,遞給上官金童,要他帶回去給姥姥。然後,兩個人在混凝土大橋上分手。上官金童望著清亮的河水,鼻子一陣陣發酸。他在一個避人的地方,放下行李,下了河堤,捧著水,洗了洗臉上的塵土和灰垢。是的,他想,既然回來了,就得抖擻起精神來,幹出點名堂來,為了上官家,為了母親,也為了自己。
他沿著記憶中的方位,來到發生過無數風流故事的上官家的舊址,但出現在他面前的,卻是一片工地。一臺推土機,正在拱著上官家舊屋的斷壁殘垣。他想起鸚鵡韓在公共汽車頂上曾說過,高密、平度、膠州三縣,各割讓出一部分,組成一個新市,新市的中心,必然地便設在了大欄鎮,這裡,很快就要成為一個繁華的城市。不久,矗立在上官家舊址及舊址周圍的,將是一座七層高的大樓,大欄市的政府,將在這棟樓裡辦公。
街道已經拓寬,原先的黏土路面上,鋪上了厚厚的碎石,路旁挖出了幾米深的溝渠,溝邊上,一群小工,正在滾動著粗大的水泥管子。教堂已被夷為平地,司馬家的大門口,掛著「華昌藥業有限公司」的大牌子,幾臺破舊的卡車,停在教堂的遺址上。司馬家風磨房的幾十扇大磨盤,雜亂地堆放在路邊的稀泥裡,磨房的遺址上,一座圓柱形的建築,正拔地而起。在混凝土攪拌機的隆隆聲中,在熬瀝青的大鍋冒出的刺鼻黑煙中,他與一群群的勘測隊員,一群群提著啤酒瓶子、喝得醉醺醺的建築工人擦肩而過,終於從變成了一個大工地的村莊裡走出來,走到了那條通往墨水河石橋去的膠泥小路上。
當他走過墨水河小橋、翻過墨水河南堤、望見高地上那座嚴肅的七層磚塔時,已是蒼茫的黃昏時分。磚塔在火紅的夕陽下熠熠生輝,塔縫裡那些枯草,像燃燒的火苗一樣。一群白鴿圍繞著磚塔飛行。一縷潔白的、孤獨的炊煙從塔前草屋上筆直地升起來。田野裡一片寂靜,身後建築工地那兒的機器聲顯得格外清晰。上官金童感到腦袋像被抽空了一樣,熱辣辣的淚水流進了嘴裡。
他強忍著一陣急似一陣的心跳,向那聖潔的七層寶塔走去。他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手扶著一根用舊傘柄改成的柺杖,站在塔前,向這邊張望著。他感到雙腿沉得幾乎拖不動了,淚水不可遏止地往外湧。母親的白髮與塔上的枯草一樣,猛然間也變成了燃燒的火苗子。他哽咽著喊了一聲,便撲到了母親面前,跪下,臉貼在母親凸出的大膝蓋上。他感到自己像沉入了深深的水底,所有的聲音、所有的顏色、所有的物體的形狀都不存在了,只有那種從記憶深處猛烈地泛起來的乳汁的味道,佔據了他全部的感覺。
第四十七節
回家之後,上官金童生了一場大病。起初只是四肢乏力,骨節痠痛,後來就上吐下瀉,吐出的和瀉出的都是些像爛魚腸子一樣的東西,散發著撲鼻的惡臭。母親花光了十幾年來收廢品、賣破爛的積蓄,請遍了高密東北鄉地盤上的醫生,又是打針,又是服藥,但他的病毫無起色。八月裡的一天,他拉著母親的手,說:「娘,我這一輩子,可把您給害苦了,現在好了,我就要死了,您的罪,遭到頭了……」
上官魯氏緊緊地抓住兒子的手,大聲說:「金童,不許說這些混賬話!你才多大呀!娘瞎了一隻眼,還能看到前邊的好日子哩,太陽亮堂堂的,花朵兒香噴噴的,還得往前奔哪,我的兒……」她鼓足了勁頭說著話,但辛酸的淚水已經滴落到兒子瘦得骨節突出的大手上。
「娘,光說好聽的也沒用,」上官金童道,「才剛我又見到她了,她用一塊膏藥貼著太陽穴的槍眼,拿著一張紫顏色的紙,上邊寫著我跟她的名字,她說她把結婚證開出來了,等著我跟她去完婚。」
「閨女,」母親含著眼淚,對著虛無的空間禱告著,「閨女,你死得淒涼,娘知道,娘早就把你當親生女兒一樣看待了。金童為了你,坐了十五年的牢,閨女,他不欠你的,你就發發善心饒了他吧,也讓我這個孤老婆子有個依靠。閨女啊,你通情達理,自古道,生死異路,各奔前程,你就饒了他吧。閨女,我這個瞎老婆子,給您跪下了……」
在母親的祈禱聲中,上官金童看到,在光明的窗戶那裡,龍青萍赤裸著身體,鐵乳房上長滿了紅鏽。她放蕩地叉開著的雙腿間,生著一簇圓溜溜的白蘑菇,細看時,才知道那不是蘑菇,而是一堆糾纏在一起的小孩子,那些圓溜溜的東西,淨是小孩子的腦袋。腦袋雖小,五官俱全,都頂著幾縷柔軟的黃毛,高鼻藍眼,薄薄的耳輪,像泡漲的黃豆褪下來的皮。小孩子們對著他齊聲呼喚,聲音細弱,但異常清晰。爹!爹!爹爹!他恐怖極了,閉上了眼睛。那些小孩子炸開來,滿炕奔跑,最後全部跑到他的身上,臉上,揪耳朵的,摳鼻孔的,扒眼皮的。他們一邊折騰著,一邊叫著爹。他儘管緊閉著眼睛,但依然清晰地看到,龍青萍用一塊砂紙打磨著乳房上的紅鏽,發出嚓啦嚓啦的聲響。她用憂鬱的憤怒目光盯著他,手中的動作一刻也不停止,那兩隻乳房,漸漸地就像剛從旋床上旋出來的鋼鐵部件一樣,閃爍著嶄新的清冷的鋼鐵光輝。光輝聚焦在乳頭上,形成兩束寒冷的光,直刺他的心臟,他大叫一聲,便昏了過去。
等他甦醒過來時,看到窗臺上點燃了一支蠟燭,牆壁上還掛著油燈。在搖曳不定的光明裡,他看到漸漸降低了的鸚鵡韓的愁苦的臉。「小舅,小舅,您這是怎麼啦?」他聽到鸚鵡韓的聲音在很遠的地方響著,他想說點什麼,但嘴脣如山搬不動。燭光刺人,他疲乏地閉上了眼睛。
「我敢擔保,」他聽到鸚鵡韓說,「小舅死不了,我最近研究了一本面相書,像小舅這樣的面相,註定了要大富大貴,長命百歲的。」
母親說:「鸚鵡,姥姥這輩子從來沒求過人,這次要求你了。」
「姥姥,瞧您說的,您這等於罵我嘛!」
「鸚鵡,你交結的人多,去弄輛車,把你小舅拉到縣醫院裡住院去吧。」
「姥姥,沒這個必要,咱這兒是地級市的架子,醫院裡的醫生,技術水平比縣醫院的還高,既然連冷大夫都來看了,哪兒也不用去了。冷大夫是協和醫學院的高才生,還出過洋吃過洋麵包。他說沒治就是沒治了。」
母親失望地說:「鸚鵡,別花言巧語了,走吧,回去晚了又要挨老婆訓了。」
「總有一天,我要掙斷這根鐵鎖鏈,姥姥,您等著看吧。這是二十元錢,姥姥,小舅想吃什麼,您就買點什麼給他吃吧。」
「拿上你的錢,」他聽到母親說,「走吧,你小舅什麼也不想吃。」
「小舅不吃,還有您哪。姥姥,您把我拉扯成人,不容易。那時候,政治上咱受壓迫,經濟上一貧如洗,小舅被抓走,姥姥,您揹著我討飯吃,踏遍了高密東北鄉一萬八千戶的門檻。想起這些,我心裡就像戳刀子一樣,眼淚嘩嘩地流。咱那時見人矮三分,要不,我也不會和那麼個熊東西結婚。您說對不對,姥姥?不過,這種罪惡的日子很快就要結束了,我為建設‘東方鳥類中心’申請的貸款,市長已經簽了字,姥姥,這事能辦成,還多虧了俺表姐,就是魯勝利呀,她現在是咱大欄市工商銀行的行長,年輕有為,說話算數,像鐵板上砸釘子一樣。對了,我怎麼把她給忘了呢?姥姥,您別急,我這就找她,小舅的病,她不幫忙誰幫忙?她是上官家嫡親的外甥女,也是姥姥從小拉扯大的,我這就去找她。姥姥,俺表姐混的,什麼是人上人呢?她就是!出門坐四個輪的,上席吃的,兩條腿的是鴿子,四條腿的是王八,八條腿的是河蟹,彎弓腰的是大蝦,渾身長刺的是海蔘,有毒的是山蠍子,無毒的是鱷魚蛋。什麼雞鴨豬狗,全部被俺表姐的嘴淘汰了。她脖子上那金鍊子,說句難聽的話,真像拴狗鏈子那麼粗。她手指上戴的是鉑金鑽戒,手脖子上戴的是翡翠玉鐲,眼鏡是金框架天然水晶鏡片,身上穿的是羅馬時裝,脖子上灑著巴黎香水,那股子香味,聞一鼻子讓你終生難忘……」
「鸚鵡,拿上你的錢,走吧!」母親打斷了鸚鵡的話,說,「你也不要去找她,上官家沒那麼大的福分,攀不上這樣的富貴親戚。」
「姥姥,這就是您的不對了,」鸚鵡韓說,「我用地排子車,也能把俺小舅拉到醫院去,但您不知道,現在這年頭,一切都要看關係,我送去的病號和表姐送去的病號,差別大了去了。」
「過去也這樣,」母親說,「你小舅的病,就這樣了,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他命大,怎麼著都能活;他要命小呢,華佗扁鵲轉了世,也救不活他。你快點走,別惹我心煩。」
鸚鵡韓還想囉嗦,母親用柺棍憤怒地戳著地面,說:「鸚鵡,鸚鵡,你發發善心,行行好,拿上你的錢,快些走了吧!」
鸚鵡韓走了。上官金童在昏迷中,聽到母親在房子外邊大聲地號哭著。夜風吹著塔上的衰草,發出微弱的響聲。後來他又聽到,母親在灶下點起火,一會兒工夫,煎熬中藥的味道進入他的鼻腔。他感到腦子窄得只剩下一條縫,那些中藥的味道,像過篩子一樣在這條窄縫裡被條分縷析著。啊,這甜絲絲的是茅草根的味道,這苦澀的是敗醬草的味道,這酸溜溜的是九死還魂草的味道,這鹹滋滋的是蒲公英的味道,這辣乎乎的是蒼耳子的味道。甜酸苦辣鹹,五味俱全,還有馬齒莧的味道,萹蓄的味道,半夏和半邊蓮的味道,桑樹皮、牡丹皮和桃樹上的風乾桃子的味道……母親彷彿把高密東北鄉的中草藥全部採來了,放在一個大鍋裡煎熬著。這混合著生命與泥土的味道,像激越的水龍一樣,沖刷著他腦子裡的積垢,使他的思路漸漸開闊。他想起了室外那綠草葳蕤、百花爛漫的原野,和沼澤地裡徜徉著的仙鶴。有一簇金黃色的野菊花,吸引著翅膀上沾著金粉的蜜蜂。他聽到了大地沉重的呼吸聲,還有成熟的植物種子落地的聲音。
母親端著一盆藥汁,用棉花蘸著,擦洗著他的身體。他感到有些難為情,母親說:「兒啊,你活到一千歲,在我的眼裡也是個孩子……」母親把他的全身擦了一遍,甚至連他腳丫縫裡的積垢都擦淨了。夜風灌進房子,草藥的香味愈加濃重。他感到身體從來沒有這樣輕鬆、這樣乾淨過。此刻,他聽到,母親壘在房後邊那道由幾萬只玻璃瓶子砌成的牆,發出了嗚嗚咽咽的如泣如訴的聲音。這些變幻莫測、五彩繽紛、五味雜陳的聲音,使他的眼睛裡流出淚水。他想起了人類的剛剛能直立行走的祖先,彷彿看到他們用棍棒向猛獸發起攻擊,心裡充滿對祖先的崇敬。他彷彿看到室外燦爛的星空,巨大的星球團團旋轉,在天空中形成一個個無邊無沿、搖曳著熊熊火焰的漩渦。他聽到木星緩慢粗獷的聲音,土星沉悶的如同滾雷一樣的聲音,水星輕快的歌唱,火星明麗的嗓音,金星尖厲刺耳的歌聲。五大行星運轉時發出的聲音與幾萬只酒瓶子在風中的呼嘯混為一體,他沉靜地進入夢鄉,第一次沒被噩夢驚醒,一覺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他一睜開眼睛時就嗅到一股新鮮的乳汁的味道。這味道與他吃過的母親的乳汁、奶山羊的乳汁大不一樣。他判斷著這味道的源頭時,多年前充當「雪公子」替女人摸乳祈福時的感覺在心裡發狂地氾濫起來。最讓他反覆思念著的竟是那天他摸過的最後一個乳房——香油店掌櫃老金的獨乳。於是,他明白了自己渴望著的就是老金那隻獨乳,和那乳房裡旺盛的乳汁。他在心裡算了一下,距離擔當最後一任「雪公子」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十年,而那時的老金,正是一個為了改變成分而委屈下嫁給獨眼方金的少婦,粗粗一算,獨乳老金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到了這把年齡的女人,奶子早就像面口袋一樣,下垂到腰帶上了,怎麼可能還保持著優美的形態,並分泌出旺盛的乳汁呢?他絕望地想,感覺正在欺騙自己。
母親對他的精神好轉感到欣慰,她說:「兒啊,你想吃點什麼,娘去做。娘已經去村裡找老金借了錢,改天,她派車拉走我們房後的酒瓶子抵債。」
「老金她……」上官金童的心臟怦怦亂跳著,問,「她好嗎?」
母親用左眼那殘餘的視力,困惑地望著兒子那侷促不安的神情,她似乎是無可奈何地嘆息了一聲,說:「她現在,成了方圓百里最大的‘破爛王’了,家裡有汽車,僱了五十個人,天天給她熔化廢舊塑料和膠皮。錢是有了,只是她那男人不爭氣,她的名聲也不好……娘是萬不得已了,才去求她。她倒蠻爽快的……嗨,五十多歲了,竟神使鬼差地,又生出一個兒子來……」
上官金童像捱了一巴掌似的,踴躍坐起來,一瞬間,他感到自己看到了上帝那仁慈的、通紅的大臉。我的感覺沒有欺騙我。他幸福地想著,而且分明地感覺到,老金正挺著她的獨具隻眼的乳房,快速地向這小屋逼近;而那赤裸著身子、用砂紙打磨著生鏽乳房的龍青萍正在悵恨不已地退去。他用羞答答的但卻是非常坦率的態度說:「娘,她來了後,您能暫時地迴避一下嗎?」
母親怔了一下,很乾脆地說:「我的兒,你是剛剛把勾命鬼打退了的人,娘還有什麼不依你的呢!我這就走。」
他激動不安地躺下了,躺下後他就沉浸在那生機勃勃的味道里。這味道不是從外界襲來,而是從他的記憶深處,猛烈地生發出來。他閉上眼睛,便看到她那明顯發了胖但依然不失潤澤的臉。那兩隻黑眼睛還是像當年一樣,水汪汪的,風騷地轉動著,勾著男人的魂。她走得很急,簡直可以用大步流星來形容。那隻幾乎沒被歲月留下刻痕的乳房在花布襯衫裡不安分地躥動著。那隻凸出來的暗紅色的乳頭因為躥動和摩擦,正像小噴壺一樣把藍白色的乳汁噴射出來,把胸前的衣襟溼了碟子大的一片。漸漸地,從他心裡漾出來的精神性的味道和老金乳房裡湧出來的物質性的味道,像兩隻渴望著交尾的粉蝶,一點點地接近著,終於碰撞在一起,並迅速地合二為一。他睜開眼睛,便看到與想象中一模一樣的老金已經站在了炕前。
「兄弟,」她把身子探過來,抓住他的枯柴一般的手,淚水浸泡著黑石子般的眼睛,動情地說,「我的好兄弟,你這是怎麼啦?」
他的心被溫暖的女人的柔情融化了。他仰起脖子,像初生的尚未睜開眼睛的狗崽子一樣,用焦灼的嘴脣拱動著她的前胸。她毫不猶豫地撩起襯衫,讓那隻灌滿了漿汁的像金黃色的哈密瓜一樣的乳房垂在了他的臉上。他的嘴在尋找乳頭,乳頭也在尋找他的嘴。當他戰慄著含住她、她戰慄著進入他的嘴巴時,兩個人都像被開水燙了一樣,發出了迷狂的呻吟。他感到有十幾股細細的但卻強勁有力的乳汁的細流射擊著口腔,在咽喉處匯合成一股甜蜜的熱流,灌注進他的連黏膜都嘔出了的胃。同時她也感到,積蓄了幾十年的對這想當年像瓷娃娃一樣的美貌男孩的病態的迷戀,正源源不斷地隨著乳汁發洩出去。兩個人都流出了眼淚。
他一直把她的乳袋吸乾了,才像個孩子一樣,叼著乳頭,沉沉地睡著了。她溫存地撫著他的臉,慢慢地把乳頭拔出來。他的嘴翕動著,焦黃的臉上,洇出幾片血色來。老金看到上官魯氏站在門邊,悲哀地望著自己。她從上官魯氏久經風霜的臉上看到的不是譴責和妒忌,而是深深的自責和無限的感激。老金把獨乳塞回襯衫,堅決地說:「大娘,這是我自己願意的,也是我終生渴望的,我跟他前生有緣。」
上官魯氏說:「他嫂子,既是前生緣,我就不言謝了。」
老金掏出一卷鈔票,說:「大娘,那天算錯了,您這些瓶子,不止值那麼幾個錢。」
上官魯氏說:「他嫂子,就怕他方大哥知道後不高興啊。」
老金說:「他只要有酒喝,什麼也可以不要。大娘,我現在也忙,每天只能來一次,我不在的時候,您就弄點稀的給他吃吧。」
上官金童在獨乳老金的哺育下,迅速地康復了。他像蛇一樣,蛻去了一層老皮,顯出一層嬌嫩的皮膚。連續兩個月,他沒進一口飯食,完全依靠著老金的乳汁維持生命,儘管他經常處於飢腸轆轆的狀態中,但一想到粗糲的食物,眼前便一陣漆黑,腸胃也就跟著痙攣起來。母親因為他的大病不死而逐漸舒展開的眉頭又緊緊地蹙起來。每天上午,他都站在房後那道能發出龍嘯虎吟之聲的瓶子牆前,像孩子企盼親孃一樣,像熱戀中的情人一樣,焦灼地、千遍萬遍地遙望著那條從熱火朝天的新興城市那邊延伸過來的荒原小路。他等得可真叫苦。
有一天,他從凌晨等到黃昏,也沒等到老金的蹤影。他的腿站麻了,眼也望花了,便坐下了,背倚著那道瓶口迎著風的牆。黃昏的小北風,刮進粗細不等的瓶口,吹奏出淒涼的音樂,絕望的情緒攫住了他的心,他不知不覺地流出了眼淚。
母親拄著柺杖站在沉沉的暮氣裡,用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目光輕蔑地盯著他。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盯了他一陣子,便用柺棍篤篤地戳著地,轉回到屋前去了。
第二天上午,上官金童找了一把鐮刀,提著一個筐子,往溝渠那邊走去。早飯時他剝皮瞪眼一般吞食了兩顆煮爛的紅薯,現在他的胃絞痛著,喉嚨裡泛著酸水,他強忍著不嘔吐,用鼻子追隨著濃郁的薄荷草的味道。他記得供銷社採購站收購過薄荷。當然他去割薄荷並不僅僅是為了掙點錢補貼家用,而是要藉此擺脫對老金的乳房和乳汁的痴戀。從溝渠的半坡一直漫延到溝底,都是葳蕤的薄荷,清涼的氣息令他的精神一爽,眼睛也似乎明亮了許多。他故意地深呼吸,以求把更多的薄荷氣息吸進肺腑。然後他便揮動鐮刀割起來。在勞改農場十五年,他學會了割草的技術,他的身後,很快便躺倒了一片葉片泛白、生著短短絨毛的薄荷棵子。
他在溝的半坡上,發現了一個碗口粗的洞。他先是嚇了一跳,緊接著卻興奮起來。他猜想這是個野兔的巢穴,他希望能逮住只野兔,為母親改善一次生活。他把長長的鐮柄探到窩裡攪動著,聽到裡邊發出撲撲騰騰的跳動聲。他知道這不是空巢了。於是他攥緊鐮刀守候在洞口。兔子伸頭了,慢慢地露出生滿長毛的嘴巴。他一鐮劈下去,因為兔子的頭及時縮回,他劈了個空。等到兔子又一次伸出頭時,他感到鐮刀的尖兒深深地扎入了它的腦殼中。他把鐮刀猛地往外一拖,那隻肥胖的野兔子便渾身哆嗦著躺在腳下了。刀尖從兔子的眼眶那兒,深深地紮了進去,一縷像絲線一樣的血,沿著雪亮的刀刃滲出來,兔子的玻璃球一樣的眼睛狡詐地眯縫著。一陣冰涼的寒意突然襲來,他扔掉鐮刀跳到溝畔上,四處張望著,好像要求人幫助的闖了大禍的兒童。
母親其實早就站在他的身後了。她用蒼老的聲音問:「金童,你在幹什麼?」「娘……」他痛苦地說,「我,殺了一隻兔子……啊,它真可憐,我真後悔,我為什麼要砍它呢?」
母親用從沒用過的嚴肅態度說:「金童,一轉眼間,你四十二歲了,可你還是這樣婆婆媽媽、黏黏糊糊的,前幾天,娘不說你,現在,娘不得不說了。你要知道,娘不能跟你一輩子,娘死了後,你要自己頂家過日子,這樣下去,怎麼能行呢?!」
上官金童厭惡地用土搓著濺到手掌上的兔血,母親的批評讓他臉上發燒,心裡感到很不痛快。
「你要去闖蕩世界,幹一點事情,哪怕是小事情。」母親說。
「娘,」他哀怨地說,「我能幹什麼呢?」
「我的兒,」母親說,「你聽著,現在,你就像個男子漢一樣,把這隻兔子拎到墨水河邊去,剝了它的皮,開了它的膛,洗淨它的肉,煮熟了,孝敬你的娘,她已經半年沒沾葷腥。剝皮開膛時,你可能下不去手,你會覺得殘酷,可是,你一個大男人吸女人的乳汁不殘酷嗎?你要知道,乳汁就是女人的血。這種事兒,比殺一隻兔子要殘酷十倍。這樣想,你就能下得去手,你就會覺得高興,獵人打中獵物,絕不會因為斷送了一條性命而難過,他只有高興,因為他知道,世界上千千萬萬樣的飛禽和走獸,都是耶和華造出來供人享用的,人是萬物之主,人是萬物之靈。」
上官金童用力地點著頭,胸中感到漸漸沉澱出一塊堅硬的土地。原先那顆像浮在水面上的葫蘆一樣的心,似乎有了著落。
母親繼續說:「老金為什麼不來了,你知道嗎?」
他看著母親的臉,說:「是您……」
「是我!」母親說,「是我去找了她。我不能眼看她把我的兒子毀掉。」
「您……您怎麼能這樣做……」
母親不理他的話茬兒,繼續說:「我對她說,他大嫂,你如果真愛我的兒子,可以跟他去睡覺,但是我不許你再給他奶吃了。」
「是她的乳汁救了我的命!」上官金童尖厲地喊叫起來,「如果不是她的奶,我已經死了,爛了,已經被蛆蟲吃光了!」
「我知道。我怎麼會忘記是她救了你的命?」母親用柺棍戳著土地,說,「幾十年了,我一直犯糊塗,現在我明白了,與其養活一個一輩子吊在女人奶頭上的窩囊廢,還不如讓他死了!」
「那麼,」上官金童擔憂地問,「她怎麼說?」
「這是個好樣的女人,她說:‘大娘,回去告訴大兄弟,就說我老金的炕頭上,永遠都給他留著一個枕頭。’」
「可她是有丈夫的人……」上官金童臉色灰白地說。母親用挑戰的、發狂的聲調說:「你給我有點出息吧,你要是我的兒子,就去找她,我已經不需要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兒子,我要的是像司馬庫一樣、像鳥兒韓一樣能給我闖出禍來的兒子,我要一個真正站著撒尿的男人!」
第四十八節
他雄赳赳地跨過墨水河,遵照著母親的指示,去找獨乳老金,開始那種母親幫他構思出的轟轟烈烈的男子漢生活。但他的勇氣,在通往新興城市的路途上,就像氣門嘴出了毛病的輪胎,一點點地洩光了。城中矗立起的鑲貼著彩色馬賽克的高樓大廈,在陽光下威武雄壯地蹲踞著,建築工地上,起重機黃色的巨臂吊著沉重的預製件緩慢地移動,汽錘敲打鋼鐵的聲音,一下接著一下震動著他的耳膜,沙樑附近的高高的鐵架子上,電焊的弧光比日光還強烈,白色的煙霧繚繞著鐵塔,他的眼睛又飄忽不定起來。他根據母親提供的路線,在當年曾經槍斃過司馬庫的大灣子附近,找到了老金的廢品收購站。他是沿著那條寬闊平坦的柏油馬路走向廢品收購站的。馬路兩邊,有的樓已經造好,有的樓正在建造。司馬庫家的大院子已經蕩然無存,那個「華昌藥業有限公司」自然也隨之消失。幾臺挖土機正在那兒挖掘著深深的底槽溝,而教堂的原址上,矗立著一座七層的方方正正的新樓,樓房的外表刷成了金黃色,像一個滿嘴金牙的暴發戶。一行比綿羊還大的紅字鑲嵌在金黃色裡,向人們炫耀著中國工商銀行大欄市支行的勢力和氣派。樓前堆放著建築垃圾的空地上,停著一輛進口高級轎車,轎車是嬌豔、富貴的硃紅色,漆面亮得能照清人影。他看到有一個身穿黑色毛料西裝、高領硃紅色毛衣、敞開著的西裝胸襟上彆著一枚珠光閃爍的胸飾的、高聳的乳房使毛衣出現誘人的褶皺的、頭髮像一團牛糞、乾淨利落地盤在腦後、額頭徹底暴露、又光又亮、臉色白皙滋潤得像羊脂美玉的、屁股輕巧地撅著、褲線像刀刃一樣垂直著、穿雙半高跟黑皮鞋的、帶著茶色眼鏡看不清楚她的眼睛的、嘴脣像剛吃過櫻桃的鮮豔欲滴的、氣度非凡的女人,挾著一個柔軟的皮包,從轎車裡鑽出來,腳下嗒嗒地響著,衝向了那鋁合金的旋轉門,閃一下,便像幻夢一樣消逝了。
老金的廢品收購站,用石膏板圈起了一大片土地,廢品分門別類,酒瓶子壘成令人眼花繚亂的長城,碎玻璃堆成光芒四射的小山,舊輪胎摞得重重疊疊,廢舊塑料比房脊還高,破銅爛鐵裡,竟然有一門卸掉了輪子的榴彈大炮。幾十個用毛巾捂著嘴巴的僱工,像螞蟻一樣忙碌著,有的在搬運輪胎,有的在分揀鋼鐵,有的在裝車,有的在卸車。牆角上,用舊水車的還帶著紅色膠皮墊圈的鐵鏈子,拴著一隻黑毛大狼狗。這條狗比勞改農場裡那些雜種狗要威嚴七倍。它的毛像打了髮蠟一樣。它的面前,擺著整隻的燒雞和咬了一半的豬蹄。看大門的人籗挲著一頭狗毛似的亂髮,雙眼混濁,一臉皺紋,細細辨認,竟像原大欄公社武裝部長的模樣。院子裡有一個熔化塑料的爐子,爐膛裡燃著舊膠皮,半截鐵皮煙囪裡,冒著有些古怪氣味的黑煙,一團團的顆粒狀的煙塵,像燈芯草一樣在地上滾動。前來售賣破爛的小商販簇擁著一臺地磅,與司磅的老頭兒爭爭吵吵。他認出了司磅的老頭就是原大欄供銷社的售貨員欒平。一個花白頭髮的人騎著一輛三輪車進了院,他竟是原郵電支局的局長劉大官,一個神氣極了的人物,現在,變成了老金的食堂管理員。他心裡越來越怯,獨乳老金家大業大,買賣興隆,簡直是一個資本家了。他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站在院子裡發呆。但這時,在那棟簡易的二層樓上,一扇大窗戶被推開,獨乳老金披著一件粉紅色的大浴衣,一手挽著頭髮,一手對他揮動。「乾兒,」他聽到老金肆無忌憚地說,「上來!」
他感到院子裡所有的人都注意著自己,渾身像撒了一把麥糠似的。他低著頭向樓房走去。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感到自己的腿很不得勁,當然更不得勁的是胳膊,是蜷起來呢還是舒展開?是插在褲兜裡呢還是倒背在屁股後?當然,也可以像原蛟龍河農場場長小老杜一樣,睡覺時都把雙手卡在腰裡,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小老杜手卡雙臂胳膊肘子撐開著走路是因他有官職在身,可以用這種方式顯擺架子,藉以彌補他身矮體瘦的缺陷。上官金童算什麼?我簡直跟蛟龍河農場那幾頭閹割過的魯西大黃牛一模一樣,沒性,沒情,錐子紮在屁股上也頂多扭扭尾巴。是不是可以揮舞著雙臂,奔跑著前進呢?不行,那是天真少年的把戲,我已四十二歲,按說是抱孫子的年齡了。他最後決定還是垂著胳膊、塌著肩膀、低著頭,用勞改農場十五年中訓練出的方式走路,像一條捱了兩棍子的狗,夾著尾巴,灰溜溜的,低著頭但卻要左顧右盼著,走得風快,貼著牆根,活像一個賊。當他到達樓梯口時,他聽著老金在樓上咋呼著:「劉大官,劉大官,我的乾兒來了,你給加兩個菜!」院子裡,酸溜溜的小曲不知從哪張嘴冒出來:「孩子要想長得強啊,拜上二十四個浪乾孃啊……」
他沿著用木板釘成的簡易樓梯,戰戰兢兢地往上爬。他聞到樓梯上有一股濃郁的花露水的味道,羞怯地一抬頭,看到老金叉開腿站在樓梯口,正在望著自己,用脂粉塗白了的大臉上掛著嘲弄人的微笑。他不由得停住了腳,手指甲掐著樓梯的鋼管扶手,汗水把手掌的紋路鮮明地印在鋼管上。
「上來呀,乾兒子!」她收起嘲弄的微笑,殷切地呼喚著。
他硬著頭皮又往上爬了幾步,手脖子就被一隻柔軟的手抓住了。樓道里很暗。他的眼睛不習慣。他感到不是跟著她,而是被她的氣味牽著,走進了一個妖精的洞穴。
她推開一扇門,把他拉進去。房間裡一片光明,地上鋪著化纖地毯,牆上貼著壁紙,天花板上垂掛下幾個用玻璃彩紙剪成的繡球。房間正中擺著一張辦公桌,桌上筆筒裡插著幾支大毛筆。她笑著說:「都是裝樣子騙人的,我大字認不了一筐。」
上官金童侷促地站著,不敢正眼看她。她突然笑道:「天底下有這種事嗎?有嗎,沒有,這是獨一樁。」
他抬頭望著她,正碰上她放蕩而多情的目光。她說:「兒子,別把眼珠子掉下來砸傷腳背,抬頭看著我,抬頭你是一隻狼,低頭便是一隻羊!天底下獨一樁的奇事,當孃的給兒子拉皮條。這老東西,虧她想得出來。你知道她怎麼對我說?‘他大嫂子’,」老金惟妙惟肖地模仿著上官魯氏的腔調,「‘救人救到底,送人送到家,你喂他奶,只能救著他不死,可你不能喂他一輩子奶吧?’你娘說得對,老金俺也是五十歲的人了。」她拍著掩映在肥大睡衣裡的那隻獨乳,說,「就算我打著滾浪,這寶貝也神氣不了幾天了。三十年前,你摸它的時候,用前幾年流行的話說,那時它正是‘意氣風發,鬥志昂揚’的好時候,現在,它是‘過時的鳳凰不如雞’了。大兄弟,我是前世欠了你的,你也別管為什麼,我也不想為什麼,反正,俺這一身白肉,在文火上燉了三十年了,熟得透透的了,你想怎麼吃就怎麼吃吧!」
上官金童痴迷地望著她的一峰獨立的胸脯,貪婪地嗅著乳汁和乳房的味兒,對老金故意亮出來的肥胖的大腿視而不見。這時,院子裡,那個司磅的小老頭高聲喊著:「掌櫃的,有賣這個的,」他舉著一捆電纜線,「要不要?」老金探身到窗外,不愉快地說:「問什麼?收下!」她關上窗戶,說:「媽的條腿,有敢賣的,難道我還不敢收?你不要吃驚,這些來賣貨的,十個裡邊有八個是賊,建築工地上有什麼,我就能收到什麼。成箱的電焊條,沒開包的電器、鋼筋、水泥,啥都有。我呢,來者不拒,按廢品價收,當成品價賣,轉手牟取暴利。我知道,這買賣,遲早要砸鍋,所以掙一塊,就拿出五毛去喂那些混賬王八羔子,剩下的五毛,我可著勁兒花。實不相瞞,那些頭頭腦腦、體體面面的人物,一大半上過我的炕,我把他們當成什麼,你知道嗎?」上官金童困惑地搖搖頭。「老金這一輩子,」她拍著胸脯說,「就靠著這隻獨奶子打天下,你那些混賬姐夫,什麼司馬庫沙月亮,都叼著我的奶子睡過覺,但我對他們,沒動過一點真情,這輩子讓我魂牽夢想的,就是你這個狗雜種!你娘說,‘他嫂子,金童這輩子,除了跟那死屍有過那麼一次,再沒沾過女人,我捉摸著,這就是他的病根’。我說,大娘,您甭說了,老金這輩子,練的就是這一手,把您的兒子交給我吧,他就是塊鼻涕,我也能把他煉成鋼鐵!」
老金挑逗地撩開睡袍,裡邊竟然赤條條一絲不掛。白的雪白,黑的烏黑。上官金童汗流滿面,軟綿綿地坐在化纖地毯上。
老金吃吃地笑著說:「嚇著你了?乾兒,別怕,女人身上,奶子是寶貝,但還有寶中之寶。心急吃不得熱豆腐,你起來,我好好拾掇拾掇你。」
她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進她的臥室,臥室裡大紅大綠掛滿牆,靠著窗戶那半邊,壘著一鋪大炕,炕前卻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她像對待不聽話的小男孩一樣,生吞活剝了他的衣裳。窗戶明亮,院子里人來人往,上官金童學習著鳥兒韓的動作,雙手捂在大腿間,蹲在地上,從一面頂天立地的大穿衣鏡裡,他看到了自己白慘慘的身體,醜陋極了,噁心極了。老金笑得腰都彎了,她的笑聲那麼年輕,那麼放蕩,像鴿子一樣飛到院子裡。她笑著說:「我的親天老爺人家!這是練的哪家功夫?兒子,我不是老虎,咬不掉你的!」她踢了他一腳,說,「起來起來,洗澡去!」
上官金童進入與臥室相連的衛生間。老金開了燈,指著那粉紅色的硬塑浴盆、磨砂水晶吊燈、牆上的凸花瓷磚、意大利咖啡色馬桶、日本產電熱水器,說:「都是當廢品收購的,大欄鎮的人,現在一半是賊。這是臨時建的,沒有熱水供應,自己燒熱水。」她指著圍繞著浴盆的牆上那四個巨大的電熱水器,說:「一天二十四小時,我有十二個小時泡在熱水裡,前半輩子沒洗過熱水澡,後半輩子要補上。兒子,比起我,你更是窮命鬼,勞改農場裡,沒有熱水澡可洗吧?」她說話的同時擰開了四個電熱水器的水管,四個蓮蓬頭裡,同時噴出了溫度適宜的水。嘩嘩的水聲像急雨。霧氣立刻瀰漫了房間。她把他推進浴盆。熱水淋著他的身體,他怪叫一聲跑出來。老金把他推進去,說:「咬住牙,幾分鐘就適應了。」他咬牙堅持著,感到全身的血都湧到頭上,皮膚像被無數根銀針刺著,說痛不是痛,說麻不是麻,一種既痛苦又像幸福的滋味。他全身酥軟,像一攤泥巴,沉重地癱在浴盆裡,水箭衝擊著他的身體,好像打著一個與己無關的空殼。他看到,在朦朧的霧氣裡,老金把浴衣一抖,像一頭大白豬,鑽了進來。她的鬆軟滑膩的身體壓在他身上。霧氣中散開了香味,她的手攥著一塊草香撲鼻的香皂,往他的頭上、臉上,全身各處塗抹著。一層層的泡沫,全身的滑膩,他逆來順受,由著她擺佈,當她的乳頭擦著他的肌膚時,他幸福得死去活來。兩個人在泡沫裡折騰著,他身上的泥垢一層層剝去,頭髮裡、鬍鬚裡的雜物一把把地被清洗掉,但是他沒能像個男人一樣擁抱她,他只是很順從地由著她搓,由著她捏。
她把上官金童那套從勞改農場穿回來的破衣服扔到了窗外。她讓他穿上了乾淨的內衣內褲,穿上了一套顯然是早就預備好了的皮爾.卡丹西裝,還在他的脖子上半生不熟地繫上了一根金利來領帶。她為他梳順了頭髮,修剪了鬍鬚,頭髮上塗上南韓髮蠟,鬍子上灑上了科隆香水,然後把他拖到穿衣鏡前,一個身材高大、儀表堂堂的中西合璧的美貌男子站在他對面的鏡子裡。老金驚歎道:「我的個親兒,活脫脫一個電影明星!」他的臉陡然紅了。慌忙扭轉身,他對自己的形象其實也讚歎不止。這哪裡還是在蛟龍河農場偷食雞蛋的上官金童?這哪裡還是在勞改農場放牧牛羊的上官金童?
老金把他按在炕前的沙發上,遞給他一支菸,他擺手拒絕;倒給他一杯茶,他惶恐地接了。老金斜倚著炕頭的一摞被子,毫不客氣地劈著腿,把浴衣的下襬夾在大腿之間,她嫻熟地抽著煙,吐著一個追著一個的菸圈兒。沖洗掉臉上的脂粉,便顯出皺紋來,被廉價化妝品損害了的皮膚上留著一些黑斑。煙霧逼迫她眯起眼睛,這使她的眼睛周圍滿是皺紋。「你是我碰到的最老實的男人,」她眯著眼說,「也許我已經老成了一個醜八怪?」
他受不了從她眼縫裡射出來的扎人的目光,慌忙低下頭,雙手按著膝蓋說:「不,不,你不老,也不醜,你是世間最好看的女人……」
「我原本以為,你娘說的是謊話,」她有些沮喪地說,「沒想到全是真的。」她把菸頭撳滅在菸灰缸裡,折身坐起來,道,「你跟那個女人的事,到底是真還是假?」
他抻了抻被襯衫的硬領和領帶弄得很不舒服的脖子,臉上佈滿細密的汗珠。雙手搓著膝蓋,他感到自己快要哭出聲音來了。
「好了,」她說,「我不過隨便問問,你這個大笨蛋。」
午飯時,她竟然邀請了十幾個西裝革履的頭面人物來作陪。她拉著他的手,對那些人說:「看看我這個乾兒子,像不像電影明星?」那些人都用聰明的眼睛盯著他看,一個梳著油光光的大背頭、手脖上帶著一塊故意把鏈子弄得吊兒郎當的名貴勞力士金錶的、據老金介紹好像是什麼委員會主任的中年男子,眨動著伶俐透頂的眼睛,猥褻地說:「老金,老金,你這是老牛吃嫩草!」
「放你孃的屁!」老金罵道,「我這個乾兒子是王母娘娘御座前的金童子,坐懷不亂的真君子,哪像你們這群騷狗,見了女人就像蚊子見了血,寧肯冒著一巴掌被打得稀爛的危險也要上去叮一口!」
「老金,老金,我們就是想叮你,」一個禿頭男子說。他說話時腮上的肉不停地抽動著,使得他不得不經常地用手捂住腮幫子,避免嘴巴被抽歪,「你的肉香嘛!如果是一身臭肉,誰還去叮?!」
「老金要學武則天啦,」一個瞪著兩隻金魚眼、頭髮自然捲曲的精壯男子說,「養起小白臉來了。」
「興你們養二奶三奶,就不興我……」老金打住話頭,罵道,「都給我閉上臭嘴,當心我把你們那點下貨給抖摟出來。」
一個眉毛很重、面容清癯的男子,端著一杯酒,走到上官金童面前,說:「上官金童大哥,兄弟敬你一杯,祝你刑滿歸來。」
上官金童被他揭了老底,感到無地自容,恨不得鑽到桌子下邊去。
「這是個大冤案!」老金憤憤不平地說,「金童兄弟是個老實人,絕對不會有那種事。」
幾個男人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什麼。然後他們站起來,輪番向上官金童敬酒。這是上官金童平生第一次喝酒,幾杯灌下去,他就感到天旋地轉,眼前這些人的臉,都像金黃色的葵花盤子一樣,滴溜溜地旋轉。他莫名其妙地感到,應該向眼前這些頭面人物澄清一個問題。他端起酒杯站起來,說:「我跟她……幹過……她的身體還沒涼……她還睜著眼笑著呢……」
「真是個好樣兒的男子漢!」他聽到一個葵花盤子裡傳出這樣的話,心裡感到平靜了許多,接著他便伏倒在滿桌的雞鴨魚肉上。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看到自己光著身子躺在老金的大炕上,老金也光著身子,倚著被子,端著葡萄酒杯,正在看一盤錄像。這是上官金童第一次看到彩色電視——他在勞改農場場部裡看過幾眼黑白的電視機——黑白電視機已經令他驚歎不止,彩色電視更令他疑為夢境。尤其是出現在那彩色熒光屏上的,竟是光屁股男女在一起恣意狂歡的情景。沉重的犯罪感壓低了他的頭。他聽到老金吃吃地低笑著說:「乾兒,別裝模作樣了,抬起頭來,好好看吧,看看人家是怎麼弄的。」上官金童抬起頭來,又看了幾眼,他感到脊樑上涼颼颼地發冷。
老金欠身關了錄像,電視熒光屏上一片抖動的白點。她又關了電視,把身邊的檯燈壓低了頭,溫暖柔和的黃色光線塗滿四壁。淡藍色的窗簾像一道靜止的瀑布一直懸垂到炕蓆上。老金對著他微笑著,並用肥胖的腳丫撩撥著他。
他的喉嚨乾渴得像一口枯井,上半身如火如荼,下半身卻如一潭死水。他的眼睛像著火一樣盯著老金那隻坐落在肚皮之上的肥大的乳房,它稍微有點偏左,如果不是右側緊靠著腋窩那兒那隻緊貼在皮膚上的、蓮子般大小的乳頭和乳頭周圍酒杯口大小的黑暈,標誌著她也曾是個雙乳的女人,那她簡直就是一個醫學的特例或物種學上的特例。那隻獨乳的乳頭被男人們抻長了。它興奮地抖動著,流出一些甜甜的液體,使它像一隻掛著一層蜂蜜的亮晶晶的椰棗。與它相比較,其餘一切都黯淡無光。他張著嘴拱上去,但老金一翻身避開了他的嘴巴。老金的身體做出淫蕩的姿勢逗引著他,他心煩得要命,扳著她柔軟的肩膀試圖翻轉她。老金一翻身,獨乳猶如驚鴻照影般一閃爍,又被她的身體遮住了。接下來進行的激烈搏鬥,一個是為了吃奶,一個是不讓他吃奶。兩個人都累得氣喘吁吁。老金終於筋疲力盡地被他擺平了,他不顧一切地把頭扎到她的懷裡,深深地把她的乳頭吸進口腔,那股貪婪的勁頭兒,似乎要把她的整個乳房生吞掉一樣。老金的乳頭一被他叼住之後,就徹底地繳械投降了,她呻吟著,雙手插到他蓬鬆的頭髮裡,任憑著他把奶袋裡的乳汁全部咂巴乾淨。上官金童吸光了她的乳汁,心滿意足地睡著了,心中火燒火燎著的老金使盡了全部的手段,也沒能把這個鼾睡的老嬰兒弄醒。
第二天早晨,她疲倦地打著哈欠,惱怒地盯著上官金童。老金的保姆把她的孩子抱來,讓她餵乳。金童看到那個不滿週歲的嬰兒,在保姆的懷裡,正用仇恨的目光盯著自己。老金揉著乳房,對保姆說:「抱走吧,去奶牛場訂份牛奶給他吃。」
保姆知趣地走了。老金低聲罵道:「金童,你這個雜種,把我的奶頭咂出血來了。」他抱歉地笑著,目光盯著她手中託著的寶貝,又像著了魔一般,慢慢地蹭上去。老金託著乳房便躲進了裡屋。
晚上,老金戴上了一個特製的帆布乳罩,穿上了一件厚厚的棉衣,腰間紮上了一條武術師煞腰運氣使用的綴滿圓頭銅釘的寬腰帶,棉衣下襬被她用剪刀剪了,齊著臀部上沿,露出一圈棉花毛兒,她的下身一絲不掛,腳上卻穿著一雙紅色的高跟皮鞋。上官金童一見她這身打扮,就感到有團火在肚子裡刮剌剌地燃燒起來,激動得下體像充了氣的皮球一樣嘭嘭地撞擊著肚皮。她剛剛想擺一個發情母獸的姿勢,但沒等她把臀部翹起來,上官金童就像老虎捕食一樣把她按在炕前的地毯上……
兩天之後,老金向她的全體僱員介紹了新任的總經理上官金童。他穿著熨帖平整的意大利西裝,扎著繡花的鱷魚牌絲綢領帶,披著一件斯普法內最新駝色毛嗶嘰風衣,頭上俏皮地斜戴著一頂夢巴黎咖啡色無簷小帽,雙手拤腰,像一隻剛從母雞背上跳下來的大公雞一樣,疲倦地但同時也是驕傲地面對著老金網羅的這批烏合之眾。他發表了一個簡短的演說,他使用的詞彙和講話的口吻跟勞改農場的管教幹部訓斥犯人時幾乎一樣。他感覺到了人們眼睛裡那種嫉恨的光芒。
他在老金的帶領下,跑遍了大欄市的每個角落,認識了一批與廢品收購和出售業務有直接和間接關係的人。他學會了抽洋菸、喝洋酒、搓麻將,還學會了請客送禮偷稅漏稅,他甚至在聚龍賓館的宴會廳裡當著十幾個客人的面,摸了服務小姐白嫩的手。小姐手一哆嗦,砸了一個杯子。他掏出一沓子鈔票塞到服務小姐白制服的肚兜裡,說:「小意思!」小姐嗲聲嗲氣地說:「謝謝啦!」
每天夜裡,他都像一個不知疲倦的農夫,耕耘著老金肥沃的土地。他的莽撞和缺乏經驗,讓老金感受到一種特別新鮮的刺激,她的尖叫聲經常把那些住在簡易房裡的睏乏的僱工們從睡夢中驚醒。
有一天晚上,一個獨眼的老頭歪著頭走進了老金的臥房。上官金童打了一個寒戰,猛地把身前的老金推到炕角上。他手忙腳亂地扯過一條毛毯裹住了身體。他一眼就認出了,站在炕前的獨眼老頭就是人民公社時期當過生產隊保管員的方金,他是老金的法定丈夫。
老金盤腿坐在炕角,惱怒地問:「不是剛給了你一千元嗎?」
方金坐在炕前的意大利真皮沙發上,吭吭地咳了一陣,把一口黏痰吐在華麗的波斯地毯上。他的獨眼裡射出能點燃香菸的仇恨光芒。他說:「我這次來不是要錢。」
「不要錢你要什麼?」老金憤怒地說。
「我要你們的命!」方金從懷裡摸出一把刀子,以驚人的、與他的衰老不相匹配的敏捷,從沙發上彈跳起來,躥到了炕上。
上官金童怪叫一聲,滾到了炕角,用毯子緊緊地裹住身體,四肢酥軟,渾身不會動了。
他驚恐地看到,方金手中那把寒光閃閃的牛耳尖刀,直逼自己的胸口。
老金一個鯉魚打挺兒,蹦到方金和上官金童之間,她用胸膛頂住了方金的刀尖,冷冷地說:「方金方金,你要不是大嫚養的私孩子,就先把我捅了吧!」
方金齜牙咧嘴地罵道:「臭婊子,你這個臭婊子……」他嘴裡罵得很凶,但握刀的手腕打起了哆嗦。
老金道:「我不是婊子,婊子是靠這賺錢,我不但不賺,還倒貼!老孃是富婆開窯子,圖個快活!」
方金狹窄的小臉上滾動著水一樣的波紋,下巴上的幾根老鼠鬍鬚掛著幾滴清鼻涕,他尖厲地叫著:「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他把尖刀刺向老金的乳房。老金豪爽地把胸脯一挺,那把刀子就落在了炕上。
她一腳便把方金踹到了炕下。然後她解下武術師的腰帶,脫下毛邊短襖,解開帆布乳罩,甩掉腳上的高跟鞋。她放蕩地拍著肚皮,拍出一些令上官金童心驚肝顫的聲響,她高叫著,聲音震動得窗簾布打哆嗦:「老棺材瓤子,你能嗎?能就爬上來幹,不能就別擋老孃的道,不能就滾你媽的蛋!」
方金從炕前爬起來,嗚嗚地哭著,像個小孩子一樣,彎著腰,看一眼老金那一身哆哆嗦嗦的白肉,他痛苦地捶著胸膛,哭著,罵著:「婊子,婊子,總有一天,老子要殺了你們……」
方金跑了。
臥室裡恢復了安靜。從木材加工廠那邊,一陣一陣地傳過來電鋸的嗤嗤聲,還有火車進站前的鳴笛聲。而這時上官金童聽到的,是院子裡那道酒瓶子砌成的長城淒涼的嗚咽聲。老金四仰八叉地橫陳在他的面前,他看到那隻獨乳醜陋地渙散在她的胸脯上,那個黑色的大奶頭子,像一個乾巴巴的海蔘。
她冷冷地盯著他,說:「這樣你能行嗎?你不行,我知道。上官金童,你是抹不上牆的狗屎,扶不上樹的死貓,你也給我,像那方金一樣,滾你媽的蛋!」
第四十九節
除了腦袋略微小一點之外,鸚鵡韓的老婆耿蓮蓮,其實是一個相當漂亮的女人。她的身材尤其優美。修長的雙腿、豐滿但不臃腫的屁股、柔軟得像彈簧一樣的腰肢、瘦削的肩膀、發達的胸脯、挺拔的脖子——她的腦袋之下簡直無可挑剔,這一切都是從她那個水蛇母親那兒遺傳來的。一想起她的母親,上官金童就回憶起內戰時期那個難忘的風雨磨房之夜。耿蓮蓮她母親那顆小得像個扁平的鏟子頭一樣的腦袋在淅淅瀝瀝的漏雨裡、在霧濛濛的晨曦裡大幅度地搖擺著,確實是三分像人七分像蛇。
上官金童被獨乳老金解僱後,在日漸繁華的大欄市的大街小巷上游蕩。他感到無顏去見老母。他把老金髮給的安撫金通過郵局匯給母親,儘管排隊匯款時間與跑到塔前房屋的時間相差無幾,儘管母親收到匯款單後還得到這個郵局來領取,儘管郵局當班的職員對他的行為感到大惑不解,但他還是堅持用這種方式把錢寄給了母親。他遊蕩到沙樑子區時,發現了市文化局立在沙樑子上的兩塊碑。一塊是紀念被還鄉團活埋掉的七十七個死難者,一塊是紀念與德國殖民者英勇鬥爭並光榮犧牲了的上官鬥和司馬大牙。碑文古奧難懂,看得他頭昏眼花。一群大學生模樣的青年男女,先圍著紀念碑嘁嘁喳喳議論,然後簇擁在紀念碑周圍照相。手捧相機拍攝的是一個姑娘,她穿著一條緊緊地箍著屁股和大腿的灰藍色褲子,像喇叭花一樣篬開的褲腿上沾滿白色的沙土。褲子的膝蓋那兒,像被瘋狗咬了一口似的破了一個邊緣參差不齊的窟窿。她上身穿一件金黃色高領大毛衣,這毛衣肥大得沒了邊,腋下就像黃牛的脖子一樣吊兒郎當。乳房還是結結實實的沒發酵的死麵餑餑,摘下來能砸破狗頭。胸前還掛著一枚足有半斤重的毛澤東紀念章。那件金黃色毛衣外邊,隨隨便便地套著一件由大大小小的口袋綴成的攝影背心。她撅著屁股,好像一匹正在拉屎的小馬。「OK!」她說,「都別動,別動!」然後,她提著相機轉著圈找人。她看到了正在直勾勾地望著自己的上官金童,當時他還穿著老金為他置辦的行頭。姑娘咕嚕了一句疙疙瘩瘩的洋文。他聽不懂,但他飛快地意識到姑娘把自己當成了洋人。他說:「姑娘,說中國話吧,我懂!」姑娘吃了一驚,好像在吃驚著他的帶著濃重地方色彩的漢語。一個外國人,不遠萬里來到中國,竟然能說一嘴高密東北鄉土話,這實在是太不容易了!他代替那姑娘思想著,竟連自己也感嘆起來,如果真有一個外國人能說出一口高密東北鄉土話該有多好!有哇!上官家的六女婿巴比特就是一個。還有,那個比巴比特更高一籌的馬洛亞牧師。姑娘笑眯眯地說:「先生,幫我撳一下快門好嗎?」上官金童被面前這個年輕活潑的姑娘感染,竟忘了自己的狼狽處境,他模仿著電視上那些洋人,聳了一下肩膀,扮了一個鬼臉兒,這一切完成得自然而流暢。他接過相機,姑娘對他指點著機器上的按鈕。他連聲「OK」,並油然地說了幾句俄語。這一著也很高明,姑娘頗感興趣地盯了他一眼,轉身跑到紀念碑前,攀附在她同夥的肩膀上。在取景框裡,他大動刀斧,把姑娘的同夥全部砍去,他讓鏡頭裡只留下這姑娘,別的他一概不顧,然後撳了快門,咔嚓!OK!幾分鐘後,他就孤零零地站在紀念碑旁,目送著那些年輕人的背影了。空氣中留下青春勃發的氣味,他貪婪地抽動鼻翼,口中苦澀,宛若咬過青柿子,舌頭運轉不靈,滿肚子都是哀怨。那群青年人在樹林子裡親嘴的情景使他不愉快,每人一張嘴,天天咀嚼死貓爛狗,髒不髒呀?他想,親嘴絕對不如親乳房,未來的女人,乳房會長在額頭上,專供男人親吻。額頭上的乳房,是禮節性的乳房,應該給它塗上最美麗的顏色,在乳頭的根部,可以掛上黃金瓔珞,絲線流蘇。胸部的乳房,也是一隻,這是哺乳的器官,兼具審美的功能,可以考慮把母親在沙月亮時代創造的那種挖洞掛簾式服裝大加推廣。胸襟上的洞要開得大小適中,要因人而異,因時而變。簾子一定要用輕紗或薄綢,太透則一覽無餘缺少韻味,太不透則閉關鎖國,影響情感交流和氣味流通。那洞,一定要綴上花邊,各種各樣的花邊。如果沒有這些花邊,未來的高密東北鄉的胸有獨乳的女人就會像連環畫裡那些古代的士卒和山大王手下的小嘍囉一樣滑稽。
他手扶著紀念碑,陷入不能自拔的胡思亂想的淤泥中,如果沒有他外甥媳婦耿蓮蓮的拯救,也許他就會像一隻死鳥,枯萎在紀念碑的大理石基座上。
耿蓮蓮騎著一輛草綠色的三輪摩托車,從繁華的市場街疾馳而來,她為什麼要在紀念碑這兒停車,上官金童不得而知,他用羨慕的目光欣賞她的身體時,她猶豫地問:「你是上官金童舅舅嗎?」
上官金童用羞赧證實著自己的身份。
她說:「我是鸚鵡韓的妻子耿蓮蓮。我知道,他把我糟蹋得不像樣子了,好像我是個母老虎。」
上官金童不置可否地點著頭。
耿蓮蓮道:「老金炒了您的魷魚?這沒有什麼,小舅,我今天就是專門來聘請您的,聘請您到我們的‘東方鳥類中心’工作,工資啦,待遇啦,一切都不需您開口,保您滿意。」
上官金童道:「我是個廢物,我啥也不能幹。」
耿蓮蓮笑道:「我們給您安排了一份只有您才能乾的工作。」上官金童還想謙虛地說幾句什麼,但耿蓮蓮已經拉住了他的手,她說:「小舅,走吧,我沿著大街小巷跑了一天,就為了找你。」
她把上官金童按坐在摩托車的偏掛斗裡,那裡邊有隻巨大的金剛鸚鵡,腿上拴著鐵鏈條。它仇視地盯著上官金童,彎曲的大嘴張開,發出一聲沙啞的怪叫。耿蓮蓮拍了鸚鵡一把,用兩根靈巧的手指一撥,便解放了它的腿。她說:「老黃,老黃,飛回去吧,告訴掌櫃的,舅舅隨後就到。」
那隻金剛鸚鵡笨拙地跳到掛斗邊緣上,然後又跳到沙地上。它像個小男孩一樣搖搖晃晃地往前跑,在跑動中展開僵硬的翅膀,呼扇著。終於,它飛了起來。飛到十幾米高時,它折回頭,繞著地上的摩托車兜圈子。耿蓮蓮仰臉喊道:「老黃,快回去,別搗蛋,回去餵你開心果兒!」金剛鸚鵡愉快地鳴叫著,擦著林梢,往南飛去了。
耿蓮蓮的身體聳動,發動著機器。她騙腿兒上車,手在車把上一轉,摩托車便跌跌撞撞地跑起來。迎面而來的風吹拂著她的頭髮,也吹拂著上官金童頭上的亂毛。車子沿著一條新修的水泥路,飛快地接近了沼澤地。
「東方鳥類中心」用鐵絲網在沼澤地邊緣上圈出了足有二百畝土地。大門口修建得富麗堂皇,好像一座大牌坊。門口站著兩個斜挎武裝帶、腰掛玩具手槍的保安隊員。耿蓮蓮的摩托車駛過時,保安隊員立正敬禮,他們的動作標準得過了頭,看起來顯得虛假做作。
一進大門,便是一座用太湖石堆砌成的假山,假山前有一個噴水池,池中立著幾隻跟真的仙鶴一模一樣的但卻一動也不動的假仙鶴。那隻早已飛回來了的金剛鸚鵡蹲在池邊喝水。見到耿蓮蓮歸來,它搖搖擺擺地離開水池,跟在她的身後。
打扮得像個馬戲團小丑一樣的鸚鵡韓,戴著雪白的手套從一間門口懸掛著串珠門簾的大屋子裡跑出來,他說:「小舅,總算把你請來了。我早就說過的,只要我混出點模樣來,就要開始報恩了。」他揮舞著手中那根銀光閃閃的小棒,說,「天大地大,不如姥姥的恩情大。所以,我的第一個報恩對象,便是姥姥。給姥姥送去一麻袋豬肉,姥姥不會高興。給姥姥送去一根金柺杖,姥姥也未必高興。但給小舅安排個最好的工作,姥姥一定高興。」
「行了,你別囉嗦了,」耿蓮蓮用非常明確的領導對下屬的口吻說,「那隻鷯哥馴得怎麼樣了?你可是向我打過包票的!」
「放心吧,夫人!」鸚鵡韓模仿著小丑的動作,一躬到地,說,「我保證讓它會唱十首歌曲,還要讓它像最優秀的播音員一樣,用標準的普通話,向來賓致歡迎詞。」
耿蓮蓮說:「小舅,我先帶你參觀一下吧,然後我們再談工作。」
上官金童跟隨著耿蓮蓮,參觀了孔雀飼養場,上千只孔雀,拖著疲倦不堪的腿,在尼龍網罩起來的沙地上,麻木不仁地蹣跚著。幾隻白色的雄孔雀,見到耿蓮蓮,便獻媚地開了屏。它們的尾羽稀少,開屏後便顯露出青紫的屁股。幾個穿高豄膠皮靴子的女工,扯著自來水管子,正在沖洗孔雀宿舍的水泥地面。孔雀場的氣味,與當年留在他記憶裡的蛟龍河農場養雞場的氣味一樣。他偷看了一眼耿蓮蓮,耿蓮蓮也正在看他。他尷尬地問:「有狐狸嗎?」耿蓮蓮道:「沼澤地裡有,但它們從沒來這裡騷擾過。」
「這麼多的孔雀,幹什麼用呢?」上官金童問。
「我們每年都向全國各地的動物園贈送一些,主要的,還是用作肉食。」她說,「根據李時珍的《本草綱目》記載,孔雀肉能舒筋活血,保肝養肺。根據最新研究證明,孔雀肉裡含有二十八種人體必需的氨基酸,還有三十多種微量元素,孔雀肉味鮮美,什麼雞肉、鴿肉、鴨肉,都無法跟孔雀肉相比。最重要的是,孔雀肉能滋陰壯陽……」她笑眯眯地盯著上官金童問,「小舅,你跟著老金去赴過那麼多宴會,難道竟沒吃過我們‘東方鳥類中心’的孔雀肉?這好辦,我這裡有一個很好的廚師,做的一手絕活就是‘八寶葫蘆孔雀’,明天,我就讓你嚐嚐這道美味佳餚。孔雀膽是名貴藥品,以前說孔雀膽有劇毒,純屬汙衊,其實,孔雀膽能滋陰壯陽,祛風溼,明眼目。我的眼睛為什麼炯炯有神,就因為我每天臨睡前喝一杯孔雀膽酒。」一隻雄孔雀走到絲網邊緣,歪著頭,打量著網外的人。它突然把高挑著一簇翎毛的腦袋從網眼裡伸出來,啄了一下上官金童的褲腿。耿蓮蓮伸手抓住雄孔雀的細脖子,並把另一隻手,從上邊的網眼伸進去,從它的滿屁股斑斕多彩的翎毛中,挑選了一根最粗壯的、色彩最絢麗的,捏住根部,猛地拔下來。她一鬆手,雄孔雀便痛苦地鳴叫著跑開了。它飛到木架上,一會兒抖動著屁股開屏,一會兒彎著脖子,用嘴巴去啄那被拔掉了羽毛的痛處。耿蓮蓮把那根漂亮的羽毛送給上官金童,說:「在東南亞某些地區,人們把孔雀毛獻給最尊貴的朋友。」上官金童仔細地觀看著那由一根根扁平的小毛羽構成的美麗的圖案,說:「它會不會痛死呢?」耿蓮蓮道:「怪不得鸚鵡韓說您是菩薩心腸,果然不假。我不是孔雀,不知道它痛還是不痛。但這孔雀翎是我們鳥類中心的一大收入,我們每年都得從活孔雀身上拔翎,只有活拔下來的毛,才有精神。我們不但要拔孔雀翎,還要拔野雞的翎子,這翎子,只有活著拔下來,才能給京劇演員做行頭。」
他跟隨著她,又看了鸚鵡飼養場,在一所高大的房子裡,層層疊疊著數千只鐵籠子,每隻籠中就是一個鸚鵡家庭。數萬只鸚鵡的鳴叫聲,讓人心神不寧,彷彿隨時就會有大禍降臨一樣。鸚鵡飼養員穿著藍工作服,耳朵裡堵著棉花。如果不堵棉花,他們的精神就會錯亂。「這是一種具有廣闊的市場潛力的觀賞鳥,」她說,「當然也可以食用,大欄市的官員們都是些食物冒險家,他們大大地拓寬了人類的食物領域,過去,許多被傳統觀念認為有毒、不潔、不能吃的東西,都被這批冒險家征服了。過去,人們認為癩蛤蟆不能吃,其實癩蛤蟆肉味鮮美,遠遠勝過青蛙。市勞動局下屬的五一賓館,上個月就推出一道名菜,‘癩蛤蟆吃到天鵝肉’,菜的主要配料是:新鮮的去皮癩蛤蟆七隻,扒去內臟的天鵝一隻。將七隻癩蛤蟆塞到天鵝肚子裡,文火烘烤。這道菜公然違背了國家的動物資源保護法,最近,他們只好用家鵝來代替天鵝。其實,對野生的珍稀鳥類,最好的保護方法是變野生為家養。譬如孔雀,在我們這裡,已經跟肉食雞差不多了。」
他跟著她參觀了丹頂鶴飼養場、黑鸛飼養場、火雞錦雞飼養場、鴛鴦飼養場……她說,「東方鳥類中心」擔負著兩個使命:一是蒐集世界各地瀕臨滅絕的珍稀鳥類,用人工飼養法繁殖它們的後代,改變它們的「物以稀為貴」的狀況;二是為世界各地的人們提供食物,滿足他們喜歡獵奇的口腔。她說,你那個外甥,是個鳥類專家,他能根據鳥類的叫聲,準確地猜到鳥類的心情。他是精通鳥語的人。他能訓練被傳統觀念認為是嘴笨舌拙的鳥兒說話。烏鴉,笨不笨呢?只會呱呱亂叫,似乎是夠笨的了,可是,在他的調教下,一隻烏鴉竟能朗誦兒歌。但是他缺乏經濟頭腦,把「東方鳥類中心」搞得負債累累,我接任總經理後最艱鉅的任務就是要扭虧為盈。我的唯一辦法是,讓一切鳥兒變成盤中的菜餚,買一對鸚鵡觀賞,只要飼養方法得當,十年也不會死亡。但吃掉一對鸚鵡,二十四小時內便可消化乾淨。人的嘴是最廣闊的市場,而且隨著經濟的發達,物質的豐富,人們的嘴早已不滿足於一般的食物,雞鴨魚肉,早已被人們吃膩。當然,這是一小部分人,這一部分人是吃飯自己不掏錢的。我們的「東方鳥類中心」就是要賺這些人的錢。一對孔雀,價值一千二百元,老百姓吃得起嗎?他們吃不起的,但那些人吃得起。我去年到廣東考察,發現一個農民,辦了一個鱷魚養殖場,揚子鱷,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在他那兒,國家的保護令是他提高鱷魚售價的砝碼。你想吃揚子鱷嗎?對不起,這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身價自然不凡。吃得起的,不在乎錢;吃不起的,再便宜他也不要。揚子鱷,按釐米出售,買一條吧,從頭量到尾,一百四十釐米,一釐米八十元,對不起,這條揚子鱷,價值一萬一千二百元,優惠一下啦,老熟人嘛,賠血本啦,一萬元,拿走吧。鱷魚宴上,淨是些手握印把子的人啦,還有他們的情人們啦。很難說這鱷魚肉就比鯉魚肉好吃,但鯉魚人人都能吃,鱷魚,揚子鱷,就不是人人都能吃到了。等你老了時,可以驕傲地對子孫說,爺爺年輕時,吃過一次揚子鱷,是一個大老闆請客。那養鱷魚的農民,自然是發大了。我想,咱們的思想應該再解放一點,不能僅僅滿足於飼養國內的珍稀鳥類,還要飼養地球上能夠找到的珍稀鳥類,到兩千年的時候,我的計劃是,把這片沼澤地,全部圈起來,建成世界上最大的鳥類天堂、鳥的博覽館,到時候我們鳥類中心將成為大欄市最重要的風景,吸引旅遊者,吸引投資者,吸引美食家。她說,前途是非常光明的。
「那麼,」上官金童問,「我能幹點什麼呢?」
耿蓮蓮道:「小舅,我希望您能接受我的聘任,出任‘東方鳥類中心’公關部經理。」
新任的「東方鳥類中心」公關部經理上官金童,被耿蓮蓮送到桑拿浴中心洗了十天桑拿浴,接受了泰國女郎的按摩,又去美容美髮中心做了十次面部按摩和麵膜護理。他感到身心通泰,猶如脫胎換骨。耿蓮蓮不惜血本,為他購買了最時髦的服裝,灑了一身夏奈爾香水,並派了一個小姐專門料理他的生活起居。這些揮金如土的消費,令上官金童惴惴不安。耿蓮蓮不給他分派具體工作,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向他灌輸各種鳥類的知識,並陪著他參觀「東方鳥類中心」發展藍圖模型展室,使他堅定不移地認為,「東方鳥類中心」的未來,就是大欄市的未來。
夜深人靜的時候,上官金童躺在豪華席夢思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他總結了自己的前半生,感到在「東方鳥類中心」享受到的,是做夢也想不到的。這個小頭的精明女人,到底要我幹什麼呢?他摸著胸前和腋下逐漸累積起來的脂肪,朦朦朧朧入睡。他夢到自己長了一身孔雀毛,尾羽展開,像一面華麗的牆壁,千萬個彩色的斑點,在羽毛的牆壁上抖動。突然,耿蓮蓮帶著幾個面相凶惡的女人,前來拔他的尾羽,說是要將他的尾羽,獻給從遠方歸來的尊貴朋友。他用嘹唳的孔雀語言,對她們提出抗議。耿蓮蓮說,小舅,不讓拔毛,我養你幹什麼?她的質問無可辯駁。不但適用於孔雀,同樣適用於人。於是他只好乖乖地翹起屁股,等待著她們拔毛。他感到屁股上和兩條大腿內側,像有涼颼颼的小風掠過,皮膚繃得緊緊的,鋼針也扎不進去。耿蓮蓮在一個銅盆裡,認真地洗著手,用散發著檀香味兒的香皂,洗了一遍又一遍,末了,還讓一個穿白大褂的女工,用長嘴大銅壺,倒著水為她沖洗。拔吧,他想說,好外甥媳婦,你別慢條斯理地折磨人了。你知不知道,對於一隻被綁在屠床上的羊來說,最大的痛苦,不是那捅進心臟的一刀,而是看著屠夫在一旁磨刀,一邊磨,一邊用指甲去試刀刃的鋒利程度。耿蓮蓮用戴乳膠手套的手,拍打著他的屁股,說:放鬆!放鬆!小舅,你怎麼也學起那殺人惡魔司馬庫來了?那傢伙,臨死前還往鬍子上運氣,讓剃頭匠崩壞了刀刃子。這種事兒,她這個後起之輩如何能知道呢?司馬庫崩壞剃頭匠刀刃子的事,不過是個傳說。關於司馬庫的傳說,多得能拉一汽車。傳說槍斃他的時候,子彈打在他的額頭上,竟然亂紛紛地反彈回去。那氣功練得,真像高密東北鄉早年的義和拳大師兄樊金標一樣,刀槍不入。後來他看見河堤上的親兒子司馬糧,叫了一聲:我的兒啊!縣公安局的神槍劊子手趁著這機會,把一梭子彈打進他嘴裡,才結束了他的生命。冤枉,外甥媳婦,上官金童說,我沒有運氣,我是害怕。你怕什麼?她輕蔑地說,拔你根毛你都這樣,要是騸掉你個蛋子呢?那你還不得先休了克?我的天!上官金童想:怪不得鸚鵡韓叫苦連天,這娘們,是夠厲害的,連打個比方都動刀動槍的,當年蛟龍河農場的女獸醫小董號稱「辣椒手」,但她為畜力運輸隊那匹小公騾做去勢手術時,只切除了四個睪丸她就扔掉柳葉刀逃走了。那匹小公騾生了一嘟嚕睪丸,像一窩木瓜似的。剩下的手術只好由老鄧完成了。一句歇後語至今還在大欄市的部分民眾口裡使用著:小董騸騾子——不利不索。耿蓮蓮握住了他尾巴上那幾根最華麗的、像蘆葦一樣粗的羽毛,猛地往外一拽——上官金童大叫一聲,醒了。滿頭都是冷汗。尾骨那兒,好像在隱隱作痛。這一夜,他再也沒能入睡。他傾聽著沼澤地裡鳥兒們打架的聲音,反反覆覆地回憶著夢中的情景,並運用了在勞改農場跟犯人們學會的圓夢方法,為自己圓夢。
天亮之後,耿蓮蓮請他去她的辦公室共進早餐,享受了這一殊榮的,還有她的丈夫馴鳥大師鸚鵡韓。他一進門,就受到了蹲在金屬架上的黑八哥的問候,「你好!你好!」黑八哥抖摟著羽毛,嗲聲嗲氣地「說」著。他十分懷疑這聲音的真實性,轉著圈兒尋找發聲源。黑八哥卻「說」:「上官金童!上官金童!」鳥兒的問候,真令他驚喜無比。他對它點點頭,說:「你好!你好!你叫什麼名字呢?」黑八哥抖摟著尾巴「說」:「渾蛋!渾蛋!」耿蓮蓮說:「鸚鵡韓,聽聽吧,這就是你馴出來的寶鳥!」鸚鵡韓扇了那黑八哥一巴掌,罵道:「渾蛋!」黑八哥昏頭漲腦地「說」:「渾蛋!渾蛋!」鸚鵡韓尷尬地對耿蓮蓮說:「他媽的,這鳥兒,你說怪不怪吧,就跟小孩子一模一樣,教他句正經話兒,十遍八遍也學不會,可是罵人的髒話,不用教就會了!」
耿蓮蓮用新鮮的牛奶和煎得半熟的鴕鳥蛋招待上官金童。她吃得像鳥很少。上官金童吃得像豬很多。她喝著香氣撲鼻的「雀巢」牌咖啡,說:「小舅,‘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到了您出馬公關的時候了。」
上官金童吃了一驚,竟連連打起嗝來。他斷斷續續地說:「呃,我能,幹什麼,呃……」
耿蓮蓮對他的打嗝表示出明顯的厭惡,她用灰白的眼睛冷酷地盯著他的嘴巴。因為冷酷,她那兩隻原本是美麗溫柔的灰眼睛,突然間變得極為可怕,令他想起了她的娘,令他想起了沼澤地裡那些能囫圇個兒吞掉大雁的蟒蛇。他的嗝逆,被這一嚇,立刻就止住了。
「你太能幹點什麼了!」她的蛇樣的眼睛裡射出了人眼的溫存光輝,因此她的眼睛也就美麗動人了,她說,「小舅,要實現我們構想的宏偉藍圖,主要靠什麼?不說你也明白,靠錢。進桑拿浴堂子要錢,請那些溫柔的、胸脯發達的泰國女人按摩你的脊樑要錢,剛才你們吃這隻鴕鳥蛋,知道要多少錢嗎?」——她伸出五個指頭——五十?五百?——五千元!「一行一動都要錢,‘東方鳥類中心’要發展,更要錢。我們需要的錢,不是十萬八萬,也不是一百萬二百萬,而是要千萬,萬萬!這就需要政府支持,銀行貸款,銀行是政府的,銀行行長要聽市長的,市長聽誰的?」
她微笑著對上官金童說:「小舅,市長聽您的!」
上官金童被她一句話嚇得又連連打起嗝來。
耿蓮蓮說:「小舅小舅莫要慌,聽我慢慢對您講,新任大欄市長不是別人,正是您的啟蒙老師紀瓊枝!據可靠消息講,她一到任,打聽的第一個人就是您,小舅,您想想看,幾十年了,她還想著您,這是多麼深的情分!」「我去找她,就說,紀老師,我是上官金童,請您給我外甥媳婦的鳥中心貸款一億元?」上官金童說。耿蓮蓮放聲大笑著站起來,她沒大沒小地拍著上官金童的肩膀說:「傻舅舅,我的個傻舅舅,您可真是個大老實人!聽我慢慢對您說。」
接下來的十幾天裡,像鸚鵡韓訓練鳥兒一樣,耿蓮蓮不分晝夜地訓練著上官金童,教會了他許多討大權在握的獨身女人歡心的動作和話語。在紀瓊枝生日的前一天,在耿蓮蓮的臥室裡,進行了臨戰前的彩排,耿蓮蓮披著一件潔白的睡衣,抽著摩爾香菸,端著高腳葡萄酒杯,床頭擺著春藥瓶子,足蹬一雙繡花拖鞋,扮演紀瓊枝紀市長。上官金童穿著筆挺的西裝,脖子上和腋窩裡灑滿了巴黎香水,懷抱著一大束孔雀尾翎,手提著一隻剛剛馴出來的鸚鵡,輕輕地推開了包著皮革的臥室門——一開門他就被紀瓊枝的威嚴派頭嚇蒙了。她根本沒像耿蓮蓮那樣穿著寬鬆肥大的睡袍,讓酥胸半遮半掩。她穿著一件男式舊軍裝,連風紀扣的領子也扣得緊緊的。她也根本沒抽摩爾香菸,沒端葡萄酒杯,更沒有床頭櫃上的春藥瓶。她根本沒坐在臥室裡接見他。她叼著一個斯大林式的大煙鬥,抽著臭烘烘的莫合煙,用一個像小桶那麼大的、搪瓷脫落的、上面殘留著蛟龍河農場字樣的大缸子咕咕咚咚地灌著茶水,她坐在一張破藤椅上,穿著尼龍襪子的臭腳高高地擱在辦公桌上。她正在讀一份油印材料,上官金童一進門,她把材料一扔,罵道:「渾蛋,這群臭蟲!」上官金童嚇得雙腿打軟,差點跪在地上。她收回雙腿,趿拉著鞋子,說:「上官金童,來來來,不要怕,我不是罵你!」
按照耿蓮蓮的教導,上官金童應該恭恭敬敬地鞠一躬,然後,用淚汪汪的眼睛,盯著市長的酥胸,盯得時間不能過長,大約十秒鐘,過長了顯得心術不正,過短了顯得不夠親近。然後,就說:「親愛的紀老師,還記得您那個沒出息的學生嗎?」
但沒容他張口紀瓊枝就點出了他的名字,並且用那兩隻英姿不減當年的眼睛從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看得他渾身刺癢,恨不得扔下手中的東西逃跑。她抽動著鼻翼,嘲諷地問:「耿蓮蓮給你灑了多少香水?」
她起身推開了一扇窗戶,讓清冷的晚風灌了進來,遠處,高高的鐵架上的電焊火花像節日的禮花一樣燦爛奪目。她說:「坐下吧,我這裡可沒有什麼招待你。要不,喝杯水吧,」她從茶几上拿起一個斷了把的茶杯,看了看杯底的汙垢,說,「算了吧,太髒了,我也懶得去刷了,老了,年齡不饒人了,跑了一天,雙腳脹得像發麵饅頭一樣。」
當她提起自己的年齡,說自己老了的時候,小舅,你千萬記住,不要說她老,即便她老得像一根乾絲瓜,你也要說——他鸚鵡學舌般地背誦著耿蓮蓮親口教給他的話:「老師,您除了稍微地豐滿了一點點,其餘的,都跟幾十年前您教我們唱歌時一模一樣。您看上去,頂多也就有二十七八歲,發著狠說,您也超不過三十歲!」
紀瓊枝一陣冷笑,說:「這都是耿蓮蓮教給你的吧?」
他紅著臉說:「是。」
紀瓊枝道:「上官金童,教的曲唱不得!這套拍馬屁的把戲,用在我身上,是百分之一百的無用。什麼我還不到三十歲了,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啦,放屁!老不老,我自己還不知道嗎?頭髮,花白了;眼睛,昏花了;牙齒,鬆動了;皮膚,鬆弛了;還有許多,那就說不出口了。那些人,當面奉承我,一轉眼,嘴裡就罵,嘴裡不敢罵,心裡也在罵:這個老不死的!這個老妖婆子!看在你還坦率這一點上,今天我饒了你,要不,我馬上就把你轟出去!坐下坐下,別站著。」
上官金童把那束孔雀翎毛獻給紀瓊枝,說:「紀老師,這是耿蓮蓮讓我送給您的,她說,獻孔雀翎的時候,小舅,您一定要說,老師,在您生日前夕,將這五十五根孔雀翎獻給您,祝老師像孔雀一樣美麗。」「又是放屁,」紀瓊枝說,「雄孔雀才美麗,雌孔雀,比老母雞還醜。你把這些鳥毛給她帶回去。那是什麼,是會說話的鸚鵡吧?」她指著用紅綢布罩著的鳥籠說,「打開我看看。」上官金童揭開紅綢幔子,拍了拍鳥籠,那隻睡眼惺忪的鸚鵡,抖了抖翅膀,惱怒地說:「你好!你好!紀老師,你好!」紀瓊枝一拍鳥籠,嚇得那隻鸚鵡上躥下跳,華麗的羽毛碰撞著鐵籠,發出撲稜撲稜的聲響。紀瓊枝嘆息一聲,說:「好個屁!一點也不好。」
她裝上一斗煙,像個沒牙的老頭一樣,吧嗒吧嗒抽著,說:「鳥兒韓播下的是龍種,收穫的卻是跳蚤!耿蓮蓮派你來幹什麼?」
他結結巴巴地說:「想請您去參觀‘東方鳥類中心’。」
「這不是她的真正目的。」紀瓊枝端起大茶缸子,灌了一口水。她把缸子沉重地放在桌子上,說:「她的真正目的是貸款!」
第五十節
紀瓊枝給了上官金童很大面子。在一個桃花盛開的日子裡,她率領著大欄市政府的主要官員,並且特邀了建設銀行、工商銀行、人民銀行、農業銀行的行長們去考察「東方鳥類中心」。英姿颯爽的魯勝利這天打扮得樸素無華,但明眼人還是能夠看出,這樸素無華更是一種刻意的化妝,她那些看似樸素的服裝,都是價格昂貴的進口名牌。
四十多輛名牌轎車,停在「東方鳥類中心」的大門前。大門口特意掛上了兩盞直徑三米的大紅宮燈,宮燈裡裝進去一百多隻歌喉婉轉的雲雀。在鸚鵡韓的訓練下,雲雀們一聽到轎車馬達的轟鳴便會放聲歌唱。被鸚鵡韓精心調教過的雲雀把兩個大宮燈唱得顫顫悠悠,簡直是美妙絕倫,令人流連忘返。大門的穹隆上,鸚鵡韓施展魔法,讓金絲燕壘築了七十多個窩。門旁豎著一塊木牌子,上面標著金絲燕的英文名稱和中英文對照的簡介。文中特別提出,這些雪白透明的燕窩,是著名的滋補品,一隻燕窩,價值人民幣三千元。這天,在鳥類中心的樹叢裡,耿蓮蓮讓人祕密安裝上了幾百只電喇叭,電喇叭裡播放著悅耳動聽的鳥語磁帶。一進大門的假山前,擺著四塊大牌子,大牌子上寫著四個大字:鳥語花響。起初人們以為「響」字是個別字,但馬上就意識到這「響」字實在是用得妙。「東方鳥類中心」一片鳥聲,好像那些花朵兒也在振羽歌唱。一群訓練有素的野雞在院子裡跳起迎賓舞,它們時而交頸摟抱,時而飛快旋轉,一行一動,都準確地合著音樂的節拍。這哪裡是群野雞?這是一群紳士(為了美觀,鸚鵡韓只訓練雄野雞),一群具有花花公子派頭的紳士。這是真正的翩翩起舞,野雞身上絢麗多彩的羽毛讓參觀者眼花繚亂。在耿蓮蓮和上官金童的引導下,參觀者步入了鳥類表演大廳。鸚鵡韓身穿繡著大紅花朵的禮服,手持指揮棒嚴陣以待。貴賓一進門,服務小姐拉下電閘,頓時華燈齊放,迎著門的一根橫杆上,二十隻虎皮鸚鵡齊聲歡叫: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歡迎歡迎!熱烈歡迎!參觀者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緊接著,飛出一群黃雀,它們各叼著一張粉紅色的紙箋,落到每個參觀者的手上。參觀者接到紙箋,打開來看,紙箋上寫著:歡迎首長蒞臨指導請多提寶貴意見!參觀者們嘖嘖稱奇。下一個節目,兩隻穿著小紅褂子、戴著小綠帽子的八哥鳥兒,搖搖擺擺地走到舞臺上的麥克風邊,嬌滴滴地說:各位女士,各位先生,你們好!——這隻八哥兒說完一句,旁邊那隻八哥兒就用流利的英語翻譯一遍。——歡迎你們光臨「東方鳥類中心」請多提寶貴意見——英語翻譯。市外貿局精通英語的局長說:標準牛津音——接下來,請欣賞女聲獨唱《婦女解放歌》,演唱者:鷯哥。一隻身穿紫紅色連衣裙的鷯哥,伸頭探腦地走到麥克風前,對著觀眾,深深地鞠了一躬,讓人們看到了它腦後那兩塊鮮黃色的肉質垂片。它說:今天,我唱一支歷史歌曲,我把這支歌,獻給尊敬的紀市長,請大家一起欣賞,希望大家能夠喜歡,謝謝!它又深深地鞠了一躬,再次讓參觀者看到了它腦後的肉質垂片。這時,蹦出了十隻金絲雀,它們組成了一個音色優美的小樂隊,演奏起歌子的過門。鷯哥身體晃動著,頓喉歌唱:
舊社會,好比是,黑咕隆咚的枯井萬丈深,井底下壓著咱們老百姓,婦女在最底層,最呀麼最底層。
新社會,好比是,亮咕隆咚的日頭放光明,金光照著咱莊稼人,婦女解放翻了身,翻呀麼翻了身。
參觀者熱烈鼓掌。耿蓮蓮和上官金童偷偷觀察著紀瓊枝的表情。她面孔平靜,既不鼓掌,也不叫好。耿蓮蓮心裡發毛,悄悄地戳了一下上官金童,低聲問:「老太太是什麼意思?」上官金童搖搖頭。
耿蓮蓮清清嗓子,說:「接下來請各位首長到餐廳用餐,我們‘東方鳥類中心’創建不久,財力有限,沒什麼好吃的,我們準備了一個‘百鳥宴’,請各位品嚐。」
兩隻報幕的八哥兒又跑到麥克風前邊,齊聲朗誦著:百鳥宴,百鳥宴,珍饈美味數不完。要吃大的有鴕鳥,要吃小的有蜂鳥。綠頭鴨,藍馬雞。丹頂鶴,長尾雉。旗翼夜鷹座山雕。大鴇,朱䴉,蠟嘴雀。鴛鴦,鵜鶘,相思鳥。黃鸝,畫眉,啄木鳥。天鵝,鸕鶿,火烈鳥……
沒等兩隻八哥兒報完菜名,紀瓊枝抽身而去。她的臉板得像鐵一樣。她手下的那些幹部們,戀戀不捨地,但也無可奈何地跟隨著紀瓊枝離去了。
紀瓊枝剛鑽進汽車,耿蓮蓮便跺著腳罵道:「這個老妖婆子!老不死的東西!」
第二天,市長辦公會議的有關內容便原原本本地彙報到耿蓮蓮的耳朵裡。紀瓊枝在會上罵道:「什麼鳥類中心,簡直是個雜耍班子!只要我當一天市長,就不給這個雜耍班子一分錢貸款!」
耿蓮蓮笑嘻嘻地說:「老東西,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耿蓮蓮吩咐上官金童,把上次預備好了的禮品,分送到那天前來參觀的每個人家中,紀瓊枝當然除外。禮品包括:燕窩一斤,孔雀翎一束。特別重點的客人,如各銀行行長,每份禮品裡,再加上一斤燕窩。
上官金童為難地說:「外甥媳婦,這種事……我幹不了……」
耿蓮蓮的灰眼睛只用一秒鐘便變成了兩隻蛇眼睛,她冷冷地說:
「幹不了,只好請小舅另謀高就了。也許,您那位恩師,能幫您找個烏紗帽戴戴。」
鸚鵡韓道:「就讓小舅看個大門什麼的也行啊。」
耿蓮蓮怒叱道:「你給我閉嘴!他是你的小舅,可不是我的小舅!我這裡不是養老院。」
鸚鵡韓嘟噥著:「不要推完磨就殺驢吃嘛!」
耿蓮蓮把手中的咖啡杯子對準鸚鵡韓的腦袋砸過去。她的眼裡射出土黃色的光芒,大嘴猛地咧開,罵道:「滾!滾!都給我滾!惹惱了老孃,老孃把你們剁碎了喂老鷹!」
上官金童嚇得魂飛魄散,他連連作著揖,說:「外甥媳婦,我該死,我該死,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您千萬別對外甥生氣,我這就走,這就走,我吃了您的,穿了您的,我去撿破爛,賣酒瓶,湊足錢,還您……」
「真有志氣!」耿蓮蓮嘲諷道,「你是個十足的笨蛋,像你這種吊在女人奶頭上的東西,活著還不如一條狗!我要是您,早就找棵歪脖樹吊死了!馬洛亞下的是龍種,收穫的竟是一隻跳蚤,不,你不如跳蚤,跳蚤一蹦半米高,您哪,頂多是隻臭蟲,甚至連臭蟲都不如,您更像一隻餓了三年的白蝨子!」
上官金童雙手捂著耳朵逃出了「東方鳥類中心」。他跑得非常快。耿蓮蓮那些比殺豬刀子還要鋒利的話戳得他周身都是流血的窟窿。他糊糊塗塗地跑到了一片蘆葦地裡。去年沒收割的蘆葦一片枯黃,今年新生出的葦芽已有半尺多高。他鑽到了蘆葦深處,暫時地與人世隔絕了。枯黃的葦葉在微風中嚓嚓啦啦地響著。潮溼的泥土上,上升著新鮮葦芽的苦澀氣味。他感到心痛欲裂,一頭栽在葦地上,號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掄起沾滿泥巴的手,打著自己笨重的大頭。他像老孃兒們一樣邊哭邊嘮叨著:「娘呀,你為什麼要生我呀!你養我這塊廢物幹什麼呀,你當初為什麼不把我按到尿罐裡溺死呀,娘呀,我這輩子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呀,大人欺負我,小孩也欺負我,男人欺負我,女人更欺負我,活人欺負我,死人也欺負我……娘啊,兒活不下去了,兒要先走一步了。天老爺,睜睜眼吧,打一個沉雷劈了我吧!地老媽,裂一道深溝跌死我吧,娘啊,我受夠了呀,我被人指著鼻子罵呀……」
他終於哭累了。臥在地上,潮溼的泥地漬得身體很不舒服。他爬了起來,擤擤紅腫的鼻子,擦擦臉上的淚痕。大哭一場後,他感到心裡通暢了許多。蘆葦上吊著一個伯勞鳥的舊巢。蘆葦根縫裡爬行著一條黃頷蛇。他吃了一驚,慶幸自己剛才趴在地上時,沒讓它順著褲腿鑽到褲襠裡。看到鳥巢他想起了「東方鳥類中心」。看到蛇他想起了耿蓮蓮。他的心中漸漸升騰起怒火。他一腳踢在鳥巢上。沒想到那鳥巢是用馬尾拴在蘆葦上的,他一腳沒踢飛鳥巢,卻差點仰面跌倒。他用手撕下鳥巢,扔在地上,雙腳跳上去亂踩,一邊踩,一邊罵:「王八蛋個鳥類中心!王八蛋!我踢了你!我踩碎你!王八蛋!」踩碎了鳥巢,他心中勇氣陡增,怒火更盛,彎腰折斷一根蘆葦,蘆葦葉子在手掌上劃開一條血口子。他不顧疼痛,高舉著蘆葦,去追趕那條黃頷蛇。終於看到它了。它在紫紅色的葦芽間蜿蜒行進,爬得非常快。他舉起蘆葦,罵道:「耿蓮蓮,你這條毒蛇!老子不是好欺負的,老子要了你的命!」他猛地把蘆葦抽下去。蘆葦似乎打在了蛇身上,也好像沒打到蛇身上。但這條粗大的黃蛇,身體迅速地盤起,並猛地昂起了鑲黑色花紋的頭,它對著他吐著黑色的信子,併發出噝噝的聲響,它的兩隻灰白的眼睛陰毒地盯著他。他渾身發冷,頭髮豎起來,剛要把蘆葦抽下去,就看到它的身子躥了過來。他叫了一聲親孃,扔掉蘆葦,不顧乾硬的蘆葦葉子割臉割眼,呼呼隆隆地逃出了蘆葦地。回頭一看,沒見那蛇追上來,他才鬆了一口氣。這時,他感到四肢痠軟,頭昏腦漲,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肚子餓得咕咕響。遠處,「東方鳥類中心」高大的牌坊式大門在陽光中光彩奪目,仙鶴的叫聲直衝雲霄,往日,這會兒正是開午餐的時候,牛奶的甜味,麵包的香味,鵪鶉肉、山雞肉的鮮味兒……一齊向他襲來,他開始對自己的莽撞舉動後悔了。為什麼要離開「東方鳥類中心」呢?去送禮又丟你什麼面子呢?他扇了自己一巴掌,不痛;又扇了一巴掌,有點痛;狠扇了一巴掌,痛得他蹦了一個高,半邊臉火辣辣的。上官金童,你這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大渾蛋!他大聲罵著自己。他的腳帶著他,不由自主地向「東方鳥類中心」走去。去,大丈夫能伸能屈,給耿蓮蓮賠個禮,道個歉,認個錯,求她收容你。人到了這份兒上,還要什麼臉皮?面子?臉皮、面子是給富人的,不是給你的,罵你是臭蟲,你就成了臭蟲啦?罵你是蝨子,你就成了蝨子啦?他深深地自責著,自怨著,自艾著,自己原諒自己,自己心痛自己,自己開導自己,自己說服自己,自己教育自己,不知不覺地,他又站在了「東方鳥類中心」大門口了。他在「東方鳥類中心」大門口徘徊著,猶豫著,幾次想硬著頭皮闖進去,但事到臨頭又退縮了,是嘛,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此處不養爺,必有養爺處。好馬不吃回頭草。餓死不低頭,凍死迎風立。不蒸(爭)饅頭爭口氣,咱們人窮志不窮。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想了許多格言警句,他想昂然離去,但剛走幾步,又回來了。上官金童進退兩難。他盼著能在大門口碰到鸚鵡韓或是耿蓮蓮。但剛聽到鸚鵡韓的喊叫聲,他就匆匆忙忙地躲在了樹後。就這樣他在大門口熬到太陽落山。他仰望著樓上耿蓮蓮房間裡射出的柔和燈光,心中萬分惆悵。觀望良久,終於無計可施,便拖著兩條長腿,一步步挨向繁華市街。
他被食物的味道吸引著,不知不覺地到了風味小吃夜市街,這裡原先是關流星拳師設拳廠招徒練武的地方,現在變成了食品街,兩邊的商店還沒打烊,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在商店的門臉上閃爍著,變化著。一些懶洋洋的售貨員,倚在店門口,靈巧地吐著瓜子皮兒,等待著顧客,但進店的顧客寥寥。街上的風景更好。青石板鋪成的街道上灑滿了水。路兩邊,臨時拉起兩排罩著大紅燈罩的電燈,親切而曖昧的紅光照得溼漉漉的路面泛著青油油的光,燈罩下的攤主都穿著白制服,戴著高帽子,臉上都油光閃閃。在這條小吃街的入口處,豎著一塊高大的牌子,牌子上寫著:沉默是黃金。在這裡,你的嘴巴只具備吃的功能,而不具備說的功能。如果你能堅持,必將得到獎賞。想不到「雪集」的規矩,竟被移植到小吃街上來。紅燈映照,粉紅色的蒸氣在街上盤旋繚繞,攤主對著顧客使眼色,做手勢,整條街都顯得神神祕祕,鬼鬼祟祟。一群群的紅男綠女,三三兩兩的、摟肩搭背的、擠鼻子弄眼的,但都恪守著不說話的規矩,在一種古怪而愉快、既不像惡作劇也不像幽默的氣氛中,像鳥兒一樣,搖搖晃晃,悠悠盪盪,東叼一口,西叼一口,賣者和買者,都處在莊嚴的遊戲狀態中。上官金童一踏入這條失語的街道,心中陡然升起迴歸家園般的溫馨感。他暫時忘記了飢餓和白天所受的屈辱,在沉默的街道上,他感到人和人之間反倒拆除了隔閡的籬笆。至高無上的,是有意識地剋制自己,讓嘴巴變成一種不招惹是非的、功能單一的器官。他踩著滑溜溜的石板街道往前走。賣油炸活蝦的攤主,一個眉眼清秀的小姑娘,正在沸騰的油鍋裡,為一對摟著腰的青年男女,炸著那種深紅色的、有兩條發達螯足的小龍蝦。在她面前的紅色塑料大盆裡,深紅的龍蝦愚蠢地爬動,閃爍著美麗的光澤。小姑娘用會說話的眼睛招呼著他。他看了一眼標價牌,慌忙扭轉臉。他的口袋裡,只殘存著一張一元面值的紙幣,連條龍蝦腿也買不到。紅燈映照下一籠活蛇閃爍著活物的光芒,但它們卻像死物一樣盤纏著。一張油膩的大桌子上,端坐著四個白衣警察。他們的臉色都很柔和,毫無敵情觀念。老闆的助手,是一個頭上綰著一根藍手絹的深眼窩高顴骨的姑娘——也許是個少婦,因為她的乳房在大幅度的運動中像兩包涼粉似的晃動著,處女的乳房是有堅固的底座的——她在一塊木板上宰蛇。蛇在她的手裡是活著的死東西。她好像忘記了它們是有毒牙的。她像從籠裡往外摸胡蘿蔔一樣隨便摸出一條蛇,往木板上一按,啪,一刀剁去蛇頭,然後她把蛇頸往釘子尖上一掛,雙手扯著蛇皮往後一拽,雪白的蛇身便與蛇皮分離了。那條被剝成光棍的無頭蛇還在木板上扭動著。她用麻利得讓人看不清楚的動作剖開蛇腹,摘取蛇膽,剔除蛇骨,把整條的蛇肉扔給在大案上操刀的老闆,一個胖大的黑漢子。他用刀背把那根蛇肉噼噼啪啪一陣亂砸,然後側著刀鋒,頃刻之間便把那條蛇削成一盤跟紙一樣透明的肉片。而在他片一條蛇的時間裡,那個姑娘已經把五條蛇剝皮去骨開膛破肚。警察們面前的鍋子沸騰了,姑娘把一盤盤蛇肉摞在他們面前。四個警察目光相碰,脣邊都浮起會意的微笑。他們同時舉起厚重的啤酒杯,金黃色的啤酒在杯中冒著一串串氣泡。砰!杯子碰響。都仰起脖子乾杯,然後夾起蛇肉,往熱水中一蘸,隨即便填在嘴裡。他目光左顧右盼著,走過了賣炸鵪鶉、炸麻雀的攤子,賣豬血豆腐的攤子,賣炸小魚貼餅子的攤子,賣八寶蓮子粥的攤子,賣醉蟹的攤子,賣羊雜碎的攤子,賣驢頭肉的攤子,賣紅燒牛、羊睪丸的攤子,賣湯圓、餛飩的攤子,賣炸螞蚱、炸蚯蚓、炸蟬、炸蠶蛹、炸蜜蜂的攤子……天南海北的食物都在這兒彙集,但都在牌子上標著:高密東北鄉風味小吃。這種廣納博採的風度讓上官金童歎服。十幾年前,從沒聽說過誰敢吃蛇。但現在,據說方半球的兒子與人打賭,竟用白麵餅把一條毒蛇和一棵大蔥卷在一起,蘸著新鮮豆瓣醬、喝著高粱酒,硬是那麼津津有味地、嘁裡咔嚓地給吃掉了。狹窄的青石街道上人們摩肩擦背,碰碰撞撞,由於都沉默,人們變得特別友善。只有油鍋裡炸物的哧啦聲,只有刀在案板上的噼啪聲,只有人嘴咀嚼時的巴嗒聲,只有那些被現場宰殺的小鳥的唧唧聲。他混跡在這嶄新城市的故意裝啞巴的食客中,眼睛飽覽了美食,鼻子飽嗅了美味,嘴巴卻淡得飛出了小鳥。他終於發現,喝一碗用龍嘴大茶壺衝出的茶湯正好需要一元錢。他向那大茶壺靠攏過去。龍嘴大茶壺的熱水閥吱吱地鳴叫著。茶湯的味道苦中帶香。他突然看到,獨乳老金跟一個白臉的中年人正坐在龍嘴大茶壺旁邊的攤子上,用竹籤子挑著一串油炸田雞腿,男的把手中的竹籤遞到女的嘴邊讓女的咬,女的又把手中的竹籤遞到男的嘴邊讓男的咬。這親暱的情景令上官金童望之卻步。他低著頭溜到一邊,躲在一根電線杆後。電線杆上貼著一層又一層的油印廣告,招徠著花柳病患者。一股氨水味兒刺鼻辣眼,他知道這是男人們小便的地方。他在暗處,老金在明處。老金燙了個菜花狀的大包頭,頭髮油黑髮亮。也許是染的,也許是假髮套。黑夜能使老女人變嫩,化妝能讓醜女人變美,所以老金在柔和的紅燈下面若銀盆脣塗脂,獨乳高挺,胸衣亭亭如華蓋,宛如一個風流少婦。瞧她那個賣弄風騷的肉麻勁兒!老雜毛!老來俏,老不正道,生女為娼,生子為盜。他暗暗地罵著,同時卻對那白臉的中年男人滿懷著嫉妒。這時,他的腿被一隻爪子撓了一下,他還以為是貓呢,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像啞巴孫不言一樣用雙手行走的殘疾少年,少年生著兩隻黑色的大眼睛,脖子細得像鴕鳥。他伸出一隻指頭彎曲的小手,可憐巴巴、充滿希望地仰望著。上官金童心中一陣痠痛,在這沉默不語的世界裡,他的心軟得像年糕一樣。連這乞討的殘疾少年,竟然也不願違背夜市的規矩。
他感動得非常嚴重。他感到實在沒有理由拒絕這個比自己還要不幸的少年的乞求。略微一猶豫,他就把那張被手攥溼了的鈔票送給了少年。少年給他鞠了一個躬,轉身,蹭呀蹭呀,蹲到龍嘴大茶壺前。少年捧著碗喝茶湯時,上官金童感到有些後悔,但馬上就否定這念頭,讓一種崇高的感情佔據自己的心。老金還坐在那兒,他不敢出去。為消磨時光,也確實有生理需要,他把尿滋到水泥電線杆上,看著綠色的液體沿著電線杆下流。剛撒到一半時,一隻堅硬的大手從後邊抓住了他的肩頭。
這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嚴肅的臉說明在她眼裡男女性別已經不存在。她胳膊上套著一個紅袖標,胸前掛著市衛生局簽發的「衛生監督員」證件。手腕上掛著一個磨破了邊的皮革包。她指指牆上的一行大字:此處不準大小便!又指指自己胸前的牌子和胳膊上的袖標,然後伸出五個指頭晃了晃。她從包裡拿出一張發票,遞給上官金童。隨地小便罰款五元,此票不做報銷憑證。上官金童拍拍衣袋,攤開雙手。老太太鐵面上沒有任何通融的表示。他慌忙地給她鞠躬、作揖,並用拳頭捶打著腦袋,表示著悔改之意。老太太冷冷地看著他的表演。他以為已經得到了原諒,剛想貼著牆根溜走,老太太堵住了他的去路。無論向哪個方向衝突,老太太總是能輕鬆裕如地擋在他的面前,並對著他伸出手。他指指衣袋,示意老太太自己搜。老太太搖搖頭,表示她不搜,決不搜,但她的手也決不退回。上官金童用力把老太太推開,沿著幽暗的牆根奔跑。後邊沒人喊叫,但卻響起了鐵皮哨子的聲音。
後半夜的時候,潮溼的東南風像蛇的皮膚。他轉來轉去,又轉回到夜市上。攤主們已經收攤。紅燈一盞也不剩,只有幾盞昏暗的路燈照著滿街的鳥毛和蛇皮。幾個清潔工正在清掃。一群小流氓正在打架。他們打架時也嚴守著沉默的原則。看到他之後,小流氓們停住手,齊齊地望著他。他驚訝地看到,那個打架最英勇的少年,竟然是接受過他施捨的殘疾少年。他有兩條健康發達的腿,他的坐墊和小板凳不知去向。上官金童心中懊喪,暗罵自己心腸太軟上了當,但同時又覺得這少年狡猾得可愛。小流氓交換著眼色,少年擠擠眼,他們一擁而上,把上官金童掀翻在地。他們剝掉了他的西裝革履,直剝得剩一條短褲為止。然後,一聲響亮的呼哨,他們就像魚歸大海一樣,消逝得無影無蹤。
赤裸著身體,光著腳,上官金童沿著那些幽暗的小巷尋找那群小流氓。這時,他已經顧不上恪守沉默規則了。他時而大罵,時而號哭。地上的殘磚斷瓦,硌著他在桑拿浴澡堂泡嫩了的腳;冰冷的夜霧,浸打著他被泰國女郎按摩得嬌貴了的皮膚。他深深地體會到,在地獄裡生活一輩子的人並不特別感到地獄的痛苦,只有那些在天堂裡生活過的人,才能真切地體會地獄的痛苦。他感到自己現在已落在了地獄的最底層,倒黴到了極點。想起桑拿浴澡堂裡那種燙皮的灼熱,更感到現在的寒冷深入骨髓。他想起與獨乳老金縱情狂歡的那些日子,自己也是赤身裸體,但那是幸福的赤裸,現在算什麼?身高一米八,在深夜的大街上來回奔走,成了真正的行屍走肉。
因為城市禁狗令的頒佈,十幾條被主人拋棄了的狗——像法西斯一樣凶惡的德國黑貝狼狗、像獅子一樣威風的藏獒、抖抖顫顫如一堆豬大腸模樣的沙皮狗、披頭散髮的明星狗——組成了一個土洋結合、中西合璧的狗隊,寄居在垃圾堆裡,時而撐得放屁躥稀,時而餓得弓腰拖尾。它們與城市環保局下屬的打狗隊結下了深仇大恨。上官金童不久前還聽說,打狗隊隊長張華場的小兒子,被幾條凶猛的大狗,從幼兒園的數百個兒童中準確無誤地拖出來吃掉了。當時,那群孩子正在兒童樂園裡玩耍,張華場的兒子,坐在一條旋轉的游龍上。一隻黑色的狼狗,從高空鐵索橋上,像鷹一樣飛下來,精確地落在那可憐的男孩的座位上,一口就咬住了他的頸背。幾條種類不同的狗,從各自的埋伏地點衝出來,協助著主攻的狼狗,幾乎是大模大樣地、不慌不忙地、當著像木雞一樣的幼兒園阿姨的面,把打狗隊長的公子抬走了。市電視臺的著名節目主持人「獨角獸」,對這起復雜而恐怖的事件進行了系列報道。最後竟得出了這群狗是由黑社會分子化裝而成的奇妙結論。當時,華衣玉食的上官金童對這個事件像眼前流雲耳旁風,根本沒用腦袋去想。但現在,不由你不想了,夥計。由於「衛生愛市月」比較徹底地清除了垃圾,這群狗正處在弓腰拖尾的飢餓階段。市打狗隊最近裝備了從國外進口的帶激光瞄準器的連發快槍,這群狗白天躲在下水道里不敢露頭,只靠著後半夜出來打點野食,它們把「愛娃傢俱店」的一件皮沙發都撕著吃了。赤條條一身白肉的上官金童,處在十分危險的境地。他看著那頭圓睜雙眼、抖摟著滿身黑毛的藏獒,想起了在「文化大革命」中就嶄露了頭角的天才宣傳家「獨角獸」的報道:據可靠消息透露,那頭「藏獒」,其實就是披著狗皮的慣犯臧囂。他仔細一看,彷彿真的看到一個披著狗皮的人。他連忙作揖求饒:「臧囂大哥,臧囂大哥,我跟您遠日無仇、近日無怨,我這人一向老實,除了愛盯女人的奶頭,別無惡行和劣跡,求您饒了我吧……」
藏獒邁著拳頭狀的大腳爪,啪噠啪噠往前走著。它上翻著毛茸茸的厚脣,齜出寒光閃閃的白牙,雷鳴一樣的聲音從它的喉嚨裡滾出來。在它的身後,有兩條像孿生兄弟一樣的狼狗,一左一右,護衛著藏獒。狹長的狗臉,陰險毒辣的表情。在它們身後,簇擁著一群亂七八糟的狗東西。一條比貓大不了多少的尖耳朵禿尾巴小狗,像個小女孩一樣,「哇哇」地叫著,聲音那麼清脆,但一點也不悅耳,因為那聲音裡沒有女孩的純真,卻有狗仗狗勢的驕橫。藏獒顛動著大頭狂吠了兩聲,威猛得可怕。這是一群貨真價實的猛獸,比最凶惡的人要可怕十倍。「獨角獸」簡直是胡說八道。到了這樣的關頭,上官金童還不忘記批評「獨角獸」利用大眾媒介進行合法造謠的活動。狗群就要發起進攻了,它們脊樑上的毛都像枯草一樣支稜起來了。上官金童彎腰撿起兩塊黑石頭,一步步倒退著。他本想轉身撒腿逃跑,但突然想起了鳥兒韓的教導:遇到強獸,最忌驚慌逃跑,兩條腿的人,無論如何也跑不過四條腿的畜生。你只能面對猛獸,瞪大你的眼。鳥兒韓說他和黑瞎子搏鬥時就與它比賽過眼力,一直把那頭熊看得像個大姑娘一樣羞怯地低下頭。老天呀,我可不敢看那畜生的眼睛,那不是眼,那是兩團燎人的磷火,看一眼你就感到雙腿上的筋抽搐起來。我可不敢停住不動,因為我的脊背像陽光中的冰凌一樣,正在一點點地融化,屁股溝子裡和兩條大腿之間那些黏糊糊的東西,就是融化掉的脊樑骨啊。他退卻著,盼望著脊背能依靠在什麼東西上,一堵牆,或是一棵樹。
狗群穩穩地往前逼,它們顯然非常清楚,面前這個一身白肉的長大傢伙,已經臨近精神崩潰、身體癱瘓的邊緣。他倒退的腳步已經越來越不利落了,他的腿已軟得像彈簧一樣了,他的上身已經搖搖晃晃了,他手中攥著的黑石頭就要滑脫了,腥臊的液體已經嚇出來了。退吧,退吧,退到那道臺階,你就會跌倒,那時我們就來消化你。上官金童的眼睛花了。石頭從他的手中滑脫了。他感到自己就要徹底地解脫了。想不到上官金童竟落了個葬身狗腹的下場。他疲乏地想了一下母親,又想了一下老金那敢於壓倒一切男人而決不被男人所壓倒的獨乳,別的連想都懶得想了。跌坐在臺階上之後,他只求狗們把自己吃得乾淨一點,不要留下一條腿什麼的,一點痕跡別留,連血都舔乾淨,就讓上官金童神祕地消失吧……
一隻突然躥出來的黃牛犢做了上官金童的替死鬼。那牛犢是從一家宰殺黃牛的鋪子裡跑出來的。它胖得油光光的,皮毛像上等的綢緞。它的肉味自然要比上官金童鮮美。有了鮮魚,誰還吃死魚?有了小乳鴿,誰吃老公雞?人狗是一理。肥牛犢一出現,狗們隨即就把上官金童拋棄了。他看到,嚇傻了的黃牛犢愣頭愣腦地躥到狗群裡。藏獒跳起來,一口就咬住了它的脖子。它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便跌翻了。兩條狼狗撲上去,幾下子便把它的肚子豁開了。群狗一擁而上,把那小牛幾乎抬了起來,它的肢體頃刻之間便被分解了。
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從黑洞洞的殺牛鋪裡鑽出來。在昏黃的路燈下,點數著油膩、發黑的鈔票。上官金童知道這是幾個偷牛賊,他們專偷農民的牛,低價賣給城裡的殺牛鋪子,農民們對他們恨之入骨,抓住後便割掉鼻子懲罰,但總也捉不淨。而且,去年,「獨角獸」還追蹤報道了一起轟動全市的案件,一個偷牛賊,被割掉鼻子後,竟然到法院狀告了那兩個割他鼻子的農民。結果是:偷牛犯被判三年勞役,割人鼻子的農民也被判了三年勞役。對這種各打三十大板的判法,農民們罵不絕口,幾個膽大的,鼓動起幾十個被偷過牛的農民,到法院門前靜坐示威。靜坐了一天一夜,沒人理睬。那個帶頭的王採大,用小斧頭,劈破了法院的大牌子。愣頭青李成龍,衝進法院大樓,用磚頭砸了門庭內那面高三米長六米的巨型大鏡子。結果,王採大和李成龍,被當場銬起來,一個月後,各被判處六年徒刑。
那幾個點數鈔票的偷牛賊中,有兩個是沒鼻子的。被割過鼻子的偷牛賊格外地凶狠,大白天就敢拖著大刀,公然闖入人家拉牛,有敢攔阻者,沒鼻子偷牛賊就說:「來,來,來,老子反正破了相,活著死了都一樣,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天老爺,誰還敢上?偷牛賊都會些拳腳,胳膊上有力氣,刀又磨得快,那些大砍刀,都是清朝末年著名的老鐵匠上官鬥打造的,鋼火好,能砍軟也能砍硬。一揮刀,能攔腰劈開一頭牛。不就是頭牛嗎?權當二畝棉花被棉鈴蟲吃光了棉桃,權當買了一噸供銷社賣的假化肥,權當被那些個鄉鎮長們敲詐了一傢伙。去報案嘛!天老爺,萬萬使不得。不報案,只丟了一頭牛;一報案,就等於丟了兩頭牛。鄉鎮派出所裡那些聯防隊員,一個個原本就是「好孩子」,殺人放火受了招安,他們和那些偷牛的原本就是一條道上的,偷牛賊賣了牛,他們都要抽頭。你去報案吧,好,他們恣得就像天上掉下燒雞來,一個個擠眉弄眼,嘴裡甜得像吐蜜一樣:「大爺,丟了牛了?這些沒鼻子不要臉的傢伙,臭流氓,下賤貨!藥不淨的棉鈴蟲,抓不完的偷牛賊。大爺,您看,一班弟兄們,天天像兔子一樣跑公事,瘦得都像扁擔鉤子一樣了,哪有力氣捉賊?先把我們弄到飯店裡去喂喂吧!餵飽了才有勁兒去給您破案。」去吧,對門就是「五顆金星」小餐廳,那裡的砂鍋小牛肉剛燜上,聞聞,風把香味都送過來啦。吃,不能光吃,得上十紮生啤吧?奶奶的,興起來喝生啤,一紮就是八元八角八,還說「發發發發發發發」!發什麼?發瘋吧!什麼「立案費」、「偵查費」、「補助費」、「差旅費」、「夜班費」,都要你付。俺下跪了,這頭牛俺不要了行不行?不行!這是堂堂的公安派出所!是讓你戲弄著耍的?不告也可以,拿錢吧,撤訴費一千元!所以呀,別說丟一頭牛,丟了老婆孩子也千萬別去報案,現在,這公安局什麼的,真是……提起來他們,咱老百姓的頭皮就發麻呀!……上官金童的腦子又混亂不堪了,陳穀子爛芝麻,千年百年的事兒,攪成了一團麻。他見了沒鼻子的偷牛賊,本來是想溜掉的,沒想到又掉進了聯想的泥潭。幸虧有一個偷牛賊,用牛耳尖刀在他面前比劃著,甕聲甕氣地說:「你看到什麼啦?」上官金童說:「大爺,大爺,我是個睜眼瞎子,啥也看不見,啥也看不見……」偷牛賊說:「滾,窮叫花子。」
上官金童急匆匆地往前跑去。他再也不敢走幽暗的小巷。老天爺,要再被那群惡狗盯上,可沒小牛犢來替死啦。向著光明奔吧,大難不死,自有後福。到那熱鬧地方撿件破衣爛衫遮遮羞,實在沒有辦法可想,就回到母親身邊去。跟著母親撿撿破爛,反正已經四十多歲了,這幾年跟著老金和耿蓮蓮也算享盡了人間富貴,死了也不委屈了。
市中心廣場,是最光明的地方。正中一座電影院,兩邊是博物館和圖書館。都有著高高的臺階,藍玻璃的牆壁直插到夜空裡去,轉著圈是大電燈。天哪,又沒人在這裡做針線活兒,開這麼多燈幹什麼?這要浪費多少電?電影院的大門臉上,畫著巨大的海報。比水桶還粗的女人大腿掩映在輕紗旗袍裡。比胳膊還粗的手槍槍口噴吐著火焰。鮮血淋漓,珠光寶氣。女人的肉,袒露的胸,比籃球還大的乳房,比鞋刷子毛兒還硬還粗的女人睫毛。他平常坐在耿蓮蓮的轎車裡路過這廣場時,並沒感覺到它有多大。現在,落魄喪魂的上官公子在料峭的春寒裡踽踽行走在這廣場上時,才感到它寬廣得無邊無沿。廣場是用八角形的水泥塊兒砌成,他左腳在前時一步跨三塊頗感吃力,右腳在前時一步跨三塊十分輕鬆。他的腳疼痛難忍。抬腳看到腳底有葡萄那麼大的血泡數十個,有的已經被磨破,流出透明的汁液。磨破的血泡疼得鑽心。地上有幾攤牲畜的屎。他嚇了一大跳,生怕這是狗屎,他已經到了見狗就心驚肉跳的程度。水泥塊上用彩色粉筆畫著一個女人的畫像,乍一看很面熟,越看越生疏。一陣風刮過來,幾隻白色的塑料袋隨風翻滾。不顧腳痛,他衝上去逮住一隻,又去追趕另一隻。他一步一個血腳印追著塑料袋跑到了廣場邊緣。那個塑料袋掛在路邊的冬青樹上。他一屁股坐下了。儘管冷氣直刺肛門,他還是坐下了。他把塑料袋纏在腳上。這時他才發現掛在冬青樹枝上的塑料袋有很多。他欣喜若狂,一隻一隻地揀,一隻一隻地往腳上纏。直到把兩隻腳纏得像兩個熊掌。當他站起來行走時,腳底下柔軟極了,舒服極了,疼痛銳減,他感動得心顫。他的腳嚓啦嚓啦響著,聲音傳得很遠。蛟龍河北岸傳來打樁機的巨響,腳下這個地方,改叫桂花區了。此刻是桂花區的人們睡得最深沉的時候。只有在東南方向,那座新建成的本市最豪華的桂花大廈那兒有一些燈光閃爍的窗口,像天上的房間,其餘的地方都黑了燈。他最終決定,回到塔前去,到母親身邊,說什麼也不再離開,窩囊就窩囊吧,無用就無用吧,在母親身邊,吃不上鴕鳥蛋,洗不成桑拿浴,但也決不會落到赤身裸體跑大街的可憐境地。
街邊商店林立。他千不該萬不該在這種時候又突然看到一個輝煌的櫥窗。櫥窗裡站著六個時裝模特,三男三女。衣服是用天上的彩霞裁成的,女人是用象牙雕成的。那滿頭的金髮或是黑髮,那光滑的智慧的額頭、高挺的鼻樑、彎曲的睫毛、含情的美目、溫馨的紅脣,當然,最讓他入迷的還是女模特那高高挺起的乳房。他看著看著就覺得女模特活了,她們乳房裡的甜蜜氣味從玻璃裡滲出來,溫暖著他的心。他的額頭碰在冰冷的玻璃上,才使他暫時清醒。他生怕自己的狂症發作不可收拾,趁著短暫的清醒趕快逃離。他強迫自己逃跑,但跑了一圈,不知不覺又轉回了原地。他雙手舉起來,對著天上黯淡的星辰,祈禱著:老天爺,讓我摸摸它們吧,讓我摸摸它們,今生今世,再無所求。
他猛烈地撲向女模特們,在一瞬間他感到那些玻璃無聲地破碎了。他的手還沒觸到它們的胸,它們就輕飄飄地東倒西歪了。他的手按在一個堅硬的「乳房」上。一個可怕的感覺在他心頭閃過:天哪,沒有乳頭!
一股熱乎乎的腥鹹液體流進他的眼睛裡,嘴巴里。他感到身體正向著無底的深淵沉下去。
第五十一節
八十年代末,市文化局下屬的文物管理所要把古塔所在的高地變成一個大型遊樂場。文管所長帶著一臺紅色的推土機和從保安隊臨時僱來的十幾個手持棍棒的保安,還帶著市公證處的公證員、市電視臺記者、市日報記者,一行人浩浩蕩蕩,包圍了塔前的房屋。文管所長對上官母子唸了市法院的判決:「經詳查,塔前房屋系原高密東北鄉公產,並非上官魯氏及其子上官金童私有。上官魯氏家原房產,已作價變賣,款項已由其親屬鸚鵡韓代領。上官魯氏母子佔據塔前公房系違法行為,限其在接本通知後六小時內搬遷,若延誤,則按妨礙公務、霸佔公產治罪——上官魯氏,你聽明白了嗎?」文管所長氣洶洶地問。
上官魯氏穩如磐石,坐在炕上,說:「讓你們的推土機從我身上軋過去吧。」
文管所長道:「上官金童,你娘老糊塗了,你勸勸她,識時務者為俊傑,和政府對抗,是沒有好下場的!」
因為頭撞玻璃、毀人模特,被送進精神病院整治了三年的上官金童,木訥地搖著頭。他的額頭上有一道明亮的疤痕,眼睛直呆呆的,顯得愚蠢透頂。文管所長把手中的移動電話一舉,他就撲通一聲下了跪,捂著頭哀號著:「別電我……別電我……我是精神病……我是精神病……」
文管所長為難地看看公證員,說:「老的老糊塗,小的精神病,怎麼辦?」
公證員說:「有錄音錄像為證,強制執行吧!」
文管所長一揮手,十幾個保安擁了進來,強行把上官魯氏和上官金童拖出屋子。上官魯氏晃動著滿頭白髮,像頭老獅子一樣掙扎著。上官金童卻只管連聲求饒:「別電我……別電我呀……我有精神病……」
上官魯氏掙扎著向那幾間草屋爬去,保安們把她的手腳捆綁起來。她氣得口吐白沫,昏厥過去。
保安們把屋裡的幾件破舊傢俱和幾床爛被子扔出來。紅色的推土機高舉著那密佈著鋼鐵巨齒的大鏟子,鐵煙筒強勁地吐出一環追著一環的菸圈兒,轟轟隆隆地衝向塔前小屋。上官金童感到那紅色的巨物是衝著自己軋過來的,他恐怖地靠在古塔潮溼的基座上,大睜著眼等死。
在這個危急關頭,失蹤多年的司馬糧從天而降。
其實,十幾分鍾前,我就看到那架草綠色的直升機在大欄市的上空盤旋著。它的大蜻蜓一般的身影從高地上空輕快地滑過去。它越飛越低,有好幾次它的下垂的大肚子幾乎擦著了古塔圓溜溜的尖頂。它的屁股高高地翹著,頭頂那個快速旋轉的螺旋槳攪起了一股股的旋風,發出了嗡嗡的、令我的腦子發昏的聲響。在耀眼的舷窗那兒,我看到有一顆圓溜溜的大頭探出來,往地上張望著。沒來得及讓我看清眉眼,他就呼啦一下閃過去了。紅色的推土機吼叫著,履帶嘩嘩啦啦地響著,像個恐龍時代的怪物高舉著它的巨鏟觸到了塔前的房屋。門聖武老道士穿著黑色道袍的幻影在塔前一閃,接著便消逝了。我忍不住叫喊著:「別電我,我有精神病,我有精神病還不行嗎?」
草綠色的直升機又盤旋迴來,它的身體傾斜著,扇起一股股黃色的煙塵。一個女人的身體從舷窗裡伸出來。她的喊叫聲在直升機震耳的轟鳴裡勉強能夠聽得到:「住手……不許毀壞……古建築……秦吾金……」
秦吾金,是那個教過司馬庫也教過我的秦二先生的孫子。他當上了文物所長不搞文物搞開發。他現在正捧著我家那個青瓷大碗仔細觀賞著。他的眼睛是那麼亮。他腮上的肌肉還在顫抖著,直升機上的吶喊顯然使他吃了一驚。他抬頭觀望時,直升機又飛回來,一股煙塵把他吞沒了。
終於,這個草綠色的大傢伙在塔前的空地上落下了。它落地後還喀啦喀啦地抖動著,那些扁平的、像老耿挑蝦醬時使用的大扁擔一樣的螺旋槳,還在它頭上傻不拉唧地撲稜著。越撲稜越慢,終於不撲稜了,哆嗦了幾下,停住了。它瞪著眼趴在那兒。舷窗把它的肚子照亮了。一扇門從它肚子上開了。先是有一個穿皮衣裳的人踏著小梯子蹦下來,接著下來一個穿著橘黃色風衣的女人。她像一塊醒目的黃顏色,圓潤的屁股在梯子上、在橘黃風衣裡撅著。她穿著羊毛裙子,也是黃色的,但跟風衣的黃不一樣。風衣黃得鮮亮。裙子黃得黯淡。她的腿肚子繃得很緊。她終於轉過臉了。按照我看人的習慣,我先看到了她的遮擋在風衣、薄毛衣裡的乳房,是兩隻很大、很胖的傢伙,沒穿乳罩,奶頭歪著腦袋緊貼著細羊毛高領套衫。這套衫也是黃色,跟羊毛裙黃得基本一致。一個金的大胸墜子暗藏在兩隻乳房之間。她的臉是長方形的,氣派得很,頭上是一個螺絲旋紋大分頭。頭髮黑得呀,流油;頭髮密得呀,根本看不到頭皮。我認出了,她是我母親的外甥、魯立人和上官盼弟的女兒魯勝利。她當市工商行行長時,市裡流傳過一陣子她專吃未足月引產嬰兒的謠言。為什麼說是謠言呢?因為她新被提拔為大欄市的市長。原市長紀瓊枝因患腦血管疾病不幸去世,有人說她是氣死的。我有神經病,一點也不假,我永不否認,但什麼事我也清楚,魯勝利靠什麼當上了市長我也清楚,但我不告訴你們。她繼承了我五姐的體魄但她比我五姐既有風度又有派頭,果然是一代更比一代強。她平時走路昂首挺胸,像大洋馬一樣。一個大腦袋的中年男人從直升機肚子裡鑽出來。他穿著一身名貴的西裝,扎著又大又寬的領帶。魯勝利跟他走在一起,難以施展開她的洋馬步伐。
那個大頭的中年男人腦門子有點禿了,但卻一臉的頑童相。他的雙眼神采奕奕,變化莫測,肥大的鼻子下咕嘟著一張美麗而豐滿的小嘴,兩扇又白又胖的耳朵,大耳朵垂子像火雞的肉冠子一樣沉重又臃腫。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男人臉,當然也沒見過這樣的女人臉。這樣的大福大貴的面相是註定要做皇帝的,是註定了豔福齊天,要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陪伴的。我猜到了他是司馬糧,但又不太敢相信他就是司馬糧。他暫時還沒看到我,我也不願他看到我。看到我他也不敢認我。上官金童現在是個精神病患者,得了「花痴」。他的身後,跟隨著一個比魯勝利還要高大的混血種女人。深深的眼窩血盆大的嘴,那奶子白得如雪,涼得如霜,滑得如綢,一步三哆嗦,奶頭卻小巧玲瓏,像兩隻尖尖的、咻咻地喘息著的刺蝟的小尖嘴兒。
兩輛特別長的轎車從新修的墨水河大橋那邊咬著尾巴開過來,一輛紅的,一輛白的,簡直像一公一母。汽車交配,生出一輛小汽車,是什麼顏色呢?
魯勝利不時地對他轉過臉去,她那一貫的霸氣十足的臉上竟時時露出媚笑。魯勝利的媚笑比鑽石還珍貴,比毒藥還可怕。文管所長捧著我家的青瓷大碗,屁顛兒屁顛兒地跑上去。「魯市長,魯市長,歡迎您前來視察我們的工作。」魯勝利問:「你們打算在這幹什麼?」文管所長說:「我們要以古塔為中心,建一個能夠吸引中外遊客的大型遊樂場。」魯勝利說:「這事我怎麼不知道?」文管所長道:「這還是紀瓊枝市長拍板決定的。」魯勝利道:「凡是紀瓊枝決定的,一律要重新研究。這古塔要維護,塔前房屋不許拆除,這裡要恢復趕‘雪集’的活動。建遊樂場、弄幾臺破電子遊戲機、幾個破碰碰車、幾張破檯球桌,遊樂什麼?什麼遊樂?同志,要有大目光,要想法吸引外賓,賺外國人口袋裡的錢。我已經號召全市,學習‘東方鳥類中心’的開拓精神,走別人沒走過的路,做別人沒做過的事。什麼是改革?什麼是開放?就是要敢想敢做,世界上只有想不到的事,沒有做不到的事。‘東方鳥類中心’正在實施一個‘鳳凰計劃’,他們要用鴕鳥、錦雞、孔雀混合交配,培育出只存在於傳說中的鳳凰……」她演說成癖了,說著說著就說熱了嘴,就像馬兒跑熱了蹄子。公證員和那十幾個保安隊員木呆呆地站著。市電視臺的記者,不愧是新近升任為廣播電視局局長的「獨角獸」的部下,他扛著機器為魯勝利市長和尊貴的客人攝像。清醒過來的市日報記者也跑前跑後、跪著站著為首長和外商照相。
司馬糧終於看到了被捆住手腳、平放在塔前的我母親。他的身體猛地往高裡一抻,好像有一隻大手握著他的頭髮往上提了一下。他的身體倒退了一步。圓溜溜的大頭亂晃著,眼睛裡滾出了淚水。他慢慢地往下跪,膝蓋彎曲到一定程度便快速地跪在地上。他放聲大哭著:「姥姥啊,姥姥……」
他哭得很純,很真,有亂紛紛迸落的淚水為證,有他鼻子尖上的鼻涕為證。上官魯氏睜開只有微弱視力的眼睛,嘴脣翕動著,說:「你是……糧兒?」
「姥姥,我的親姥姥,我是司馬糧,是吃著您的奶長大的司馬糧。」司馬糧哭訴著。上官魯氏身體滾了一下。司馬糧站起來,說:「表妹,為什麼要把姥姥捆起來呢?」魯勝利滿臉尷尬地說:「表哥,這是我的失職。」她轉臉對著秦吾金,咬牙切齒地說:「你們這些渾蛋!」秦吾金的腿在打哆嗦,他還抱著我家的大碗不放。「等著我回去,不,就是現在,」她說,「我宣佈,撤銷你的文管所長職務,回去寫檢查吧!」她彎下腰,親自解開了捆綁上官魯氏的繩索。有一個繩釦系得特別緊,她把嘴湊上去,咬開了那個繩釦。這情景可真是夠感人的。她扶起上官魯氏,說:「姥姥,我來晚了。」母親疑惑地望著她,問:「你是誰呀?」魯勝利說:「姥姥,您不認識我了?我是魯勝利,是您的外甥呀!」母親搖頭,說:「不像,不像。」她轉臉尋找著司馬糧,說:「糧兒,讓姥姥摸摸你,看看你胖了還是瘦了。」母親的手,在司馬糧的腦袋上摸索著,她說:「是我的糧兒,人哪,千變萬變,這頭蓋骨是變不了的。一生的運命,都在頭蓋骨上刻著。行,行,這膘還行,我的孩,看起來你混得還不賴,還能吃上飯。」司馬糧抽泣著說:「姥姥,能吃上飯,咱們熬出頭了,從今往後,您就放心地享福吧。小舅呢?小舅怎麼樣?」
他向母親和魯勝利詢問我的時候,我沿著塔轉移了。我不否認我有精神病,但我的精神病只有面對著女人的乳房時才發作,其餘的時間我是沒病裝病。因為,我深深地體會到了扮演一個精神病人的樂趣。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你滿嘴胡言亂語,別人會一笑置之。精神病人的胡言亂語嘛,誰要當真誰也是精神病人。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你可以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扭秧歌,司機不敢撞你,警察揪住你,不打你也不罵你,他訓斥你時你就對著他傻笑,你伸出手去摸他腰間閃光的皮帶扣子,你說,摸摸大奶子!弄得那警察哭笑不得。你攔住了市婦聯主任的破轎車,撫摩著圓溜溜的車燈,說,摸摸奶子!摸摸大奶子!你看到婦聯主任在車裡笑得前仰後合。你跑到市電影院廣場前,面對著那些懸掛在空中的大海報,像猴子一樣聳跳著,籗挲著十根烏黑的指頭,吆喝著:摸摸大奶子!摸摸大奶子!那個著名的影星,以奶子大出了名的影星,在廣告牌上微笑。那天,圍觀我上官金童的人,比坐在黑洞洞的影院裡觀看電影的人還要多。有男的,有女的,有大人,有小孩。有一個剛剛生了孩子的少婦,她認識我,我也認識她,但我裝成神志錯亂根本不認識她。她穿著一件比蚊帳還要透明的肥大的裙子,裡邊只有一條黑胡椒網眼的褲衩。她的皮膚很白,身材好極了,雖然剛生了孩子身材也好極了。生了孩子是狗奶子。她沒戴乳罩,結實的豐乳一覽無餘。她的乳汁是那麼豐富。她的孩子是多麼幸福。她手提著一個網兜,網兜裡裝著頂花帶刺的小黃瓜。紫又亮的歪把茄子,把上帶著毛茸茸的刺兒。還有幾個鮮豔欲滴的、畸形的、生著乳頭的西紅柿。痴子痴子跳一跳,摸摸她的大奶奶!那些脖子上扎著紅領巾的、天真純潔的兒童們拍著手齊聲喊叫,逗弄著我。他們是在老師的帶領下來觀看道德教育影片的。大喇叭裡播放著電影插曲: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是塊寶,沒媽的孩子是棵草。冰糕冰糕,奶油冰糕。冰棍冰棍,插到嘴裡冒熱氣。砰!氣槍射擊,打中一槍獎一槍。套圈比賽,扔一次一元。套中什麼是什麼。有香菸,有泡泡糖,有健力寶,有可口可樂,套中了就賺,套不中就賠。耍猴的。鬥鵪鶉的。敲鑼賣糖的。擺象棋殘局的。正宗越南風味小吃,由自衛還擊戰英雄沙裡豹重金特聘阮氏梅香主廚歡迎品嚐餘味無窮啊。馬氏牛肉丸,邊吃邊按摩哪!塗著廉價脂粉的土洋妞搔首弄姿招徠顧客。那些地方都要錢,看花痴上官金童表演不要錢。花痴花痴,表演個「老頭吃奶」呀!你那時心裡酸楚無比,因為你看到那個提著新鮮蔬菜的豐滿少婦美麗的大眼睛裡流露出處在幸福境地中的年輕女人所特有的、特別容易流露的同情弱者的光芒。你想起在鸚鵡韓家那短暫的發達時光裡,曾與這個少婦有過一次桑葚般酸酸甜甜的感情小隨筆。她當時在一家自選商場被人揪住。你被她的美麗乳房感動著,便慷慨地挺身而出冒充了她的丈夫替她付了賬。你說:我妻子沒有自己付賬的習慣。你裝作不認識她。但你沒有再蹦高摸海報上明星奶子的熱情了。你羞愧難當地跑了,跑進了一條小巷。但你從巷口鑽出來時,她已經在那兒等著你了。小巷很安靜。一些孩子的尿布像五彩旗幟在燦爛的陽光裡招展著。她低聲說:你是真痴呢還是假痴?我欠你一筆債。你摸我的吧,摸一次,我就還清你了。摸吧,可憐的男人,那些牌子上畫著的,都是假的。那些明星的,沒有幾個是真的,都是用海綿、棉花什麼的墊高了的。可憐的男人,因為這個竟能瘋了?摸吧。她閃到僻靜的牆角,左右望望,指指自己的乳房,說:痴子痴子,過來,快點,我成全你一次吧。她的乳房在尿布裡掩映著,那麼莊嚴,那麼神聖。你雙手捂著臉蹲下,痛苦地說:不……她像個大知識分子一樣嘆息一聲,說:噢,原來也是「葉公好龍」。她的神色寧靜了。她從網兜裡選了一個最大的、生著幾個奶頭的西紅柿塞在我懷裡,在尿布的旗幟裡扭了幾下細腰,便被耀眼的光明吞掉了……我捧著那個富有象徵意味的西紅柿,久久地沉思著。西紅柿為什麼要生出乳頭呢?山是地的乳頭,浪是海的乳頭,語言是思想的乳頭,花朵是草木的乳頭,路燈是街道的乳頭,太陽是宇宙的乳頭……把一切都歸結到乳房上,用乳頭把整個物質世界串聯起來,這就是精神病患者上官金童最自由也是最偏執的精神。
圍著寶塔旋轉,就像圍著乳房旋轉。我與司馬糧迎面相撞,是繼續偽裝精神病呢,還是讓他看到我清醒的頭腦?畢竟是將近四十年沒有見面了,看到我成了精神病他會很難過。對,他一定會很難過,應該把最聰明最智慧的一面顯示出來給我的童年摯友。糧兒,司馬糧!小舅,金童小舅舅!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他身上濃烈的香水氣味讓我昏昏欲醉。然後,他鬆開了我的腰。我緊盯著他那兩隻飄忽不定的大眼睛。他也像個很有學問的人那樣嘆息了一聲。我看到,在他的熨燙得平平整整的西服的肩頭上,留下了我的鼻涕和眼淚。這時,魯勝利伸過一隻手,好像要跟我相握,但當我的手伸出去時,她的手已經縮回去了。我感到十分尷尬,心中充滿了憤怒。媽的,魯勝利,忘了過去,你!忘了歷史,你!忘記了歷史就意味著背叛!你這個上官家的叛徒,我代表——我能代表誰呢?我誰也代表不了。連我自己也代表不了。小舅,你好,我一到這裡,就四處打聽您和姥姥。謊言,徹頭徹尾的。魯勝利你繼承了當年的蛟龍河農場畜牧組長上官盼弟的野蠻的想象力——她在上帝的動物園裡開妓院,你卻要用雜交方法繁殖鳳凰——但你卻沒繼承上官盼弟的坦誠。你那兩隻肥胖的失去了線條的大奶子在精美的羊毛衫裡我一眼就看到了,你嫌我手髒不跟我握手,我就要摸摸你的大奶子,儘管你是我外甥女我是你舅舅。女人的乳房是公共財產,就像鳳凰公園裡那些鮮花一樣。攀折花木違犯社會公德,但摸一摸總可以吧?摸也不行。我偏要摸,因為我是精神病,精神病刺殺了美國總統都可以不槍斃,精神病人摸一個女人的奶子有什麼了不起的?!我管你是什麼市長啦行長啦。「摸摸大奶子……」我盯著魯勝利的胸脯說。「噢呀呀呀!」魯勝利誇張地驚叫著跳到司馬糧背後。她的奶頭觸到了司馬糧的肩頭。那兩隻被男人的手捏得像熟柿子一樣的乳房,戳上個小孔就能淌成一張皮,你還裝成羞羞答答的處女模樣。算了,不理你了。「小舅得了花痴,滿大街追女人要摸……」她竟敢對司馬糧說我的壞話,我什麼時候滿大街追女人啦?司馬糧帶來的那個歐亞混血種女人挺著又冷又滑又爽又白又胖肥而不膩的大奶子大大方方地上來跟我握手。司馬糧真夠派的,帶著像巴比特電影裡的女主角一樣的寶貝兒榮歸故里,耀祖光宗,生子當如司馬糧。這個雜種女人不怕冷,只穿著一件薄裙,胸脯故意挺向我,她說:「你好!」她的中國話說得彆彆扭扭。我說過,我一見了美麗的乳房便魂不守舍,嘴巴失去控制。「摸摸大奶子。」我說。魯勝利好像十分惋惜地說:「想不到小舅竟成了這等模樣。」司馬糧笑著說:「好辦,小舅的病我包治了。魯市長,我投資一個億,在市中心建一座最高的飯店。這古塔的維修費我也出。鸚鵡韓的鳥類中心,我得派人來考察之後,才能決定是否投資。總之吧,你畢竟是上官家的苗裔,你做市長,我一定捧場。但是,像這種綁姥姥的事最好不要再發生了。」魯勝利說:「我敢擔保,姥姥一家將得到最高禮遇。」
大欄市政府與韓國鉅商司馬糧合資興建大欄大飯店的簽字儀式在桂花大廈會議廳進行。簽字儀式結束後,我跟隨著他登上第十七層,進入他的總統套房。地面像大鏡子一樣,照出了我的影子,牆上掛著一幅油畫,一個頂著水罐的女人,赤條條一絲不掛,乳頭像鮮豔欲滴的紅櫻桃。司馬糧笑道:「小舅,別看那玩意兒,待會兒讓你看真的。」他喊道:「曼麗!」那個混血種女人應聲而出。他說:「侍候小舅洗澡,換衣服。」我說:「不、糧子、我不。」他說:「小舅,咱們兩個,是誰跟誰呀?有苦咱倆同當,有福咱倆共享,你想吃什麼,想穿什麼,想玩什麼,儘管告訴我,跟我不要講客氣,講客氣就是瞧不起我。」
曼麗把我拉進洗澡間,她只穿著一件燈罩一樣的短衣,兩根細帶兒掛著那短衣在肩膀上晃晃蕩蕩。她嫵媚地一笑,用蹩腳的漢語說:「小舅,你想怎麼樣,都是可以的,對我,這是司馬先生說的。」她一件件剝著我的衣裳,就像當年獨乳老金剝我的衣服一樣。我嘟嘟噥噥地反抗著,但反抗不力,更像積極的配合。我的衣服,像泡溼了的紙,一片片地碎了,被她扔到黑色的塑料袋裡。我渾身赤裸著時,又學起了鳥兒韓,雙手捧著卵蹲下了。她用手指指那巨大的咖啡色浴盆,說:「請吧,請君入甕!」她為使用了一箇中國成語而顯得十分得意,卻把我嚇得夠嗆。盛情難卻,入甕就入甕吧。
她扭動了幾個開關,雪白的熱水從浴缸的幾個部位洶湧地噴出來,水像溫柔的拳頭打擊著我的腰眼和項背,身上積存多年的灰垢一層層褪下來。曼麗戴上一個塑料浴帽,把那件燈罩服扔往身後,在浴缸外亮了一個相,然後縱身跳入浴缸,像鬧海的哪吒一樣,騎在我身上。她把透明的洗浴液塗遍我的全身。她揉搓著我,把我翻來覆去地洗。終於,我鼓足了勇氣,叼住了她的乳頭。她格格一笑,戛然止住;又格格一笑,又戛然止住。她像一臺等待著發動但因發動者的無能總也發動不起來的柴油機。她很快就發現了我的軟弱,那兩隻興致勃勃的乳頭頓時沮喪得要命。她於是一本正經地、像護理員一樣為我擦背、梳頭,並幫我披上了一件柔軟的大睡袍。
第二天夜裡,司馬糧一下子請來了七個美貌女郎,用美金剝掉她們的衣服,他說:「小舅,嘴饞的人,都是因為沒有吃夠。你不是天天叫喚要摸奶子嗎?我讓你摸個夠,胖的,瘦的,大的,小的,白的,黑的,黃的,紅的,咧嘴的石榴歪嘴的桃,我讓你過足奶頭癮,讓你閱盡人間春色。」
那些女人,嘰嘰喳喳的,從這個房間跑到那個房間,像一群活潑的猴子。她們故作羞澀地用胳膊遮掩著胸脯。司馬糧怒道:「娘兒們,裝什麼樣子?我這位舅舅是乳房專家,是乳罩公司的大老闆。你們都給我坦然點,讓我舅舅看,讓我舅舅摸。」她們排著隊,魚貫而行至我面前。世界上找不到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世界上也找不到兩隻完全相同的乳房。七對乳房,七種形態,七種性格,七種顏色,七種味道。我想,既然我的外甥花了錢,我就該好好消費,要不就等於辜負了他一番美意。我根本不去看她們的臉,女人的臉是麻煩多事的地方。看到她們的乳房,我就等於看到了她們的臉;嘬住了她們的乳頭,就等於抓住了她們的靈魂。上官金童像一個婦產科的乳房專家,為女人們做著乳房的常規檢查。先大致地觀看外形,然後用雙手撫摸,撩撥,檢查對刺激的敏銳程度,摸摸裡邊有無包塊。最後,把鼻子插在乳溝裡聞香,用嘴吻一遍,輪流嘬一下。只要一嘬,大多數都呻吟起來,彎下腰。只有極個別的,竟然無動於衷。接下來的十幾天裡,司馬糧每天要僱傭三撥二十一個女人來這裡,亮出胸脯,讓我檢查。大欄市畢竟地方太小,從事這項工作的女人數量比較少。所以到了後幾天,前幾天已經來過的女人,又改頭換面、喬裝打扮而來,她們也許能騙過司馬糧,但騙不過上官金童。上官金童已經為她們建立了乳房檔案。但他不願揭穿她們,大家都不容易,都過得很艱難。何況,聖人曰:溫故而知新。重複是記憶之母。每天喝一種茶葉是享受,重複喝一種茶葉更容易上癮。摸到最後一天,我的手脖子已經軟弱無力,手指頭上磨起了血泡。各種各樣的乳房,在我腦子裡像中藥櫥一樣,分門別類儲存著。我把女人的乳房歸成七大類。每大類又分成九小類,另外還建立了一些特檔:如獨乳老金的。如那天摸過的那個裡邊填充了化學原料的,硬得像石膏,毫無生命感,可怕極了,令我想起龍青萍的鐵乳,甚至比不上龍青萍的鐵乳。那畢竟還是皮肉,不過長鐵了。而這個,算什麼,單從外表看雄赳赳氣昂昂的,但手指一摸就嚇你一跳。邦邦硬,一敲噹噹響。玻璃器皿,小心輕放,怕風怕雨,易燃易爆。她尷尬得快要哭了。我沒有揭穿她。我強忍著對這假乳房的厭惡,照樣地摸她的,吻她的,維護了她在同行中的信譽。我知道她非常感激我。不必客氣,人不能忘記給他人方便,自己委屈點沒什麼。行善不得善報,頭上老天知道。
司馬糧笑眯眯地問:「小舅,怎麼樣啦?奶頭癮過得差不多了吧?大欄市的好貨色,也就這些了,要不,你跟我去趟巴黎,我把那些個‘波霸’們請來讓你摸?」
「夠了,夠了,」我說,「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竟然成了現實。我的雙手已經起了泡,嘴巴也疲乏了。」
司馬糧笑道:「我說過,你這病不是病,你是熬的,正常的生理需要,長期得不到滿足所致。我想,小舅見了女人,不會那麼猴急了吧?女人的那兩坨肉,說複雜夠複雜,說簡單再簡單不過,無非是蜂窩的組織,造奶水的機器。這東西,完全袒露了,其實就不美了,對不對小舅?您是專家,我是班門弄斧。」
「你也是專家。」我說。
「我的長項不在摸乳上,」他坦率地說,「我的長項是侍奉女人,和我上過床的女人,一輩子忘不了我。所以,如果真有天堂,我死後肯定是天堂裡最尊貴的客人。你想想嘛,我讓女人在我這兒得到最純粹、最高程度的生理享受,我還付給她們最高價碼的錢,你想想,我是不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善人呢?」
說話間有兩個身材修長的姑娘輕車熟路地進入他的臥室,他眨眨眼,說:「小舅,等一會兒,我做完善事後,還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談。」
幾分鐘後,那兩個女青年就毫無顧忌地喊叫起來。
第五十二節
生我者親孃,知我者司馬糧。腦子裡有幾百個精美絕倫的乳房墊底,上官金童耳清目明,反應敏銳,心情舒暢,皮膚滋潤,彷彿一下子年輕了幾十歲。「怎麼樣,小舅?」司馬糧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抽著呂宋島生產的大雪茄,笑眯眯地問我,「感覺怎麼樣?」我滿懷著感激之情說:「感覺好極了,從來沒這麼好過。」司馬糧說:「小舅,我要徹底拯救你,走,換衣服,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加長的「凱迪拉克」牌豪華轎車,把我和司馬糧拉到大欄市的繁華商業區。車停在一家新裝潢完畢的乳罩商店前。當人們圍觀像龍舟一樣的轎車時,司馬糧帶著我來到店前。寬大的櫥窗,櫥窗裡擺滿模特,大玻璃頂天立地,處處透明。門面上用花體美術字寫著「美爾乳乳罩店」「精工製作,世界一流,既是時裝,更是藝術」。「小舅,怎麼樣?」他問。我朦朧地猜到了他的意思,按捺不住心裡的激動,說:「很好!」他說:「那麼,你就是這家乳罩店的老闆了。」我雖然有所預感,但還是大吃一驚:「我不行,我怎麼能行呢?」司馬糧笑道:「小舅,你是乳房專家,乳房專家賣乳罩,是全世界最合適的人選。」
司馬糧拉著我進入寬敞的店堂。電動感應門無聲地開又無聲地關。內部裝修尚未結束,四面牆壁,全用大玻璃鑲貼,天花板使用的也是能照清人影的金屬材料。吊燈、壁燈,都是乳房的造型。幾個工人,正在用絲棉揩擦玻璃。包工頭殷勤地跑上來,對著我們鞠躬。司馬糧說:「小舅,有什麼不滿意的,儘管提出來。」我說:「‘美爾乳’,不好,太一般。」司馬糧說:「你是專家,你說吧,叫什麼好?」「獨角獸,」我脫口而出,「獨角獸乳罩大世界。」司馬糧怔了一下,笑道:「小舅,那玩意兒,可都是成雙成對的呀!」我說:「獨角獸好,我喜歡。」司馬糧乾脆地說:「你是老闆,你說好就好。趕快派人去重做店牌,不叫‘美爾乳’,叫‘獨角獸’。‘獨角獸’,‘獨角獸’,」司馬糧笑著說,「有味道,有味道。小舅,你真行啊,這樣有風格的店名,用刺刀頂著我我也想不出來。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儘快提出來,你是主人,要有當家做主的精神。」
我未進店就感覺到了,櫥窗裡那些身材窈窕的模特,美麗是一流的,風情是絕頂的,胸前戴的乳罩是精美無比的,可惜,製造模特的渾蛋們,偷工減料,沒給她們造上乳頭。我指著那些模特,說:「這些模特,有奶子沒奶頭。」司馬糧吃了一驚,說:「真的?去搬個來我看!」
店裡人匆忙搬過一具模特,乳罩真漂亮,金黃色的緞子底,繡著紅色的小花,上半邊是金絲線的網絡,下半邊是有彈性的托兒。一針一線都不馬虎。戴上這樣的乳罩如果穿著衣服上街實在是一種對美的欺侮。司馬糧一把揪下那乳罩,果然,那模特的胸脯上,只有兩個饅頭狀的鼓包而已。司馬糧怒道:「這簡直是胡鬧,沒有奶頭,算什麼女人?!一律換掉,重新制作。」一個店員畢恭畢敬地說:「司馬先生,模特……都是這樣的……」司馬糧說:「不行,重新給我做,要做得跟活人一樣,該有什麼就得有什麼!」他一巴掌扇倒了那個只穿著一條金黃色繡花褲衩的模特,罵道,「這他孃的算什麼?!」——那個塑料模特輕飄飄地倒在地上——「告訴他們,都給我做成實心的,不但要有奶頭,還要會眨巴眼,會笑,會說話。媽的,不就是多花點錢嗎?」
「小舅,」鑽進凱迪拉克後,他捅捅我的胳膊,悄悄地說,「您可真是成精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說:「如果還忘不了獨乳老金,咱就把她買下來放在櫥窗裡。」「我跟她已經恩盡情斷。」司馬糧拍了一下額頭,說:「啊呀,好!我怎麼把這事忘了呢?」他興奮地在車座上亂顛屁股。他說:「小舅,我有一個好主意!啊哈……」他得意地大笑著,沉浸在他構想出來的美妙情景裡。
「獨角獸乳罩大世界」正式開業那天,門口擺滿了花籃,魯勝利的花籃與獨乳老金的花籃放在大門兩側。耿蓮蓮的花籃放在最不顯眼的位置上。鞭炮免放,司馬糧說,這是土老帽兒的把戲,土老帽子才放鞭炮。我們放氣球。我們放飛了一萬隻乳房狀的氣球。讓乳房滿天飛,向全人類傳達愛的信息。我們還放起了兩個巨大的氫氣球,氫氣球上掛著兩條紅布大標語,標語用金黃大字,每個字都像磨盤一樣大。「抓住乳房就等於抓住女人」在空中輕輕地飄蕩著;「抓住女人就等於抓住世界」輕輕飄蕩在空中。這是一個邏輯學上的三段論,被省略掉的結論是:「抓住乳房也就等於抓住了世界」。司馬糧導演的最精彩的節目還在後頭。他重金聘請了正在「伊甸園歌舞廳」跳舞的七個歐洲金髮舞女,來當我們的活模特——這就是那天他坐在凱迪拉克裡興奮激動的原因——這七個舞女,都是司馬糧的胯下之馬,只要給美金,沒有她們不幹的事情。這是七匹貨真價實的大洋馬,一律是亞麻色的光滑頭髮,碧眼高鼻闊嘴,脖子像啤酒瓶頸,胳膊修長柔軟,好像沒有骨頭。大腿豐滿。小腿優美。屁股上翹,像噴氣式戰鬥機。肚子平展,像繃緊的鋼板。皮膚像凝固的脂油。當然,頂頂重要的是,她們都有自然天成的豐乳。遵照司馬糧的指示,七個舞女,穿著七套精美的乳罩和褲衩,顏色分成赤、橙、黃、綠、青、藍、紫。褲衩小得不能再小,而且是網狀的。乳罩造型優美,做工考究,是專門去法國定做的。由於是表演性的,乳罩的尺寸較小。那七個舞女的經紀人曾提出裸體表演,被司馬糧堅決回絕。司馬糧說,不是我捨不得錢,我們是乳罩店,要推銷乳罩,要讓人看到戴乳罩之美,弄七個光腚猴子去幹什麼?砸我們的牌子?再說,大欄市人現在正處在最文明也最野蠻的階段,有的人坐奔馳,有的人騎毛驢。有的人吃孔雀,有的人喝稀粥。要考慮大欄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七個舞女捧著綵綢,讓我和魯勝利,還有另外幾個領導人剪綵。綵球落在瓷盤裡。一片掌聲。閃光燈閃光。攝像機攝像。一片掌聲又一片掌聲。活潑的金髮舞女把綵球拋向觀眾,然後便即興表演劈腿扭胯舞、搖頭擺尾舞、抽筋肚皮舞。她們的肉體在「獨角獸」門前炫耀著,賣地瓜的小販和用「摩絲」做成飛機頭的時髦青年因為擁擠打起架來。交通堵塞。警察前來開道。混亂中魯勝利的轎車被人扎破了輪胎。有一個狡猾的少年——這小子大概是「神箭手」丁金鉤的後代——躲在人腿縫裡對準舞女的屁股射了一支製作精美的羽毛箭。箭鏃是用青銅製作的,箭桿是用黃楊木製作的,箭羽使用的是孔雀翎毛。那個舞女帶著羽箭繼續舞蹈。為此,司馬糧獎給她一千美金。眼花繚亂。開業典禮結束,我躲在董事長辦公室裡三天沒有出門。
「可是,女人並不那麼馴服,她們的乳房,不會隨隨便便讓你抓住。」在「麗麗咖啡館」裡,市廣播電視局局長「獨角獸」用小銀匙子攪拌著杯子裡的雀巢咖啡,慢條斯理地說。他久經風霜的腦袋上,銀色的髮絲往後梳著,一絲兒也不亂,他的臉很黑但洗得很乾淨,牙很黃但刷得很乾淨,手指蒼黃但皮膚很嫩。他點燃了一支中華牌高級香菸,斜眼瞥著我,說,「你是不是認為只要有了司馬糧這個大富翁撐腰就可以為所欲為?」
「不,我不敢,」上官金童心裡憋著火,但還是習慣地做出謙恭的樣子,對這個在「文化大革命」中出盡了風頭至今依然風頭十足的人說,「局長大人,有什麼話,您就直說吧。」
「哼哼,」他冷笑著,「司馬庫——這個雙手沾滿高密東北鄉人民鮮血的反革命——的兒子,仗著有幾個臭錢,竟成了大欄市的最貴賓,真是‘有錢能讓鬼推磨’啊!上官金童,你,過去是個什麼東西?姦屍犯、精神病,現在竟成了董事長!」階級的仇恨把「獨角獸」燒得兩眼通紅,他的手指把菸捲捏出了焦油,他冷酷地說:「但我今天不是來宣傳革命的,我是來爭名奪利的。」
我靜靜地聽他說。上官金童受人欺負一輩子了,無所謂。他說,你知道,你也不會忘記,在大欄集上,押著你們母子遊街示眾那次,我為革命身負重傷——是的,我沒有忘記,我沒有忘記您的耳光的滋味——我成立了「獨角獸戰鬥隊」,並在「大欄鎮革命委員會」廣播站開過「獨角獸」欄目,播放過許多對「文化大革命」有指導意義的文章。五十歲左右的人,誰也不會忘記「獨角獸」。三十年來,我一直使用著「獨角獸」的筆名,在國家級的報刊發表過八十八篇署名文章,一提起「獨角獸」,人們就會想起我。可是,你竟敢把我的名字跟女人的乳罩聯繫在一起。你跟司馬糧的狼子野心,何其毒也。你們這是瘋狂的階級報復,是公然地詆譭公民聲譽。我要寫文章揭露你們。我要向法院起訴你們。我要雙管齊下,運用輿論和法律這兩種武器,跟你們進行殊死鬥爭。
我腦門子一熱,說:「隨你的便。」
他說:「上官金童,別以為魯勝利當了市長,你就可以有恃無恐。我姐夫是省委的副部長,比她官還大。她的那些醜事,我全部掌握,‘獨角獸’要拱倒她很容易。」
「我與她沒有任何關係,你拱倒她好啦。」
「當然啦,」他說,「‘獨角獸’也願意與人為善,我跟你,畢竟是鄉親,是真正的大欄人,只要你們讓我過得去——」
「局長大人,有話直說吧。」
「這件事,我們還是可以私了的。」
「你報個價吧。」
他伸出三個指頭,說:「我不訛你們,三萬元,這對於司馬糧來說,是九牛身上三根毛,另外,請轉告魯勝利,讓她安排我進市人大當常務副主任,否則,大家都完蛋。」
我感到渾身發冷,站起來,我說:「局長,錢的事,要跟司馬糧商量,乳罩店剛開張,一分錢還沒賺到呢。官的事,我不懂。我跟魯勝利說不上話。」
「他媽的,玩這一套?」司馬糧笑道,「他也不去打聽打聽,司馬糧是幹什麼的!小舅,讓我來收拾這個灰孫子,我讓他掉了牙嚥到肚子裡去。要說敲竹槓、宰冤大頭,我是這一行的祖師爺,哪輪得著他‘獨角獸’!」
幾天之後,司馬糧說:「小舅,安心做買賣,施展你的才能吧。‘獨角獸’那小子,我已把他擺平了。你不要問怎麼樣擺平的,反正從今之後,只許他老老實實,不許他亂說亂動。我們對他實行的是有產階級的專政。小舅,不要問賺錢還是賠錢,只要玩得痛快,讓上官家轟轟烈烈,揚眉吐氣。這輩子有我花的就有你花的。造吧!錢是王八蛋,錢是臭狗屎!姥姥那邊,我已安排好了,定期會有人送去柴米油鹽。我要去做一樁大買賣,一年後回來。我給你裝上了電話,有事我會打給你。就是這樣,不要問我從哪裡來,也不要問我到哪裡去。」
「獨角獸乳罩大世界」生意興隆。城市在快速膨脹,又一座大橋飛架在蛟龍河上。原蛟龍河農場舊址上,建起了兩座大型棉紡廠,一座化學纖維廠,一所合成纖維廠,那裡成了著名的紡織區。我讓那七個金髮舞女,坐著馬車,去紡織區推銷乳罩。女人最重要的特徵是生著發達的乳房。乳房是人類進化的結果。對乳房的愛護和關心程度,是衡量一個時期內社會文明程度的重要標誌。女人要為自己的乳房感到自豪,男人要為女人的乳房感到驕傲。乳房舒服了,女人才會舒服。女人舒服了,男人才會舒服。因此只有把乳房侍候舒服了,人類才會舒服。一個不關心乳房的社會,是野蠻的社會。一個不愛護乳房的社會,是不人道的社會。孩子們,省下零花錢,給媽媽買個乳罩,沒有天就沒有地,沒有媽哪有你?人們,不要忘本,忘記了母親們的乳房,就意味著喪失了人性。丈夫們,已婚的和未婚的,無論送什麼樣的禮物,也比不上送一個精美的乳罩更能討女人歡心。乳房是寶,是世界的本原,是人類真善美無私奉獻的集中體現。愛乳房就是愛女人。重複灌輸是廣告的基本特徵。要讓愛乳房的語言不絕於耳。要徹底消滅不戴乳罩的不文明行為。小小乳罩用處大,男人女人都離不開它。要讓乳罩滿天飛。把大欄市建成愛乳市、美乳市、豐乳市。把六月變成愛乳月,把農曆七月七變成乳房節,這一天要廣招海內外賓客,走出亞洲,衝向世界。在大欄市人民公園進行豐乳大賽,乳罩大展銷。豐乳大賽分等級,分年齡段。乳房節期間報紙出專號,刊物發專刊,電視臺闢專欄。還要遍請海內外專家圍繞著乳房作有關哲學、美學、心理學、醫學、社會學、人類學等等方面的專題報告。乳房搭臺,經濟唱戲。敞開你的胸懷,廣招四海賓朋。帶著投資來,帶著技術來,趕著四輪的馬車,載著你的妹妹、你的妻子,都到大欄來。誰英雄誰好漢,敞開胸懷比比看。什麼國際蠍子節、國際螞蚱節、國際豆腐節、國際啤酒節……都比不上我們的國際乳房節,也可以叫國際奶頭節。這個節正人君子會認為很下流。但其實很高尚。誰不是吸著奶頭長大的?見了美麗的乳房誰不想多看幾眼?中國人談起性來最不坦率,但中國人生小孩最多……明天是「三八婦女節」,「獨角獸愛乳中心」——對,改店名,不叫什麼「乳罩大世界」了,改,馬上改,我們「獨角獸愛乳中心」,將獻給大欄市的姐妹們一份厚禮,推出最新式的乳罩,有少女型的、少婦型的、母親型的,為慶祝婦女的節日,一律八折優惠,買一隻贈送一雙高筒襪,買兩隻贈送一條褲衩,買十隻贈送一隻「夏娃牌」豐乳器,此物經醫科大學鑑定為信得過產品,用微電流刺激乳房,能使小乳房變大,大乳房變得更大。應該把有關國際乳房節的想法向魯勝利反映,她是賊大膽、瞎胡鬧,能修起摩天樓,也能拆毀摩天樓。只要能撈錢,她敢販賣原子彈。她在罵聲和讚揚聲中成長。因為司馬糧的大量捐資,市政協準備補選我為政協副主席。關於國際乳房節的想法可做成一個提案,交「提案辦」研究。大欄市既無名山,又無名水,只有用奇招怪招提高知名度……
一九九一年三月七日晚上,春雨霏霏,「獨角獸乳罩大世界」董事長上官金童心潮澎湃,浮想聯翩。他在熄了燈的店堂裡幸福地徘徊著,樓上不時傳下來女售貨員們的說笑聲。商店生意興隆,去紡織區的活人大推銷極為成功,他已在大欄市掀起一陣奶頭風,女人恨不得像那些金髮舞女一樣,只戴著乳罩上大街遊行。副市長的公子與市茂腔劇團的女演員孟嬌嬌訂婚,一次就購買了精美乳罩七百七十七隻。乳罩銷售量大增,金錢滾滾而來。店裡人手緊張,昨天剛在電視臺做了招聘店員廣告,今天就有二百多個姑娘前來報名……太讓人興奮了。他把頭抵在玻璃上,看著外邊的情景,也藉此使頭腦清醒,剎住瘋狂聯想的馬車。大街兩邊的商店都已打烊,霓虹燈在銀亮的雨絲中閃爍。新開通的八路公共汽車,在沙樑子和八角井之間跑來跑去。百鳥餐廳外是一株法國梧桐,溼漉漉的枝條在昏黃的路燈下輕輕搖擺。去年的梧桐球兒還掛在枝頭,今年的新葉已經發育。樹下是八路汽車站牌。站牌下站著一個撐著花布雨傘等車的姑娘。天氣雖不甚暖和但她已穿上裙子。粉紅色的高豄塑料雨鞋閃閃發光。雨珠輕輕地從傘稜上滑下來。一團團如煙如霧的溼氣在街上滾動著。新修的柏油馬路平整光滑,被雨水淋溼,泛著霓虹燈的光,五顏六色,亮晶晶的,十分美麗。幾個騎山地自行車的披頭青年弓著腰撅著臀,大幅度地晃動著身體,在馬路上追逐。他們對著等車的姑娘吹口哨,說髒話。姑娘把雨傘低垂,遮住了上半身。披頭青年呼嘯而去。八路汽車拖泥帶水地馳來了。在站牌前它似乎猶豫了一下,猛然剎住,車裡一陣混亂。一會兒工夫它就開走了。雨水被車輪濺起來,一片片的亮光。那個持雨傘的姑娘隨車而去。但八路汽車載走了一個姑娘卻卸下了一個少婦。它吐故納新。剛下車時她顯得有些迷惘。在細雨中她茫然四顧。很快她便徑直地對著「獨角獸乳罩大世界」,對著站在幽暗店堂裡的上官金童走來。她穿著一件鴨蛋青色風雨衣,裸著頭。似乎是藍色的頭髮。藍色的頭髮用力地往後梳過去,顯出寒光閃閃的額頭。她慘白的臉似乎被陰森森的迷霧籠罩著。上官金童斷定她是個剛死了男人的寡婦。後來證明他的感覺完全準確。她對著玻璃櫥窗走過來時,上官金童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恐慌。他感到這個女人陰森森的精神已經穿透了厚厚的玻璃,瀰漫在店堂裡。她還未逼近玻璃就把店堂變成了靈堂。上官金童想躲,但他就像被癩蛤蟆盯住的蟲子,已經動彈不得。這個穿風雨衣的女人目光銳利。你必須承認她的眼睛很美麗,但她的眼睛的確非常駭人。她準確地站在了上官金童對面。按照自然的規律,他在暗處,她在明處,她不應該發現站在不鏽鋼貨架前的他,但毫無疑問她發現了,而且知道他是誰。她的目標非常明確,她適才在車站旁邊、梧桐樹下的茫然四顧完全是故意做出來的,是個迷惑人的假象。儘管後來她說:是上帝在黑暗中指給我一條道路,讓我走到你身邊。但上官金童始終認為,一切都是預謀,尤其當他得知這個女人就是廣播局長「獨角獸」孀居的大女兒時。他堅信「獨角獸」也參與了策劃。
就像情人約會一樣,她站在了他的面前,中間隔著一道淚珠滾滾的玻璃。她對著他微笑著。她的腮上有兩道深深的、由酒窩演變成的皺紋。隔著玻璃他就嗅到了她嘴巴里那股酸溜溜的寡婦氣味。一種深深的同情心湧上他的心頭。這同情心在淅淅瀝瀝的雨聲裡,在從玻璃縫裡透進來的腥鹹的泥土氣息中,很快地生根發芽,變化成為同病相憐的感覺。上官金童看著她,竟像看到了久別重逢的熟人,淚水從他眼裡湧出來。更多的淚水從她的眼裡湧出來,掛在她的慘白的腮上。他感到沒有理由不開門了。他開了門。伴隨著突然放大了的雨聲,伴隨著潮溼清冽的空氣和濃重的泥土氣息,她非常自然地撲到他的懷裡。她的嘴主動地湊在了他的嘴上。他的手伸進了她的風雨衣,摸到了那兩個像用硬紙殼糊成的乳罩。她頭髮裡和衣領上那股腥冷的泥土氣息使上官金童清醒了。他急忙把手從她的乳罩裡抽出來,心中後悔莫及。但是,就像吞下金鉤的烏龜一樣,後悔也晚了。
他沒有理由不把她帶到自己房間裡去。他插上門,想想又感到不合適,急忙去撥開。他給她倒了一杯水。請她坐。她不坐。他慌亂地搓著手。他恨透了自己,恨自己無事生非,恨自己品行不端。如果能剁掉一根手指而免除罪過,讓生活回到半小時前,我會毫不猶豫,他想著。但手指是剁不掉,掉了手也無濟於事,被你摸過了的、吻過了的姑娘正站在你的房間裡掩著臉哭泣,她是真哭,不是假哭,淚水從她的指縫裡滲出來,啪噠啪噠地滴落在她被雨水淋溼了的風衣上。天哪,她已經不滿足於無聲的哭泣。她的肩膀顫動起來,她的手掌裡發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音,她馬上就要放聲大哭。上官金童遏制著對這個散發著洞穴皮毛獸味道的女人的厭惡之情,把她按坐在自己的大老闆團團轉高背真皮紅色意大利羅馬城製造的沙發上。他又把她拉起來,為她脫下溼漉漉的風衣。脫風衣時你的手總不能繼續捂著臉吧?她的臉溼漉漉的,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汗水,哪是鼻涕,哪是眼淚。這時他才發現這是個醜陋的女人,塌鼻子,突嘴巴,下巴尖細,像黃鼠狼一樣。剛才隔著玻璃時,為什麼她很有風情?是誰欺騙了我?吃驚的還在後邊,一脫掉風衣,上官金童暗自叫了一聲親孃,這個皮膚上滿是黑痦子的女人,竟然沒穿內衣,只戴著兩隻「獨角獸乳罩大世界」賣出去的藍色乳罩。乳罩上的標價條還沒揭掉。她像不好意思,又捂起臉來,天哪,兩撮黑色的、梢兒是黃色的腋毛露出來,一股汗酸味從那裡放出。上官金童狼狽透頂,急忙用那件風雨衣去遮掩她,她一抖肩膀就讓風雨衣滑落下去。他插上門,拉上厚窗簾,把桂花大樓美麗的燈光擋住,把清冷誘人的春雨之夜擋住。他衝了一杯熱咖啡給她,說:「姑娘,我該死,我老有少心活該死,您千萬別哭,我最怕女人哭,您只要不哭,趕明兒把我送到公安局裡去也行,您現在扇我七九六十三個耳光子也行,讓我跪下給您叩七九六十三個響頭也行,您一哭,我就感到罪孽深重,我求求您了,求求您了……」他拿來乾毛巾,笨手笨腳地為她擦臉,她像只小鳥一樣仰著臉等他來擦。他想,裝孫子吧,裝吧,上官金童,你這倒黴蛋,你這記吃不記打的豬。好好哄著,哄走了就去廟裡磕頭燒香謝菩薩,天老爺,我可不願再去勞改農場蹲上十五年了。
給她擦罷頭臉,勸她喝咖啡。雙手端起來,心裡想,我摸了你的奶子,你就是我奶奶,我就是你的孫子了。什麼「抓住乳房就等於抓住了女人」,屁話,應該改成,「你還沒抓住乳房就被女人抓住了」,你往哪裡跑?喝吧,喝點,求求您了,好姑娘。她風情萬種地盯了上官金童一眼,上官金童卻感到萬箭鑽心,鑽上一萬個洞眼又養上一萬隻蚯蚓。她裝出哭得頭暈眼花的樣子在上官金童的扶持下伸出長長的嘴喝了一口咖啡。終於不哭了。上官金童把咖啡遞到她手裡。她雙手捧著咖啡,像一個三歲左右的剛哭過的小女孩一樣還地響著嗓子把鼻子一抽一抽,太做作了,蹲過十五年勞改農場又蹲過三年精神病院的上官金童想,想著想著,他的心有點狠起來。是你撲到我的懷裡來的,是你把嘴主動地湊到我的嘴上來的,我唯一的錯誤是摸了你的乳房,但我做乳罩商店的大老闆天天和乳房打交道,什麼樣的乳房沒摸過?這不過是工作需要職業習慣,不存在什麼道德問題。想到此他說:姑娘,夜深了,你該走了!他說著,拿起她的風雨衣,想給她披到肩上。她的嘴猛地咧開,手中的咖啡杯沿著她的胸脯,經過肚皮,掉在地上。誰知道是真的如五雷轟頂還是故意表演呢?該把你送到茂腔劇團裡去演戲。她「哇」的一聲哭起來。哭得那麼響,哭得那麼亮,在這寧靜的雨夜裡,偶爾才有一輛夜貓子汽車駛過,然後是更加的寧靜,她的哭聲那麼響亮,顯然是要讓全市人民群眾都聽到。他心中充滿怒火,但一個火星兒也不敢冒出來。正好桌子上有兩塊像小炸彈一樣的金紙果仁巧克力,他匆忙剝掉一塊金紙,把那個黑不溜秋的糖丸子塞到她嘴裡,用咬牙切齒的溫柔腔調勸說著:姑娘,姑娘,好姑娘,不要哭,吃塊糖……她把糖吐出來,巧克力糖丸子像屎殼郎蛋子一樣在地上滾,把羊毛地毯都滾髒了。她繼續大哭。上官金童急忙又剝開那塊巧克力,把糖丸子塞到她嘴裡,她當然不會乖乖吃糖,又要往外吐,他伸手去堵,她舉起拳頭,打著上官金童。上官金童一低頭,發現在那副藍色的乳罩裡,她的雙乳白白的,在那裡邊跳動著。他心中的惱怒頓時變質,一股憐惜之情使他軟弱下來。他糊糊塗塗地抱住了她冰涼的肩頭。然後又是接吻什麼的,巧克力黏稠地把兩個人的嘴都糊住了。
好久好久過去了。他知道天亮之前不可能把這女人打發走了,何況又抱又吻了,感情又深了一層,責任又大了許多。她眼淚汪汪地說:「我真的讓你這麼討厭嗎?」
「不不,」上官金童說,「我討厭我自己,姑娘你不瞭解我,我蹲過牢,進過精神病院,女人沾上我就要倒黴,姑娘,我不想害你……」
「什麼都不要說了,」她又捂起了臉,哭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是,我愛你,我老早就偷偷地愛上你了……我不要你負什麼責任,我只求你讓我在你身邊待一會兒就行了,就心滿……意足了……」
她就那麼赤著背往外走去,在門那兒她短暫地猶豫了一下,然後拉開了門。
上官金童被深深地感動了。他痛罵著自己,你這個卑鄙的傢伙,你把人想得太壞了,你怎麼能讓這樣一個純情的女人,一個遭遇了巨大不幸的小寡婦就這樣傷心地走了呢?你有什麼了不起?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東西,值得人家愛嗎?你是冷血的動物?是青蛙還是毒蛇?你就這樣讓她孤身一人,深更半夜裡,冒著冰涼的雨走了嗎?她淋了雨會感冒的,她的身體已經不起折騰了。社會治安不好,流氓很多,她這樣出去,碰上流氓怎麼辦?
他衝上去,把在走廊裡哭泣的她抱了回來,她順從地摟著他的脖子。嗅著她頭髮的油膩氣味,他馬上又後悔了。但他還是堅持著把她抱到了自己床上。
她用羊一樣的眼睛望著他說:「我是你的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她一聳身就把乳房從乳罩裡脫了出來。這是兩隻距離很近的乳房。上官金童警告著自己,不能,決不能。但她已經把挺起的奶頭塞進他的嘴裡。小可憐兒,她摸著他的頭髮,如釋重負地說。
第五十三節
往結婚登記簿上按手印時,上官金童心裡難過極了,但他還是按了。他知道自己不愛這個女人,甚至恨這個女人。他一不知道她的年齡,二不知道她的姓名,三不知道她的身世。走出民政助理的辦公室,他才問:「你叫什麼?」
她憤怒地噘起嘴,把那本通紅的結婚證書抖開,說:「好好看看,上邊寫著呢。」
上邊寫著:汪銀枝與上官金童自願登記結婚,經審查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
上官金童問:「汪金枝是你什麼人?」
她說:「是我爹。」
上官金童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我稀裡糊塗地上了賊船,但結婚容易離婚難。現在我更加堅定不疑地相信,汪金枝是這個事件的幕後指揮者。該死的「獨角獸」,吃了司馬糧的啞巴虧,竟想出這樣陰毒的招數來懲治我。司馬糧,司馬糧,你在哪裡?
她眼淚汪汪地說:「上官金童,你不要把人往壞裡想,是我愛上你,與俺爹沒有關係。他還罵了我,要跟我斷絕父女關係。俺爹說,‘閨女,你說,你到底看上了他什麼?他是姦屍犯、精神病,劣跡累累,世人皆知。儘管他有富翁外甥市長外甥女,可咱們人窮志不窮……’」她汪著兩眼淚說,「金童,沒關係的,咱倆去離婚好了,我怎麼來的怎麼走……」
她的眼淚,點點滴滴,打在我的心上。也許我是多疑了,是啊,有人愛你,你就該知足了。
汪銀枝是經營天才。她改變了上官金童的經營戰略,在商店後邊,辦起了乳罩工廠,生產「獨角獸」高級乳罩。上官金童被架空,天天坐在電視機旁,一遍又一遍地看著「獨角獸」牌乳罩廣告:
「獨角獸」在胸,天南海北路路通。
「獨角獸」在懷,好運自然來。
一個三流電影演員揮舞著乳罩說:
「戴上‘獨角獸’,丈夫愛不夠;摘下‘獨角獸’,天天給氣受。」
他厭煩地關上電視機,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厚厚的純羊毛地毯上,已經被他的腳板磨出了一條灰白的小路。他越走越急,越走越激昂,亂七八糟的思想,像一群被關在鐵柵欄裡的飢餓的羊。走累了,他又坐下來,用遙控器打開電視。電視里正在播放「獨角獸」節目,這是一個為大欄市的巾幗英雄特闢的欄目,魯勝利、耿蓮蓮都被這個欄目介紹過。在那熟悉的音樂中,優美動聽的旋律,好像命運的敲門聲。梆梆梆,梆梆梆梆。本節目由「獨角獸乳罩有限公司」協辦。「‘獨角獸’在胸,大路條條通。」「‘獨角獸’是鍾情的獸,日夜溫暖我心頭。」屏幕上推出「獨角獸」註冊商標,是一種犀牛不像犀牛,奶頭不像奶頭的怪物。現在大欄市的男女青年以穿「獨角獸」牌時裝為榮。汪銀枝已把它發展成名牌服裝系列,早已不僅僅是乳罩和褲衩,從裡到外,從背心到外套。從上到下,從帽子到襪子。認準名牌標誌,謹防偽冒假劣。金話筒伸到身穿「獨角獸」牌服裝的「獨角獸」總頭領汪銀枝嘴邊。她的嘴塗了一種銀光閃閃的口紅。她胖了,我瘦了。請問汪總經理,您是怎麼想到選用「獨角獸」這個奇怪的名字作為店名、廠名乃至所有產品商標的?她微微一笑,很有威儀,一看就知道她是個有文化有思想有金錢有勢力的厲害女人。她說,說起來話長了。三十年前,我父親就開始使用「獨角獸」筆名,按照我父親的解釋,「獨角獸」是一種靈獸,它的形狀有點像犀牛,但又不完全是犀牛。它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裡的靈犀。情人之間,愛人之間,密友之間,不都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嗎?因此,我便用它作了店名,然後進一步地創出了名牌。心有靈犀啊心有靈犀,這是多麼令人神往的一種情感世界。我說得其實太多了。對心有靈犀的朋友們,已經沒必要再重複了。
你是該住嘴了!上官金童怒罵著,貪天之功,據為己有,我毀了你這「獨角獸」!
面對著市電視臺那個滿口虎牙的女主持人,汪銀枝侃侃而談,當然,我的先生在早期創業階段,做了不少有益的工作,但後來他身患重病,只好休養了。我單槍匹馬在戰鬥,「獨角獸」也是特別能戰鬥的猛獸,我就是發揚著「獨角獸」的戰鬥精神,一個勁兒往前拱——請問汪總經理,您最終要拱出一個什麼結果?虎牙小姐提問——三年內拱倒國內名牌,讓「獨角獸」走向世界;十年內拱倒國際名牌,讓「獨角獸」獨霸世界!汪銀枝挺著胸脯,高高的胸脯,裡邊塞了用彈簧和高級海綿製造的假乳。「獨角獸」女老闆的假乳像真乳一樣。假奶頭把薄薄的胸衣撐得像小傘一樣,不知迷惑了多少無知的青年——他把手中的遙控器對著屏幕上的汪銀枝砸過去。無恥!遙控器碰到電視機硬殼,反彈到地上,屏幕上,她挺著假乳房侃侃而談——請問汪總經理,近年來,西方的女青年正在掀起一場乳房解放運動,她們認為,乳罩與十七世紀的緊身胸衣一樣,是對婦女的戕害,您對這個問題怎麼看?——這是無知的表現!汪銀枝斬釘截鐵地說,那種用帆布和竹片做成、像鎧甲一樣專橫的胸衣,的確是對婦女的戕害,在這一點上歐洲的胸衣可以和中國的裹腳布相媲臭美,但是,胸衣、裹腳布和乳罩,尤其是和我們公司生產的「獨角獸」牌的乳罩不能相提並論。乳罩是美的需要也是生理的需要。我們的「獨角獸」充分考慮了這兩點,最大限度地滿足了人們對美的追求和生理的需要。我們的「獨角獸」,會使你的乳房更健更美,會使你保持最佳的生理狀態和精神狀態。在保證讓每一隻「獨角獸」乳罩成為一件精美藝術品的前提下,我們用第一流的設計造型、第一流的工藝、第一流的材料,充分地照顧到了乳房的生理特徵,使我們的「獨角獸」達到這樣的終極關懷:當你的乳房感到寒冷的時候,它是一雙溫暖地呵護著你的手;當你的乳房感到疲勞的時候,它是一杯寶石般透明的紅葡萄酒,也是一杯滾燙的咖啡,或者是一杯熱氣繚繞、芳香撲鼻的清茶;當你的乳房沮喪的時候,「獨角獸」會使你興奮;當你的乳房興奮的時候,「獨角獸」會讓你冷靜;當你的乳房悲痛的時候,「獨角獸」會讓你化悲痛為力量……總之是無微不至的愛護,最終極的關懷,是即將過去的二十世紀的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兩結合的燦爛花朵。它超前地向人類展示了即將到來的二十一世紀的人類主題精神,這就是對人的關懷對女人的關懷對乳房的關懷。二十世紀是戰爭和革命的世紀,二十一世紀是乳房和愛情的世紀!這就是我們「獨角獸」公司提出的口號,同時這也是我們的企業精神、經營方略……
上官金童抓起一個茶杯,想砸向電視屏幕,但高高舉起的胳膊在空中自動地轉移了方向,茶杯砸在用軟緞布裝修了的牆壁上,連響聲都幾乎沒有就完好無損地彈跳到地毯上,只把一些生了黴點的茶葉和暗紅色的茶水灑潑在牆上和屏幕上。
一根彎曲的茶葉粘在二十九英寸大彩電的屏幕上,汪銀枝的嘴巴和乳頭輪番地去親近這根發黴的茶葉。茶葉像她的鬍鬚。假乳頭像魚兒的嘴。請問汪總經理,您使用的是不是「獨角獸」牌乳罩?虎牙記者俏皮地問。汪銀枝坦率地回答:當然。她好像是下意識地,其實是故意地用手託了一下她那以假亂真的造型優美、巍然屹立的雙乳。這又是不花錢的廣告。廣告做得好,不如「獨角獸」乳罩好,有「獨角獸」的大老闆汪銀枝的奶頭為證。請問汪總經理,您的家庭生活幸福嗎?虎牙記者問。她坦然說:不太好,我的先生有精神障礙性疾病,但他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人。
放屁!他從沙發上蹦起來,對著電視機裡的汪銀枝大罵著,你這個陰謀家!你當面說好話,背後下毒手!你把我軟禁了!攝像機給了汪銀枝一個特寫鏡頭,她的臉上浮現出那種陰險的微笑,好像她知道上官金童一定在電視機前觀看她一樣。
上官金童關掉電視機,倒揹著雙手,心裡燃燒著怒火,像只關在囚籠裡的大猩猩一樣,在地毯上踱步。精神障礙性疾病,你他媽的才有精神障礙性疾病,你是徹頭徹尾、徹裡徹外的精神病!你說我不能操,我能!婊子養的,是你不許!你是個假女人,是個石女,是個雌雄同體的蛤蟆精,是個鱉精。你是一盒真材實料的鱉精,中華鱉伴隨小天使。我要用滾燙的開水燙你的肚皮!他機械地走著,像個久經訓練的職業軍人一樣,向後轉,齊步走。向後轉,齊步走。他的腳碾起的羊毛纖塵在房間裡飛舞著。他的靈魂已像一隻自由的鴿子,在市政府大門前的廣場上翱翔。
又是細雨紛紛的春天了,他在細雨中飛行著,一抿翅膀落在了廣場邊緣的國槐樹上,看著精神病人高大膽在演講。人們圍著他,嘻嘻哈哈的,像觀看一隻表演雜耍的猴子。公民們,納稅人們!他們,那些被人民的血汗喂肥了的臭蟲們,罵我是精神病患者。是的,是的,把每一個頭腦清醒者送進精神病院,是他們慣用的伎倆。兄弟姐妹們,朋友們,戰友們,睜開眼睛看看吧,看看公有的財產是怎麼樣進入了個人的腰包,看看他們怎麼樣揮霍人民的血汗,看看吧,他們一件乳罩夠我們吃半年,他們一頓便飯,是我們仨月的口糧。到處都是飯店酒樓,到處都是貪汙受賄,到處都是營私舞弊。兩年鄉鎮長,十萬人民幣。鄉親們,我知道你們比我還要清楚,你們的大動脈裡被插上了一根又一根吸管。鄉親們,他們的慾望,是永遠填不滿的海洋!鄉親們啊,睜開朦朧的睡眼,看看可怕的現實吧!細雨淋溼了高大膽蒼白的額頭,他用一把鐵梳子往後梳理著花白的頭髮,雨水滑溜溜,好像桂花油。春雨貴如油,夏雨遍地流。我沒有精神病,我的頭腦太清楚了,清楚得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我知道,我無法衝破他們用金錢和生殖器編織的天羅地網,我的下場將像瘋狗一樣悽慘,今天我還在這裡演講,明天我就可能死在垃圾場。如果我死了,親愛的你請不要為我哭泣,漫漫長夜裡,不盡的夢境裡,我是你的唯一。但是我生命不息,戰鬥不止。他從懷裡掏出一隻牛角號,鼓起腮幫子,吹得嗚嗚響。戰鬥的號角已吹響,兄弟姐妹們齊心上戰場。打鬼子,滅東洋,保衛和平保衛家鄉。他吹著號沿著廣場邊緣行走,馬路上車水馬龍,人們忙忙碌碌。你在他頭上飛翔著,羽毛上沾著亮晶晶的雨水。
幸福的兒童在草地上蹣跚學步。退休的老人在雨中放風箏。打倒大欄市貪汙腐化的總頭目魯勝利!他揮舞著胳膊喊口號。一條被主人遺棄的小哈巴狗對著他鳴叫。打倒揮霍貸款三億元的耿蓮蓮!打倒異想天開的鸚鵡韓!打倒「獨角獸」!清除黃色汙染,恢復精神文明!打倒花花公子上官金童。高大膽狂吼著。上官金童吃驚匪淺,一抖翅子,噌,躥到雲天外。本想變只鳥兒去尋找知音,哪曾想找到一個仇敵——百感交集的上官金童、精疲力竭的上官金童,在一九九三年春天的一個傍晚,趴在他房間的仿古地毯上,嗚嗚地哭起來。
當他的眼淚把地毯哭溼了碗口大的一塊時,送飯的女僕擰開門進來了。這是個菲律賓女人,她的祖爺爺是高密東北鄉闖南洋的絲綢商人。她身上流淌著高密東北鄉人與馬來人的混血。她皮膚黝黑,目光憂悒,生著熱帶女人所特有的豐滿乳房。她的漢語不太流利,但勉強可以交流。她是汪銀枝特派來侍候上官金童的。先生,請用晚餐。她把竹籃放在桌子上,從籃中端出一碗糯米飯,一碗蘿蔔塊燉羊肉,一碗海米炒芹菜,一碗烏魚酸辣湯。她遞給他一雙偽象牙筷子,說:「先生,吃吧。」上官金童面對著熱氣騰騰的飯菜,一點食慾也沒有。他瞪著哭腫了的眼睛,怒衝衝地問:「你說,我是什麼?」
女傭人嚇了一跳,雙手垂在髖骨間,說:「先生,我不知道……」「你這個特務!」他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怒道,「你是汪銀枝派來監視我的特務,女特務!」
女傭驚恐地說:「先生……先生……我不懂,我不懂……」
「你在這飯菜裡下了慢性毒藥,你要慢慢地毒死我,讓我像只火雞一樣,像只穿山甲一樣,慢慢地死掉!」他猛地把盛米飯的碗倒扣在桌子上,並端起那碗烏魚酸辣湯對著女傭潑過去,「滾,滾!狗特務,我不要再見到你!」
女傭的胸脯上掛著一些黏稠的東西,號哭著,跑掉了。
汪銀枝,你這個反革命,人民的敵人,吸血鬼,害人蟲,四不清分子,極右派,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腐化變質分子,階級異己分子,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寄生蟲,被綁在歷史恥辱柱上的跳樑小醜,土匪,漢奸,流氓,無賴,暗藏的階級敵人,保皇派,孔老二的孝子賢孫,封建主義的衛道士,奴隸主義制度的復辟狂,沒落的地主階級的代言人……他把在幾十年動盪不安的生活中學到的罵人的政治術語無一遺漏地蒐集出來,一頂摞著一頂,扣在汪銀枝頭上,他彷彿看到,就像流行的漫畫上畫的那樣,她被壓得像棵遍體疤眼的小樹一樣,彎曲著身體,你身上沒有疤,但你身上遍佈著比疤還可憎的黑痦子。好像七月的夜空,滿天繁星。天上佈滿星,月牙亮晶晶,生產隊裡開大會,訴苦把冤申。汪銀枝,你出來,今晚咱兩個見個高低,不是魚死就是網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兩軍相逢勇者勝。砍掉了腦袋碗大的疤!
汪銀枝手裡提著一串金色的鑰匙,推開門,站在了門口。她臉上掛著輕蔑的微笑,說:「我來了,你有什麼本事就施展吧!」
上官金童鼓足了勇氣說:「我要殺了你!」
汪銀枝笑道:「果然出息了!你要有膽量殺人,我倒佩服你啦。」
她毫無懼意地走進來,厭惡地繞過地上的髒物,她轉到上官金童身旁,用那串金色的鑰匙猛敲了一下他的頭顱,罵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畜生。你說,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我給你準備了本市最豪華的房間,專門僱了女傭為你做飯,你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像皇帝一樣養尊處優,你還要怎麼樣?」
上官金童囁嚅道:「我要……自由……」
汪銀枝一愣,接著便大笑起來。她笑夠了,嚴肅地說:「沒限制你的自由,你立刻給我滾出去,滾!」
「憑什麼要我滾?」上官金童說,「這商店是我的,要滾的該是你,而不是我!」
「呸!」汪銀枝道,「如果不是我接手經營,再來一百爿店,也早就倒閉光了,你還好意思說這店是你的。我養了你一年,對得起你了,所以,該還你自由了,請吧,請,這個房間,今晚上另有客人。」
上官金童道:「我是你的法定丈夫,你想趕我走,我偏不走了。」
汪銀枝傷感地說:「法定丈夫,丈夫,你也配提這兩個字?你履行過丈夫的義務嗎?你行嗎?」
上官金童道:「只要你按我說的做,我就行。」
「無恥!」汪銀枝罵道,「你以為老孃是娼妓?你想怎麼擺佈就怎麼擺佈?」她的臉漲得通紅,醜惡的嘴脣因為憤怒而哆嗦著。她把手中那串沉甸甸的鑰匙砸在了上官金童眉骨上。他感到一陣奇痛鑽進了腦子,一股熱烘烘的液體浸溼了他的眉毛。他伸手摸了一下,看到指頭上的鮮血。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是武打片,緊接著就是一場激烈的打鬥;如果是藝術片,受傷的男主人公將以冷言冷語反抗,然後憤而離家出走。我該怎麼辦呢?上官金童想,我與汪銀枝這場戲是武打的還是藝術的?是武打的藝術片還是藝術的武打片?嗨嗨嗨!嗨!拳腳交加,打得惡人連連倒退,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還人間以正道,誅武林之敗類。惡人倒地而死,少年英雄與美貌女人結伴而去,逍遙江湖。你可真夠歹毒的。忍無可忍的男主人公看著手上的血說,你不要以為我不會打人或不敢打人,我是怕,你的臭肉,弄髒了我的手!然後揚長而去,任那女人殺豬一樣號哭也不回頭……
沒等上官金童找到一個合適的角色來扮演,就有兩條他熟悉的大漢闖進了門。他們兩個,一個穿著警官制服,一個穿著法官制服。穿警官服的是汪銀枝的弟弟汪鐵枝,穿法官服的是汪銀枝的妹夫黃小軍。他們一進門就把上官金童詄了起來。「怎麼啦姐夫?」警官用公牛一樣的肩膀扛了他一傢伙,說,「欺負女人不算好漢吧?」法官用屈起的膝蓋從背後頂了他一傢伙,說:「一擔挑,大姐對得起你,你這樣做太沒良心啦!」上官金童剛想辯解,肚子上已捱了小舅子一拳。上官金童捂著肚子蹲下,嘔出一口酸水。就像為了顯示手段一樣,「一擔挑」用鐵砂掌在上官金童的脖頸上砍了一下子。這法官連襟是部隊轉業幹部,當過十年偵察兵,在部隊練過單掌開磚,最高紀錄一掌能砍斷三塊紅磚。上官金童感謝他掌下留情,要是他動了真格的,我這脖子不斷也要骨折。他想,哭吧,一哭,就可以免打了。哭是軟弱的表示,哭是求饒的象徵,好漢不打告饒的。但他們還是噼噼啪啪地給了他一頓,儘管他跪在地毯上涕淚交流。
汪銀枝哭得很傷心,好像受了莫大的傷害。法官勸慰道:「大姐,算了,跟這號人生氣不值得,離了算了,沒必要為他浪費青春。」警察說:「小子,你以為我們老汪家好欺負是怎麼的?你那外甥女市長,已經停職檢查了,你小子仗勢欺人的日子就要結束了。」
後來,警察和法官緊密配合,把上官金童按在地上,讓他把那些烏魚蛋花子、竹筍片兒什麼的,統統舔著吃了。掉在地上的米粒兒,也一粒粒舔食了,哪點舔得不乾淨,他們便拳腳交加。上官金童一邊舔一邊掉眼淚,他很傷心地想,我跟條狗差不多,我還不如一條狗,狗舔食,是狗自願,自願就是樂趣。我舔食,是被逼,不舔就捱打,舔不乾淨還捱打,沒有樂趣,只有屈辱。狗是經常舔食的動物,狗舌頭舔食時很自如。我不是舔食動物,舌頭笨拙,舔起來很費勁,所以無論從哪個方面比較我都不如一條狗。他特別後悔的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這碗湯潑了,這簡直是現世報,六月債,還得快,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木匠戴枷,自作自受。
舔食完畢,驗收合格,警察和法官架著上官金童出了房間,沿著幽暗的走廊,拐過輝煌的店堂,他們把他拋棄在一堆垃圾旁邊。正像「文化大革命」中慣用語——拋入歷史的垃圾堆。垃圾堆裡有幾隻生疥癬的小病貓在喵喵地叫著,向上官金童求援。上官金童對它們抱歉地點點頭。貓啊,咱們是同病相憐,我顧不上你了。他想起了治疥癬的偏方,是母親幫人治病時用過的。用麻油和蜂蜜、雞蛋清和硫黃,好像還有一種什麼東西,是什麼東西呢?該死,想不起來了。把這五種東西調和成糊狀,塗患處,隨塗隨幹,隨幹隨塗,結痂脫落即愈。此方對人有奇效,對貓也應該有效吧?都是哺乳動物嘛。可惜我救不了你們啦,他傷感地想著。已經半年多沒去看望母親啦。我已經被汪銀枝軟禁了半年。他眺望著那個燈火輝煌的窗戶,窗外是醉人的丁香花叢。紫丁香,醉人的紫丁香,在陽光中綻開,在細雨中釋放幽香。去年今日,丁香的味道有無?那時汪銀枝還是一個結著愁怨的女人,在我的玻璃外徘徊。今年此時,我成了結著愁怨的男人。從那扇窗裡,傳出了小舅子和連襟的得意的笑聲。她在大欄市,結交廣泛,行行都有保護神,我鬥不過她。其實我何嘗跟你鬥過。我是一塊軟豆腐。我是河邊垂楊柳,這人折了那人攀。不妥,這是妓女述懷的詩。也沒有什麼不妥的,革命不分先後,娼妓不分男女。汪銀枝藏在屋裡的那個紅面孔的小夥子,不就是個男妓嗎?這臭娘們,不聽我的,卻聽他的。她一絲不掛,竟然戴著兩隻狐狸皮乳罩,胸前好像長著兩隻巨大的猴頭蘑菇。真是天才,竟能設計出這麼刺激的東西。皮毛很長,火紅色,柔軟無比,像一對猴頭蘑菇。這渾蛋縱情恣欲,與小紅臉夜夜狂歡。有憑有據,我該去法院起訴。或者,約那個小紅臉出來,用劍,或者用手槍,到松林邊上,決鬥,為了我的聲譽,決鬥。一手仗劍,一手託著帽子,帽子裡盛滿瑪瑙般的紅櫻桃,愉快地吃著,吐著白籽兒,表示著對敵手的極度蔑視。
同是雨夜,今夜的雨比去年的雨要寒冷,要悽清。玻璃上珠淚滾滾,去年是她的淚,今年是我的淚。多黨執政,輪流坐莊。鵲巢鳩佔,反客為主。我不知道從哪裡來,更不知道到哪裡去。人的一生中,有多少個無家可歸之夜。去年因為我怕她獨自一人夜遊街頭,今年才有我獨自一人夜遊。養虎遺患。不應該可憐那些凍僵了的蛇。處處有陷阱。我從一個陷阱裡爬上來隨即便蹦進另一個陷阱,一個更比一個深。毒莫毒過婦人心。不對,母親就是菩薩心。有媽的孩子是個寶。我現在還是寶。活寶,現世寶。到塔前去,與母親相伴,撿酒瓶賣,粗茶淡飯,自食其力。「酒幹倘賣無?」金錢如糞土,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乳房也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了,貪心不足蛇吞象。愛之過度便成仇,對乳房同樣適用。事物發展到極端便向它的反面轉化,乳房也是一樣。
那天,與汪銀枝的小紅臉相遇。她用最精美的食物餵養他,喂得他膘肥體壯。我應該摘下鐵手套扔給他。我沒有鐵手套可摘也應攥拳頭呀。可是他滿臉都是笑容,並且向我伸出了友好的手。你好!他說。你好,我說。接下來我竟然握住了他的手。一個戴著綠帽子的丈夫握住了給自己戴上綠帽子的手。互致問候,表示感謝。彷彿都佔了天大的便宜。你這個孱頭!他痛罵著自己,在霏霏細雨中。下次碰到他,決不許這樣溫良恭儉讓,應該對準他的臉猛揍一拳,打得他眼冒金花,鼻子嘴裡都往外噴血!
不知不覺中,細雨打溼了他的頭髮。鼻子堵塞,這是感冒的前兆。肚子有點餓了,晚飯應該盡力吃一飽,那麼好的烏魚湯潑了真可惜。其實,汪銀枝生氣發火也不是全沒道理。丈夫無能,妻子只好出軌。不能人道,難免紅杏出牆。錦衣玉食,我本當滿足。無理取鬧,落了個如此下場。也許,事情還沒到不可挽救的地步。畢竟她打了我我沒有還手。我把烏魚湯潑了我不對但我跪下舔了也算受到懲罰。熬到天亮去向她道個歉吧。也向那菲籍女傭道歉。現在本該躺在席夢思上打呼嚕,活該,讓你受點苦,免得胡折騰。
他想起人民電影院門臉下有很長的簷頭可以遮蔽風雨,便向那裡走去。由於打定了主意明天去向汪銀枝賠禮道歉,他感到心裡踏實了不少。天上還在下雨,但天邊上已露出了明亮的星光。你已經五十四歲,黃土埋到脖頸了,不要再折騰了。汪銀枝就算跟一百個男人睡覺,又能損傷你上官金童什麼呢?一頂綠帽子和一百頂綠帽子有什麼區別?那玩意兒越用越好。八十歲的老夫妻,每天行房事,《參考消息》報道。採陰補陽,她是採陽補陰。玉臂一雙千人枕,半點朱脣萬口嘗。巫山雲雨花蕊破,秦樓楚館金針斷。巫雲雨,這狗孃養的,代表貧下中農管理學校。他那頭癩瘡用母親的藥方也許能治好,那味藥是什麼呢?
在電影院大門前,早就聚集了一群年輕人。他們坐著破報紙,抽著劣等煙,聽一個長頭髮的中年人朗誦詩歌。
我們是會號叫的一代,儘管時時都被扼住咽喉!啊!詩人打著有力的手勢朗誦著他自己的詩。我們是要號叫的一代,嘶啞的喉嚨鑲著青銅,聲音裡摻雜著古老文明。好啊!那些穿著發亮的廉價皮革衣裳的青年男女號叫起來。男女很難分辨,但這是對一般人而言。上官金童憑著嗅覺便能分清男女。乳房的氣味。患有炎症的下體,內褲太緊,缺乏透氣性,「獨角獸」都是網眼狀的,便於皮膚呼吸。老軍醫專治性病,到處都貼著。他們吸菸,很可能是吸毒。大欄市像一隻剛從垃圾堆裡鑽出來的犰狳,每片鱗甲後都寄生著小蟲子。地上擺著易拉罐,罐裡盛著啤酒。報紙上是花生豆,還有蒜味紅腸。骯髒的戴著粗大的黃銅戒指的手撥弄著吉他,縱情歌唱。我本是一條荒原狼,為何成為都市狗?嗚溜嗚溜嗚溜,原本對著山林吼,如今從垃圾堆裡找骨頭。嗚溜嗚溜嗚溜溜,不楞鼕鼕不楞冬。好啊!啪!豐富的泡沫溢出罐子,狠狠地咀嚼著紅腸。這種都市民謠並不是新鮮東西,六十年代美國青年傳給日本青年,七十年代日本青年傳給臺灣地區的青年,九十年代的中國大陸青年從哪裡學來的呢?好像很有學問的電視專欄主持人對著提示屏念,但他儘量裝出隨便侃侃而談的樣子。黃鶴一去不復還,待到天黑落日頭,啊啊啊。這是破碎的時代,誰來縫合我的傷口?亂糟糟一堆羽毛,是誰給你裝成枕頭?好!他們瘋夠了,搖搖晃晃站起來,學著野狼嗥,用易拉罐投擲海報。夜間巡警騎著馬衝來,馬蹄聲碎。從城市邊緣的松樹林子裡,傳來杜鵑的夜啼。布穀,布穀,不夠,不夠,一天一個糠窩頭。一九六〇年,真是不平凡,吃著茅草餅,喝著地瓜蔓。要說校園歌曲,這才是最早的。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我是一張餅,中間卷大蔥。我是一個兵,拉屎不擦腚。篡改革命歌曲,家庭出身富農,杜遊子倒了大黴。把他爹叫來。老富農,瞘眼,山羊鬍,手持大棍子,一棍子就把闖禍的兒子擂倒了。你這是幹什麼?示威嗎?領導,這兒子不是俺的,是俺從土地廟裡撿來的,俺不要了。不要也不行。開除學籍。杜遊子水性真好,一個猛子下去,從河這邊鑽到河那邊。他被他爹一棍子打成了啞巴。二十年沒有說話。真有毅力,裝啞巴裝了二十年。外號杜啞巴。在醴泉街那邊,杜啞巴開了個餐館,就叫「杜啞巴餐館」,專賣牛肉丸子。用鐵棒槌把牛肉砸成糊狀,搓成丸子,纖維不斷。味道優美,營養豐富,大欄名吃,電視臺做過專題報道。母親說,杜啞巴是個好人,那年沙棗花掉到河裡,不是杜啞巴下去救非淹死不可。沙棗花生於一九四二年,算來也有五十一歲了。她到哪裡去了呢?也許早就死了。如果她活著,是不是成了賊王呢?老而不死是為賊?誰說過這句話?是文管所長的爺爺,司馬庫的啟蒙老師。紀瓊枝,奶子長,掄起來,明晃晃,打得脊樑啪啪響。校園歌曲,最早的。胡說,對她有仇。她的奶子漂亮。她死得好慘,老百姓自發給她送葬,不貪汙,好乾部,世上沒有第二個紀瓊枝了。東方魚肚白了。廣場上一汪汪水亮了。大丈夫能伸能屈。磕頭不過頭點地。我錯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還不行嗎?他啪啪地扇著自己的嘴巴子說。一隻從「東方鳥類中心」逃出來的鷯哥站在路燈罩上,縮著脖子,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第五十四節
儘管我涕淚交流,儘管我打腫了自己的臉,汪銀枝依然冷冷地笑著,毫無寬恕我的表示。這個裝模作樣、骨頭像冰一樣涼的女人,穿著我母親上官魯氏為了方便我吃奶而創造的那種開窗式女上衣,手指玩弄著那串金鑰匙,看著我的表演。她的確有服裝設計方面的天才,這是必須承認的。我母親僅僅是在祖母的大棉襖上挖了兩個方便洞而已,但汪銀枝卻把那兩個洞變成了表演的舞臺。滾著花邊的清式偏襟翠綠色夾襖,前胸上開了兩個圓形洞,洞邊與那兩隻水紅色「獨角獸」牌鏤空繡花乳罩連接得天衣無縫。簡直是桂林山水,真是強盜一樣猖狂的大手筆。是莊嚴的挑逗,美麗的性感。更重要的是,這服裝打破了乳罩的私匿性,打破了乳罩的季節性,它成為炫耀性時裝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女人們上街時,必須考慮乳罩的顏色了。換一件服裝必須換一副乳罩。一年四季裡乳罩都要暢銷。乳罩的需求量將大大增加。現在我明白了她製作狐狸皮乳罩並不僅僅是為了挑逗那個小紅臉。是商業。是美學,把女人最美的部位不分春夏秋冬地給予特別的關懷和強調。我知道她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
「銀枝,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誠懇地說,「給我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吧。」
「問題是,」她微笑著說,「我們連一日夫妻也沒有。」
「那次,」我回憶著一九九一年三月七日晚上的情景,說,「那次就算是了。」
顯然,她也在回憶著一九九一年三月七日晚上的情景,她滿臉赤紅,好像剛受了莫大的侮辱,「不,那不是!」她惱恨地說,「那隻算一次無恥的猥褻,一次不成功的強姦。」
她捂著臉,這是一九九一年三月七日晚上她的習慣動作。也許她捂著臉時正從指縫裡偷偷地觀察著我。這習慣一直延續到一九九一年三月八日凌晨,紅彤彤的霞光映紅了窗簾的時候。因為整夜地吮吸乳房,我的腮幫子又酸又麻又脹。她光著身子站在霞光裡,宛若一條懷孕的母泥鰍。油滑,金黃,黑色的斑點和花紋。那兩隻滲血的乳頭像泥鰍的胸鰭,隨著她的呼吸,有節律地、可憐地抖動著。當我試圖把那副天藍色的乳罩給她套上時,她一晃肩膀撲到床上。她趴在床上哭泣著。高聳的肩胛骨,深邃的脊樑溝。粗糙的、生著鱗片的屁股。我試圖用被子蓋住她的身體。她打了一個挺,鯉魚會打挺泥鰍也會打挺,她一個泥鰍打挺蹦下床。她捂著臉哭泣著向門衝去。她嗷嗷地哭叫著,聲音那麼大,讓我膽戰心驚。沒臉見人了,沒臉見人了,你讓俺怎麼活下去呀。如果從上官金童房間裡衝出一個赤身裸體的、捂著臉痛哭的女人,後果不堪設想。這個女人顯然處在半瘋半狂的狀態,一九九一年三月八日凌晨的人民大街上積存著一汪汪的雨水,雨水裡浸泡著一條條毛毛蟲似的楊花,冷氣逼人。國際婦女節是法定的保護婦女的日子。我怎麼能讓她這樣跑出去?如果放她跑出去用不了十分鐘她就會僵臥在馬路上,嘴裡流著血。她絕對置生死於度外,汽車撞了她還是她撞了汽車已經說不清楚說清楚了又有什麼意義呢。我似乎聽到車頭撞在她身上發出的那種可怕的肉膩膩的聲音,就像澳洲的汽車撞死赤裸的袋鼠一樣。袋鼠是從來不穿衣裳的。我不顧一切地衝向門邊,把她的一隻翻來覆去擰著門把的手掰開。她用力地掙扎著,用頭撞我的胸膛,用牙咬我的手。放開我,我活夠了,讓我去死,她大聲吵嚷著。我心中充滿了無邊無際的厭惡,對一個偽裝成純情少女的女人的厭惡。更為可怕的是,她用她的頭,撞擊門板,一下比一下用力,撞得門板嘭嘭響。我怕極了,萬一她撞死在門板上,上官金童起碼又要去勞改十五年。再有十五年,我就回不來了。當然,我無論是槍斃還是坐牢,並不是大問題,嚴重的是,因為我的原因,讓一個女人死去活來地胡折騰。你真是渾蛋!你為什麼要把她請進來呢?後悔藥沒有賣的,當務之急是安撫,安撫住這個其實十分光棍的、意欲毀掉一切的女人。我抱住了她的肩膀,悲壯地說:「姑娘,我會對你負責的!」她不掙扎了,但仍然在哭訴,並且說,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了。我說,姑娘,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走吧,登記去,結婚吧。我不要,我不要你憐憫我。她臉上那種瘋狂的表情消失了。面對著這張突然變得實事求是的臉,我感到十分吃驚。
她把一九九一年三月七日定義為「無恥的猥褻和不成功的強姦」,使我大吃一驚,並感到激烈的憤怒。這種翻臉不認人的女人還有什麼好留戀的?上官金童,你鼻涕了一輩子,難道就不能硬氣一次嗎?這爿店給她,什麼都給她,你只要自由。我說:「那麼,請問,什麼時候去辦離婚手續?」
她拿出一張紙,說:「你只要籤個名,一切就妥了。當然,」她說,「我仁至義盡,給你三萬元安家費。請吧。」我簽了名。她把開成上官金童戶頭的存摺給我。「不要我出庭什麼的了吧?」我問。她笑道:「一切都有人代辦。」她把早就辦好的離婚證扔給我,說:「你自由了。」
我與小紅臉撞了個滿懷,彼此謙恭地笑了笑,無言而別。這場戲終於落下了帷幕,我的確感到了重獲自由的輕鬆。當天夜裡,我就回到了母親身邊。
在母親去世前這段時間裡,大欄市市長魯勝利因為鉅額受賄被判處死刑,緩期一年執行。耿蓮蓮和鸚鵡韓因行賄罪鋃鐺入獄,他們的「鳳凰計劃」實際上是個大騙局,魯勝利利用職權貸給「東方鳥類中心」的數億元人民幣有半數被耿蓮蓮用來行賄,餘下的全部揮霍乾淨。據說,僅「東方鳥類中心」的貸款利息,每年就要四千萬元。這筆債其實永遠還不清了,但銀行不希望「東方鳥類中心」實行破產,大欄市也不願意讓「東方鳥類中心」破產。這個惡作劇的中心,鳥兒飛盡,院落裡生滿荒草,鳥類流連,鳥毛斑斑。工人們各奔前程,但它依然存在,存在於銀行的賬目上,驢打滾一樣滾著自欺欺人的利息,並且註定了無人敢讓它破產,也沒有一個企業能夠兼併了它。失蹤多年的沙棗花不知從什麼地方歸來,她保養得很好,看起來也就是三十多歲的樣子,她來塔前看了看母親,母親反應很淡漠。接下來的日子裡,她便與司馬糧鬧了一場很古典的生死戀。她拿出一隻玻璃球兒,說是司馬糧送她的定情禮物。又拿出一面大鏡子,說是她送給他的定情禮物。她說至今還為司馬糧保持著童貞。住在桂花大樓最高層總統套房的司馬糧此次歸來心事重重,沒有心思與沙棗花重敘舊情。沙棗花卻像個跟屁蟲一樣緊緊地跟隨著他,煩得司馬糧齜牙咧嘴,跺腳跳高,咆哮如雷:「我的好表妹,你到底想怎樣呢?給你錢你不要,給你衣裳你不要,給你首飾你不要,你要什麼?!」司馬糧甩開沙棗花拽住自己衣角的手,怒衝衝地、無可奈何地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他蹺起的腳踢翻了一個細頸大肚子玻璃水瓶,水流滿桌,濡溼地毯,十幾枝紫紅色的玫瑰花凌亂地垂在桌沿上。沙棗花身穿一件薄如蟬翼的黑裙,黏黏糊糊地跪在司馬糧身邊,漆黑的眼睛直盯著司馬糧的臉,不由得司馬糧不正視她。她的腦袋玲瓏,脖子細長,脖頸光滑,只有幾條細小的皺紋。對女人富有經驗的司馬糧知道脖子是女人無法掩飾的年輪,五十歲女人的脖子如果不像一截臃腫的大腸便像一段腐朽的枯木,難得沙棗花這樣光滑挺拔的五十多歲的脖子,不知道她是如何保養的。司馬糧沿著她的脖子往下看,看到她那兩個深陷的肩窩,還有在裙中朦朧的乳房,無論從哪個部位看她都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她是一朵冷藏了半個世紀的花朵,是一瓶埋在石榴樹下半個世紀的桂花酒。冰涼的花等待採擷,黏稠的酒等待暢飲。司馬糧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沙棗花裸露的膝蓋,她呻吟一聲,血色滿臉,彷彿一片晚霞。她像生死不懼的英雄,猛地撲到司馬糧懷裡,纏綿的雙臂,摟住了司馬糧的脖子,熱烘烘的胸脯,緊湊到司馬糧的臉上,揉來揉去,搓得司馬糧鼻子上出油,眼睛裡流出酸淚。沙棗花說:「馬糧哥,我等了你三十年。」司馬糧道:「棗花,你少來這一套,等我三十年,多大的罪,加在了我頭上。」沙棗花說:「我是處女。」司馬糧道:「一個女賊,竟然是處女,你如果是處女,我就從這大樓上跳下去!」沙棗花委屈地哭著,嘴裡嘟噥著,嘟嘟噥噥火起來,跳起來,蹦一蹦,蛇蛻皮般把裙子落在腳下,仰面朝天躺在地毯上她大叫:
「司馬糧,你試試看吧,不是處女我跳樓!」
司馬糧面對著老處女沙棗花的身體油嘴滑舌地說:「奇怪奇怪真奇怪,你他媽的還真是處女。」嘴上雖然尖酸刻薄,但兩滴淚水卻在眼眶裡了。沙棗花幸福地躺在地毯上,像死人似的她的身體,她的眼睛卻溼漉漉地、痴迷地盯著司馬糧。一股陳年枕頭瓤子的酸臭味充溢房間,他看到沙棗花的身體頃刻間便佈滿了皺紋,一片片銅錢般大的老年斑也從她白皙的皮膚上洇出來。正當司馬糧驚訝不已時,市茂腔劇團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演員推開門走了進來。
如果沒有這大肚子,她的身材的確很好,可以用亭亭玉立來形容。現在她板著嘴,嘴脣烏紫,雙頰上幾塊蝴蝶斑,好像硬貼上去的一樣。
「你是誰?」司馬糧冷冷地問。
女演員「哇」的一聲哭了。坐在地毯上哭,雙手拍打著肚子:「你要負責,你弄大了我的肚子。」
司馬糧翻開記事簿,查到了與這個女演員有關的記錄:夜,招茂腔劇團女演員丁某陪床,事畢,發現避孕套破。他合上簿子,罵道:「媽的,產品質量低劣,實在害死人!」他不由分說,拉著女演員的胳膊走出房間。女演員掙扎著說:「你拉我去哪?我哪裡也不去,我已經沒臉見人!」他捏住女演員的下巴,陰森森地說:「乖乖的,沒你的虧吃!」女演員被他的威嚴震懾住了。這時他聽到沙棗花喑啞地呼喚著他:「馬糧哥呀,你不要走呀……」
司馬糧招招手,一輛出租車像橘黃色的甲蟲滑過來。穿紅衣戴黃帽的飯店門童替他拉開車門,他一把將女演員推進去。
「先生,去哪?」司機僵著脖子問。
「消費者協會。」司馬糧說。
「我不去,我不去。」女演員大叫。
「為什麼不去?」司馬糧目光灼灼地逼視著女演員的眼睛,說,「這是正大光明的事情。」
出租車在塵土飛揚的大街上拐彎抹角地穿行著。道路兩旁依然是工地連著工地,有的拆有的建。工商銀行的樓已拆掉一半,十幾個灰禿禿的民工像橡皮人一樣,機械地、軟弱地揮舞著鐵錘,敲打著牆上的磚頭。碎磚片橫飛到馬路中央,硌得汽車輪胎嘣嘣響。在街道兩邊工地的夾縫裡,坐落著一座座豪華的酒樓,酒樓的窗戶裡,散發出濃重的酒臭,薰得路邊的樹木搖搖晃晃。不時地有一些赤紅的腦袋從鋁合金的窗框裡探出來,噴吐出一道道五顏六色的粥狀物。每家酒樓的窗戶下,都團聚著一群皮毛骯髒的癩皮狗,等著搶食窗戶噴出來的東西。車輛擁擠,塵土飛揚,出租車司機焦急地敲著喇叭。司馬糧笑嘻嘻地看著車窗外的情景,對身邊那位嘰嘰咕咕、哭哭啼啼的女演員不理不睬。車子鑽到市中心大轉盤附近,險些與一輛坦克般霸道的大卡車相撞。卡車司機,一位戴著白手套的紅臉膛姑娘從車窗探出頭來,粗野地罵著:「操你老媽!」出租車司機輕蔑地問:「可能嗎?」司馬糧搖下車玻璃,色迷迷地盯著女司機,大聲問:「姑娘,陪我玩玩吧?」女司機喉嚨裡呼嚕幾聲,嘬起嘴脣,將一口痰,準確地吐到司馬糧的臉上。卡車的後廂上罩著繩網,插著樹枝,幾十只綠毛猴子在車廂裡上躥下跳著,吱吱哇哇地亂叫。司馬糧對著猴子們喊:「弟兄們,你們從哪裡來?你們要到哪裡去?」猴子肅靜,對著他眨眼睛做鬼臉。出租車司機陰沉地說:「鳥類中心沒辦成,猴類中心就能辦成嗎?」「誰辦猴類中心?」司馬糧問。「誰能辦?」出租司機一打方向盤,汽車貼著一個騎摩托的女郎的大腿飛過去,嚇得一個拉車的毛驢躥稀屎,車轅上坐著的老農嘈嘈地罵。枯燥的五月驕陽下,他還戴著一頂黑毛的狗皮帽子。車上拉著兩簍圓溜溜的金黃色杏子。
司馬糧捏著女演員的手脖子闖進了市消費者協會。女演員死命掙扎,但難抵司馬糧的神力。「消協」的人正在打撲克,三個女的,對付一個男的。那男人禿得光溜溜的頭皮上,貼著十幾張白紙條。
「夥計,我們投訴!」司馬糧大喊。
一個年輕的、塗著紅脣的女人斜著眼看看司馬糧,邊發牌邊問:
「投訴什麼?」
「避孕套!」司馬糧說。
打牌的人都愣住了,隨即便像猴子一樣活躍起來。禿頭男人顧不上撕掉腦袋上的紙條,蹦到辦公桌前,嚴肅地說:「二位公民,我們消費者協會是竭誠為消費者服務的,請你詳細敘述你們受害的經過。」
司馬糧道:「五個月前,我從桂花大廈商品部購買了一盒‘幸福’牌彩色避孕套,我與這姑娘只幹了半個小時,避孕套就漏了。由於避孕套質量不過關,導致了她懷孕,如果流產,勢必給她的身心造成嚴重傷害;如果不流產,勢必造成計劃外生育。因此,我們要向避孕套生產廠家索賠一百萬元。」
一箇中年女人問:「您剛才說幹多久?」
司馬糧道:「才半個小時。」
中年婦女吐吐舌頭,道:「我的天,半個小時!」
司馬糧道:「是半個小時,我喜歡對著鐘錶幹,不信你問問她。」
女演員一直羞怯地低著頭。司馬糧戳她一下,說:「你別低著頭不吭聲呀!你是直接受害者。你說,是不是隻幹了半個小時?」
女演員惱羞成怒地說:「半個小時?你他媽半天沒下來!」
幾個女工作人員都既尷尬又羨慕地笑了。
禿頭問道:「你們兩位是夫妻嗎?」
司馬糧吃驚地問:「什麼夫妻?夫妻之間有幹這事的嗎?你簡直是頭蠢驢。」禿頭被司馬糧罵得張口結舌。
中年女人道:「先生,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是避孕套破裂導致了您的女伴懷孕?」
司馬糧問:「這還要什麼證據?」
中年女人道:「當然,鞋子破了,要有破鞋做證據;高壓鍋爆炸了,要有破鍋做證據;避孕套破了,要有破避孕套做證據。」
司馬糧問女演員:「哎,你留著證據沒有?」
女演員掙脫手,捂著臉往門外躥去。她那兩條長腿輕捷有力,根本不像懷孕的樣子。司馬糧目送著她的背影狡黠地笑了。
司馬糧重回桂花大樓總統套房後,看到一絲不掛的沙棗花正坐在窗臺上等著他。她冷冷地問:「你承認不承認我是處女?」
司馬糧道:「表妹,把你那套瞞天過海的把戲拾掇拾掇藏起來吧!我是從女人堆裡滾出來的,你想蒙我?其實,我要真想娶你,還會在乎你是不是處女嗎?」
沙棗花尖利地號叫一聲,嚇得司馬糧冷汗迸出。坐在窗臺的女人號叫時五官變位,眼睛裡射出的藍光像毒瓦斯一樣燻人。他本能地往前撲了一步。沙棗花的身體往後仰去,她通紅的腳後跟在他面前一閃爍便消逝了。
司馬糧嘆息道:「小舅,你看這事弄的。我要從這樓上跳下去吧,的確不像司馬庫的兒子。我要不從這樓上跳下去吧,也不像司馬庫的兒子。你說我咋辦?」
我張口結舌,無話可說。
司馬糧撐開一把不知哪個女人遺忘在房間裡的遮陽花傘,說:「小舅,要是我摔死了,你就替我收屍吧,要是我摔不死,我就永遠死不了了。」
他撐開花傘,說:「奶奶的,電燈泡搗蒜,一錘子買賣了!」說完他便躍出窗口,像一隻成熟的帶葉果實,箭矢般落下去。
我把半截身體探出窗口,頭暈眼花的我驚恐地喊叫著:「司馬糧——馬糧——」司馬糧不理我,管自下落,花傘盛開,奪目驚心。樓下的閒人們仰起臉,欣賞著奇景。鴿哨滿天,鴿糞落入洞開的嘴巴。沙棗花委屈的身體像一條小死狗,攤在水泥地面上。司馬糧落在樓下一棵法國梧桐肥大的樹冠上,傘掛枝頭如大花朵,人從枝杈縫中漏出,砸在修剪得如斯大林鬍鬚一樣整齊的冬青樹叢上。樹叢如綠色淤泥般濺開。閒人們驚呼著圍攏上來。司馬糧卻沒事人一樣從樹叢中鑽出來,拍打拍打屁股,對著樓上招了招手。他的臉五彩繽紛,像我們童年時的教堂彩玻璃。「馬糧啊……」我熱淚盈眶地喊著。司馬糧分撥開圍上來的人群,走到門庭前,招來一輛杏黃色的出租車,拉開車門鑽進去。身穿紫紅號衣的門童笨拙地追趕上去。出租車屁股後噴著黑煙,靈巧地拐出彎道,鑽進了大街上的車流,在大街兩邊呈現著暴發戶氣派、破落戶氣派、小家子氣派的鱗次櫛比的建築物矯揉造作的注視下、狗仗權勢的咋呼中、搔首弄姿的醜態裡,突然消逝了。
我抬起頭來,長舒了一口氣,猶如從一場大夢中初醒。陽光燦爛,照耀著大欄市醉醺醺、懶洋洋、充滿著希望又遍佈著陷阱的迷狂市廛。在城市的邊緣,母親的七層寶塔金光閃爍。
母親有氣無力地說:「兒啊,陪娘去次教堂吧,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揹著左眼僅存一點光感的母親,用了整整五個小時,才拐彎抹角地,在茂腔劇團演員宿舍後邊那條被化學染料廠洩出來的汙水浸紫了的小衚衕裡,找到了重新恢復的教堂。
教堂設在幾間古舊的平房裡,沒有半點巍峨和莊嚴,全是簡陋與樸素。教堂門前和小衚衕兩側,擺滿了纏著花花綠綠塑料布的自行車。一個胖頭大臉的慈祥老婦,坐在門口,好像一個檢票員,又好像一個為某種祕密活動望風的忠實坐探。老婦人對我們友好地點點頭,放我們進去。
院子裡坐滿了人,屋子裡人更多。一個蒼老的牧師,用含糊的口齒講經。一縷陽光斜射在高高的講臺上。陽光中,他那兩隻乾枯的手,像經過特殊處理的標本。聽眾有老人,有兒童,佔半數以上的是年輕的女人們。她們都坐在小板凳上,膝蓋上平放著展開的《聖經》,手裡拿著筆,在書上作著記號。一個和母親熟識的女長老,找來兩個小凳子,安排我們娘倆靠牆根坐下。我們頭上是一株老槐樹龐大的冠,槐花盛開,團團簇簇,猶如瑞雪。悶香撲鼻,令人窒息。粗糙的槐樹幹上,掛著一個破舊的喇叭,擴大著講經牧師的聲音。喇叭噝啦噝啦地響,不知是老牧師的喘息還是喇叭的喘息。我們靜坐聽講。
老牧師嘶啞地說著,我雖然看不到他的臉,但我猜到了他的嘴角上一定掛著兩朵白色的泡沫。
「人們哪,你們要與人為善,哪怕他是你的仇敵。就像主教導的那樣,‘若遇見你仇敵的牛或驢迷了路,總要牽回來交給他。若看見恨你的人的驢壓臥在重馱之下,不可走開,務要和驢主一同抬開重馱’。」
「人們哪,你們勿貪口腹之慾,就像主教導的那樣,不要吃‘雕、狗頭雕、紅頭雕、鷂鷹、小鷹與其類;烏鴉與其類;鴕鳥、夜鷹、魚鷹、鷹與其類;鸕鶿、貓頭鷹、角鴟、鵜鶘、禿雕、鸛、鷺鷥與其類;戴勝鳥與蝙蝠’。那些破戒條的,已經受到了懲罰。」
「人們哪,你們要忍耐,就像主教導的那樣,‘有人打你左臉,就把右臉也伸過去’。無論碰到什麼樣的不平事,也不要口出怨言,如果你遭了罪,就是你命中該遭此罪。即便飢餓你的胃,疾病你的身,也不要出怨言。今生受苦,來世得福。你得咬著牙活下去。主耶穌不喜歡自殺的人,他們的靈魂將不得救贖。」
「人們哪,不可貪圖錢財,錢財是老虎,養虎者必被虎傷。」
「人們哪,不可貪戀女色。女人是刮骨的鋼刀,貪色者就是用鋼刀刮自己的骨。」
「人們哪,你們要戰戰兢兢,不要忘記那洪水,那天火。要永遠地想著耶和華尊榮的名字。以馬內利,阿門!」
阿門!聽經的人齊聲呼號,許多女人的眼睛潮溼著。
講經臺側,響起了喑啞的風琴聲。唱詩班領唱,聽經的人跟唱聖歌。會唱的大聲唱,不會唱的跟著哼哼:
「審判大日要來,那日就要來,不知何時那日就要來。到那時聖徒、罪人必要分列左右隊。此日要來,你有否預備?有否預備審判大日來?有否預備,審判日必來。阿門!」
講經結束了。教徒們收拾起《聖經》,有的站起來打哈欠伸懶腰,有的坐在那兒喃喃低語。一個留著大分頭、滿臉粉刺的小夥子,嘴裡叼著菸捲,一隻腳踩著小凳子,彎著腰,用一張十元面值的人民幣,擦拭著皮鞋上的塵土。一個形同乞丐的老頭,怔怔地盯著小夥子的手。一個年輕漂亮的少婦,把《聖經》裝進絲線編織的精緻書包,同時看了看箍在白藕般胳膊上的小金錶。她長髮披肩,口脣猩紅,手指上套著光芒四射的鑽戒。一個肩膀寬厚、面相憨厚的軍人,把一張面值一百元的人民幣,折成長條,塞到綠色的捐獻箱裡。牆上用粉筆寫著四個大字:以馬內利。一個滿面愁苦的老太太,坐在牆根的半塊磚頭上,解開藍布包袱,拿出一摞草紙樣的煎餅,嚓嚓啦啦地咀嚼。從茂腔劇團的練功房裡,傳來女演員吊嗓子的聲音:咦——呀——六月裡三伏好熱的天——二姑娘騎驢奔陽關——咦呀呀——一個光屁股的小男孩用尿滋著一個螞蟻窩,湯澆蟻穴,螞蟻們大難臨頭。一箇中年婦女訓斥小男孩,揚言要割掉他的小雞巴,小男孩麻木不仁地仰臉望著她。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佝僂著腰,拖著兩條僵硬的腿,對著一個正在給孩子餵奶的女人走過去。那女人額頭上貼著一帖骯髒的膏藥,頭髮上沾著一些發亮的血嘎渣兒。一個腿上生瘡的老頭,裸露著雙腿坐在一條破麻袋上,成群的綠頭蒼蠅眷戀著他的流膿淌血的雙腿。一隻啄木鳥蹲在他凸出的膝蓋上,快速地啄著他的瘡口,並從裡邊叼出一些白色的細蟲。他眯縫著眼,望著太陽,嘴脣簌簌地抖動,彷彿在念著神祕的咒語。教堂後邊的大街上,傳來高音喇叭的巨大轟鳴:要想富,少生孩子多栽樹。一對夫妻一個孩。生了二胎要結紮,提倡女扎。誰敢不結紮,罰款五千八。計劃生育宣傳車耀武揚威地開過去了。酒廠的秧歌隊來了。鑼鼓喧天。八十個穿黃衣扎黃頭巾的小夥子,八十個穿紅綢衫的大姑娘,一齊扭動,騰起滾滾塵土,越過教堂的房脊。這支秧歌隊幾年內走遍了大欄市的每個角落。他們身上的衣服都用酒液浸泡得溼漉漉的。他們嘴裡都噴吐著酒氣,他們扭的是醉秧歌,看似東歪西倒,實則法度森嚴。他們打的是醉鼓,男鼓手們偽裝著古代豪傑的剽悍。教堂院子裡有的人被街上的鑼鼓聲吸引,仰臉望著超越屋脊的紅塵;有的低頭沉思;有的神色沉靜;有的目光呆滯。房脊上那個紅鏽斑斑的鐵十字架在塵土中時隱時現,宛若耶穌神祕的臉。一個披麻戴孝的中年婦女哭號著走進院子,她的眼睛腫成水泡,只剩下兩條黑色的縫。她的哭聲悠揚,很像淒涼的日本歌謠。她手拖著一根碧綠的柳木棍子,肥大的孝衣上沾滿鼻涕、口水和泥土。一條精巧的瘦狗怯怯地跟在她的身後,緊緊地縮著尾巴。她撲跪在頭上戴著荊冠的耶穌畫像前,大聲地訴說著:「主啊,俺娘死了,您保佑她上天堂,不要讓她下地獄啊……」耶穌悲憫地注視著她。她額頭上滲出的鮮血像珍珠一樣滾落下來。三個穿制服的警察傍在門口往院子裡張望著,好像是有所顧忌。他們低聲商量了幾句,便羞羞答答地進了院。那個用人民幣擦皮鞋的小夥子猛地跳起來,灰色的臉上掛著一層亮晶晶的汗珠,看樣子他想奪路而逃,但三個警察已經呈扇面包抄過來,擋住了他的去路。他轉身對著教堂的磚牆衝去,在牆前他的身體騰跳起來,他的手把住了生著瘦弱青草的牆頭,他的腳尖在滑溜溜的牆壁上踢蹬著。警察們鷹一樣撲上去,扯住小夥子的腿,把他拉下來,按在地上。閃光的手銬鎖住了他的手腕。警察把他拖起來,架著他往外走。他半邊臉上沾滿泥土,牙縫裡滲出血絲。一個揹著保溫箱的小男孩溜進院子,用稚嫩的嗓音呼喊著:「冰棍!冰棍!奶油冰棍!」小男孩生著一顆圓溜溜的大腦袋,兩扇招風耳朵,額頭上佈滿皺紋,漆黑的大眼睛裡,流溢著與他的年齡不相稱的絕望的光芒。他齜著兩顆長長的白門牙,像家兔一樣。沉重的保溫箱勒得他細長的脖頸顯得更長。他穿著一件破爛的背心,根根肋骨凸現出來。他穿著一條大褲頭,更顯得兩條腿細如麻稈。他的小腿上生著一些化了膿的小瘡。他穿著一雙號碼很大的舊膠鞋,走起來撲哧撲哧響。教徒們沒人買他的冰棍,小男孩失望地走了。望著男孩苦難的背影,我心中一陣痠痛,但可惜我口袋裡沒有一分錢。男孩嘹亮的、唱歌一樣的呼喊聲在教堂外邊的小巷裡響起,他似乎並不像我想象的那樣悲傷……
母親雙手扶著膝蓋,端坐在小凳子上,她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一絲風兒也沒有,滿樹的槐花突然垂直地落下來,好像那些花瓣兒原先是被電磁鐵吸附在樹枝上的,此刻卻切斷了電源。紛紛揚揚,香氣瀰漫,晴空萬里槐花雪,落在母親的頭髮上、脖子上、耳輪上,還落在她的手上、肩膀上、她面前栗色的土地上……阿門!
這時,那個剛剛講罷經的老牧師,步履蹣跚地走出教堂。他手扶著門框迷茫地看著槐花齊落的奇景。他生著磚紅色的亂髮,瓦藍的眼睛,通紅的大鼻子,粗疏的黃鬍子,嘴巴里鑲著耙齒一樣的鐵牙。我驚悚地站起來,好像看到了傳說中的父親。
慄姥姥挪動著小腳跑過來,為我們雙方作著介紹:「這是馬牧師,是我們老馬牧師的長子,他是專程從蘭州回來主持教務的。這位是上官金童,是我們老教友上官魯氏的兒子……」
其實,慄姥姥的介紹純屬多餘,因為在她尚未報出我們的名字之前,上帝便啟悟了我們的心智,使我們知道了彼此的出身。這個馬洛亞牧師和回族女人生出來的雜種,我的同父異母兄弟,用他的生著濃重汗毛的通紅的大手,緊緊地抓住我,淚花在他的藍眼睛裡滾動著,他說:
「兄弟,我一直在等待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