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第三十七節 上官金童十八歲生日那天,上官盼弟強行帶走了魯勝利。金童坐在河堤上,悶悶不樂地看著河中飛來飛去的燕子。沙棗花從樹叢中鑽出來,送給他一面小鏡子作為生日禮物。這個黑皮膚小姑娘胸脯已經挺起來了,那兩隻略微有點斜視的黑眼睛像浸在河水中的卵石,閃爍著痴情的光芒。上官金童說:「你應該留著,等司馬糧回來時送給他。」沙棗花從腰裡摸出一面大鏡子,說:「這是留給他的。」「你從哪裡弄來這麼多鏡子?」金童驚訝地問。「我到供銷社裡偷的,」她悄悄地說,「我在窩鋪集上,認識了一個神偷,她收我做了徒弟。小舅,我還沒出徒,等我出徒後,你想要什麼我就能給你偷什麼。俺師傅把蘇聯顧問嘴裡的金牙、手腕上的金錶都偷了。」「老天爺!」上官金童說,「這是犯罪的。」沙棗花卻說:「俺師傅說了,小偷犯罪,大偷不犯罪。小舅,你反正小學畢了業,中學又撈不到上,索性跟我一起學偷吧。」她頗為內行地抓住上官金童的手指,仔細地研究著,說,「你的手指柔軟細長,肯定能學出來。」「不,我不學,我膽小,」上官金童說,「司馬糧膽大心細,他準行,等他回來,讓他跟你一起學吧。」沙棗花把大鏡子藏在腰裡,像個成熟少婦一樣唸叨著:「糧子哥,糧子哥,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司馬糧是五年前失蹤的,那是我們埋葬了司馬庫的第二天晚上,陰冷的東北風吹得牆角的破罈子舊瓶子發出嗚嗚的悲鳴。我們對著一盞孤燈枯坐。風把油燈吹熄,我們就在黑暗中枯坐。大家都不說話,都在回憶埋葬司馬庫的情景。沒有棺材,我們用葦蓆把他捲起來,像餅卷大蔥一樣,卷緊了,外邊又捆上了十幾道繩子。十幾個人把這屍首抬到公墓裡,挖了一個深坑埋葬。墳頭堆起後,司馬糧跪下磕了一個頭,沒有哭。他那張小臉上出現了一些細小的皺紋。我很想安慰這個好朋友,但想不出一句可以說的話。歸來的路上,他悄悄地對我說:「小舅,我要走了。」「你要到哪裡去?」我問。他說:「我也不知道。」風把油燈吹熄的時候,我恍惚看到一個黑影溜了出去。我隱約感到司馬糧走了,但我沒有吱聲。司馬糧就這樣走了。母親抱著一根竹竿,探遍了村莊周圍的枯井和深潭。我知道這是沒有意義的勞動,司馬糧永遠也不會自殺。母親託人四處去打聽,得到的是一些自相矛盾的傳說。有人說在一個雜耍班子裡見過他,有人說在湖邊發現了一具被老鷹啄得面目不清的男孩屍首,有一隊從東北迴來的民夫,竟說在鴨綠江的鐵橋邊上見過他,那時,朝鮮半島戰火熊熊,美國的飛機日夜轟炸著江橋…… 從沙棗花送我的小鏡子裡,我第一次詳細瞭解了自己的模樣。十八歲的上官金童滿頭金髮,耳朵肥厚白嫩,眉毛是成熟小麥的顏色,焦黃的睫毛,把陰影倒映在湛藍的眼睛裡。鼻子是高挺的,嘴脣是粉紅的,皮膚上汗毛很重。其實從八姐的身上我早就猜到了自己非同一般的相貌。我悲哀地認識到,我們的親生父親,無論如何也不是上官壽喜,而是像人們背地裡議論的那樣:我們是那個瑞典籍牧師馬洛亞的私生子女,是兩個不折不扣的雜種。可怕的自卑感齧咬著我的心靈。我用墨汁染黑了頭髮,塗黑了臉。眼珠的顏色沒法改變,我恨不得剜掉雙眼,我想起了吞金自殺的故事,便從來弟的首飾盒裡,找了一枚沙月亮時代的金戒指,抻著脖子吞了下去。我躺在炕上等死。八姐坐在炕角摸索著紡線。母親去合作社裡勞動歸來,看到我的模樣,自然大吃一驚。我以為她會因此而羞愧,但她臉上出現的不是愧色,而是可怕的憤怒,她抓著我的頭髮把我拖起來,連續扇了我八個耳光,打得我牙床出血,雙耳轟鳴,眼睛裡迸火星。母親說: 「一點也不假,你們的親爹是馬牧師,這有什麼?你給我把臉洗淨,把頭洗淨,你到大街上挺著胸膛說去:‘我爹是瑞典牧師馬洛亞,我是貴族的後代,比你們這些土鱉高貴!’」 母親痛打我時,八姐不動聲色繼續紡線,好像一切都與她無關。 我哭泣著,蹲在瓦盆前洗臉,墨汁很快把盆裡的水染黑了。母親站在我身後,喋喋不休地罵著,但我知道她罵的已經不是我。後來,她用水瓢舀著清水,嘩嘩地澆著我的頭。她在我後邊,抽抽搭搭地哭起來。流水從我的下巴和鼻子上,一股股注入瓦盆,由烏黑漸漸變得清明。母親用手巾揩著我的頭髮說: 「兒啊,當年,娘也是沒有辦法了。但上天造了你,就得硬起腰桿子來,你十八歲了,是個男人啦,司馬庫千壞萬壞,但到底是個好樣的男人,你要向他學!」 我點頭答應了母親。但我馬上想起了吞金的事兒。我剛想向她坦白,上官來弟氣喘吁吁地跑進了家門。她已經成為區火柴廠的女工,腰上繫著印有大欄區星光火柴廠字樣的白圍裙。她驚慌地對母親說: 「娘,他回來了!」 母親問:「誰?」 「啞巴。」大姐說。 母親用毛巾擦著手,悲哀地望著枯槁的大姐,說:「閨女,這大概就是命啊!」 啞巴孫不言用他的奇特方式,「走」進了我家院子。幾年不見,他也見老了,戴得端端正正的軍帽下,露出了斑白的頭髮。他的黃眼珠子更加陰沉,結實的下顎,像一片生鏽的犁鏵。他上身穿著簇新的黃布軍裝,緊緊繫著風紀扣,胸前佩戴著一大片金光閃閃的獎章。他的雙臂修長發達,肥大的、戴著潔白的棉線手套的雙手各按著一個帶皮釦子的小板凳。他端坐在一塊紅色的膠皮墊子上,墊子彷彿是臀部的組成部分。兩條肥大的褲腿,在肚腹前繫了一個簡單的結,他的兩條腿,幾乎齊著大腿根被截掉了。這就是久別的啞巴重新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形象。他的兩條長臂按著小板凳,儘量往前伸,然後雙臂一撐,半截身體便悠到前邊,綁著膠皮的屁股閃爍著暗紅的光芒。 他悠了五下,穩穩地坐在了離我們三米半遠的地方。這樣的距離使他不至於過分地仰起臉就能與我們進行目光交流。我洗頭洗臉時濺出去的髒水流到他的面前,他雙手倒退按地,把身子往後蹭了一下。看著他,我才明白,人的身高,基本上由雙腿決定。剩下半截的孫不言,更顯示出上半身的粗大威武。這個人雖然只剩下半截,但仍然具有震懾人心的力量。他直著眼看著我們,黑色的臉膛上,有一種相當複雜的表情。他的下顎還是像當年那樣劇烈地抖動著,發出低沉而清晰的單音:「脫、脫、脫……」兩行鑽石一樣的淚水,從他的金眼睛裡流淌出來…… 他把雙手從小板凳裡摘下來,高高舉起來,嘴裡「脫脫脫」著,模仿著,比量著。我馬上想到,從那年往東北轉移之後,我們再沒見過他,他是在問詢大啞二啞的情況呢。母親用毛巾捂著臉,哭著進了屋。啞巴明白了,他的頭垂在了胸前。 母親拿出了兩頂沾著血的瓜皮小帽,遞給我,示意我轉交給他。我忘記了肚子裡的金戒指,走到他面前。他仰臉望著我細竹竿一樣的身體,悲哀地搖搖頭。我彎下腰——突然覺得不合適,便蹲下,把小帽交給他,然後手指著東北方向。我想起了那次悲慘的旅行,想起啞巴揹著一個斷腿傷兵撤退的情景,更想起了被遺棄在炮彈坑裡的孫氏雙啞可怕的屍體。他伸手接過小帽,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好像久經訓練的獵犬在辨別凶手或者死者的氣味。他把這頂小帽放在雙腿間,又把另外那頂小帽從我手裡奪過去,粗略地嗅了一下,照樣放在雙腿間。然後,在沒接到任何邀請的情況下,他用雙手走遍了我家的每個角落,正房和廂房,磨屋和儲藏室。他甚至到院子東南角的露天廁所裡轉了一圈。他甚至把腦袋探到雞窩裡觀察了一番。我跟隨在他的身後,欣賞著他輕捷而富有創造的運行方式。在大姐和沙棗花棲身的房間裡,他進行了上炕表演。他坐著,雙眼齊著炕沿,我為他感到悲哀。然而接下來的情景證明我的悲哀很是多餘。啞巴雙手抓住炕沿,竟然使身體脫離地面慢慢上升,如此巨大的臂力我只在雜耍班子裡看過一次。他的頭超出炕沿了,他的胳膊嘎巴巴地響著,猛然撐起,便將身體扔到炕上。初上炕時他有些狼狽,但很快便恢復了莊嚴的坐姿。 啞巴坐在大姐的炕頭上,儼然是一個家長,也挺像一位首長。我站在炕前,自我感覺倒像一個誤闖他人家庭的外來者。 大姐在母親屋裡哭著,說:「娘,把他弄走,我不要他。他有腿的時候我就不想要他,現在他成了半截人我更不要他……」 母親說:「孩子,只怕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哪。」 大姐說:「誰請他啦?」 母親說:「這是孃的錯,十六年前,娘把你許配給了他,這個冤家,從那時就結上了。」 母親倒了一碗熱水,遞給啞巴。他接過碗,眉目眨動,好像很感動,咕嘟嘟地喝下去。 母親說:「我還以為你死了,沒想到你還活著。我沒看好那兩個孩子,我的痛苦比你重,孩子是你們生的,卻是我養的。看樣子你成了有功勞的人,政府會給你安排享福的地方吧?十六年前那樁婚事是我封建包辦。現在新社會,婚姻自主。你是政府的人,應該開明,就不要纏著俺孤兒寡婦了。再說,來弟沒嫁你,但俺的三閨女頂了她。求求你,走吧,到政府給你安排的地方享福去吧……」 啞巴不理睬母親的話,他用手指豁破窗紙,歪頭望著院子裡的情景。大姐從不知什麼地方找到了一把上官呂氏時代的火鉗,雙手持著衝了進來。她大罵著:「啞種、半截鬼,你滾啊!」她伸出鐵鉗去夾啞巴。啞巴輕輕地一伸手,就把火鉗捏住了。大姐用盡力氣也不能把火鉗掙出來。在這種力量相差懸殊的角力中,啞巴臉上浮現出傲慢而得意的微笑。大姐很快就鬆了手,她捂著臉哭道: 「啞巴,你死了這條心吧,我嫁給豬場裡的公豬,也不會嫁給你。」 衚衕裡鑼鼓喧天。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走進了我家大門。為首的是區長,後邊是十幾個幹部,還有一大群手持鮮花的小學生。 區長彎腰進屋,對母親說:「恭喜,恭喜!」 母親冷冷地說:「喜從何來?」 區長道:「大嬸,喜從天降,您聽我慢慢說。」 小學生們在院子裡揮舞著鮮花,一遍遍朗聲喊著:「恭喜恭喜!光榮光榮!恭喜恭喜!光榮光榮!」 區長扳著手指,說:「大嬸,我們重新複核了土改時的材料,認為把您家劃成上中農是不妥當的,您家在遭難之後破落,實際上是赤貧農。現在我們把錯劃的成分改正過來,您家是貧農了。這是第一喜;我們研究了一九三九年日寇屠殺的材料,認為您的公婆和丈夫均有與日寇抗爭的事實,他們是光榮犧牲的,應該恢復他們的歷史地位,您家應享受革命難屬的待遇,這是第二喜;由於上述兩個問題得到糾正和恢復,因此,中學決定招收上官金童入學,耽誤的課程,學校將安排專人給他補課,同時,您的外孫女沙棗花也將得到學習的機會,縣茂腔劇團招收學員,我們將全力保送她,這是第三喜;這第四喜嘛,自然是志願軍一等功臣、您的女婿孫不言同志榮歸故里;第五喜是榮軍療養院破格聘任您的女兒上官來弟為一級護理員,她不必到院上班,工資按月匯來;第六喜是大喜,祝賀人民功臣與結髮妻子上官來弟破鏡重圓!他們的婚事由區政府一手操辦。大嬸啊,您這個革命的老媽媽今天可是六喜臨門啊!」 母親像被雷電擊中一樣,目瞪口呆,手中的碗掉在地上。 區長對著一個幹部招招手,那幹部從小學生的喧鬧浪潮中走過來,他的身後還跟進來一個懷抱花束的女青年。區幹部把一個白紙包遞給區長,低聲說:「難屬證。」區長接過白紙包,雙手捧著,獻給母親說:「大嬸,這是您家的難屬證。」母親抖顫著把那白紙包接住。女青年走上來,把一束白色的花插在母親胳膊彎裡。區幹部把一個紅紙包送給區長,說:「聘任書。」區長接過紅紙包遞給大姐,說:「大姐,這是您的聘任書。」大姐把沾著黑灰的雙手藏在背後,區長騰出一隻手,把她的胳膊拉出來,把紅紙包放在她手裡,說,「這是應該的。」女青年把一束紫紅的花插在大姐胳肢窩裡。區幹部把一個黃紙包遞給區長,說:「入學通知書。」區長把黃紙包遞給我,說:「小兄弟,你的前途遠大,好好學習吧!」女青年把一束金黃的花遞到我手裡,她遞花給我時,嫵媚的眼睛特別多情地盯了我一眼。我嗅著金黃花朵溫暖的幽香,馬上想到了肚子裡的金戒指,天哪,早知如此,何必吞金?區幹部把一個紫色的紙包遞給區長,說:「茂腔劇團的。」區長舉著紫色紙包,尋找著沙棗花。沙棗花從門後閃出來,接過紫紙包。區長抓著她的手抖了抖,說:「姑娘,好好學,爭取成為名角。」女青年把一束紫色花遞給她。她伸手接花時,一枚金光閃閃的徽章掉在地上。區長彎腰撿起徽章,看看上邊的花紋和字樣,送給炕上的啞巴。啞巴把徽章別在胸前。我驚喜地想到:一個神偷在我們家出現了。區長從區幹部手裡接過最後一個藍色的紙包,說:「孫不言同志,這是您與上官來弟同志的結婚證書,區裡已經代你們辦了登記手續。改天你們在表格上按個手印就行了。」女青年伸長胳膊,把一束藍色的花,放在啞巴的大手裡。 區長說:「大嬸啊,您還有什麼意見啊?不要客氣,我們是一家人嘛!」 母親為難地望著大姐。大姐懷抱著紅花,嘴巴一歪一歪地往右耳方向抽動著,幾滴眼淚,從她眼裡蹦出來,落在紫紅的像撲了一層薄粉的花瓣上。 母親矛盾地說:「新社會了,要聽孩子自己的意見……」 區長問:「上官來弟同志,您還有什麼意見?」 大姐看看我們,嘆道:「這就是我的命。」 區長說:「太好了!我馬上派人來收拾房子,明天晚上舉行婚禮!」 上官來弟與啞巴舉行婚禮的前夕,我屙出了那枚金戒指。 第三十八節 縣醫院的十幾個醫生,組成了一個醫療小組,在蘇聯醫學專家的指導下,運用了巴甫洛夫的學說,終於治好了我的戀乳厭食症。我擺脫了沉重的枷鎖進入中學,學業突飛猛進,成為大欄中學初中部最優秀的學生。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黃金的歲月,我有一個最革命的家庭,我有一個最聰明的頭腦,我有健康的體魄、令女同學不敢正眼觀看的相貌,我有旺盛的食慾,在學生食堂裡,用筷子插著一串窩窩頭,手裡握著一棵粗壯的大蔥,一邊說笑,一邊咔嚓咔嚓地咀嚼吞嚥。我半年內跳了兩級,成為初三一班的俄語課代表,不用申請團組織就吸收我入了團,並立即擔任了團支部宣傳委員,主要負責唱歌,用俄語唱俄羅斯民歌,我的嗓音渾厚,有牛奶般的細膩和大蔥般的粗獷,每唱一曲就震倒一大片,我是五十年代末大欄中學裡燦爛的明星。為蘇聯專家做過翻譯的霍老師,一位面容端正的女子,對我極為欣賞。她多次在課堂上表揚我。她說我有外語天才。為了進一步提高我的俄語水平,她為我牽線,讓我跟蘇聯赤塔市一個九年級女學生通信。她是一個在中國工作過的蘇聯專家的女兒,名叫娜塔莎。我們交換了照片。在黑白照片上,娜塔莎瞪著有些吃驚的大眼睛、翻卷著茂密的睫毛看著我…… 上官金童的心臟一陣劇烈地跳動,他感到熱血衝上了頭顱,拿著照片的手不由得微微顫抖。娜塔莎豐滿的嘴脣微噘起,脣縫裡透露出牙齒的銀光,溫馨的、散發著蘭花幽香的氣息直撲他的眼睛,一陣甜蜜的感覺使他的鼻子酸溜溜的。他看到娜塔莎亞麻色的秀髮長長地披散在光滑的肩膀上。一件開胸很低的如果不是她母親的便是她姐姐的圓領裙子鬆垮垮地懸掛在那兩隻秀挺的乳房上。她的頎長的脖子、胸脯中間的凹陷一覽無餘。他的眼睛裡莫名其妙地湧出了淚水。淚眼模糊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娜塔莎雙乳的全景。一股甜絲絲的牛奶味道直撲他的心靈,他彷彿聽到了來自遙遠的北方的呼喚,一望無際的草原、憂鬱的白樺樹的密林、密林中的小木屋、掛滿冰雪的樅樹……優美的風景在他的眼前像拉洋片一樣閃過去。在這一幕幕的風景中,都站著抱著紫色花朵的少女娜塔莎。上官金童雙手捂住眼睛,幸福地哭了。淚水從他的指縫裡流下來…… 「上官同學,你怎麼啦?」一位尖下巴的女同學膽怯地戳了戳他的肩頭。 他急忙藏起照片,說:「沒什麼,沒什麼。」 這一夜,上官金童一直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娜塔莎拖著那件肥大的裙子在他的面前走來走去。他用毫無障礙的俄語向她說了很多甜蜜的話,但她的表情時而高興,時而惱怒,把他從興奮的高峰拖向絕望的低谷,然後又用一個富有挑逗性的微笑把他從低谷中拖上來。 天亮時,睡在他下鋪的已經是兩個男孩的爸爸的趙豐年抗議道: 「上官金童,你俄語好,俺知道,可你總得讓俺睡覺吧?!」 上官金童腦袋疼痛,好容易擺脫了娜塔莎的倩影,他苦澀地向趙豐年道歉。趙豐年看著他灰白的臉和起泡的嘴脣,吃驚地問:「上官,你是不是病了?」 他痛苦地搖搖頭,感到思緒像一輛車,沿著溜滑的山坡,不可遏止地轟轟隆隆滾下去,山坡下開遍紫色花朵的草地上,美麗少女娜塔莎撩起裙子,無聲無息地撲上來…… 他緊緊地抱住了雙層床的柱子,腦袋往柱子上頻頻地撞著。 趙豐年喊來了教導主任肖金鋼,這是個武工隊員出身的工農幹部,曾經發誓要槍斃穿短裙的霍老師,他認為穿裙子就是腐化墮落。他的生鐵臉上那兩隻陰森森的小眼睛使上官金童沸水般的腦袋暫時冷卻,上官金童感到自己正從那個可怕的陷阱裡掙脫出來。 「上官金童,你搞什麼名堂?!」肖金鋼威嚴地問。 「肖金鋼,餅子臉,老子不要你來管!」為了藉助肖金鋼的威嚴使自己擺脫娜塔莎,上官金童不顧一切後果激怒了他。 肖金鋼對準上官金童的腦袋擂了一拳,罵道:「媽個巴子,竟敢罵老子!霍麗娜教育出來的尖子,我饒不了你!」 早飯時,上官金童面對著玉米粥,感到一陣難忍的噁心,他恐懼地意識到:戀乳厭食症又復發了。他端起粥碗,用殘存在一片渾濁中的清醒意識強迫自己喝,但眼睛一觸到稀粥,就看到有兩隻乳房從碗裡活生生地升起來,粥碗掉在地上,砸成了碎片。滾燙的粥潑在他的腳上,他竟然毫無知覺。 同學們驚叫著把他扶到衛生室,校醫清除了他腳上的熱粥,在燙傷處塗上了油膏。他雙眼發直,望著牆壁上的生理解剖圖。醫生把一支溫度計插到他嘴裡,他的嘴脣翕動著,就像吮吸乳頭。校醫給他注射了一支鎮靜劑,讓同學們把他扶回宿舍。 他把娜塔莎的照片撕得粉碎,扔到學校後邊的河流裡。破碎的娜塔莎順流而下,在一個小漩渦那兒團團旋轉著。他看到破碎的娜塔莎在旋轉中又圓滿起來,像美人魚一樣赤裸裸地躥出水面,溼漉漉的頭髮拖到臀部。她憂傷地歪著頭,脖子上滾著水珠,她的雙手託著乳房,鮮紅的乳頭像成熟的漿果,熟悉的、憂傷的民歌從河流中嫋嫋升起來。娜塔莎哀怨地看著上官金童。他聽到她清晰地說:「你好狠的心腸!」彷彿有一把刀子紮在上官金童的心臟上,他感到浪潮般的乳房氣味把自己淹沒了…… 跟蹤而來的同學,遠遠地看到上官金童張開雙臂撲向河中,還聽到他大聲吆喝著什麼。他們有的跑向河邊,有的趕回學校喊人。 上官金童沉下河底,看到娜塔莎像魚一樣在水草間遊動著,他呼叫著她,一口水把他嗆昏了。 上官金童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母親的炕上。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耳朵裡響著寒風吹過電線時發出的那種聲音。他試圖坐起來,但被母親制止了。母親用奶瓶餵給他一些羊奶。他模模糊糊地記得,那隻老山羊已經死掉了,瓶裡的羊奶來自何處呢?他感到腦子木木的,很不聽使喚,便疲乏地閉上了眼睛。恍惚中,他聽到母親跟大姐說起禳解的事。她們的聲音像從瓶子裡鑽出來的,很細,很遠。母親說:「他是中了邪。」大姐說:「什麼邪?」母親說:「我看是個狐狸作祟。」大姐道:「是不是那個寡婦?她生前頂著狐狸仙。」母親說:「仙家也是,單找我們金童,嗨,這才過了幾天好日子喲……」大姐說:「娘啊,這好日子我可是一天也熬不下去啦……那個半截鬼,快把我作踐死啦……他像狗一樣……可是他又不行……娘,我要是做出什麼事來,您可別罵我……」母親說:「我還能罵你什麼呢?」 上官金童躺了兩天,腦子漸漸靈活了,娜塔莎的形象又時時刻刻地出現在眼前。他在瓦盆裡洗臉,發現她在瓦盆裡哭。他用鏡子照臉,看到她在鏡中笑。他閉上眼睛,就聽到她的喘息聲,甚至能感到她的柔軟的頭髮垂在自己臉上,她的溫暖的手在自己身上胡亂摸索著。上官魯氏被寶貝兒子的奇怪行為嚇得手足無措,像個小孩子一樣,嚶嚶地哭著,跟著他轉來轉去。他的枯黃的臉倒映在水缸裡,他說:「她在裡邊!」「誰?」上官魯氏問。「她。」「她是誰?」「娜塔莎!她不高興了。」她看到兒子的手伸進了水缸裡。水缸裡除了水沒有任何東西,但兒子卻對著水缸神情激動地咕噥著她聽不懂的話。上官魯氏把他拖到一邊,用木蓋蓋住了水缸。但上官金童已經跪在瓦盆邊,對著瓦盆中的水神說神道。上官魯氏把瓦盆裡的水潑掉,上官金童卻把臉貼在窗玻璃上,噘著嘴脣湊上去,好像要跟自己的影子親嘴。 母親抱住上官金童,絕望地哭著:「兒啊,兒啊,你這是怎麼了呀!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這麼大,好不容易熬出了頭,沒想到你成了這模樣啊……」 上官魯氏臉上掛著亮晶晶的淚珠,上官金童看到娜塔莎在淚珠裡跳舞,從這個淚珠跳進那個淚珠。「她在這裡!」他痴痴地指著上官魯氏臉上的淚珠說,「你別跑,娜塔莎。」「她在哪兒?」上官魯氏問。「淚珠裡。」上官金童說。 上官魯氏慌忙擦掉淚水。上官金童又喊:「她跳到你眼睛裡去了。」 上官魯氏終於明白了,只要能照清人影的東西,就有娜塔莎在裡邊。她把所有的盛水的器具都加上了蓋子,把鏡子埋在地裡,窗玻璃上貼上黑紙,並避免讓他看到眼睛。 上官金童立即從黑色中看到了娜塔莎。他已從千方百計逃避娜塔莎的階段升級到瘋狂追逐娜塔莎,娜塔莎也從無處不在的階段退步到躲躲閃閃的階段。他對著幽暗的牆角喊:「娜塔莎,你聽我說——」他向牆角撲去,腦袋撞在牆上。娜塔莎鑽在櫃子下邊的老鼠洞裡。他把臉貼在老鼠洞口,極力地想鑽進去,而且他確實感到自己鑽進了老鼠洞,在彎彎曲曲的地道里,他追逐著她,喊著:「娜塔莎,你不要跑,你為什麼要跑呢?」娜塔莎從另外的洞口鑽出來,消逝了。他四處尋找著,發現娜塔莎把身子拉得像紙一樣薄,緊緊地貼在牆上。他撲上去,雙手撫摸著牆壁,認為是在撫摸娜塔莎的臉。娜塔莎一彎腰,從他的腋窩下溜走了。娜塔莎鑽進了灶膛,抹得滿臉都是灰。他跪在灶前,伸手去擦她臉上的灰,他擦不掉娜塔莎臉上的灰,卻把自己的臉抹得一道道黑。 母親磕頭下跪,請來了洗手多年的捉鬼大王馬山人。 山人穿著黑袍子,披散著頭髮,赤著腳,腳上染著紅顏色,手持桃木劍,嘴裡嘟嘟噥噥,不知說些什麼。上官金童看到他,想起那些有關他的神奇傳說,就像喝了一大口酸醋,不覺精神一振,混亂的腦子裡閃開一條縫,娜塔莎的影子暫時避開了。山人一臉紫皮,雙眼暴突,長相凶惡。他咽喉發炎,吭吭咳咳地吐著痰,像雞拉白痢一樣。他揮舞著桃木劍跳著古怪的舞蹈。跳一陣子,好像累了,便站在瓦盆旁,念動真言,往盆裡噴一口水,然後雙手握劍,攪動盆裡的水。攪一陣子,盆裡的水果然有些發紅。然後他又跳起舞來。跳累了,又攪水。盆裡的水紅得像血一樣了。他扔下劍,坐在地上喘氣。他把上官金童拖過來,說:「你看看盆裡有什麼?」上官金童聞到盆裡揮發出一股中藥的香味。他仔細凝視著盆中平靜如鏡的紅水,水中映出的臉讓他吃了一驚。他悲哀地想到,不久前還神采奕奕的上官金童變成了一個面容枯黃、一臉皺紋的醜八怪了。「看到什麼了?」山人在旁邊催問。娜塔莎沾滿汙血的臉從盆底慢慢升起來,與他的臉重疊在一起。娜塔莎脫下裙子,指著美麗的乳房上流血的傷口,低聲罵道:「上官金童,你好狠的心啊!」「娜塔莎!」上官金童慘叫一聲,便把臉浸在瓦盆裡。他聽到山人對母親和上官來弟說:「好了,好了,把他抬到屋裡去吧!」 上官金童跳起來便與山人拼命。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攻擊他人。他膽大包天,攻擊的是一個跟魔鬼打交道的人。一切為了娜塔莎。他伸出左手揪住了山人下巴上的花白鬍子,死勁兒地往下拽著,把山人的嘴拽成一個橢圓形的黑洞。山人腥臭的口水流到他的手上。娜塔莎用手託著傷乳坐在山人舌頭上,用讚賞的目光看著他。他受到鼓舞,更加用力地往下拽著,而且把右手也附加上去。山人的身體痛苦地摺疊著,像中學地理課本上的獅身人面像。山人用木劍彆彆扭扭地砍著上官金童的腿。為了娜塔莎,他感覺不到腿痛,痛也不鬆手,為了山人嘴巴里的娜塔莎。他想到了鬆手的可怕後果:娜塔莎被山人咀嚼成糊狀物,嚥到肚子裡去被消化掉了。山人的腸胃多麼骯髒啊!這個濫施法術害死女人的惡魔!這個驅使可愛的小鬼為他推磨的魔頭!他能剪紙成鴿倒還有幾分可愛。他還能在一鍋水裡放上只紙船,然後坐著這船一夜之間到日本,第二天晚上返回來,帶回一筐日本產的優質柑橘送給他的岳父品嚐。這也有幾分可愛。這個法術通天的傢伙,你為什麼傷害娜塔莎?娜塔莎,趕快逃出來呀!他焦急地呼喚著。娜塔莎坐在山人舌根上,好像聾了耳朵。他感到山人的鬍子越來越滑溜。娜塔莎乳房上的鮮血流到山人鬍子上。他雙手不停地倒換著。血染紅了手。山人扔掉桃木劍,騰出雙手,揪住了上官金童的耳朵,使勁往兩邊拉開。上官金童的嘴不由自主地咧開了。他聽到母親和大姐的驚叫聲。他死也不能放開山人的鬍子。他們倆在院子裡轉起圈子來了。母親和大姐也隨著他們轉起圈子來了。上官金童的腳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妨礙了倒手的速度。山人利用這機會一口咬住了上官金童的手背。上官金童完全處於了劣勢。他的雙耳快要被山人連根拔出了,他的手背被山人啃到骨頭了。他痛苦地哀號了。他心中的痛苦勝過了皮肉之苦。他眼前一團模糊。他絕望地想到了娜塔莎。娜塔莎被山人吞了,正在被他的胃液腐蝕著。山人的帶刺的胃壁無情地揉搓著她。他的眼前由模糊變得像墨斗魚的肚子一樣烏黑了。 外出打酒的孫不言悠進院子。他銳利的、富有軍事經驗的眼睛很快便分清了敵我、看清了形勢。他不慌不忙地摸出酒瓶放在西廂牆根。母親喊:「救救金童吧!」孫不言幾下子便悠到山人背後,掄起手中的小板凳,雙凳齊下,砍在山人繃得正緊的腿肚子上。山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孫不言的小板凳飛揚起來,砍中了山人的雙臂,上官金童的雙耳得解放。孫不言的兩隻小板凳來了一個雙雷灌耳式,拍在山人的臉上。山人吐出了上官金童的手。山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著。他拄著桃木劍,緊閉著嘴。孫不言吼一聲,他就篩糠般哆嗦一陣。上官金童放聲大哭,他還要往山人身上撲。他想挖開山人的肚子,救出娜塔莎,但他的身體被母親和大姐死死抱住,山人繞過虎踞著的孫不言,飛快地逃走了。 上官金童的神志漸漸清楚,但依然不能進食。母親找到區長,區長馬上派人去買來奶羊。上官金童躺在炕上,偶爾也下地閒逛。他的眼睛還是直呆呆的。想起娜塔莎託著流血乳房的形象,淚水就像箭一樣從他眼裡射出來。他懶得說話,只是偶爾自語幾句,見人來了,馬上就閉了嘴。 一個陰霾的上午,上官金童仰面躺在炕上。剛剛為娜塔莎的傷乳流過淚,他感到鼻子堵塞,腦袋發昏,濃重的睡意襲來。這時候,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從來弟和啞巴房中傳來,驅散了他的睡意。他側耳諦聽著,累得耳朵嗡嗡響,也沒聽到別的動靜。他剛要閉眼,卻又傳來一聲尖叫,這一聲比上一聲拖得更長,也更加瘮人。他感到心跳加快,頭皮發緊。好奇心驅使他悄悄地爬下炕,踮著腳尖走到西廂房門邊,從門縫裡往炕上望去。他看到,脫掉衣服後的孫不言,像一隻漆黑的大蜘蛛,緊緊地箍住上官來弟細軟的腰肢。他的螞蚱一樣發達的嘴巴,噴吐著白沫,一會兒咬著來弟的左乳,一會兒咬著來弟的右乳。來弟的長長的脖子擱在炕沿上,腦袋後仰著,臉像白菜幫子一樣白。那兩隻上官金童在驢槽裡見識過的豐乳,像兩個發黃的饅頭,軟塌塌地癱在肋骨上。她的乳頭上流著血。她的胸膛上、胳膊上佈滿傷痕。原先光滑潔白的來弟,被孫不言整得像一條颳去鱗片的死魚。她那兩條長腿,一無遮掩地在炕上,像連枷一樣掄打著…… 上官金童嗚嗚地哭起來。孫不言伸手從炕頭上摸起酒瓶,對著門板砸過來。上官金童飛跑著跑到院子裡,撿起一塊磚頭,砸在窗戶上。他粗野地罵著:「啞巴,你不得好死!」 罵完了這句話,上官金童感到極度疲乏,娜塔莎的鬼影,在他眼前,像青煙一樣消散了。 啞巴的鐵拳打破窗戶,嘭的一聲伸出來。上官金童膽怯地倒退著,一直退到梧桐樹下。他看到那隻鐵拳縮了回去,有一股焦黃的尿液,沿著從窗格子伸出的塑料管,滴滴答答地流到窗前尿桶裡。他咬著嘴脣往外走去,在廂房的門口,與一個神情古怪的人迎面相撞。那人佝僂著腰,兩條長胳膊無力地耷拉著。他剃著光頭,眉毛花白,兩隻黑色的被細密的皺紋包圍著的大眼睛裡,深藏著一種令人不敢正視的東西。他的臉上,全是大一塊小一塊的紫色疤痕,兩隻花花皮的耳朵,不是因為燒傷便是凍傷,萎縮得像猴耳一樣。他穿著一身明顯不合體的、散發著樟腦味的灰色中山裝,兩隻骨節崎嶇、指甲破碎的大手在大腿兩側抖動著。「你找誰?」上官金童認為這人一定是啞巴的戰友,所以惡聲惡氣地問了一句。那人恭敬地給他鞠了一躬,用僵硬的舌頭和笨拙的嘴說: 「家……上官領弟……我是她的……鳥兒……韓……」 第三十九節 「……我……我……不說吧……」鳥兒韓雙手緊張地摸著主席臺上的白桌布,可憐巴巴地抬起頭來,望著坐在主席臺一側主持報告會的中學校長丘家福,結結巴巴地說。「說什麼……我知不道……」他的咽喉裡好像堵著一個很大的異物,每說出一句短語,就像鳥一樣抻抻脖子。在短語的間歇裡,他發出一些怪異的非人的聲音。這是鳥兒韓還鄉後的第一場報告會,中小學的全體師生、區委的全體幹部,還有各村聞訊而來的百姓,把學校的籃球場站得水洩不通。縣報的記者端著照相機,從不同的角度為鳥兒韓拍照。鳥兒韓望望臺下的人群,害羞地往後縮著身子,好像要尋找可以依靠的大樹和牆壁。他不說話時便緊縮著脖子,聳著肩膀,雙手捂在褲襠間。 校長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往茶杯裡倒了一些開水,送給他,說:「老韓同志,喝口水,潤潤喉嚨,別緊張,臺下,都是你的鄉親和鄉親們的孩子,大家都非常關心你,都為有你這樣的名聞世界的鄉親感到驕傲和自豪。同學們,同志們,鄉親們,」校長側過臉對著聽眾,激昂地說,「韓頂山同志在日本北海道的荒山密林裡,像野人一樣生活了十五年。他創造了世界性的奇蹟,他的報告,一定會給我們巨大的教育,讓我們再次以最最熱烈的掌聲,歡迎他為我們作報告!」 臺下掌聲雷動,我們都被校長富有煽動性的講話激動得熱淚盈眶。鳥兒韓伸出一隻手,像老鼠試探著鼠夾上的誘餌一樣,摸了一下茶杯的把柄,急忙縮回手,又摸了一下,他才哆哆嗦嗦地端起茶杯,皺著眉頭喝了一口茶。熱茶燙得他揚起下巴,緊緊地閉起眼睛。茶水沿著他的下巴流到他的脖子上。他吭吭地,像老刺蝟一樣咳了一陣,眯起眼睛。彷彿陷入了沉思冥想。 校長轉到他背後,親切地拍拍他的肩膀,懇求道:「說吧,老韓,這是在祖國,在故鄉,在親人的懷抱裡啊!」鳥兒韓仰起臉,眼裡吧嗒吧嗒掉出兩滴淚,說:「說?」校長親切地鼓勵他:「說,一定要說!」「那就說……」他低下頭,雙手還捂著襠間,沉默了幾分鐘,抬起頭,抻脖子瞪眼,艱難地說起來。 「……我、打鳥、那天、黃皮子放槍、我跑、他們追、我一彈弓打瞎他眼、他們抓我、綁胳膊、打腿、用槍托子、繩子拴著一串、一串、兩串、三串、一百多人、黃皮子問、我說、下莊戶的、不像、我看你、是個無業的、遊民、啥叫無業遊民、小人不明白、啪、打我一耳光、你問我、我問誰去、又打我兩耳光、我不服、被綁著、他抽我的彈弓、拉一下皮子、嗖、還說不是無業遊民、打、打、打、用鞭子、棍、槍托子、說、是不是無業的、遊民、小夥子、好漢不吃眼前虧、認了吧、到了火車站、解開繩子、一個挨一個、往裡走、我撒腿就跑、頭上槍子兒嗖嗖地響、炸了營、馬隊迎面圈過來、一刀砍在我頭上、幾顆人頭落了地、白眼珠子往上翻著、滿手是血、上了火車、到了青島、押到碼頭、小日本、站兩邊、刺刀逼著、上船、大船、福山丸、跳板一撤、譁、船開了、都哭了、爹呀、娘呀、完了、這一翅子、刮到哪裡、不知道、肉包子打狗、一去沒回了、海、浪、晃啊晃、嘔、吐、餓、死了、拖到甲板、扔下海、鯊魚、一口吞下腿、兩口吃光、一群群鯊魚跟著、一群群海鷗跟著、到日本了、上岸、坐火車、又坐船、又上岸、到北海道、進山、雪到大腿、凍得臉青、耳朵流黃水、赤著腳、住木板房、不讓吃飽、湯、照見人影、趕下煤窯、小鬼子監工、‘刺樓刺’、‘樓刺樓’、‘石高布石高布’、鬼子話、不通、不通就打、風鑽、頭燈、挖煤、吃橡子麵、拉不下來、夥計、不能等死、要跑、死在山上、不給小鬼子挖煤、挖煤鍊鐵、造槍、造炮、殺中國人、不幹、跑、不給鬼子挖煤、死了也不挖了!」 他的話突然具有了感情色彩,聽眾愣了愣,熱烈地鼓起掌來。他吃了一驚,望著臺下,又轉臉尋找校長,校長對他蹺起大拇指。他越來越流暢地說:「小陳跑了,被捉回來,當著大夥的面,被狼狗扒了肚子。鬼子咕嚕,翻譯說:‘太君說了,誰還敢跑?他就是榜樣!’我心裡話,操你娘,只要有口氣,老子就要跑!」熱烈鼓掌。「一個女人,打掃雪的,對我招手,鑽進她的板棚,她說:‘大哥,我是在瀋陽長大的。對中國有感情。’我不敢說話,怕她是奸細,她說:‘從廁所鑽出去,就是山林……’」 就在魯立人和他的爆炸大隊,在大欄鎮街上,歡慶勝利那一天,鳥兒韓從廁所裡鑽出去,進入山後的密林。他發瘋一樣地跑著,一直跑得筋疲力盡,栽倒在一片樺樹林裡。林中散發著腐敗的樹葉味道,有叮咚的水聲在腐葉下,像彈琴一樣。空氣潮溼,霧氣騰騰,夕陽光如金色的箭,從林木間連續地射進來。黃鸝的啼叫,驚心動魄,一股血的滋味。面前是綠得發黑的草,草葉間結著紅潤的果實。他吃了一些漿果,滿嘴口水。又吃了一捧白色小蘑菇,腸胃絞痛,嘔吐不止。他聞到自己的身體在鬼鬼祟祟的黃昏裡,發散著刺鼻的惡臭。他找到一條山溪,洗去了身上的糞便。溪水冰涼徹骨,他打著寒戰,聽到從礦區的方向,傳來隱隱約約的狼狗的叫聲。小日本發現了,晚上點名時他們會發現我不在了。他心裡浮起一種報仇雪恨後的快感。小舅子們,老子跑出來了。看守礦區的日本兵,越來越少,但狼狗卻越來越多,他隱約感覺到,小日本快要完蛋了。不行,還得往深山裡走,小日本要完蛋了,被他們抓回去喂狼狗,多冤哪!想起那大頭尖屁股的狼狗,他渾身皮緊,那些滴著血的狗嘴,拖著小陳的腸子,像吃粉條一樣。他把小日本發的號服脫掉,扔到溪流中。去你孃的吧!衣服鼓脹起來,像黃色的牛尿脬,順流而下,在岩石邊被阻擋,轉幾圈,又流下去。夕陽如血,山中,樺樹和橡樹、藤蘿和灌木、杉鬆、馬尾松、半崖壁葉片金黃的野葡萄、從山澗裡跌跌撞撞流出來的小溪,一切,都被夕陽改變了顏色。他無心欣賞景緻,飛快地沿著溪邊,跳躍著那些巨大的光滑卵石,向山的深處跑去。半夜時,估摸著狼狗追不上來了,便靠著一棵大樹坐下。他感到腳像放在爐火中燒烤著一樣,又熱又痛。肚子一陣陣發熱,熱罷又冷。清冷的月光照耀得山林一片銀輝,山澗中長滿滑膩青苔的卵石,像巨大的鳥蛋,閃著幽幽的青光。溪水聲傳播得很遠,被岩石激起的一簇簇浪花潔白如雪。他棲身在大樹紫色的暗影裡,被寒冷、飢餓、傷病、恐怖、惆悵等等一大堆倒黴的感覺折磨著。有好幾次他甚至想到,這樣莽撞地逃竄出來是不是犯了錯誤,但每當這念頭一冒出來,他就痛罵自己,渾蛋,你自由了,你了不起,你再也不用替小日本挖煤了,再也不用受那些嘴脣上剛扎茸毛的小日本的欺負了。他就這樣在既痛苦又激奮的心情折磨下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黎明時,他被自己響亮的夢囈聲驚醒了。他做了一個可怕的夢,但剛醒來就把夢中的情景忘得乾乾淨淨。他感到渾身都涼透了,心臟像一顆冰冷堅硬的鵝卵石,碰撞得肋骨疼痛難忍。夜露很重,樹幹上佈滿了一層淋漓的冷汗。月亮已落到西邊的山巒背後,幾顆綠色的星辰在蒼白的天幕上閃爍著。山谷中霧氣濛濛,幾隻黑糊糊的野獸站在溪邊用舌頭舔水。他聞到了腥羶的味道,並聽到震盪山谷的猛獸的呼嘯。 天亮了,太陽出來了,山谷裡的霧白茫茫的。他冷,走到陽光裡晒著,看到身上,一道道的鞭痕,有許多白色的化膿小瘡,一片片腫脹的包塊,被蚊子和小咬叮的。這哪裡還像個人!眼淚差點流出來。晒得皮膚髮了癢,但雙腿間那一窩東西,命根子,種袋子,冷得硬得像石頭,拘上去,小肚子鈍痛。他想起古老的說法:男人最怕冷的地方是蛋子,女人最不怕冷的地方是奶子。他揉著蛋子,感到冰在慢慢融化,有一些涼涼的溼氣,被揉出來了。他後悔把身上的號衣扔了,怎麼說那也是套衣裳,白天能遮擋身體,夜裡能避蚊蟲。他在樹下找了一些熟悉的野菜:苦菜、車前草、錐蒜、萹蓄。這些無毒,他吃了。有很多漂亮的野菜、野果,不認識,不敢吃,怕中毒。在山坡上他發現了一棵野梨樹,地下落著一層黃色的小梨子,有一股發了酵的酒糟的味道。他嘗試著吃了一顆,酸甜酸甜,跟中國的梨味一樣的,高興極了,放心地吃了一個飽。然後想記住這棵樹,轉著尋找標記,可四周全是樹,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雖說太陽升起的方向是東,但那是中國的定位法。小日本的太陽,是不是也是東昇西落呢?他想起太陽旗在火車站前的旗杆上飄揚的情景。回家,他想,跑出來不是本事,也不是目的,回家,高密東北鄉,山東省,中國。他的眼前,出現了那個天真少女的影子,她的清秀的長臉兒,高高的鼻子,白皙的豐滿耳朵。想到她,他的心像沉浸在酸甜的秋梨汁裡。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日本的北海道地方,應該和中國的長白山連在一起,只要一直往西北方向走,就能進入中國。他想,小日本小日本,彈丸小國,我豁出去三個月,把你走到頭。他甚至想,只要我走快些,也許能趕上回家過年。娘死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上官家的女兒娶過來,好好過日子。他打定主意,決定去找回昨天黃昏時扔掉的衣服。他小心翼翼地往回走,生怕狼狗從林子裡撲出來。中午時,他感到應該到了那地方了,可眼前的景色卻與昨晚看到的大不一樣。昨天他沒發現竹子,今天卻看到,山谷裡有黑皮膚的蓬頭散發的大樹,有直鑽到陽光裡去的白樺。有一叢叢紅色的、白色的、紫色的花樹,真是鮮花爛漫,時濃時淡的花香滿山谷。那麼多鳥,蹲在樹枝上,好奇地打量著他。有他能叫出名字的,有些叫不出名字,都生著華麗多彩的羽毛。他想要有把彈弓就好了。 整整一天,他都沒轉出這條山谷。那條小溪像個調皮的孩子跟他捉著迷藏。狼狗沒有出現。衣服也沒找到。中午的時候,他從一棵躺在水邊的腐爛樹幹上,掰下一片白色的木耳,試探著嚐了嚐,木耳脆生生的,有一股淡淡的辛辣味道。他放心大膽地把滿樹幹上那些層層疊疊的木耳全部吃光。傍晚的時候,他感到腹痛,肚子脹得像鼓一樣,一敲嘭嘭響。然後他就嘔吐,腹瀉,眼前的東西都變得又粗又大。他舉起手,看到手指都像水蘿蔔。在溪流的平緩處,他在水面上看到自己腫脹的臉,兩隻大眼腫成一條細縫,臉上所有的皺紋都消失了。他疲乏又絕望,鑽到一叢灌木下,躺了下來。這一夜他神昏譫語,眼前晃動著許多像大樹一樣的巨人,還經常地感到一隻只色彩斑斕的老虎圍著這叢灌木轉圈子。天亮時,他覺得心裡痛快了一點,肚子也消下去了。臉也不腫了。在溪水中他的臉嚇了他一大跳。一夜上吐下瀉,使他瘦脫了形。 大概度過七個或者是八個夜晚後的早晨,他遇上了兩個熟悉的勞工。當時他趴在溪邊,正把頭紮在水面,學著野獸的樣子喝水,就聽到從溪邊一棵大橡樹上,傳下來一聲輕輕的問詢:「是鳥兒韓大哥嗎?」 他跳起來,躲到灌木叢裡。久違了的人聲把他嚇了個半死。這時,他又聽到了來自橡樹梢頭的問訊,但這次是一個沙啞的成年男子的聲音:「是鳥兒韓吧?」「是我,是我呀!」他狂叫著從灌木叢中鑽出來。「是鄧大哥吧?我聽出來了,還有小畢,我總算找到你們……」他跑到橡樹下,仰著臉往上望,猝然冒出的淚水,沿著他的眼角流向耳朵。樹上的老鄧和小畢,解開把自己捆在樹杈上的腰帶,沿著長滿青苔的樹幹,笨拙地滑下來。三個人緊緊地摟抱在一起,哭著,叫著,歡笑著。 三個人拉開一點距離,鳥兒韓的目光在老鄧和小畢的臉上來回跳動著,老鄧和小畢的目光卻始終盯著鳥兒韓。 他們終於安靜下來,交流著分別後的情況。老鄧在長白山伐過木,有山林經驗。根據大樹幹上青苔的分佈情況,老鄧確定了方位。半個月後,當山上的樹葉被秋霜染紅了的時候,他們站在一個低矮的林木稀疏的山坡上,望見了波浪滔天的大海,灰白的海浪永不疲倦地撞擊著岸邊一塊褐色的礁石,潮水像羊群一樣追逐著衝上平緩的沙灘。 「……海邊上,嗯,泊著十幾條船。一些人,嗯,淨是些老頭兒,嗯,老婆子,婦女,嗯,小孩子,在那兒晒魚,嗯,晒海帶,嗯,也挺苦的,嗯,哼著哭喪歌兒,嗚兒哇兒,嗯,哇兒嗚兒,老鄧說,嗯,過了海就是煙臺,嗯,煙臺離咱們老家,嗯,很近了,嗯,心裡樂,嗯,想哭,嗯,遠望著海那邊,嗯,有一片青山,嗯,老鄧說,那就是中國的,嗯,在山上貓到天黑,嗯,海灘上人走光了,嗯,小畢急著要下山,嗯,我說等會兒,嗯,一會兒,嗯,一個人,頭上戴著瓦斯燈,嗯,在海灘上,嗯,走了一圈,嗯,我說行了,嗯,下去吧,嗯,一個多月淨吃草,嗯,見了魚乾,嗯,比貓還饞,嗯,顧不上說話,嗯,吃了幾條魚,嗯,小畢說魚還有刺呢,又吃了一些海帶,嗯,肚子裡那個滋味呢實在難受,嗯,就像煮小豆腐一樣,嗯,絞著痛,嗯,小畢說,嗯,大哥,我的腸子怕是被魚刺扎破了,嗯,晒魚的鐵絲上搭著一件膠布圍裙,嗯,我抽下來紮在腰上,嗯,又找到一件,嗯,女人的褂子,穿上緊巴巴的,嗯,光身子一個多月了,嗯,穿上衣裳像個人啦,嗯,跳上一條小船,嗯,推,拖,弄到海里,嗯,身上溼透了,嗯,船不老實,嗯,像條大魚,嗯,你拖我拉爬上去,嗯,不知道怎麼讓船走,嗯,你一槳,我一槳,嗯,小船耍脾氣,團團轉,嗯,不行,這樣劃不到中國去,嗯,老鄧說,兄弟,這樣不行,回去吧,我說,不回去,就是淹死,嗯,死屍也要漂回,嗯,漂回中國!」 船經不起折騰,翻了,他們在齊胸深的海水裡掙扎著,被潮水衝上海灘。海上濤聲澎湃,像有千軍萬馬在廝殺,奔騰,繁星滿天,水面上飛舞著綠色的磷光。鳥兒韓凍得說不出話。小畢低聲啜泣著。老鄧說:「弟兄們,天無絕人之路,重要的是不要灰心。」鳥兒韓問:「大哥,你最大,你說吧,怎麼辦?」老鄧說:「咱是些旱鴨子,沒有使船經驗。莽撞出海,死路一條。好不容易逃出來,不能輕易死,這樣吧,咱先上山歇一天,明晚,捉個日本漁民,讓他送我們回去。」 第二天晚上,他們埋伏在路邊,手裡拿著棍子石頭。等啊等啊,終於看到那個頭戴瓦斯燈的人來了。鳥兒韓猛地撲上去,攔腰抱住那個人,將他摔在地上。那人怪叫一聲,昏了。老鄧摘下頭燈一照,晦氣,原來是面色枯黃的女人。小畢舉起石頭,說:「砸死她吧,要不她會去報信的。」老鄧說:「算了,小鬼子不仁,咱不能不義。殺女人,要遭天打五雷轟。」 他們扔下那女人,急匆匆轉移。突然看到海灘上有一點燈火,有燈火就有人。三個人,不用提醒,都屏住呼吸,往前爬。鳥兒韓聽到油布圍裙摩擦著海灘上的沙礫,嚓啦啦地響。燈光從一間木板房裡洩出來,房子兩邊,堆放著一些養殖海帶的玻璃水漂子,還有一些破舊的橡膠輪胎。鳥兒韓臉貼在簡易的板皮子門上,從寬大的縫隙裡,看到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頭,蹲在一個小鐵鍋邊,正在吃大米飯。米飯的香氣刺激得他的胃部一陣痙攣,怒火衝上腦袋,操你祖宗,你們把我們抓來,讓我們吃草吃樹葉子,你們卻吃大米飯。鳥兒韓剛想衝進門去,手腕子卻被老鄧捏住了。 老鄧拖著他們,離開小屋,在一個安靜處,三個人頭碰頭趴下。鳥兒韓說:「大哥,咋不衝進去?」老鄧說:「兄弟,別急,讓這老人吃完了飯吧。」「你可真是好心腸。」小畢嘟噥著。老鄧說:「兄弟,咱們能不能回到中國,全仗著這個老人了。我看這也是個苦人。咱進去,千萬不要動蠻的,要和顏悅色地求他,他要答應了,咱就有救了,他要不答應,那時再來武的。我怕你們一進去就狠起來,所以把你們先拖出來。」鳥兒韓說:「鄧大哥,沒什麼好說的,我們聽你吩咐。」 他們進入板屋,還是把那老人嚇得夠嗆。他殷勤地為他們倒了茶。鳥兒韓看著老人被海風吹得像樹皮一樣粗糙的臉,心軟得不行。老鄧說:「好大爺啊,俺是中國勞工,求您老人家使船把我們送回去吧。」老人痴呆呆地看著他們,連連鞠躬。老鄧說:「您把我們送回去,我們砸了鍋賣了鐵,典了老婆賣了孩子,也要湊足盤纏把您送回來。您要不願回來,我們就把您當爹養著,有我們吃的,就有您吃的,誰要膽敢反悔,說話不算數,誰就不是人養的!」 老頭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嘴裡咕嚕著他們聽不懂的話,連連磕頭,鼻涕兩道淚兩行。鳥兒韓有些心煩,動他一下,他就像殺豬一樣號叫著,爬起來就往外跑。鳥兒韓一把揪住他,他回頭就咬了鳥兒韓一口。鳥兒韓怒從心頭起,找到一把菜刀,按在老頭脖子上,威脅道:「別號,號就殺了你!」老頭兒不敢號叫,眼睛緊急地眨巴著。鳥兒韓說:「鄧大哥,到了這步田地,講不得二十四孝了。把這老東西弄上船,用刀逼著,不怕他不幹。」 三個人從小屋裡找到柴刀火棍,用繩子綁著老頭,拖拖拉拉出了屋,往海灘上走。海風呼嘯,海上一團漆黑。剛拐過山角,就看到前邊一片火把通明。一群人吵嚷著衝過來。老頭子掙脫繩子,大聲叫喚著往前跑。老鄧說:「弟兄們,逃命吧!」 他們跑到山上,沮喪得要命,誰也不說話,坐到天明,不知該幹什麼。鳥兒韓說:「為什麼非要走海路?我就不相信日本沒有和中國相連的陸地。難道那成千上萬、蝗蟲一樣的日本兵,都是坐船到中國?」小畢說:「那要多少船?不可能有那麼多船。」鳥兒韓說:「咱轉著海邊走,總有碰到路的一天,繞點彎就繞點彎吧,今年走不到,明年繼續走,豁出去了,早晚有走回中國的那一天。」老鄧說:「也只有如此了,我在長白山伐木時,聽說小日本跟朝鮮連著,咱先到朝鮮,再回中國,死在朝鮮,也強似死在日本。」 三個人正商量著,就聽到山下人聲鼎沸,狗叫,鑼響,壞了,日本人搜山了。他們慢慢住山頭撤。老鄧說:「兄弟們,咱千萬別拆了夥,單個奔,就被他們收拾了。」 他們到底被衝散了。鳥兒韓蹲在一墩竹子裡,看到有一個穿著破爛的男式制服上衣的黃臉女人,雙手端著一杆獵槍,戰戰兢兢地搜索過來,她的左右,是一些拿著柴刀木棍的老人,一個臉色蒼白的男孩,跟在女人背後,用一柄鐵鏟子,敲打著一個破銅盆。幾條瘦狗,在他們前頭有氣無力地叫著。可能是為了壯膽,搜山的老人、婦女、兒童,都虛張聲勢地喊叫著,間或還放一槍。那條黑白間雜的瘦狗,對著鳥兒韓藏身的竹叢,尾巴夾在雙腿間,一邊倒退一邊狂吠。瘦狗喪心病狂的狀態,引起了黃臉女人的注意。她端平獵槍,對著竹叢,怪叫著。她的從粗大的袖管裡褪出來的像蠟棒一樣的手脖子,劇烈地哆嗦著。鳥兒韓從竹叢中躥出來,高舉起切菜刀,對著那婦女,當然也對著黑洞洞的槍口,猛地撲了上去。那個黃臉婦女像遭了突然打擊的狗,聲音轉調兒,扔下獵槍便跑。鳥兒韓的菜刀緊擦著她頭頂的草帽子劈下去。帽子被劈破,露出乾枯的頭髮。女人哀鳴著跌倒了。鳥兒韓斜刺裡衝下山坡,幾下子便蹦到了被金黃的樹冠遮掩得密不透風的山谷裡。日本人的吼叫、狗的狂吠,把一面山坡吵翻了。 老鄧和小畢被日本人抓住了——正所謂因禍得福——日本投降後第二年,他們被當作戰俘引渡回中國,而在圍剿中突圍逃跑的鳥兒韓,卻註定要在北海道荒山密林中,苦苦煎熬十三年,直到那個大膽的獵戶把他當作冬眠的狗熊,從雪窩子裡掏出為止。 在最後一個大雪瀰漫的冬季來臨之時,鳥兒韓的頭髮已長得有一米多長。頭幾年裡,他還用那把破菜刀隔一段時間切削一次頭髮,但那把菜刀,終於被磨成一塊廢鐵,失去了任何使用價值,頭髮便自由地生長起來。從海邊劫掠來的油布圍裙和女人上衣早已成了條條縷縷,掛在那些生長著尖刺的灌木枝條上。現在他身上用柔軟的藤蘿捆紮著一些從山外稻田裡弄來的稻草和化肥包裝紙,一走動就嚓嚓啦啦響,宛若一隻恐龍時代的怪物。他像野獸一樣,在山林中劃出了自己的勢力範圍,這裡的一群灰狼,對他敬而遠之,他也不敢招惹它們。他知道這群狼是由一對老狼繁殖的。在第二個冬季裡,那對新婚不久的狼曾試圖把他吃掉,他也想剝掉它們的暖融融的皮做洞中的鋪墊。起初,他與它們遠遠地打量著,狼對他有所畏懼,但食肉類野獸那種不屈不撓的耐心使它們長久地坐在他棲身的山洞前的溪流旁,一個夜晚接著一個夜晚。狼揚起脖子,對著天邊的冷月發出淒厲的嗥叫,連天上的星星都在這可怕的嗥叫聲中顫抖。後來,他感到實在忍無可忍了,便一次吃了本該兩次吃的海帶,又多吃了一條刺蝟腿,然後,他集中精神消化食物,並用發僵的生出尖利指甲的手,揉搓著腿上的關節,作好出擊前的準備。他唯一的武器是那把當時還能勉強使用的破菜刀,還有一根帶尖的用來挖掘植物根莖的木棒。他把這兩件武器全帶上,推開了堵住洞口的石塊,鑽了出去。狼看到山洞口鑽出了一個它們從沒見過的動物。他身材高大,周身生著嚓嚓響的黃色鱗片,頭上的毛髮像一股洶湧的黑煙,雙眼放出綠色的光芒。他號叫著對著狼逼近。在離狼幾步遠時,他看到那隻公狼寬闊的大嘴裡,鋸齒一樣的白牙閃著寒光,狼的狹長的嘴脣,像膠皮墊圈一樣發亮。他猶豫地站住了腳。既不敢前進也不敢撤退,他清楚撤退的後果。就這樣僵持著,狼號叫,他跟著號叫,而且號叫得更加悠長,更加淒厲。狼齜牙,他也齜牙,並且附加上用刀背敲擊木棍的動作。狼在月光下追逐著尾巴梢兒跳起神祕的舞蹈,他也抖動著身上的紙片子,裝出歡天喜地的樣子跳躍著,而且確實是越跳越歡天喜地。他從狼的眼睛裡,發現了友好和緩和。 他在第九次報告中——這時他的舌頭因為強化訓練已變得靈活無比——講到此處,竟靈感突發,展開了人與狼的長篇對話:「狼說——是那頭女狼而不是那頭男狼,」他特別強調道,「女人總是心軟嘴甜——韓大哥,咱們交朋友吧。」他撇撇嘴,道:「那就交吧,但我告訴你們,我連日本鬼子都不怕,難道還會怕你們?公狼說:‘俺要真跟你拼命,你也未必能贏!看看吧,你的牙齒都鬆動了,牙齦也爛了,化了膿了。’公狼說著,把溪邊一根胳膊粗的棍子,一口咬斷了。我心驚膽戰,道:‘我有刀!’我揮舞著那把破刀,砍下一塊樹皮。母狼說:‘男人們,就是喜歡打架鬥毆。’公狼說:‘算了,我知道你也不善,咱誰也不惹誰,大家做鄰居吧。’奶奶的,我巴不得和解,但心裡怯了,嘴巴不能軟。我說:‘好吧,那就做鄰居吧。’我裝出不太情願的樣子說……」他的人狼對話讓臺下的聽眾憋不住地笑,他便愈加得意地講起來,直到主持人勸他不說狼了他才把話題往下延伸。 久居山林的鳥兒韓與狼達成了某種默契後和平共處,上官金童認為是可信的。因為在他自己與動物的交往中,就多次為動物超出人的想象力的智慧驚歎不已。譬如那隻充當他的奶媽多年的羊就差點與他對話。 鳥兒韓清楚地知道那群狼的血緣關係,知道它們的年齡、輩分,甚至愛好。除了這群狼,在這條山谷裡,還有一隻神經質的公熊,它什麼都吃,草根、樹葉、野果子、小動物,它還能極其靈巧地從山溪中捕捉到銀光閃閃的大魚。它吃魚時根本不吐刺,咔嚓咔嚓,像啃蘿蔔一樣。有一個春天裡,它從山下拖上了一條穿著膠皮鞋的女人腿,沒吃完就扔到山溪裡。這頭熊吃飽了沒事幹,就拔小樹消耗體力,它棲身的那片領地裡,到處都是被它連根拔出的小樹。終於有一天,鳥兒韓在第二十次報告中說,他與這頭有神經病的熊展開了一場惡鬥,他體力不支,被熊打翻在地。熊坐在他身上,顛動著沉重的屁股,拍打著胸脯,呵呵地狂笑著,歡慶勝利。他被顛得骨頭都要斷了,絕望中他靈機一動,伸出手去搔它的睪丸,這一下把那傢伙搔恣兒了,它順從地蹺起一條腿。他一邊搔著,一邊從腰裡抽下一根細繩,在牙齒的幫助下,挽了一個繩釦,套在熊睪丸的根部,繩子的另一頭,拴在一棵小樹上。他繼續搔著,慢慢往外拖身體。他打了一個滾,爬起來就跑,那公熊猛地往前一撲。睪丸一陣奇痛,這地方的痛跟別的地方的痛可大不一樣,他說,男人們都知道,無賴的女人也知道。抓住這兒,就等於攥住了男人的命根。那熊一下就昏了過去——他這段經歷,讓幾位闖過關東的人很不以為然,他們在關東時就聽說過這故事,只不過在關東的人熊鬥爭故事裡,主人公是年輕漂亮的女人,而那狗熊,還應該有一些調戲婦女的行為。鳥兒韓正走著紅,他們只好把疑問嚥到肚子裡。 按照他第一次報告時的說法,最後一個冬季,他是在一個面對著大海的山坡上度過的。他說,十幾年來,他越冬的地點一年年往外挪,一直挪到這裡。他在山坡上挖了一個土洞子,洞口正對著山溝裡一個小村莊。他在洞子裡儲存了兩捆海帶,一捆乾魚,還有十幾斤土豆。每當清晨和傍晚,他坐在洞子裡,雙手捧著蛋子,望著山村裡那些裊裊上升的炊煙,沉浸在一種痴迷狀態中,若干的往事,在他的腦海裡閃現著。但往事都以碎片的形式出現,他無法完整地回憶起一件事,包括一個人的臉。一切都像浮在動盪不安的水面上,瞬息萬變,難以捕捉。大雪封山之後,村裡的人很少出來。街上走過一條狗,也會留下一行黑色的鮮明腳印。家家的煙囪裡,晝夜不停地冒著煙。烏鴉在村外的樹林裡,一天到晚聒噪。海灘上有幾條破船,靠近沙灘的地方,結著白色的冰,灰浪一天兩次衝上灘頭,沖刷著那些冰。就這樣他整整地蹲了一個冬天,餓急了就嚼條幹海帶,渴急了就從洞口挖點雪吃。一會兒睡,一會兒醒。拉了屎就用手抓著扔到洞外。一個冬天只拉過十幾次大便。春天到了,雪水開始融化,頭上的土層裡滲下水來。他往外扔大便時,看到村中那些小木屋已經露出了斑駁的棕色屋頂,大海的顏色也發了綠,但背陰的山坡上還是一片雪白。 有一天,他估摸著應該是正午時分,突然聽到洞外有咯吱咯吱的踩雪聲。響聲圍著洞子轉,最後轉到頭頂上。他在洞中縮成一團,雙手不捂蛋子了,緊攥住一把破鐵鍬頭,麻木地等待著,昏沉沉的意識裡,閃爍著往事的碎片,使他很難集中精力,手中的鐵鍬頭,一次又一次地滑脫。頭頂上咕咚咕咚響著,泥土簌簌下落。一道雪亮的光線突然射進來。他本能地蜷縮起身體,注視著那道光線。上邊又咕咚了幾下,泥土、雪粉,嘩啦啦地流下來。慢慢地,一根圓溜溜的獵槍槍管,探頭探腦地從那洞中伸下來。然後就猛烈地放了一槍,彈丸打在地上,濺起一大團泥巴。嗆鼻的硝煙瀰漫全洞。他把臉埋在雙膝間,憋著不咳嗽。那人放了一槍後,在洞頂上肆無忌憚地走著,吆喝著。突然,他看到,那人的一條穿著烏拉、綁著獸皮的腿,從洞頂漏下來。他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掄起鐵鍬頭,砍那條腿。獵人在洞上,鬼一樣號著,那條腿也縮了回去。他聽到獵人連滾帶爬地逃走了。雪水和泥巴,嘩啦啦地灌進洞來。他想,這人回去,肯定要叫人來的。得離開這洞,不能讓他們捉了活的。他極力克服著腦袋的混亂,艱苦地進行著簡單的思想。要逃出去。他推開了堵在洞口的木板,拿了一束海帶,還帶著一塊小篷布——是秋天時從日本人打稻機上揭下來的——爬出了洞口。他剛剛站起來,就感到一陣涼風猛地把身體吹透了,強烈的光線像刀子一樣剜著眼睛。他像根腐朽的圓木栽到地上。他掙扎著爬起來,剛一邁步,糊里糊塗地又栽倒了。他悲傷地意識到:完了,我已經不會走路了。他不敢睜眼,一睜眼就感到辛辣的光線刺得眼睛疼痛難忍。求生的本能促使他順著傾斜的山坡爬下去。他還依稀記得,在山坡的右前方,有一片低矮的小樹林子。他感到爬行了很久很久了,應該到樹林了。但他睜開眼睛才知道剛剛離開洞口不遠。 傍晚的時候,他終於爬到了小樹林子。這時他的眼睛已經比較習慣了光線,儘管還是刺痛、流淚。他扶著一棵小松樹,慢慢地站起來,望著自己棲身的洞穴就在前邊一百米處。雪地上留著他爬行時留下的痕跡。山下的村子裡雞鳴狗叫,炊煙縷縷,一派和平景象。低頭看看自己,滿身破紙,裸露的膝蓋和肚皮磨破了,滲出了黑血,腐爛的腳趾散著惡臭。他心中湧起了陌生的仇恨情緒,彷彿有一個聲音在高高的空中喊叫著:「鳥兒韓,鳥兒韓,你是好漢,不能被小日本捉住。」 他從這棵樹撲向那棵樹,又從那棵樹撲向另一棵樹,用這種方式,他進入了樹林深處。這天夜裡,又降了一場大雪。他蹲在一棵小樹下,聽著黑暗中大海的咆哮和從深山裡傳出來的狼嗥,又陷入麻木狀態。大雪把他掩埋了,也掩埋了他頭天下午留下的痕跡。 第二天早晨,他看到初升的太陽把雪地照耀得一片碧綠。吵吵鬧鬧的人聲,還有幾隻狗的叫聲,在山坡那邊他的洞穴附近響起來。他一動也不動,安靜地聽著那些彷彿從水裡傳上來的朦朧模糊的聲音。漸漸地,眼前有一團火升起來,火苗子像柔軟的紅綢,無聲無息地抖動著。火的中央,站著一個身穿白裙、目光像鳥一樣孤獨的少女。他披著厚厚的積雪站起來,向那少女撲過去…… 嗅覺靈敏的獵狗把獵人們引導過來,鳥兒韓雙臂撐地,昂起頭,望著面前那些黑洞洞的槍口。他想罵一句,發出的卻是一陣狼嗥。那些獵人都驚恐地看著他,狗也畏畏縮縮地不敢靠前。 有一個獵人過來了,拉著他的胳膊。他感到心肺猛烈地炸開了,拼出最後的力氣,他把那人摟住了,並用無力的牙齒咬住了那人的臉。然後他就倒了,那人也倒了。他再也沒有反抗,聽憑著人們把他的扣了環的手指一根根掰開。他恍惚覺著,人們拖著他,像拖著一具野獸的殭屍,飄飄悠悠地進了那個山村。 在一個賣雜物的小鋪子裡,他被一種無法言述的痛苦折磨得清醒了。他聽到面前的鐵皮煙囪裡,火焰呼呼地響著,針尖一樣的熱,扎著他的全身。他赤身裸體,自覺像一隻被剝了皮的蛤蟆一樣難受。他掙扎著、號叫著,要逃離爐火。獵人猛然醒悟,把他拖到院子裡,放在一間儲藏雜物的、沒有生火的空屋裡。那間雜貨鋪的女主人,給了他很多照料。嘴巴里第一次被喂進一勺溫熱的糖水時,他的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 三天之後,獵戶們用毯子裹著他,把他抬到一個地方。那裡有一些穿戴體面的人,用哇啦哇啦的日語向他提問。他舌頭僵硬,什麼也說不出來。後來,他說:「他們拿出、一塊小黑板、嗯,粉筆、讓我寫字、嗯,寫什麼呢、嗯,我的指頭、像鷹爪一樣、嗯,捏住粉筆、嗯,手脖子酸、連粉筆也拿不住了、嗯,寫什麼呢?我想、腦袋裡一鍋粥、呼哧呼哧的、嗯,想啊、想、嗯,兩個字、嗯,出來了、出來了、嗯,中國、對了、中國、嗯,我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歪歪扭扭的、嗯,那麼大的兩個字、嗯,兩個大字、嗯,中國!」 第四十節 兩個月後,在高密縣巡迴演講了五十場的鳥兒韓重新返回了我們家。鳥兒韓掀起的熱潮漸漸平息,人們開始對他越說越豐富、越說越傳奇的經歷提出了疑問:可能嗎?怎麼會有那樣多的奇事?不就是在山裡待了十五年嗎? 鳥兒韓回答道:「操你媽,站著說話不腰痛,十五年,嘴脣一碰就過去了,老子卻要一年一年一月一月一天一天一分鐘一分鐘地熬!你們有種,去待上五年試試吧!」 十五年確實不好熬,可那麼多的事,與狗熊打仗、與狼對話……可能嗎? 鳥兒韓憤憤地說:「操你媽,我沒跟狗熊打仗,也沒跟狼說話,那你們說說看,我在日本的深山密林裡,十五年裡都幹了些什麼?」 兩個月前他第一次踏進我們家門時,就讓我大吃了一驚。我模模糊糊地回憶著有關鳥仙的一些往事,但只憶起她跟啞巴的一些風流事,以及她從懸崖上縱身跳下的情景,絲毫也記不起她還有一個這樣古怪的未婚夫。我往旁邊閃了閃,放他進了院子,那時,用一條白布單子纏著腰、赤著上身的上官來弟逃到院子裡。啞巴用拳頭把窗戶砸成一個大窟窿,把半截身子探出來,嘴裡喊著:「脫!脫!」上官來弟大哭著跌倒了,她的下身的血把白布單子都染紅了。她就這樣一絲不掛地、痛苦萬端地呈現在鳥兒韓面前。當她發現了院子裡的生人時,急忙把布單子裹在身上,血順著她的小腿流在地上。 母親趕著羊、牽著八姐回來了,她看到了大姐的醜相,似乎沒有過分吃驚,但當她看到鳥兒韓時,卻一屁股就蹾在了地上。 後來母親對我說,她當時就知道,討債的回來了,十五年前我們吃過的那些鳥,連本帶利要一起償還。上官家犧牲了大女兒換來的榮華富貴,隨著鳥兒韓的歸來即將結束。儘管如此,母親還是用最豐盛的飯菜,隆重地接待了鳥兒韓。這隻從天而降的怪鳥,坐在我家院子裡,雙手習慣地捧著褲襠間的東西,呆呆地看著正在灶上忙碌的母親和上官來弟。來弟被鳥兒韓的奇特經歷激動著,暫時忘記了啞巴帶給她的痛苦。啞巴悠到院子裡,挑釁地看著鳥兒韓。 在飯桌上,鳥兒韓笨拙地拿著筷子,無論如何也夾不住那塊雞肉。母親抽出他的筷子,示意他用手抓著吃。他抬起頭望著母親,問:「她……我的……媳婦呢……」母親仇恨地看了看啞巴,他正在貪婪地啃著那隻雞頭。母親說:「她……出遠門了……」 母親的善良使她無法拒絕鳥兒韓在我家住宿的要求,何況還有區長和縣民政局長的說辭:「他已經無家可歸,對這樣一個從地獄裡逃出來的人,他的一切要求,都應該得到滿足,何況……」母親打斷縣民政局長的話,說:「不用多說了。來幾個人幫著把東廂房拾掇拾掇吧!」 就這樣,傳奇英雄鳥兒韓,便寄居在我家那兩間被鳥仙充當過仙室的東廂房裡。母親從積滿灰塵的樑頭上,拿下那張被蟲子蛀得千瘡百孔的鳥仙圖,掛在廂房的北壁上,演講歸來的鳥兒韓一看到這張圖畫,便說:「我知道是誰害了我的老婆,我早晚要報仇。」 大姐和鳥兒韓的奇異愛情,像沼澤地裡的罌粟花,雖然有毒,但卻開得瘋狂而豔麗。那天中午,啞巴悠出去到供銷社打酒了。大姐蹲在桃樹下洗一件內褲,母親坐在炕上,用公雞毛綁一把雞毛撣子。她聽到大門聲響,看到恢復了捕鳥舊業的鳥兒韓,用食指挑著一隻羽毛美麗的小鳥,腿腳輕快地走了進來。他站在桃樹下,怔怔地望著來弟的脖子。那隻小鳥,痴情地鳴叫著,翅膀和脖子上的羽毛,在鳴叫中抖動。鳥的叫聲千迴百轉,撩撥著女人最敏感的感情的觸鬚。母親感到心中充滿深刻的內疚,這隻鳥,簡直就是鳥兒韓痛苦的化身。她看到來弟慢慢地抬起頭,望著那隻小鳥血一樣豔麗的胸脯,和那兩隻芝麻粒大小的、漆黑的、令人心碎的眼睛。母親看到來弟滿臉潮紅,眼睛裡水汪汪的,她知道,那件最讓她擔心的事情,在這隻痴情小鳥的鳴叫中,已經悄悄地拉開了帷幕。她沒有力量制止,因為她知道,上官家的女兒一旦萌發了對男人的感情,套上八匹馬也難拉回轉。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上官來弟心中萬分感動,她帶著兩手肥皂泡沫,慢慢地站了起來。那隻身體只有核桃大的小鳥,能發出如此纏綿多情、持續不止的鳴叫,令她驚訝不已。更重要的是,她感到小鳥正在向她傳送著神祕的信息,一種朦朧的像水面上月光下的紫紅的睡蓮花一樣的亢奮而又可怕的誘惑。她努力想避開這誘惑。她站起來時是想避到屋子裡去的,但她的雙腳卻像生了根,而且她的手也不由自主地伸向那隻小鳥。鳥兒韓手腕一抖,小鳥便飛到了來弟腦袋上。她感到鳥的纖細的小爪子,正深入到她的頭皮裡去,而鳥的叫聲,卻直接地鑽進了她的腦子裡。她的眼睛正對著鳥兒韓慈祥的憂悒的父親一樣的美麗的大眼睛,一股強烈的委屈的感情陡然把她淹沒了。鳥兒韓對著她點點頭,轉身往東廂房走去。那隻小鳥從她的頭頂上飛起來,追隨著鳥兒韓,進入了東廂房。 她怔了一會兒,聽到母親在炕上無奈地呼喚著她。她沒有回頭,不知羞恥地大哭著,衝進東廂房。鳥兒韓早已張開摟抱過狗熊的有力臂膀迎接著她。她的淚水把鳥兒韓的胸脯噴溼了。她認為有足夠的權力捶打他,他承受著她的捶打,並用那兩隻大手,不停地撫摸著她瘦削的肩膀和凹陷進去的脊樑溝。在這個過程中,小鳥蹲在鳥仙圖像前的供桌上,興奮地啼叫著。它那隻小嘴裡,似乎往外唾著血的小星星。 來弟坦然地脫光了衣服,指點著身上被啞巴虐待過的累累傷痕,哭著抱怨:「鳥兒韓,鳥兒韓,你看吧!他把我妹妹折騰死了,現在他又來折騰我,我也完了,我被他折騰得連一點勁兒也沒有了。」然後,她就趴在他的被子上,嗚嗚地哭起來。 鳥兒韓第一次如此仔細地觀看著女人的身體。他驚訝地想到,女人,這個因為自己倒黴的經歷而無福欣賞的靈物,竟比他半生中所看到的美好的東西更為美好。他被來弟修長的雙腿、渾圓的屁股、那兩隻被被子擠扁了的乳房、那縮進去的纖纖細腰上自然的凹陷,還有那比她的臉要嬌嫩、白皙許多的閃爍著玉一樣的滋潤光澤的皮膚——儘管那上邊傷痕累累——感動得熱淚盈眶。被苦難生活壓抑了十五年的青春激情像野火一樣慢慢地燃燒起來。他雙膝一軟,跪在了來弟的身體前,用滾燙的抖顫的嘴巴,吻著她的腳踝骨下邊那塊光滑的皮膚。 上官來弟感到,有一道藍色的電火,從腳踝骨那兒,飛躥著爬升,並在瞬息間流遍了全身,她全身的皮膚都繃緊了,繃緊了,突然又堤壩決口般地鬆弛下來。她陡然翻了一個身,把兩腿分開,折起身體,摟住了鳥兒韓的脖子。她具有豐富經驗的嘴巴,引導著還是童男子的鳥兒韓。在狂吻的間隙裡,她喘息著說:「讓那個啞雜種、讓那個半截鬼死了去吧,爛了去吧,讓烏鴉啄瞎他的眼睛吧……」 在他們一陣接著一陣的狂叫聲中,母親倉皇地關上了大門,並在院子裡敲打著一隻破得不能再破的鐵鍋,藉以掩蓋他們的叫聲。衚衕裡來來往往著尋找破銅爛鐵的小學生和中學生,家家戶戶的鐵鍋、鐵鏟、菜刀,連門上的鐵釕銱兒、女人指頭上的頂針、牛鼻子上的鐵環,都被蒐集去煉了鋼鐵,我們家因為有著名的戰鬥英雄孫不言和傳奇英雄鳥兒韓,才使家裡的鐵器保存下來。母親巴望著來弟和鳥兒韓的造愛儘快結束,因為對飽受啞巴折磨的來弟的同情和內疚,因為對飽受苦難的鳥兒韓的同情和對十五年前那些肉味鮮美的鳥兒的感激,同時也出於對三女兒上官領弟的懷念和敬畏,母親自覺地擔當了來弟和鳥兒韓非法戀愛的保護人。雖然她預感到這件事情必將引出不可收拾的結局,但她還是想盡量地幫他們打掩護,讓結局晚一些到來。但事實上,對於鳥兒韓這樣的男人來說,當他領略了女人的激情和柔情之後,沒有什麼力量能夠約束住他。這是一個在山林中像野獸一樣生活了十五年的男人,這是一個在生與死的鞦韆上悠盪了十五年的男人,半截啞巴在他的心目中連一根木樁子都不如。對於來弟這樣一個經歷過沙月亮、司馬庫、孫不言三個截然不同的男人的女人,對於她這樣一個經歷過炮火硝煙、榮華富貴、司馬庫式的登峰造極的性狂歡和孫不言式的卑鄙透頂的性虐待的女人來說,鳥兒韓使她得到全面的滿足。鳥兒韓感恩戴德的撫摸使她得到父愛的滿足,鳥兒韓對性的懵懂無知使她得到了居高臨下的性愛導師的滿足,鳥兒韓初嘗禁果的貪婪和瘋狂使她得到了性慾望的滿足也得到了對啞巴報復的滿足。所以她與鳥兒韓的每次歡愛都始終熱淚盈眶、泣不成聲,沒有絲毫的淫蕩,充滿人生的莊嚴和悲愴。他們兩人在性愛過程中,都感到千言萬語湧上心頭…… 啞巴脖子上掛著酒瓶在人群川流的大街上,飛快地躍進著。路上塵土飛揚,一群民工,推著褐色鐵礦石從東往西走;而另一群民工,推著同樣顏色的鐵礦石卻從西往東走。啞巴在兩隊民工中躍進著,躍進躍進大躍進。民工們都尊敬地看著他胸前那一片金光閃閃的軍功章,並停止前進,為他讓開道路。這使他得到極大的滿足。他雖然只齊著人群的大腿。但精神上卻高大無比。從此,他把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這條大街上。他從大街的東頭,躍進到大街的西頭,喝幾口酒,提提精神,再從大街的西頭,躍進到大街的東頭。就在他來回躍進的時候,上官來弟和鳥兒韓,也在地上和炕上,不斷地躍進著。啞巴滿身塵土,手下的小板凳腿磨短了一寸,腚下的膠皮,也磨出了一個大洞。村子裡的樹全被砍光了,原野裡濃煙滾滾。上官金童跟隨著消滅麻雀的戰鬥隊,高舉著綁上紅布條的竹竿,敲打著銅鑼,把高密東北鄉的麻雀,從這個村莊趕到那個村莊,使它們沒有時間覓食,落腳,最後都像石塊一樣掉在大街上。上官金童的相思病在多種因素的刺激下痊癒了,戀乳厭食症也隨之痊癒。但他的威信大大降低,他所親近的俄語教師霍麗娜也被劃成右派,送到離大欄鎮五里路的蛟龍河農場勞動改造。他在大街上看到了啞巴,啞巴也看到了他。兩個人打了一個手勢,便各忙各的去了。 這個喧鬧的遍地火光的狂歡季節很快結束了。狂歡過後的高密東北鄉,進入了一個新的淒涼時代。在一個秋雨瀟瀟的上午,一個重炮連,用十二輛大卡車拖著十二門榴彈大炮,從東南方向的狹窄土路上,哞哧哞哧地開進了大欄鎮。他們開進村莊時,啞巴正在溼漉漉的街道上孤獨地跳躍著。在不久前的躍進歲月裡,他耗盡了精力。現在他精神萎靡,目光陰沉。因為大量飲酒,那半截結實的身體也變得臃腫起來。炮兵連的出現,使他的精神一振。他不合時宜地從街邊悠到街中央,擋住了卡車的去路。卡車一輛接著一輛停下來。車上的士兵都在秋雨中眨巴著眼睛,望著車前這個攔擋車輛的怪人。卡車駕駛室裡,跳出一個腰掛短槍的小軍官,他憤怒地罵著:「渾蛋,你是不是活夠了?」——確實夠懸的,因為道路打滑,啞巴身體又矮,卡車輪子又高,他幾乎是從司機視線的死角里躍進了街心。司機感到眼前躥起一個黃影子,便一腳踩住了車閘,儘管如此,卡車粗大的保險槓,還是撞在了啞巴的方正的大頭上。他的頭沒有出血,但很快鼓起了一個雞蛋大的紫包。小軍官還想罵幾句,但啞巴的猛禽般的目光使他的心臟緊縮起來,隨即他便看到了啞巴破爛的軍裝前胸上那一片功勞牌子。他雙腿併攏,彎著腰敬了一個禮,大聲說:「首長,對不起,請原諒!」 啞巴的精神獲得了很大的滿足。他退到路邊,讓開了道路。卡車拖著重炮緩緩駛過去。車上的士兵,都對著他舉手敬禮,他也舉起手來,讓指尖戳著軟塌塌的帽簷兒,向士兵們還禮。卡車過去了,街道被軋得稀爛。東北風颼颼地颳著,白色的秋雨傾斜著落下來,街道上籠罩著一層冰涼的霧氣。幾隻劫後餘生的麻雀,在雨的縫隙裡疾飛過去。幾條渾身溼淋淋的狗,夾著尾巴站在大街一側宣傳蓆棚下,對啞巴行著注目禮。 炮隊的路過,標誌著狂歡季節的最後終結。啞巴垂頭喪氣地回了家。他像往常一樣舉起小板凳敲門時,門卻自動地打開了。並且,他突然聽到了異常清楚的嘎嘎吱吱的門聲。他原本生活在一個幾乎靜寂的世界裡,所以鳥兒韓和來弟的姦情能比較長期地瞞住了他。當然,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他把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街道上、鍊鐵爐旁,回到家便累得像死狗一樣沉沉睡去,天一亮又躍出大門,他無暇顧及來弟,這也是鳥兒韓與來弟的姦情持續數月不被他發現的重要原因。 啞巴耳朵的復聰,只能歸結到卡車保險槓的撞擊上,也許那一撞,把堵住他耳朵的異物撞出來了。門的嘎吱聲嚇了他一跳,隨即他便驚喜地聽到了乾硬的秋雨落在樹葉上的噼啪聲,還有上官魯氏在炕上打呼嚕的聲音——母親失職了,她忘記了關大門——更令他驚異的,是從東廂房裡發出的上官來弟的半是痛苦半是幸福的呻吟聲。 他像獵犬一樣抽動著鼻子,聞到了上官來弟身上那股像蛤蜊肉一樣的氣味。然後他便飛一樣地向東廂房躍過去。院子裡的積水透過膠皮上的窟窿,冰涼地浸溼了他的屁股,他感到肛門像針扎著一樣疼痛起來。 東廂房的門肆無忌憚地敞開著,屋子裡點著一支蠟燭,鳥仙的眼睛在畫上冷冷地閃爍著。他一眼就看到了鳥兒韓那兩條長著黑毛的修長、健壯、令他嫉妒的雙腿。鳥兒韓的屁股不停地聳動著,在他的前邊,上官來弟高高地翹著臀部,她的雙乳在胸前懸垂著,晃盪著,她的被散亂的黑髮纏繞著的頭顱在鳥兒韓的枕頭上滾動著,她的手痙攣地抓著褥子,那些強烈地刺激著他的神經的呻吟聲,從散亂的黑髮中甩出來,甩出來……他感到碧綠的火焰「嗡」的一聲把他面前的一切都照亮了。他發出了一聲受傷野獸般的嗥叫。他把手中的小板凳甩過去。板凳從鳥兒韓的肩膀上方滑過去,碰到牆壁,跌落在上官來弟腮邊。他又把另一隻小板凳甩過去。這一次擊中了鳥兒韓的屁股。鳥兒韓轉過身,惱怒地盯著在秋雨中瑟瑟發抖的啞巴。鳥兒韓臉上顯出自豪的微笑。上官來弟的身體一下子便趴平了。她趴在炕上喘息著,並隨手拉過被子遮住了身體。「啞雜種,你看到就看到吧!」她從被子裡挺起身子,對著啞巴罵著。啞巴雙手按地,像一隻巨大的青蛙,第一下跳進門檻,第二下便跳到了鳥兒韓腳前。他把結實的大頭猛地往前一頂,鳥兒韓便雙手捂著方才還耀武揚威的器官,哀號著彎下腰去。黃色的汗珠一秒鐘內便密密麻麻地出現在他的臉上。啞巴更加凶猛地撲上去。他那兩隻特別發達的長臂像章魚的腕足一樣搭在鳥兒韓的肩膀上,同時,那兩隻長滿厚繭、鐵一樣堅硬、凝聚著他全身力道的大手,牢牢地扼住了鳥兒韓的咽喉。鳥兒韓的身體軟綿綿地側歪了,他的嘴巴可怕地張開著,雙眼往上翻著,顯出的全是白眼珠子。 從驚慌失措中清醒過來的上官來弟,撈起枕邊那隻小板凳,赤身裸體地跳下炕。她先用板凳砍著啞巴挺直的雙臂,就像砍在松木上一樣毫無反應。繼而她又砸著他的腦袋,好像砸著一顆熟透了的西瓜,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響。後來她又扔掉小板凳,從門上抽下一根沉重的柞木門閂,掄圓了,猛地砸在啞巴的頭上。她聽到啞巴哼一聲,但身體還保持著那姿勢。她又打了他一門閂,啞巴的身體,從鳥兒韓脖子上掉下來,像個缸一樣立了片刻,便猛然往前栽去。鳥兒韓的身體軟綿綿地壓在了他的身上。 廂房裡的打鬥聲把母親從睡夢中驚醒。她趿拉著鞋跑到門口,打鬥已經結束,結局基本明朗。她悲苦地看著一絲不掛的上官來弟,身體軟綿綿地倚靠在門框上。上官來弟扔掉那根沾滿鮮血的門閂,痴呆呆地走到院子裡,灰白的雨箭斜射著她的身體,一串串眼淚般的水珠從她身體上飛快地滾下去。她的很醜的腳啪唧啪唧地踩在渾濁的水汪裡。她蹲在水盆邊,嘩啦嘩啦地洗著手。 母親掙扎著站直身體,把鳥兒韓從啞巴身上拉起來。她用肩膀頂著他的腋窩,把他掀到炕上。她掀開被,厭惡地蓋住了他的身體。母親聽到鳥兒韓痛苦地呻吟了一聲,於是她知道,這個傳奇英雄活過來了。她彎下腰去,像扶麻袋一樣扶起啞巴,卻看到,有兩股墨汁一樣黑的液體,從他的鼻孔裡流出來。她伸出手指試了試他的鼻孔,隨即便鬆了手。啞巴的屍首穩穩當當地坐著,再也沒有歪倒。 她把指尖上的血擦在牆上,便懵懵懂懂地回到了自己的炕上,和衣躺下。啞巴生前的事蹟,一樁樁一件件浮現在她的眼前,想到年幼時的啞巴帶領著他的弟弟們騎在牆頭上稱王稱霸的情景,她忍不住笑出了聲。院子裡,上官來弟用那塊泡漲了的肥皂,一遍又一遍地洗手,肥皂泡沫滿院子流淌。下午,鳥兒韓一手捂著咽喉、一手捂著褲襠,從東廂房裡走出來。他抱起像冰一樣涼的上官來弟。來弟摟住他的脖子,傻乎乎地笑起來。 後來,一個脣紅齒白的小軍官,提著一大盒用紅紙蒙頂的禮品,在區委祕書的陪伴下,進入上官家的院子。他們在院子裡喊了幾聲,見沒人回答,區委祕書便帶著小軍官,徑直鑽進了母親的房間。 「大娘,」區委祕書說,「這是榴炮連宋連長,前來慰問孫不言同志!」 宋連長滿面愧色地說:「大娘,實在對不起,我們的車,把孫不言同志的頭撞傷了。」 母親猛然坐起來,問:「你說什麼?」 宋連長道:「我們的車——道路太滑——把孫不言同志的頭撞起了一個大包……」 母親大聲哭著說:「他回家後,嚷了一陣,就死了……」 小軍官的臉嚇得煞白。他幾乎是哭著說:「大娘啊,大娘……我們踩了剎車,但是路太滑了……」 法醫前來驗屍的時候,上官來弟挎著一個小包袱,穿戴得整整齊齊,對母親說:「娘,我要走了,該怎麼著就怎麼著,不能冤枉人家那些當兵的。」 母親說:「你跟法官們說,古來就有的規矩,雙身女人,要等分娩了才……」 上官來弟說:「我明白,我一輩子沒像現在這樣明白過。」 母親說:「你的孩子,我會好好撫養。」 上官來弟說:「娘,我沒有什麼牽掛了。」 她走到院子裡,對著東廂房說:「不用驗了,他是被我打死的,我先用小板凳砍他,又用門閂砸他,當時,他正卡著鳥兒韓的脖子。」 鳥兒韓手裡提著一串死鳥,走進院子,他說:「這是幹什麼?不就死了個半截子廢物嘛!是我打死的。」 公安人員把上官來弟和鳥兒韓銬走了。 五個月後,一位女公安送來一個瘦得像病貓一樣的男孩。並轉告母親,上官來弟第二天上午將被槍決,家屬可以去收屍,如果不收屍,就送到醫院解剖。女公安還告訴母親,鳥兒韓被判處無期徒刑,不久即將押赴服刑地,服刑地點在塔里木盆地,距離高密東北鄉有萬里之遙,起解前,家屬可以去探視一次。 上官金童因為撞傷了學校的小樹,已被開除學籍。沙棗花因為有偷盜行為,被茂腔劇團開除回家。 母親說:「我們要去收屍。」 沙棗花說:「姥姥,算了,別去了。」 母親搖搖頭,說:「她犯的是一槍之罪,沒犯千刀萬剮的罪。」 槍斃上官來弟那天,觀眾足有一萬人。一輛囚車把她拉到斷魂橋邊,車上,同案犯鳥兒韓陪著遊街。為了防止罪犯胡說八道,執法人員用一種特製的刑具,封住了他們的嘴巴。 上官來弟被槍斃後不久,上官家又接到一張報告鳥兒韓死訊的通知書。他在被押赴服刑地旅途中,企圖跳車逃跑,被火車輪子軋成了兩半。 第四十一節 為了開墾高密東北鄉那上萬畝荒草甸子,大欄鎮的青年男女,統統被吸收為國營蛟龍河農場的農業職工。分配工作那天,場部辦公室主任問我:「你,有什麼特長?」因為飢餓,我的耳朵裡嗡嗡響,沒聽清他的話。他噘了一下嘴脣,露出一顆鑲在嘴巴中央的不鏽鋼牙齒。提高了嗓門他又一次問:「有什麼特長?」我想起了剛才在路上,看到了挑著一擔大糞的霍麗娜老師,她曾誇獎我有俄語天才。於是我說:「我俄語很好。」「俄語?」辦公室主任冷笑著,炫耀著那顆鋼牙,嘲諷道,「好到什麼程度?能給赫魯曉夫和米高揚當翻譯嗎?能翻譯中蘇會談公報嗎?小夥子,我們這裡,留蘇學生都在挑大糞,你的俄語能好過他們嗎?」等待分配的青工們發出哧哧的冷笑。「我問你在家裡幹過什麼?幹什麼幹得最好?」「我在家放過羊,放羊放得最好。」「對,」主任冷笑著說,「這才叫特長,什麼俄語呀,法語呀,英語日語意大利語,統統地沒用。」他匆匆寫了一張條子,遞給我,說:「到畜牧隊去報到,找馬隊長,讓她分配你具體工作。」 路上,一個老職工告訴我,馬隊長名叫馬瑞蓮,是農場場長李杜的老婆,響噹噹的第一夫人。我拿著條子,揹著鋪蓋去報到時,她正在種畜場指揮著一場破天荒的雜交試驗。種畜場的院子裡,拴著一頭髮情的母牛、一頭髮情的母驢、一隻發情的綿羊、一頭髮情的母豬、一隻發情的家兔。配種站的五個工作人員——兩男三女——都穿著雪白的大褂、捂著遮住鼻子嘴巴的大口罩,戴著乳膠手套的手裡,都端著一具授精器,好像五個嚴陣以待的衝鋒隊員。馬瑞蓮留著一個半男半女的大分頭,頭髮粗得像馬鬃一樣,一張紅彤彤的大圓臉,長長的細眯的雙眼、肥大的紅鼻子、豐滿的大嘴、脖子粗短、胸脯寬闊,沉甸甸的乳房宛若兩座墳墓——渾蛋!上官金童暗罵了一句,什麼馬瑞蓮,這不是上官盼弟嘛!因為我們上官家臭名遠揚,她竟然改換了名字。由此類推,那李杜,就是魯立人,他曾叫蔣立人,也許在蔣立人之前,還叫過X立人,Y立人。這一對改名換姓的夫妻,被貶到這偏遠之地,看來也是一對倒黴蛋——她穿著一件俄羅斯花布短袖襯衣,一條像豆腐皮一樣皺皺巴巴哆哆嗦嗦的黑色凡爾丁褲子,腳蹬一雙高豄回力球鞋。她指頭縫裡夾著一支躍進牌香菸,縷縷青煙繚繞著胡蘿蔔一樣的手指。她抽了一口煙,問:「場報記者來了沒有?」「來了,」一個戴著近視眼鏡、面容枯黃的中年人從拴馬樁後閃出來,哈著腰說,「來啦。」他手裡拿著擰開帽的自來水筆和打開的筆記本,筆尖按在紙上,隨時準備記錄。馬隊長響亮地笑著,用那隻胖嘟嘟的手,拍了拍中年人的肩膀,說:「主編親自出馬啦!」中年人道:「馬隊長這兒,是出頭條新聞的地方,別人來,我不放心。」「老於,很有積極性嘛!」馬瑞蓮讚揚著,又一次用她的手,拍了那主編的肩頭,主編小臉煞白,像怕冷一樣,緊緊地縮著脖子。後來我才知道,這個編輯著八開對摺油印小報姓於名正的中年人,曾經是省委機關報的社長兼總編輯,一個大名鼎鼎的右派。「今天,」馬瑞蓮說,「我真要給你一個頭條新聞。」她深情地望了文質彬彬的於正一眼,把手中的菸捲兒嗞嗞地吸到燒痛嘴脣的程度,然後「啪」的一聲吐出去,讓煙紙和殘餘的菸絲分離——她這一手絕活,會把撿菸頭的人氣死——她噴吐著最後一口青煙,問配種員們:「都準備好了嗎?」配種員們舉起配種器,無聲地回答著她的問題。血液湧上她的臉,她搓著手,激動不安地拍了拍巴掌,然後又掏出一條手絹擦了擦手上的汗水。「馬精,誰是馬精?」她大聲地問。那個端著馬的精液的配種員往前跨了一步,聲音在口罩裡顯得窩窩囊囊。「我是,我是馬精。」馬瑞蓮指指那頭牛,說:「你去給它,那頭母牛,把馬精授進去。」配種員遲疑著,他看看馬瑞蓮,又看看身後那四位同行,好像要說什麼話。馬瑞蓮道:「還站著幹什麼?幹這種事兒,趁熱打鐵才能成功!」配種員眼裡流露出惡作劇的神情,他大聲說:「馬隊長,我遵命!」配種員捧著裝有馬精液的授精器,飛快地跑到母牛背後。當那配種員把器具插入母牛的產道時,馬瑞蓮的嘴巴半張著,呼呼地喘著粗氣,好像那一管子馬精不是授給母牛而是授給了她。然後,她乾淨利索地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她命令牛的精子去包圍綿羊的卵子。她讓綿羊的精子和家兔的卵子結合。在她的指揮下,驢的精液射進了豬的子宮,豬的精液則冤冤相報般地射進了驢的生殖器官。 場報主編的臉灰溜溜的,嘴巴咧著,很難說他是想放聲大哭還是想放聲大笑。一個女配種員,端著綿羊精液的那一位,她的睫毛彎曲著,眼睛不大,但黑亮無比,幾乎沒有多少眼白。她拒絕執行馬瑞蓮的命令,把配種器扔在搪瓷托盤裡,摘下手套,拉下口罩,露出她的汗毛很重的上脣、白皙的鼻子和線條優美的下巴,憤怒地說:「簡直是惡作劇!」她講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聲音清脆悅耳。 「放肆!」馬瑞蓮雙手拍出一聲脆響,流沙一樣的目光撒到女配種員的臉上,她陰沉沉地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戴的,」她用手作了一個摘帽子的姿勢,「不是‘手提帽’,你是極右派,是屬於永久性的、永遠摘不掉帽子的右派,對不對?!」女配種員的脖子像經了嚴霜的草莖,腦袋無力地垂在胸前,她回答道:「您說得對,我是極右派,永久性的。但是,我想,這是兩碼事,科學和政治,是兩碼事,政治可以翻雲覆雨,可以朝秦暮楚,可以把白的說成黑的黑的說成白的,但科學卻是嚴肅的。」「住嘴!」馬瑞蓮像一臺瘋狂的鍋駝機,空咚空咚跳動著,喊叫,「我決不允許你在我的種畜場裡,繼續放毒。你也配談政治?你知道政治姓什麼?你知道政治吃什麼?政治工作是一切工作的生命線!脫離了政治的科學就不是科學,在無產階級的辭典裡,從來就沒有超階級的科學。資產階級有資產階級的科學,無產階級有無產階級的科學。」「如果無產階級的科學,」女配種員孤注一擲地、大聲地打斷馬瑞蓮的話,「如果無產階級的科學硬要逼著綿羊和家兔交配並期望著產生新的物種,那麼我說,這無產階級的科學就是一堆臭狗屎!」 「喬其莎,你太狂妄了!」馬瑞蓮牙齒打著戰說,「你抬頭看看這天,你低頭看看這地,你應該知道天高地厚!你竟敢說無產階級的科學是臭狗屎,反動透頂啊!單憑這一句話,就可以把你關進監獄,甚至槍斃!看你這麼年輕、漂亮,」上官盼弟變成的馬瑞蓮降低了調門說,「我放你一馬,但是,你必須給我把授精任務完成!否則,我可不管你是什麼醫學院校花還是農學院的校草,那匹蹄子比臉盆還大的種馬我都制服了,我就不信制服不了你!」 場報主編規勸道:「小喬,聽馬隊長的吧,這畢竟是科學實驗嘛,人家天津郊區,把棉花嫁接到梧桐上,水稻嫁接到蘆葦上,都獲得了成功,《人民日報》白紙黑字登著呢!這是一個破除迷信、解放思想的時代,是一個創造人間奇蹟的時代,既然馬和驢交配能生出騾子,誰又能擔保綿羊和家兔交配不會產生新的畜類呢?聽話,去吧。」 醫學院校花、極右派學生喬其莎臉漲得通紅,委屈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她執拗地說:「不,我不,這違背基本常識!」 場報主編道:「小喬,你好糊塗啊!」 「不糊塗就打不成極右派了!」場報主編對喬其莎的關切顯然引起了馬瑞蓮的不滿,她冷冷地頂了他一句。 場報主編立刻垂下頭,不吱聲了。 一個男配種員走上來,說:「馬隊長,我替她做吧。甭說是把綿羊的精液射進家兔的子宮,就是把李杜場長的精液射進母豬的子宮,我也絲毫不為難。」 配種員們怪笑起來,場報主編偽裝咳嗽才避免了笑出聲音。馬瑞蓮惱羞成怒,罵道:「渾蛋,鄧加榮,你太過分了!」 那個鄧加榮,拉下口罩,顯出一張無法無天的馬臉,冷冷地說:「馬隊長,本人既沒有手提帽也沒有永久帽。本人三代礦工,根紅苗正,你可別用嚇唬小喬的一套來嚇唬我。」 鄧加榮說完,揚長而去。馬瑞蓮把滿肚皮鳥氣全撒在喬其莎身上:「你,幹不幹?不幹的話,這個月的糧票我可要全部扣發了。」 喬其莎憋著,憋著,終於憋不住了,眼淚連串成行地滾出,嘴巴里也發出了哭聲。她裸手拿起配種器,跌跌撞撞地跑到發情母兔前——那兔子顏色青紫,脖子上拴著一根紅繩——按住了它,它撲撲稜稜地掙扎著。 這時,上官盼弟變成的馬瑞蓮終於看到了我,冷漠地問:「你來幹什麼?」我把場部辦公室主任的條子遞過去。她看看條子,說:「到養雞場去吧,那兒正缺一個乾重活的壯工。」她不再理我,對主編說:「老於,回去發稿吧,稿子嘛,留有餘地吧。」主編哈腰道:「到時請您看小樣。」她又對喬其莎說:「喬其莎,根據你的請求,同意你調離配種站。你收拾收拾,去養雞場報到。」最後,她對我說:「你怎麼還不走?」我說:「我不知道去雞場的路。」她抬手看看腕上的表,說:「走吧,我正要去雞場辦事,順便把你帶過去。」 遠遠望得見雞場用石灰刷得雪白的牆壁時,她停下了。這是緊靠廢舊槍炮場的通向雞場的泥濘小路,路邊的小溝裡,汪著一些暗紅色的汙水。在那片用鐵絲網攔起來的空地上,狂長的野蒿子淹沒了破爛坦克的履帶。坦克的紅鏽斑斑的炮筒子淒涼地指向藍天。牽牛花的嫩綠色的藤蔓,纏繞著一門高射炮斷了半截的炮管。一隻蜻蜓立在高射機槍的槍筒上。老鼠在坦克的炮塔裡跑動。麻雀在加農炮粗大的炮筒裡安家落戶、生兒育女,它們叼著翠綠色的蟲子飛進炮筒。一個頭上扎著紅綢蝴蝶結的女孩坐在炮車的老化成焦炭狀的橡膠輪胎上,呆呆地看著兩個男孩在用鵝卵石敲打著坦克駕駛艙裡的零件……馬瑞蓮把目光從荒涼的槍炮場上收回來,臉上的表情與方才在配種站頤指氣使的樣子判若兩人。「家裡……都好嗎?」她問我。 我扭轉臉,看著在高射炮口上點點顫顫的彷彿蝴蝶觸鬚的牽牛花藤蔓,心中充滿怒火,你連姓名都改了,還問這個幹什麼?我心裡想著。 「本來,你的前途是無限光明的,」她說,「我們也為你高興。可是,來弟把一切都毀了。當然,也不能完全怪她,母親糊塗……」 「如果您沒有別的吩咐,」我說,「我就去雞場報到了。」 「嗬,幾年不見,長脾氣啦!」她說,「這倒讓我感到幾分欣慰,上官金童二十歲了,應該把褲襠縫死、把奶頭拋掉了。」 我背起鋪蓋,朝著雞場走去。 「站住,」她說,「你不要對我們誤會,這幾年我們也不順,就是這樣吹,人家還嫌我們右傾。我們也是沒有辦法,‘鳥兒韓披紙袋——沒有辦法’。」她熟練地引用了一句流傳在高密東北鄉的歇後語。她摸出那張條子,從懸掛在胸前的鋼筆套裡,摸出鋼筆,在紙條上潦草地畫上幾個字。她把紙條遞給我,說:「去找龍場長,把條子給她。」我接過條子,說:「您還有什麼話,就一次說完吧。」她猶豫了一下,說:「你知道,我和老魯,混到今天這個份上,是多麼地不容易。所以,請你不要給我們添麻煩了。暗地裡,我會幫助你,在公開的場合……」 「你不要說了,」我說,「你既然連姓名都改了,就與我們上官家沒有任何關係了。我根本就不認識您,所以,求您也不要給我什麼‘暗地裡的幫助’。」 「太好了!」她說,「方便時告訴母親吧,魯勝利她很好。」 我再也沒有理睬她。沿著那道生鏽的、連牛都能鑽進去吃草的象徵性的鐵絲網隔斷了的戰爭歲月的殘骸,我大步地向雪白的雞場走去。我對自己方才的表現非常滿意,自我感覺很好,好像打了一個漂亮的勝仗。見鬼去吧,馬瑞蓮和李杜們,見鬼去吧,像鱉脖一樣抻著的鏽炮筒。什麼迫擊炮的底盤、重機槍的護板、轟炸機的翅膀,統統見鬼去吧。從一棵像樹一樣高大的灰菜那兒,我拐了一個彎,看到了兩排紅瓦房之間用白色漁網籠罩的空地裡,有上千只白色的雞懶洋洋地移動著,在高高的支架上,一隻肉冠子紫紅的大公雞,像妻妾成群的帝王一樣,驕橫跋扈地鳴叫著。母雞們「咕咕咕咕」的叫聲,吵得人心煩意亂。 我把那張馬瑞蓮簽過字的條子,交給了那個缺了一條胳膊的龍場長。從她那張冷酷的臉上,我猜到這個女人絕不是一般人物。她看了條子,說:「小夥子,你來得正好。你每天的任務是:上午,把所有的雞糞送到養豬場裡去,然後從豬場的粗飼料加工組那兒,把我們需要的粗飼料拉回來。下午,你跟馬上就要來的喬其莎把當天產的雞蛋送到場部,然後去糧食倉庫把第二天的精飼料領回來。聽明白了沒有?」「明白了。」我盯著她那隻空空蕩蕩的衣袖,回答了她的問話。她發現了我的注意,冷冷地說:「在我這兒幹活,只有兩條原則,一是不偷懶,二是不嘴饞。」 這一夜月光很好,在緊挨著雞舍的倉庫裡,我躺在一堆破舊紙盒上,聽著母雞們的呻吟,久久難以入睡。隔壁便是那十幾位養雞女工的宿舍。她們打呼嚕的聲音透過薄薄的板壁傳過來。呼嚕中還夾雜著咋咋呼呼的夢囈。月光從窗玻璃上、從裂開的門縫裡,冷淡地傾瀉進來,照著地上那些紙盒上的字樣:雞瘟疫苗、防潮避光、玻璃器皿、小心輕放、不得擠壓、請勿倒置。月光悄悄地移動著,我聽到從初夏的原野裡,傳來了東方紅牌拖拉機的轟鳴,那是機耕隊的拖拉機手們正在加班耕耘著處女地……昨天,母親抱著鳥兒韓和上官來弟遺下的孩子送我到村頭。她說:「金童,還是那句老話,越是苦,越要咬著牙活下去,馬洛亞牧師說,厚厚一本《聖經》,翻來覆去說的就是這個。你不要掛念我,娘是曲蟮命,有土就能活。」我說:「娘,我要省下口糧,送回來給您吃。」娘說:「千萬別,你們只要能填飽肚子,娘自然就飽了。」在蛟龍河堤上,我說:「娘,棗花已經習上了那一行……」母親無奈地說:「金童,幾十年了,上官家的女孩子,哪一個聽過別人的勸說?」 後半夜的時候,雞舍裡群雞噪叫。我急忙爬起來,臉貼到窗玻璃上,看到破漁網下,雪白的雞群像浪潮一樣翻騰著。在流水般明澈的月光裡,有一匹綠油油的大狐狸,正在雞群中跳躍著。它的身體在跳躍中像一匹連續不斷地舒展開的綠色綢緞。隔壁的女人們咋咋呼呼地喊叫起來。很快地她們便半掩著衣服跳到屋外。衝在最前邊的,是那獨臂的龍場長,她手裡握著一支烏黑的「雞腿匣子」。狐狸叼著一隻肥胖的大母雞,一躥一躥地沿著牆邊奔跑。母雞的腿划著地面,龍場長對著狐狸開了一槍,一團火光從槍口中噴出。狐狸猛地站住,母雞落在地上。「打中了!」一個女工嚷叫著。但狐狸亮晶晶的眼睛對著女工們掃過來。月光把它的狹長的臉照得清清楚楚,它的臉上出現了嘲諷的冷笑。女工們都被它的笑容震住了。龍場長舉著手槍的胳膊無力地下垂了。但是她掙扎著又放了一槍。子彈打在離狐狸很遠、離女工們卻很近的沙土地上。狐狸叼起雞,不慌不忙地從鋼筋焊成的柵欄門上鑽了出去。 女工們都呆呆地站著,目送狐狸。它像一股綠色的輕煙,消逝在那片廢舊兵器陳列場裡。那裡邊野草茂盛,磷火在月光下閃爍,正是狐狸的天國。 第二天上午,我感到眼皮沉重,拉著滿滿一車雞糞往養豬場那邊走去。剛剛拐到槍炮場旁邊的小路上,就聽到後邊有人叫停。回頭看,見那個女右派喬其莎,輕快地跑過來。她冷淡地說:「場長讓我幫你拉車。」我說:「你在後邊推吧,我在前邊拉。」小路狹窄,雙輪車的輪子經常陷在路上鬆軟的泥土裡。每逢這種情況,我便掉轉身體,雙手緊握車把,後仰著身體,把沉重的車子拖上來。她也非常賣力地推著。每當車子掙紮上來,我轉過身去之前,她便望我一眼。她的黑得怪異的眼、長長的白鼻子、脣上的汗毛、線條優美的下巴和那種充滿暗示的神情,逼著我把她與昨天晚上那隻偷雞的狐狸聯繫在一起。我頭腦中有一塊黑暗的區域正在被她的眼神照亮。從雞場到豬場,有五里多路。中間要經過蔬菜專業隊的化糞池。霍老師挑著糞桶過來了。霍麗娜細弱的腰在沉重的糞桶的壓迫下,彷彿隨時都會折斷。在豬場,教過我音樂課的紀瓊枝紀老師,負責接受我們拉去的鮮雞糞,她把這些酸溜溜臭烘烘的東西摻到豬飼料裡。 飼料加工組裡有一個能用當時最先進的俯臥式跳過一米八橫竿的運動健將,自然也是右派。他對喬其莎表示著特別的關懷,對我也十分友好。這是一個樂天的右派,與那些愁眉苦臉的右派形成鮮明的對照。他脖子上圍著一條白毛巾,眼上罩著一副風鏡,在塵煙瀰漫的粉碎機邊愉快地忙碌著。飼料加工組的小組長也是個寶貝。他名叫郭文豪,但卻一個字也不識。儘管他一字不識,但卻出口成章,他編的快板在蛟龍河農場廣為流傳。那天我們第一次去拉紅薯蔓粉碎的粗飼料時他就隨口唸了一段: 「說的是畜牧隊長馬瑞蓮,那顆腦袋不平凡,在配種站裡搞實驗,讓羊和兔子結姻緣。氣惱了小喬配種員,對著她的肚子打一拳,馬配毛驢生騾子,羊配兔子不沾弦。如果說兔子和羊結了婚,公豬能娶馬瑞蓮。馬瑞蓮奶子一挺生了氣,找到李杜提意見。李杜場長胸懷寬,勸說老婆馬瑞蓮,算了吧算了吧,這些右派不簡單,小喬念過醫學院,於正省城做主編,馬鳴留學美利堅,章傑能編大辭典,就說右派王梅贊,那個頭號大笨蛋,還是個健將運動員……」 郭文豪說:「老右!」王梅贊便雙腿併攏,道:「老右在。」郭文豪說:「給小喬姑娘裝上飼料。」王梅讚道:「郭組長放心。」 王梅贊往我們車上裝飼料,在轟鳴的粉碎機聲中,郭文豪問我:「你是不是上官家的?」我說:「是,是上官家的那個雜種。」郭文豪說:「雜種出好漢。你們上官家可真夠邪乎的,沙月亮,司馬庫,鳥兒韓,孫不言,巴比特。了不得,了不得……」 我們拉著飼料回雞場時,喬其莎突然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上官金童,」我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她說,「幹活時總要打招呼吧。你有幾個姐姐?」 「八個,不,七個。」 「那一個呢?」 「那一個叛變了,」我不高興地說,「你不要問了。」 那隻公狐狸,每天夜裡都來騷擾雞場,而且每隔一夜就大模大樣叼走一隻母雞。它不叼雞的夜晚並不是它叼不走,而是它不想叼。這樣它的活動便有了兩種性質,叼雞的夜晚是為了食物,不叼雞的夜,則純屬騷擾。它把雞場的女人們搞得神思恍惚,夜夜不得安寧。龍場長對它發射了足有二十發子彈,但每次射擊都傷不著它一根毛。一個女工說:「這狐狸成了精了,會念避彈咒。」 「屁,」那個綽號「野騾子」的大個子姑娘激烈地反對道,「一個臊狐狸,能成什麼精?」 「要是它沒成精,像龍場長這樣的當過武工隊神槍手的,怎麼老是放空槍?」那女工反駁著。 「我看龍場長是手下留情,那隻狐狸,可是個公的!」「野騾子」淫猥地笑著,說,「每到夜深人靜時,也許就有一個綠油油的漂亮小夥子,鑽到龍場長的被窩裡!」 龍場長站在攔雞網下,靜靜地聽著女工們的議論。她把玩著那把老舊的「雞腿匣子」,臉上顯出沉思冥想的表情。女工們放浪的笑聲把她從沉思中喚醒,她用槍筒戳戳頭上的淺灰色工作帽帽簷,大踏步衝進雞舍內,繞過一道道的產蛋籠,站在了正在伸手從鐵籠裡往外撿雞蛋的「野騾子」面前。「你剛才說什麼啦?」她目光炯炯地逼視著「野騾子」。「沒說什麼,我沒說什麼。」「野騾子」握著一個紅皮大雞蛋,坦然地說。「我聽到你說了!」她用「雞腿匣子」敲著鐵籠,怒氣衝衝地說。「野騾子」挑釁地問:「你聽到我說什麼啦?」龍場長臉紅得像雞蛋,她憤憤地說:「我絕不會饒過你。」龍場長怒衝衝地走了。「野騾子」追著她的背影道:「心中無閒事,不怕鬼叫門!臊狐狸,別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浪著呢,那天晚上……哼,當我沒看見?」「‘騾子’,」一個老成的女工勸道,「少說兩句吧,一天六兩面,哪來這麼多勁兒?」「六兩面,六兩面,我操他爹的六兩面!」「野騾子」從頭上拔下一個髮卡,熟練地在雞蛋兩頭各鑽了一個小孔,然後張嘴嘬住雞蛋的小頭,一陣好吸,把雞蛋吸成了空殼。她把看起來完好無損的蛋殼放到雞蛋堆裡,說,「你們誰要告狀就告去吧,反正,俺爹給我從東北找了一個婆家,下個月就走,那兒,土豆子堆得像山一樣。你,要去告狀嗎?」她對著窗戶外邊彎著腰清掃雞屎的上官金童說,「你一告就準,你這樣的香噴噴的童子雞,瘸胳膊最喜歡,她是老牛牙不好,專揀嫩草啃呢!」上官金童被「野騾子」罵得滿頭霧水,端著一杴雞屎問她:「你要吃雞屎嗎?」 下午,他們拉著四箱雞蛋走到雞場與蔬菜專業隊化糞池中間時,喬其莎說:「金童,停一下。」上官金童小心地停住腳,把車子放下,回頭看著她。她說:「你看到了沒有?她們都在偷喝生雞蛋,連龍場長也在偷喝。你看到‘野騾子’了吧,滿身都是勁兒,雞場的女人都營養過剩。」金童說:「可這雞蛋是過了磅的。」喬其莎說:「我們不能守著雞蛋活活餓死。我快要餓瘋了。」她拿起兩個雞蛋,鑽進了鐵絲網內,消失在一輛破坦克的背後。一會兒工夫,她拿著那兩個看起來完好如初的雞蛋走出來。她把這兩個雞蛋埋在蛋箱中央。上官金童憂慮地說:「喬其莎,你這是貓蓋屎,場部保管一過磅就顯了原形了。」她笑著說:「你把我看成笨蛋了!」她又拿起兩個雞蛋,對我招招手,說,「跟我來。」 上官金童跟隨著喬其莎鑽進了鐵絲網。高大的蒿草飛揚著白色的花粉,揮發出一種令人頭昏的悶香。她蹲在坦克旁邊,從坦克的履帶和鐵輪的間隙裡,掏出了一個油紙包,包裡是喬其莎的全套作案工具:一個小鑽子,一支粗大的注射器,一塊染成了跟蛋皮色相仿的膠布,還有一把小剪刀。她用鑽子在雞蛋頂端鑽出一個小小的洞眼,然後把注射器的針頭插進去,慢慢地把雞蛋的內容抽出來。她拔下針頭,命令上官金童:「張嘴。」喬其莎把雞蛋的汁液射進了上官金童的咽喉。他稀裡糊塗地便成了她的同案犯。然後,她從坦克下邊一隻盛著清水的鋼盔裡,抽了一管水,注射進蛋殼,又用剪刀剪下一點膠布,貼住了那個針眼。喬其莎動作麻利準確。上官金童問:「你在醫學院專門學過這一行?」「對,偷蛋專業!」她微笑著說。 在場部過磅時,雞蛋的重量不但沒減,反而還漲出了一兩。 他們的偷蛋把戲持續了半個月,便被無情地戳穿了。那已是盛夏的季節,陰雨連綿,母雞進入換羽期,產蛋量銳減。他們拖著一箱半雞蛋,到達老地點,停車,鑽進溼漉漉的鐵絲網。成熟的野蒿結著一串串種子,武器場上,飄蕩著如煙如霧的水汽。鏽鐵散發著濃郁的血腥味。一隻青蛙,蹲在坦克的傳導輪上。青蛙黏膩的翠綠皮膚讓上官金童心裡生出一些不祥的感覺。喬其莎把雞蛋汁液注射進他的口腔時,他感到噁心,他捏著喉嚨說:「今天的蛋,又腥又冷。」她說:「用不了兩天,連這又腥又冷的也沒有了,我們的戲,到謝幕的時候了。」「是的,」金童說,「母雞到了換毛季節了。」「你是個傻男孩,」她說,「或者,你有什麼預感,對於我。」「對你?」金童搖搖頭,說,「對你我會有什麼預感呢?」她說:「算了,你們家已經夠熱鬧了,我就不添亂了吧。」上官金童問:「你的話總是雲山霧罩,遮遮掩掩。」她說:「你為什麼不問問我的身世?」上官金童說:「我又不娶你做老婆,為什麼要問你的身世?」她愣了一下,笑道:「果然是上官家的兒子,出語便透著邪性!難道非要娶我,才可以問我的身世?」金童道:「是的,我想應該是的。我聽霍麗娜老師說,隨便問一個女人的身世,是極端不禮貌的。」「你說那個挑大糞的?」「她俄語好極了。」金童道。喬其莎冷笑道:「聽說你是她的高足?」金童道:「算是吧。」喬其莎炫耀般地用上官金童應接不暇的純正俄語說了一大段話。她用黑眼睛盯著他,問:「你聽懂了嗎?」上官金童道:「好像……您好像講了一個關於小女孩的很悲慘的童話……」喬其莎道:「霍麗娜的高足,也不過如此,三腳貓,布老虎,紙燈籠,花枕頭!」她拿著那四隻水蛋,失望地往外走去。上官金童不服氣地說:「我跟她學了一年半不到,你對我要求太高了!」「我才懶得要求你呢!」她在蒿草中轉過身,草上的露水打溼了她的衣服,顯出了她那兩隻被六十八隻雞蛋營養得繁榮昌盛的乳房——與她的瘦骨伶仃的身體不相匹配的豐滿乳房——上官金童心裡立即充滿了甜蜜而惆悵的感覺,與眼前這個美貌右派似曾相識的感覺像螞蟻一樣排著長長的隊伍爬進他的腦海,他不由自主地對著她伸出了手,但她靈巧地彎下腰,鑽到鐵絲網外邊去了。他聽到鐵絲網外傳來龍場長冷酷的笑聲。 龍場長拿著一個水蛋,翻天覆地地看著。上官金童雙腿打著哆嗦,看著她的手。喬其莎則傲慢地望著那些對著陰沉沉的天空做著無聲吶喊的山炮、野炮、高射炮的炮筒,牛毛細雨在她的蒼白的額頭上匯成透明的水珠,撲簌簌地滾到她的鼻翼溝裡。上官金童從她的眼睛裡,發現了上官家女人們所共有的那種面對困境時近乎冷漠的鎮靜。他基本上明白了眼前這個女人的來歷,也明白了在長達數月的交往中她反覆盤問上官家情景的原因。 龍場長嘲諷著:「簡直是天才!不愧是高材生。」她猛地揮起那隻孤單的長臂,將那顆水蛋不偏不斜地砸在喬其莎的額頭上。蛋殼破碎,喬其莎晃晃腦袋,滿臉都是汙水。龍場長說:「走吧,到場部去吧,你們將會得到應有的懲罰。」喬其莎說:「這件事與上官金童無關,他不過是,在無奈的情況下,沒有及時揭露我罷了,就像我沒有及時揭露別的那些不但偷吃雞蛋,而且偷吃母雞的人。」 兩天後,喬其莎被扣掉半個月的糧票,發配到蔬菜組挑大糞,與霍麗娜為伍。這兩個精通俄語的女人,常常無緣無故地,揮舞手中的糞勺,用俄語對罵。上官金童繼續留在雞場工作。雞場的母雞死亡過半,十幾個女工調到大田作業班。昔日熱熱鬧鬧的雞場裡,只剩下龍場長帶著上官金童,看守著那幾百隻羽毛脫盡,裸露出青色屁股的老雞。狐狸繼續來騷擾雞場,與狐狸鬥爭,便成為龍場長和上官金童的主要任務。 在一個烏雲不時吞沒月亮的夏夜裡,那隻公狐又來了。它大模大樣地叼著一隻光腚母雞,沿著既定的路線鑽出柵欄門。龍場長照例放了兩槍,這簡直變成了歡送狐狸的禮炮。在醉人的硝煙味道中,他陪著她傻乎乎地站著。稻田裡的清風蛙鳴陣陣襲來,月光從雲縫中漏出來,像油一樣塗在他們身上。他聽到龍場長哼了一聲,側目過去便看到她的臉可怕地拉長了,她的牙齒閃爍著令人膽寒的白光。他甚至看到,有一條粗大的尾巴,正在把龍場長肥大的褲襠像氣球一樣撐起來。龍場長是條狐狸!他的腦袋可怕地清晰了。她是一條母狐狸,是那條公狐狸的同夥。這就是她永遠射不中那條狐狸的原因。「野騾子」所說的那個經常在朦朧月色下鑽進她的宿舍去的小夥子,就是公狐狸變的。他嗅著腥臊的狐狸氣味,看到她手提著還在冒煙的槍,對著自己逼過來。他扔掉木棒,號叫著跑回自己的木板房,並牢牢地用肩膀頂住板門。他聽到她進了隔壁的宿舍。那間女工宿舍裡只有她一個人。月光一道,照在用舊箱板釘成的板壁上。她在隔壁,用尖利的爪子搔著木板,並且低低地嘟噥著。突然,她把板壁砸開了一個大洞。一絲不掛的龍場長鑽了過來。現在她是人的形象。那隻齊根斷去的胳膊留下了一個可怕的、像紮緊的布袋口一樣的疤痕。她的雙乳,彷彿兩個鐵秤砣,堅硬地挺著。她傾斜著身子,撲到上官金童的面前,跪倒了,用那隻胳膊,攬著他的腿,滿臉淚水,像一個可憐的老太婆一樣嘟噥著,「上官金童……上官金童……可憐可憐我……我是個不幸的女人……」 上官金童把雙腿掙扎出來,但她的強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腰帶,並用力掙斷了它。她粗魯地剝下了他的褲子。他彎腰想提起褲子時,脖子卻又被她的胳膊鉤住。她的雙腿也盤在了他身上。兩個人滾在一起,在滾動中,她將他的衣服一件件撕下來。後來她在他太陽穴上輕輕擊了一拳,上官金童就像一條大白魚,翻著白眼平躺在地上。龍場長用她的嘴巴咬遍了上官金童的每一寸皮膚,也沒能幫他從恐懼中掙脫出來。她惱羞成怒,跑到隔壁拿來「雞腿匣子」,當著他的面,把槍夾在腿彎裡,將兩粒黃燦燦的子彈壓進彈槽。然後,她用槍指著他的小腹,說:「兩條道路擺在你的面前。要麼挺起來,要麼讓我打掉它。」她的目光凶狠,透露出天不怕地也不怕的神情。那兩隻生鐵鑄成的乳房,在她胸脯上暴跳如雷。上官金童又一次看到她的臉拉長了,笤帚一樣的大尾巴從她的屁股上慢慢地長出來,長出來,猛然觸到了地面。他軟綿綿地癱在地上,冷汗把他的被子都溻透了。 在那些陰雨連綿的日子裡,龍場長不分晝夜地、交替使用著軟硬兩種手段,試圖把上官金童變成男人,但直到她把自己煎熬到吐血為止,也沒能達到目的。在開槍自殺前的幾分鐘裡,她用胳膊抹掉下巴上的血,悲涼地說:「龍青萍啊龍青萍,你三十九歲了還是個處女,別人只知道你是個女英雄,不知道你是個女人,你這一輩子,算是白活了呀……」她劇烈地咳了幾聲,雙肩高聳起來,黑臉上泛了白,「哇」的一聲,噴出一口血。上官金童背靠在門上,嚇得魂飛魄散。兩行淚水從龍青萍的眼裡流出來。她怨恨地望了他一眼,拖著光滑的膝蓋,膝行到地鋪前,抓起了那把「雞腿匣子」槍,把槍口抵在了太陽穴上。就在這最後的時刻,上官金童卻看到了一個女人的充滿誘惑的姿勢。她舉著單臂,露出毛茸茸的腋窩,腰肢纖細,爆炸開的明亮的屁股穩穩地坐在腳後跟上。一團金黃的火焰在他的面前獵獵作響著燃燒開來,冰一樣寒冷的下腹,頓時被熱血充盈了。這時,絕望到極點的龍青萍扣了扳機——如果她在扣扳機前回眸一瞥,悲劇便會成為喜劇——上官金童看到她的鬢髮裡冒出一縷焦黃的煙霧,同時聽到一聲沉悶的槍響。她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便歪倒在被子上。上官金童撲上前去,翻過她的身體,看到她的太陽穴上炸開一個烏黑的洞眼,不規則的邊緣上,沾著一些藍色的鋼鐵粉末,一股黑色的血從她的耳朵裡流出來,沾溼了他的手。她的雙目圓睜,哀怨之情溢出眼眶。胸前的皮膚還在顫抖著,好像微風吹過池塘,平靜的水面上漾起了細小的波紋…… 上官金童懷著深深的內疚,緊緊地抱著她,在她的身體還沒喪失感覺之前,滿足了她的願望。他筋疲力盡地離開她的身體後,她的雙眼迸出幾顆火花,隨即熄滅了,眼皮也慢慢合攏。 上官金童面對著龍場長的屍體,感到腦袋裡一片灰白。室外大雨傾盆,他看到灰白的刺眼的雨水,一層層地漫了進來,把她的身體和自己的身體逐漸地淹沒了。 第四十二節 上官金童被拘押在雞場辦公室裡接受審訊。他的赤裸的雙腿浸泡在雨水中。房簷下流水如瀑,院子裡雨箭橫飛,房頂上一片轟鳴。從他與龍青萍交歡那一刻起,大雨一直傾瀉,偶爾減弱一會兒,但隨之而來的是更猛烈的傾瀉。 房間裡積水已有半米多深,場部保衛科長身著黑雨衣,蹲在一把椅子上。審訊已經持續了兩天兩夜,案情卻毫無進展。他一支接著一支吸菸,水面上漂浮著一片泡漲了的菸頭,屋子裡瀰漫著煙焦油的氣味。他揉揉熬得通紅的眼睛,疲倦地打了一個哈欠。受到他的傳染,負責記錄的保衛幹事也打了一個哈欠。保衛科長從水汪汪的桌子上,拖過泡漲的記錄本,看著本子上那幾十個洇透了的大字。他揪住上官金童的耳朵,凶狠地逼問:「說,是不是你強姦後又殺了她?」上官金童咧著嘴,有聲無淚地哭著,重複著那句話:「我沒殺她,也沒強姦她……」 保衛科長心煩意亂地說:「你不說也不要緊,待會兒縣公安局的法醫帶著狼狗就要來了,你現在說了,還可以算作投案自首。」 「我沒殺她,也沒強姦她……」上官金童睏倦地重複著。 保衛科長摸出一個煙盒,捏扁,扔到水裡。他擦著眼上的眵,對保衛幹事說:「小孫,再去場部要個電話給縣公安局,讓他們快來。」他抽搐著鼻翼,說:「我聞到屍臭味了,他們再不來,什麼也檢不出來了。」 保衛幹事說:「科長,您熬糊塗了吧?前天電話就不通了,這麼大的雨水,那些木頭電線杆,早就沖斷了。」 「他媽的,」保衛科長跳下椅子,掀起雨衣帽子,趟著渾濁的雨水,走到辦公室門口,試探著往外伸頭。房簷的雨簾響亮地打擊著他的明亮的脊背。他跑到上官金童和龍場長的風流場那兒,推開門進去。院子裡,清水與濁水交錯著流淌,幾隻死雞,在水面上漂著,幾隻活著的雞,蹲在牆邊的磚垛上,緊縮著脖子,流著鼻涕,痛苦地嘰嘰著。上官金童頭痛欲裂,牙齒不住地碰撞。他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活動著龍場長赤裸裸的身體。他憑著一時的衝動與她的尚未完全死去的身體交合之後,便陷在深深的悔恨中,對這個女人,他現在充滿了仇恨和厭惡。他想努力擺脫她,但她就像當年的娜塔莎一樣,牢牢地粘在他的意識裡。不同的是,娜塔莎是個美好的倩影,龍場長卻是個醜惡的鬼影。他從被人們拖到這裡那一刻起,就打定主意隱瞞那最後的不光彩的細節。我沒強姦她,也沒殺她,是她逼著我,我不行,她就開槍自殺。這就是他在這熬鷹般的突擊審訊中的全部口供。 保衛科長跑回來,抖著脖子上的水,說:「媽的,泡漲了,像煺了毛的豬一樣,噁心死了。」他說著,便用手指捏住了喉嚨。 遠處,場部食堂那根紅磚壘成的冒著黑煙的高大煙囪猛然歪倒了,並順勢砸塌了房頂上鑲著百葉窗的食堂,一大片銀灰色的水花飛濺起來,隨之傳來沉悶的水響。 「毀了,砸了鍋了,」保衛幹事驚愕地說,「還審訊他孃的屁,飯都沒得吃了。」 食堂倒塌之後,南邊的原野便一覽無餘了。觸目驚心的是似乎延伸到天邊的水世界。蛟龍河大堤彎曲在水面上,堤內的水,比堤外的水高出許多。暴雨下得很不均勻,天空中好像飛快地移動著一把巨大的噴壺。壺到處,水箭斜飛,一片喧鬧,一片水花,一片沸騰,一片水霧,什麼也模糊。壺不到處,則有一片比較光明,映照著散漫流淌的洪水。蛟龍河農場,是低窪的高密東北鄉地區最為低窪的地方,三個縣的雨水都往這裡彙集。隨著食堂的倒塌,土牆瓦頂的、蛟龍河農場的建築物接二連三地癱瘓在水中。只有那棟由右派分子樑八棟設計建築的高大糧倉還屹立在一片廢墟中。只有雞場的幾棟用扒墳墓得來的磚頭建造的雞舍還勉強支撐著。房子裡的水已經齊著窗臺了。幾條方凳在水面上漂浮起來。水淹到上官金童的肚臍,腚下的椅子把他頂了起來。 農場住宅區裡一片哭聲,成群的人在水裡掙扎著。有人大聲喊叫:「往河堤上轉移啊!往河堤上轉移!」 保衛幹事踢開窗戶跳出去。保衛科長罵了一句,回頭對上官金童說:「跟我走。」 他跟著保衛科長到了院子裡。身材矮小的科長,用雙臂划著水,嘩啦嘩啦往前走。上官金童一回頭,看到房頂上蹲著一群雞,雞旁蹲著那隻罪行累累的公狐狸。龍青萍的屍首從屋子裡漂出來,跟隨在他的身後。他走得快她也跟得快。他拐彎她也跟著拐彎。上官金童被龍青萍的屍首追得屁滾尿流。終於,她的亂髮被槍炮場邊的鐵絲網掛住了,上官金童才得到解脫。高射炮筒子從渾水中伸出來。坦克車只露著炮塔和炮筒,活像一隻只巨大的鱉,在抻出脖子看水。他們剛剛掙扎到機耕隊附近,雞場的房屋也坍塌了。 機耕隊的車場上,兩臺從蘇聯進口的紅色康拜因上,擠滿了人,有的人還想往上擠,但結果是使機上的人一片片地滑下來。 一股水把保衛科長衝跑了。上官金童在洪水的幫助下獲得自由。他與一群右派匯合在一起。右派們手拉著手,向蛟龍河大堤前進。領頭的是跳高健將王梅贊。斷後的是土木工程師樑八棟。中間有霍麗娜、紀瓊枝、喬其莎,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人。金童四肢並用,遊進了右派的隊伍。喬其莎伸手拉住了他。因為水溼,女人們單薄的衣服貼在肉上,個個都像赤身裸體。金童惡習難改地在非常短暫的時間裡把霍麗娜的、紀瓊枝的、喬其莎的三對形態各異的乳房看了一遍。這三對乳房儘管都因為主人的狼狽不堪而顯得無精打采,但依然是美妙而溫馨的、聖潔而冷豔的、自由而浪漫的,與龍青萍那沒開化的鐵乳房屬於兩大族類,它們令上官金童猛地重返了充滿夢幻的童年時代,龍青萍的鬼影退卻了,他感到自己像一隻蝴蝶,從龍青萍黑色的屍身裡爬了出來,在陽光下晒乾了翅膀,然後翩翩飛舞在散發著奇異芳香的乳房之間。 上官金童盼望著這艱難的水中跋涉永無盡頭,但蛟龍河大堤粉碎了他的夢想。農場的人們抱著肩膀站在河堤上。平槽的洪水流速緩慢,水面上煙霧迷濛,沒有燕子也沒有海鷗。西南方向的大欄鎮被白色的雨霧籠罩著,四面都是雜亂的水聲。 當那棟紅瓦大糧倉也坍塌在水中時,蛟龍河農場便成了一片汪洋。河堤上,響起了一片哭聲,「左」派哭,右派也哭。難得一見的李杜場長搖晃著魯立人的花白頭顱,用嘶啞的喉嚨喊叫著:「同志們,不要哭,要堅強,只要我們團結一致,就沒有戰勝不了的困難……」突然,他捂著胸膛軟在了河堤上。場部那個辦公室主任拉了他一把,他反而趴在泥地上。「有懂醫的嗎?醫生,醫生快過來!」辦公室主任吆喝著。 喬其莎和一個男右派跑上去。他們摸了他的脈搏,翻了他的眼皮,掐了他的人中和合谷,但都無濟於事。男右派冷漠地說:「完了,心肌梗死。」 馬瑞蓮放開上官盼弟的喉嚨慟哭起來。 黑夜降臨了,人們在河堤上瑟縮著,空中有一架閃爍著綠燈的飛艇飛過,燃起了一線希望,但那飛艇像流星一樣滑了過去,再也沒有回來。半夜時,大雨終於停止,無數的青蛙舉行震耳欲聾的大合唱。天上顯出了幾顆搖搖欲墜的星辰。在青蛙喘息時,河上的風吹響了露在水面的樹梢。有一人縱身躍進河水中,好像大魚在水裡翻了一個身。沒人呼救,也沒人理睬。待了一會兒又跳下去一個。這次人們的反應更冷淡。 在閃爍的星光中,喬其莎和霍麗娜走到上官金童面前。「我想用一種間接的方式跟你談談我的身世。」喬其莎說。接下來,她用俄語,對霍麗娜說了幾分鐘。霍麗娜用沒有感情色彩的腔調,翻譯著喬其莎的話:「我四歲的時候,被賣給一個白俄女人。白俄女人出於何種目的要買一箇中國女孩做養女,誰也不知道。」喬其莎又說了一通俄語,霍麗娜繼續翻譯:「後來,白俄女人酗酒而死,我流落街頭,被一個火車站站長收養。這家對我很好,待我如同親生。他家境富裕,供我上學。」喬其莎說俄語,霍麗娜繼續翻譯:「解放後,我考進醫學院。大鳴大放時我說,窮人中也有惡棍,富人中也有聖徒。我成了右派。我應該是你的七姐。」 喬其莎伸出手,握了握霍麗娜的手,表示感謝。她握住上官金童的手把他拖到一邊,壓低了嗓門道:「你的事我聽說了。我是學醫的,你老實告訴我,在她自殺前,你與她發生過性關係嗎?」「之後,在她自殺後。」上官金童囁嚅著。「你真夠卑鄙的,」她說,「保衛科長是個笨蛋。這場洪水,救了你的小命,你明白嗎?」上官金童懵懵懂懂地點著頭。「我看到了,她的屍體已經漂走了,你的罪證已消滅,你咬住牙關,否認和她有過性關係——如果這場洪水不把我們淹死的話。」號稱是我七姐的人麻木地說。 正像喬其莎預見的一樣,洪水幫了上官金童的大忙。當縣公安局的偵察科長和法醫乘坐著橡皮艇從蛟龍河上游順流馳下來時,逃難的人有半數餓昏在大堤上。沒昏的人蹲在水邊,像馬一樣吃著被雨水浸泡得發黃發臭的水草。橡皮艇靠岸,偵察科長和法醫跳下來,活著的人蜂擁上去,企圖從他們那裡得到食物,但他們亮出了身份證和手槍,說是奉命前來調查姦殺女英雄案件的。人們厭惡地罵起來。那個黑眉虎眼的偵察科長滿大堤尋找領導人,人們指著平躺在堤壩上的連灰制服的扣子都撐開了的魯立人說:「那就是領導人。」偵察科長捂著鼻子、繞過魯立人腐敗變質、吸引著成群蒼蠅的屍首,繼續往前尋找,這次他指名要找那個電話報案的場部保衛科長,保衛科長早在三天前就抱著一塊木板漂向了蛟龍河入海口。偵察科長在紀瓊枝面前停住了腳,二人冷冷地對視了一下,交流著離婚後的複雜心態。她說:「現在,死個人不跟死條狗差不多嗎?還調查什麼?」偵察科長望著浸泡在堤外渾水中的牲畜死屍和人屍,說:「這是兩碼事。」他們找到上官金童,運用各種心理戰法,在河堤上展開審訊。上官金童咬緊牙關,保住了最後的祕密。 幾天後,一絲不苟的偵察科長帶著法醫,趟著沒膝深的泥漿,終於在鐵絲網上找到了龍青萍,法醫用照相機剛為她拍了一張照,她的身體便像一顆定時炸彈一樣爆炸了。她身上的皮肉化成黏稠的糖漿一樣的液體,汙染了足有半畝水面。掛在鐵絲網上的,是一架像用刀子刮削過的屍骨。法醫把她的留有槍眼的頭骨小心翼翼地取下來,捧在手裡反覆觀看,得出了模稜兩可的結論:槍口是抵在太陽穴上發射的子彈。有可能是自殺,當然也不排除他殺的可能性。 當他們要帶走上官金童時,右派們把他們包圍了。紀瓊枝仗著她跟偵察科長的特殊關係,說:「睜開眼睛看看這個孩子!他像個強姦殺人犯嗎?那個女人,是一個可怕的惡鬼,而這個男孩,是我教出來的學生。」 偵察科長已被飢餓和臭氣折磨得恨不得跳河自殺,他厭煩地說:「結案。龍青萍是自殺不是他殺。」他帶著法醫,跳上橡皮艇,想往上游劃,但橡皮艇卻自動地調了一個頭,飛快地往下游漂去。 第四十三節 餓殍遍野的一九六〇年春天,蛟龍河農場右派隊裡的右派們,都變成了具有反芻習性的食草動物。每人每天定量供給一兩半糧食,再加上倉庫保管員、食堂管理員、場部要員們的層層剋扣,到了右派嘴邊的,只是一碗能照清面孔的稀粥。但即便如此,右派們還是重新修建房屋,並在駐軍榴彈炮團的幫助下,在去年秋天的淤泥裡,播種了數萬畝春小麥。為了防止人們偷食,麥種裡拌上了劇毒的農藥。那藥確實厲害,播種後的麥田裡,螻蛄、蚯蚓,還有各種連右派生物學專家方化文都叫不出名字的小蟲,密密麻麻地蓋住了地皮。那些吃了蟲屍的鳥,脖子一歪就死,那些吃了鳥屍的野獸,蹦一個高就死。 春小麥長到膝蓋高的時候,各種各樣的野菜、野草也長起來了。右派們一邊鋤地一邊揪起野菜,塞進嘴裡,咯咯吱吱地吃。田間休息的時候,人們都坐在溝畔,把胃裡的草回上來細嚼。人們嘴裡流著綠色的汁液,臉色都腫脹得透明。 農場裡沒得浮腫病的人,只有十個。新來的場長小老杜沒有浮腫,倉庫保管員國子蘭沒有浮腫,他們肯定偷食馬料。公安特派員魏國英沒有浮腫,他的狼狗,國家定量供應給肉食。還有一個名叫周天寶的沒有浮腫,這人小時自制土炸彈炸掉了三根手指,後來又被炸膛的土槍崩瞎了一隻眼睛。他擔任著全場的警戒任務,白天睡覺,晚上揹著一支捷克步槍,像遊魂一樣在場內的每個角落裡轉悠。他棲身的那間鐵皮小屋,在廢舊武器場的邊角上。常常在深更半夜裡,從他的小屋裡散出煮肉的香氣。這香氣把人們勾引得輾轉反側難以入睡。郭文豪乘著夜色潛行到他的小屋旁邊,剛要往裡觀望,就捱了重重的一槍托。黑暗中周天寶的獨眼像燈泡一樣閃著光。「媽的,反革命,偷看什麼?」他粗蠻地罵著,用槍筒子戳著郭文豪的脊樑。郭文豪嬉皮笑臉地說:「天寶,煮的什麼肉?分點給咱嚐嚐。」周天寶甕聲甕氣地說:「你敢吃嗎?」郭文豪道:「四條腿的,我不敢吃板凳,兩條腿的,我不敢吃人。」周天寶笑道:「我煮的就是人肉!」郭文豪轉身便跑了。 周天寶吃人肉的消息,迅速地流傳開來。一時間人心惶惶,人們睡覺都睜著眼睛,生怕被周天寶拉出去吃掉。為此,小老杜場長專門開會闢謠,他說經過詳細調查證明,周天寶煮食的,是從槍炮場的破坦克裡捉到的老鼠。小老杜號召人們,尤其是右派們,放下知識分子的臭架子,學習周天寶,廣開食源,度過災荒年,省下糧食,支援世界上那些比我們還苦的窮人。農業大學的右派學生王思遠提議用腐爛木料栽培蘑菇,得到小老杜的批准。半個月後,他的蘑菇卻引起了一次中毒事件,有一百多人上吐下瀉,有八十人神經錯亂,滿嘴胡言亂語。公安局以為是投毒事件,衛生部門確定為食物中毒。為此小老杜場長受了處分,王思遠由右派變成極右派。由於搶救及時,中毒者都轉危為安,但唯有霍麗娜因中毒太深救治無效死亡。後來傳出的小道消息說:霍麗娜與食堂裡掌勺的張麻子關係曖昧,她每每在他的勺子頭上佔到便宜,有人說親眼看到在一個星期天的電影晚會上,當燈光熄滅時,霍麗娜跟著張麻子鑽到草垛後。 霍麗娜死了,上官金童心如刀絞。他堅決地不相信出生於名門貴族、留學過俄羅斯的霍麗娜會為了一勺菜湯委身給猥瑣得不堪入目的張麻子。但後來發生的喬其莎事件,卻旁證了霍麗娜事件的可能性。當女人們餓得乳房緊貼在肋條上,連例假都消失了的時候,自尊心和貞操觀便不存在了。上官金童不幸地目睹了事件的全過程。 春天裡,場裡從魯西南購進一批種牛,後來因為沒有足夠的母牛可供交配,場裡便決定將其中的四頭閹割,催肥成肉牛。馬瑞蓮還是畜牧隊長,但因為李杜的死亡,她的威風大減。所以當鄧加榮將那八個巨大的牛睪丸全部提走時,她只能瞪著眼生悶氣。鄧加榮煎炒牛睪丸的香味從配種站的院裡飄出來,馬瑞蓮饞涎欲滴,吩咐陳三去要。鄧加榮提出要用馬料交換。無奈,馬瑞蓮只好讓陳三用一斤幹豆餅換回一隻牛睪丸。上官金童負擔起夜裡遛牛的任務。為了不讓被閹的牛趴下擠開傷口,必須不停地牽著它們走。那天晚飯後,暮色蒼茫,在農場的東干渠上,上官金童把公牛們趕進柳林,拴在柳樹上。連續遛牛五夜,他感到雙腿裡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坐在一棵柳樹下,背倚樹幹,眼皮黏滯,朦朦朧朧即將入睡。這時,他嗅到了一股震盪靈魂的、甜絲絲的、香噴噴的、新蒸熟的、熱烘烘的饅頭的氣味。他的眼睛大幅度地睜開了。他看到,那個炊事員張麻子,用一根細鐵絲挑著一個白生生的饅頭,在柳林中繞來繞去。張麻子倒退著行走,並且把那饅頭搖晃著,像誘餌一樣。其實就是誘餌。在他的前邊三五步外,跟隨著醫學院校花喬其莎。她的雙眼,貪婪地盯著那個饅頭。夕陽照著她水腫的臉,像抹了一層狗血。她步履艱難,喘氣粗重。好幾次她的手指就要夠著那饅頭了,但張麻子一縮胳膊就讓她撲了空。張麻子油滑地笑著。她像被騙的小狗一樣委屈地哼哼著。有幾次她甚至做出要轉身離去的樣子,但終究抵擋不住饅頭的誘惑又轉回身來如醉如痴地追隨。在每天六兩糧食的時代還能拒絕把綿羊的精液注入母兔體內的喬其莎在每天一兩糧食的時代裡既不相信政治也不相信科學,她憑著動物的本能追逐著饅頭,至於舉著饅頭的人是誰已經毫無意義。就這樣她跟著饅頭進入了柳林深處。上官金童上午休息時主動幫助陳三鍘草得到了三兩豆餅的獎賞,所以他還有剋制自己的能力,否則很難說他不參與追逐饅頭的行列。女人們例假消失、乳房貼肋的時代,農場裡的男人們的睪丸都像兩粒硬邦邦的鵝卵石,懸掛在透明的皮囊裡,喪失了收縮的功能。但炊事員張麻子保持著這功能。據後來的材料揭發,張麻子在飢餓的一九六〇年裡,以食物為釣餌,幾乎把全場的女右派誘姦了一遍,喬其莎是他最後進攻的堡壘。右派中最年輕最漂亮最不馴服的女人竟如其他女人一樣容易上手。在如血的夕陽輝映下,上官金童目睹了他的七姐被姦汙的情景。 澇雨成災的年頭是垂柳樹的好年代,黑色的樹幹上生滿了紅色的氣根,好像某種海洋生物的觸鬚,斬斷了便會流出鮮血。巨大的樹冠好像暴怒的瘋狂的女人,披散著滿頭亂髮。柔軟的、富有彈性的柳枝條上綴滿鵝黃色、但現在是粉紅色、水分充足的葉片。上官金童感到,柳樹的嫩枝和嫩葉一定有著鮮美的味道,當前邊的事情進行時,他的嘴巴里便塞滿了柳枝柳葉。張麻子終於把饅頭扔在地上。喬其莎撲上去把饅頭抓住,往嘴裡塞時,她的腰都沒顧得直起來。張麻子轉到她的屁股後邊,掀起她的裙子,把她的骯髒的粉紅色褲衩一褪便到了腳脖子,並非常熟練地把她的一條腿從褲衩裡拿出來。他劈開了她的腿,然後,掀起她的無形的尾巴,便把他的從褲縫裡挺出來的沒被一九六〇年的飢餓變成廢物的器官插進去了。她像偷食的狗一樣,即便屁股上受到沉重的打擊也要強忍著痛苦把食物吞下去,並儘量地多吞幾口。何況,也許,那痛苦與吞食饅頭的愉悅相比顯得那麼微不足道。所以任憑著張麻子發瘋一樣地衝撞著她的臀部,她的前身也不由地隨著抖動,但她吞嚥饅頭的行為一直在最緊張地進行著。她的眼睛裡盈著淚水,是被饅頭噎出的生理性淚水,不帶任何的情感色彩。她吃完饅頭後也許感覺到來自身後的痛苦了,她直起腰,並歪回頭。饅頭噎得她咽喉脹痛,她像填過的鴨一樣抻著脖子。張麻子為了不脫出,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從褲兜掏出一個擠扁了的饅頭,扔到她的面前。她前行,彎腰,他在後邊挺著腰隨著。她抓起饅頭時,他一手攬著她的胯骨,一手按下她的肩,這時她的嘴吞食,她的身體其他部分無條件地服從他的擺佈來換取嘴巴吞嚥時的無干擾…… 上官金童拼命咀嚼著柳葉子和柳枝,感到這是被遺憾地遺忘了的美食。他感到它們是甜的,但後來他嚐到柳葉和柳枝是苦澀的、無法下嚥的,人們不吃它們是有道理的。他拼命咀嚼著甘甜的柳枝和柳葉,眼睛裡滿含著淚水。他朦朧著淚眼看到前邊的事情已經結束,張麻子已經溜走,喬其莎呆呆地四處張望著,後來,腦袋碰撞著懸垂在夕陽裡的柳枝,她也走了。 上官金童雙手摟住柳樹,把發昏的腦袋,頂在粗糙的樹皮上。 漫長的春季即將結束,農場的春小麥即將成熟,好像已經到達了飢餓歲月的最後關頭。為了恢復體力,迎接繁忙的麥收,上級分配下來一批豆餅,每人分得四兩。就像多吃了毒蘑死去的霍麗娜一樣,喬其莎也因為多吃了豆餅而死。 上官金童看到死去的喬其莎的肚皮像個大水罐。分配豆餅時,人們排成長隊。張麻子和另一個炊事員掌秤。喬其莎端著一個飯盒排在上官金童前邊。他看到喬其莎領得一份豆餅,還看到張麻子對她擠眼。豆餅的香氣使他無暇多顧。人們都像狼一樣,為了秤桿的高低和炊事員打架。上官金童模糊地感覺到,喬其莎將受到張麻子的惠顧。他心中感到痛苦。場裡明令,四兩豆餅是兩天的吃食,但人們在被窩裡就把它吃光了,連一點渣子也不剩。這一夜,人們都跑到井邊喝涼水。幹豆餅在胃中脹開,上官金童感到了遺忘許久的脹飽感。不斷地嗝氣,不斷地放屁,上下兩頭排出的氣體都是同樣的豆腥氣。第二天早晨,人們排隊上廁所,幹豆餅把飢餓的人們撐壞了。 人們不知道喬其莎吃了多少豆餅,張麻子知道,但他永遠不會說。上官金童也不願往不幸死去的七姐身上潑汙水,他想,用不了多久,大家都要被撐死或被餓死,既然如此,一切都不必去想了。 由於死因明確,連案也沒報。天氣炎熱,屍體不能久存,場裡下令,迅速掩埋。沒有棺材,更沒有儀式。女右派們把她的幾件比較漂亮的衣服找出來,想給她換上,但面對著她的大肚子和從嘴裡溢出來的惡臭的泡沫,都望之卻步。男右派們找了一塊機耕隊用過的破篷布,把她捲起來,兩頭用鐵絲捆住,抬到一輛平板車上,拖到槍炮場西邊的茅草地裡,挖了一個坑,埋了她,堆起一個墳頭,與霍麗娜的墳頭緊挨著。在她倆的墳頭後,是埋葬著龍青萍屍骨的墳頭。她的留著彈洞的頭骨,被法醫帶走了。 第四十四節 傍晚時分,上官金童跨進了離開一年的家門。他看到,上官來弟和鳥兒韓留下的那個男孩,懸掛在梧桐樹下一個吊籃裡。吊籃的頂上,用油布和破爛塑料紙,搭成了一個遮陽擋雨的天棚,那個男孩,手扶吊籃的邊沿,筆挺地站著。他雖然黑瘦,但卻是那個年代裡少見的健康兒童。「你是誰呀?」上官金童放下鋪蓋卷,問道。男孩眨巴著黑豆一樣的小眼,好奇地望著上官金童。「你不認識我嗎?」他說,「我是你的舅舅。」「姥姥……咬咬……」男孩口齒不清地說著,口水流在尖尖的下巴上。 他坐在門檻上,等待著母親的歸來。自從被調往農場後,這是他第一次回家,而且再也不必回去。他想起農場那即將收穫的萬畝春小麥,心裡感到憤怒。春小麥收穫後,農場職工便能吃上飽飯,就在這時候,他與十幾個青年,被無情地削減了。但十幾天後,他的憤怒便顯得沒有絲毫意義,因為正當農機隊的右派們把那兩臺紅色康拜因開到麥田邊沿上準備大顯身手時,一場無情的冰雹,把成熟的小麥打進了爛泥。 男孩馬上就不理睬坐在門檻上的他了。幾隻翠綠色的鸚鵡,從梧桐樹上飛下來,繞著吊籃飛舞。男孩眼裡光彩四射,追隨著鸚鵡轉動。鸚鵡們一點也不懼怕他,有的落在吊籃的邊緣上,有的落在他的肩膀上,並用彎曲的嘴巴,去摩擦他的耳朵。鸚鵡們嗓音沙啞地鳴叫著,男孩嘴巴里也發出一些鳥叫一樣的聲音。 上官金童糊糊塗塗地坐著,眼睛似睜非睜。他想起適才坐船過河時,擺渡人黃老萬那詫異的目光。蛟龍河石橋被去年的洪水徹底沖垮,為了溝通兩岸的聯繫,人民公社便特設了這條渡船。與他一同上船的,有一個年輕的士兵,他很愛說話,撇著一口南方腔調。他對黃老萬展示著手中的電報紙,催促著:「大伯,大伯,快開船吧,你看,電報催我今天中午十二點前返回部隊,這可是非常時期,軍令如山!」面對著這個火燒火燎的士兵,黃老萬冷得像石頭一樣。他像一隻魚鷹,聳著肩膀坐在船頭,雙眼望著湍急的河水。後來又來了兩個進城辦事歸來的公社幹部。他們跳上船,坐在兩邊的船舷上,催促道:「老黃,開吧!我們還要回去傳達會議精神呢!」老黃悶聲悶氣地說:「等一會,等她一會兒。」 她抱著一把琵琶跳上船,坐在上官金童對面。她的臉上,塗抹著胭脂和白粉,但也遮不住麵皮的枯黃。兩個公社幹部放肆地打量著她。其中一個用居高臨下的口氣問:「你是哪村的?」 她抬起頭,直盯著問話的幹部,那兩隻從上船後就一直低垂著的黯淡的黑眼睛裡,突然射出了仇視的野性光芒,上官金童的心不由得顫抖了一下,他感覺到這個看起來十分蒼老了的女人眼睛裡,有一種征服一切男人但決不被男人所征服的力量。她面部的肌肉鬆弛,從衣領裡露出來的脖子上佈滿了皺紋,但上官金童看到她纖細手指上的指甲卻平整光滑,這說明她的年齡並不像她的臉和脖子所顯示的那樣蒼老。女人瞪了公社幹部一眼,雙手緊抱琵琶,好像抱著嬰兒。 黃老萬站在船尾,用長長的竹篙撐著河底,使這條小船離了河邊的淺水。他一把一把地倒著竹篙,船頭劈開河水,激起雪浪花。船像一條大魚,斜著前進。河面上燕子翻飛,河中水草的腥冷氣息蓬勃上升。大家都在沉默中。那個喜歡說話的公社幹部耐不住寂寞,問上官金童:「你是上官家那個……吧?」上官金童冷漠地望著他,知道他到了嘴邊沒說出的是什麼字眼,於是,他用那種用慣了的方式,說:「是,上官金童,雜種。」公社幹部被他的坦率和敢於自輕自賤的精神弄得有些尷尬,那種拿工資吃公家飯的人所特有的傲慢態度受到了打擊,這使他的心裡不太平衡,便帶著明顯的影射,大談起階級鬥爭。「聽說過沒有?」他對那個心急如火的士兵說,「黃島的民兵和駐軍,又殲滅了一股竄犯大陸的美蔣特務。他們帶著電臺、毒藥、定時炸彈,企圖登陸,往水井裡投毒,那毒藥厲害極了,像蝨子那麼大一點點,就能毒死兩匹馬。他們還要破壞橋樑、炸斷鐵路,使火車出軌。他們的定時炸彈是美國製造的,高濃縮,袖珍型,只有核桃那麼大,但爆炸的力量相當於一噸 TNT!但這些傢伙一上岸就陷入了天羅地網!」那個年輕的士兵激動地搓著手,恨不得插翅飛回軍營去。公社幹部故意不看上官金童,兩眼望著黃老萬手中流著水珠的竹篙,說:「據說,這些美蔣特務多半是高密東北鄉人,都是司馬庫的部下,這幫雙手沾滿人民鮮血的傢伙,在那邊接受了美國顧問的訓練。黃老萬,黃老萬,你能猜出那個美國顧問是誰嗎?猜不出吧?按說你應該見過這個美國佬,他就是在高密東北鄉跟隨司馬庫作威作福、放過電影的巴比特!聽說,他那個騷老婆上官念弟還給那些竄犯大陸的特務們擺酒餞行,還送給他們每人一雙繡花鞋墊……」 抱琵琶的女人偷偷地打量著上官金童。他感受到了她的探詢的目光,並且看到,她的手指在琵琶流暢圓潤的共鳴箱上顫抖著。 公社幹部喋喋不休地說:「小夥子,你們當兵的,立功的機會到了,只要能捉到個把特務,這輩子就成了人上人了。」 年輕士兵拿出電報紙炫耀著,說:「我就猜到要有大行動了,所以,把婚期推遲了連夜往回趕。」 「昨天晚上,臥牛嶺上,打了三顆綠色信號彈,」公社幹部說,「有人說那是飛鼠發光,敵情觀念太淡薄了。」他對身邊的公社幹部說,「小許,你聽說第二中學那個體育老師的事了沒有?」小許搖搖頭。他說:「那傢伙,將一本《辭海》中間挖空,把手槍藏在裡邊。她的微型電臺,你們簡直猜不出她藏在什麼地方!——她把電臺藏在乳房裡,乳頭就是電極,頭髮就是天線,所以公安局搜捕了好久都沒找到。這幫特務,什麼辦法都能想出來,所以,把敵人都說成貪生怕死是不對的,切開乳房、塞進去個電臺,多遭罪呀……」 小船靠岸後,士兵跑步前進。抱琵琶的女人猶豫觀望,好像要跟上官金童說話。公社幹部嚴厲地對她說:「你,跟我們到公社去一趟。」 她緊張地說:「為什麼?為什麼要我去?」 公社幹部猛地奪下她懷中的琵琶,搖了搖,聽到裡邊咔嗒咔嗒的響聲,他的小臉激動得通紅,彎曲的鼻樑像蚯蚓一樣扭動著。「電臺!」他興奮得嗓音都發了顫,「不是電臺就是手槍!」女人撲上去搶奪琵琶,公社幹部靈巧地一撤身,讓她撲了空。她憤怒地說:「還給我!」「還給你?」公社幹部狡黠地笑著說,「裡邊藏著什麼?」她支支吾吾地說:「是女人用的東西。」「女人用的東西?女人用的東西何必藏在這裡邊?」他說,「女公民,跟我到公社去吧。」女人的悽苦的臉上,顯出潑蠻的神情,她罵道:「你乖乖地還給我,兒子,這種敲山震虎敲竹槓吃白食的把戲,老孃我見得多了!」「你是幹什麼的?」公社幹部有些心虛地問。她說:「你甭管我是幹什麼的,把琵琶還給我!」公社幹部說:「我沒權力把它還給你,麻煩你,跟我們去公社一趟吧。」女人罵著:「光天化日之下,動了搶了,日本鬼子也沒像你們這樣!」公社幹部飛快地往公社駐地——司馬庫家大院——跑去。女人罵著:「強盜,流氓,臭蟲!」一邊罵著,一邊無可奈何地追上去。 上官金童預感到,這個懷抱琵琶的女人,又與上官家存在著某種聯繫。他的腦子裡,飛快地把上官家女兒過了一遍,上官來弟死了。上官招弟死了。上官領弟死了。上官求弟死了。雖然沒看到她的屍首,但上官念弟其實也死了。上官盼弟已變成馬瑞蓮,雖然活著也等於死了。剩下的只有上官想弟和上官玉女。她牙齒焦黃,腦袋笨重,罵人時那張大嘴角可怕地下垂著,眼睛裡放出護崽母貓一樣的綠光。她只能是上官想弟——那個自賣自身,對上官家作出過巨大犧牲的四姐。那個琵琶裡到底藏著什麼? 正當他陷在琵琶裡不能自拔的時候,瘦得只剩下一副龐大骨架的母親急匆匆地進了家門。他剛聽到插上大門閂的聲音,就看到母親從廂房的過道里像紙殼人一樣,僵硬地撲進來。他叫了一聲娘,委屈的淚水洶湧地流了出來。母親似乎吃了一驚,但卻沒說話。她用手捂著嘴巴,跑到杏樹下那個盛滿清水的大木盆邊,撲地跪下,雙手扶住盆沿,脖子抻直,嘴巴張開,哇哇地嘔吐著,一股很乾燥的豌豆,嘩啦啦地傾瀉到木盆裡,砸出了一盆撲撲簌簌的水聲。她歇息了幾分鐘,抬起頭,用滿是眼淚的眼睛,看著兒子,說了半句含混不清的話,立即又垂下頭去嘔吐。後來吐出的豌豆與黏稠的胃液混在一起,一團一團地往木盆裡跌落。終於吐完了,她把手伸進盆裡,從水中抄起那些豌豆看了一下,臉上顯出滿意的神情。這時她才走到兒子身邊,把兒子高大軟弱的身體抱住了。「我的兒,你怎麼一去就不回還了呢?只隔著十里路啊!」母親用責備的口氣說著。但她隨即就說,「你走後不久,娘就謀到一個差事,公社裡辦了一個磨房,就是司馬家的風磨房,把上邊的破風車都拆了,用人推磨,娘託了杜文斗的面子進去了,推一天給半斤紅薯幹,要不是謀了這差事,你就見不到娘了,連鸚鵡也就見不到了。」 上官金童這才知道,鳥兒韓的兒子名叫鸚鵡。他在吊籃裡嗚嗚哇哇地哭著。「你去抱出來他吧,娘做飯給你們吃。」 母親把木盆中的豌豆用清水淘洗了幾遍,盛在一個碗裡。竟然有滿滿的一碗。母親感到了他的詫異,就說:「兒啊,娘這是被逼出來的,你不要恥笑娘……娘這輩子,犯了千錯萬錯,還是第一次偷人家的東西……」 他把自己的毛茸茸的大頭擱在母親的肩膀上,痛苦地說:「娘,別說了……這不是偷,還有許多事情,比偷要可恥一百倍……」 母親從炕洞裡拖出一個蒜臼子,把那些豌豆搗成碎面兒,用涼水調和成糊狀,遞給上官金童一碗,說:「孩子,吃吧,不敢動煙火,一動煙火,幹部們就來查,查出來可就了不得了。」 上官金童捧著碗,喉嚨發哽。 母親用一個被咬得坑坑窪窪的小木勺,喂著鸚鵡韓。鸚鵡韓規規矩矩地坐在小凳子上,香甜地吃著。 「嫌髒?」母親望著兒子,抱歉地問。 上官金童的淚水滴落在碗中,說:「不,娘,不嫌。」 他呼嚕呼嚕地,只用了幾秒鐘時間,便把那碗生面粥喝光了。他感到口腔裡有一股血腥的味道,他知道那是母親的胃裡和喉嚨裡嘔出來的血。 「娘,你怎麼能想出這種辦法?」上官金童注視著母親花白的、在靜止的時候微微顫抖的頭,痛苦地問。 母親說:「剛開始,都往襪筒子裡裝,出門被搜出來,被人家像狗一樣地羞辱。後來,大家就吃。有一次回家嘔了,嘔在院子裡,下大雨,沒收拾,早晨看到一些豌豆粒,鸚鵡韓撿著吃,娘也吃了幾個,娘就開了竅。第一次往外吐,要用筷子攪喉嚨,那滋味……現在成習慣了,一低頭就倒出來了,孃的胃,現在就是個裝糧食的口袋……」 接下來母親詢問他農場裡的事情以及他這一年多的經歷,他毫無保留向母親說了,包括他與龍青萍的性愛、上官求弟的死、魯立人的死、上官盼弟的改名換姓。 母親長時間地沉默著,一直等到月亮從東邊爬出來,把院子和窗戶照亮的時候,她才說:「孩子,你沒做錯事,那個姓龍的姑娘,靈魂得到了安息。她就算是我們上官家的人了,等年景好了,我們把她的屍骨連同你七姐的屍骨都起回來吧。」 母親把困得東倒西歪的鸚鵡韓抱上了炕,說:「當初上官家人多得像羊圈裡的羊一樣成群結隊,現在,就剩了這麼幾個了。」 上官金童吭吭哧哧地問:「娘,八姐呢?」 娘長嘆一聲,羞愧地望著他,好像在祈求諒解。 上官玉女二十多歲時,心理狀態還像個小姑娘,膽怯的小姑娘,畏縮的小姑娘。她終生都像蛹一樣縮在繭裡,生怕給家裡人增添麻煩。 在那些沉悶多雨的夏季的傍晚,她悲傷地諦聽著母親嘔吐的聲音。雷在天邊隆隆滾動,風把樹葉吹得嘩啦啦響,閃電的氣味焦香撲鼻,但所有的聲音都壓不住母親嘔吐的聲音,所有的氣味都不如母親嘔吐的氣味濃烈。那些糧食落入水中的刷啦啦的聲響,令她的心陣陣戰慄。她盼望著這聲音趕快結束,又企盼著這聲音長久地持續。她厭惡母親嘔吐時那股胃液混合著血液的氣味,又感激著這股難聞的氣味。母親用蒜臼子搗食,砰砰啪啪,好像搗著她的心。母親把一碗散發著生冷的豆腥氣的生面糊糊遞給她時,熱淚從她盲目中滾出,美麗的大嘴痙攣著,每吃一勺麵糊她就滾出一串淚珠。她心中聚集著感激母親的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去年的七月初七那天早晨,母親臨去磨坊前,上官玉女忽然說:「娘,你是啥模樣?」她說著,就對母親伸出了那兩隻蔥白般的手,祈求道,「娘,讓我摸摸你。」 母親嘆道:「傻閨女喲,都這步田地啦,還有這份閒心……」 母親把臉湊到八姐的手邊,讓她的柔若無骨的手指在自己臉上撫摸。母親嗅到女兒的手指上有一股潮溼腥冷的氣味。「玉女,你該洗洗手啦,水缸裡有水。」 母親走後,八姐摸索著下了炕。她聽到鸚鵡在樹下的吊籃裡咿咿呀呀地唱著愉快的歌,樹上群鳥唧喳,蝸牛在樹幹上吐涎,燕子在房簷下築巢。她嗅著水的清新味道來到水缸邊,俯下身子,她的美麗的臉倒映在水面上,就像上官金童從水缸裡尋找娜塔莎一樣,但她看不到自己的臉。很少有人看到上官家這個女兒的臉。她鼻樑高聳,臉皮白皙,一頭柔軟的金髮,脖子細長,像戲水的天鵝。她感到涼森森的水濡溼了鼻尖,隨即淹沒了口脣,她把整個腦袋浸入了水中。腥鹹的水嗆入鼻孔時,她猛地清醒了,然後便抬起頭。她的耳朵裡嗡嗡地響,鼻子又酸又脹。耳朵眼裡啪啪響了兩聲,是耳膜破裂,隨即她聽到了樹上鸚鵡的噪叫和鸚鵡韓呼喚八姨的聲音。她走到樹下,抬手摸了摸吊籃中鸚鵡韓沾滿鼻涕的臉,一聲不響地摸出了家門。 母親抬起手背拭著腮上的淚,低聲道:「你八姐是怕拖累我才走的……你八姐是龍王爺的閨女到咱家投胎,現在時限到了,她一定是回她的東海做龍女去了……」 上官金童想安慰母親,但一時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他大聲地咳嗽著,藉以掩飾心中的悲痛。 這時,外邊傳來敲大門的聲音,母親抖了一下,慌忙藏好沾著豌豆粉面的蒜臼子,說:「金童,開門去吧,看看是誰。」 上官金童拉開大門,看到那個船上的女人懷抱著一把破琵琶怯生生地站在大門外,她用蚊子嗡嗡一樣的細聲問:「你是金童?」 上官想弟回來了。 第四十五節 五年之後一個冬天的上午,躺在東廂房炕上等待死亡的上官想弟突然爬了起來。因為舊病復發,她的鼻子爛成了一個黑洞洞的窟窿,兩隻眼睛也瞎了。那滿頭的黑髮幾乎脫落乾淨,只剩下幾綹骯髒的鐵鏽色的亂毛遮蓋著枯萎的腦門。她摸索著走到櫃子前,踩著方凳,從櫃頂上取下那把共鳴箱被砸破的琵琶,然後,繼續摸索著,走到院子裡。溫和的陽光照著這個渾身發黴的女人。她的瞎眼望著太陽,從那兩個窟窿裡流出一些膠水一樣的液體。正在院子裡為生產隊編織葦蓆的母親直起腰,愁苦地說:「想弟,我可憐的女兒,你怎麼出來啦?」 想弟畏畏縮縮地坐在牆根,兩條生滿鱗片的腿伸開著,她裸露著肚皮,羞恥與她無關,寒冷也不能侵害她。母親跑進屋裡,拿出一條毯子,蓋在了她的腿上。「閨女啊……你這一輩子可真是……」母親拭著若有若無的眼淚,又去編織葦蓆。 外邊傳來小學生的喊叫聲,他們喊著「向階級敵人發起進攻進攻再進攻,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的嘶啞口號,串遍大街小巷,並用彩色粉筆在家家戶戶的牆壁上繪著幼稚的圖畫,寫著別字成堆的激烈口號。 想弟哧哧地笑起來,她用沉悶的聲音說,娘,我和一萬個男人睡過覺,我攢了好多錢,都換成了金子、鑽石,夠你們吃一輩子了。她的手摸索進琵琶的半圓形的、早被公社幹部砸破的空洞裡,說,都在這裡邊了。娘,你看,這顆大珍珠,是顆夜明珠,是日本商人送給我的,您把它,綴在帽子上,晚上走夜路,就不用打燈籠了……這是顆貓眼鑽,是用了十個戒指跟小紅寶換的……這對金鐲子,是為我破瓜的熊老太爺送的……她把那些記憶中的寶貝,一件一件往外摸著,一邊摸一邊說,都拿去吧,娘,不用愁,有這個咱還愁什麼,這塊綠寶石,少說也能換一千斤白麵,這條項鍊,最不濟也值頭騾子錢……娘……我從進了火坑那天起,就發了誓,反正,賣一次也是賣,賣一萬次也是賣,只要姐妹們都過上好日子,我就豁上這身皮肉了……我走到哪裡都抱著這把琵琶……這個脖脖鎖,是專為金童打的,讓他帶上,長命百歲……娘……這些寶貝,您可要藏好了,別讓賊偷去,別讓貧農團給鬥爭了……這都是女兒的血汗……娘,你藏好了嗎? 母親老淚縱橫,不避汙穢,抱住想弟,泣不成聲地說:「閨女啊,你把孃的心,揉碎了啊……千苦萬苦,最苦的還是我的想弟啊……」 上官金童在街上掃地時,被紅衛兵打破了腦袋。他臉上沾著血,站在梧桐樹下,聽著四姐的訴說,心裡感到一陣陣抽痛。他家的大門上,被紅衛兵釘上了一串牌子,上面寫著:漢奸之家、還鄉團巢穴、妓女院等等字樣。現在,他聽著四姐的臨終訴說,竟產生了把那牌子上的「妓」字改成「孝」字或「烈」字的念頭。因為四姐的病,他一直疏遠著她,這時他感到了深刻的內疚。他走到她的身邊,抓住她的一隻冰涼的手,說:「四姐……謝謝你給我打的金脖鎖……我已經把它……戴上了……」 四姐的瞎眼裡,煥發著欣喜的光彩,她說:「戴上了?你不嫌吧?別跟你媳婦說我……讓我摸摸……看合適不……」 在最後的時刻,成群的蝨子突然紛紛爬離了她的身體,它們感覺到,這個人的血液已經凝固了,吸不動了。 她的臉上,顯出醜陋的微笑,她用越來越微弱的聲音說:「我的琵琶……讓我……彈個曲……給你們聽……」 她的手在破爛的琵琶上胡亂摸索一陣,便滑落下去,她的頭也隨著歪到肩膀上。 母親哭了幾聲,便擦著眼睛站起來,說:「閨女,你的罪,總算遭到頭了。」 埋葬了上官想弟之後兩天,我們剛剛感覺到一點輕鬆,蛟龍河農場的八個右派,輪著班,用一扇門板,把上官盼弟的屍首抬到了我家大門外。一個隨屍前來的、臂戴紅袖章的小頭目,敲著大門喊:「上官家的,出來接死屍!」 母親對那小頭目說:「她不是我的女兒!」 小頭目是機耕隊的一個小夥子,與上官金童相識,他遞過一張紙說:「這是你姐姐的遺書。我們發揚革命的人道主義精神,把她送了回來,你想象不到她有多麼重,可把這些老右壓慘了。」 上官金童抱歉地對右派們點點頭。他抖開那張紙片,看到上邊寫著:我是上官盼弟,不是馬瑞蓮。我參加革命二十多年,到頭來落了個如此下場,我死之後,祈求革命群眾把我的屍體運回大欄鎮,交給我的母親上官魯氏。 金童走到門板前,彎下腰,揭開蒙在她臉上的白紙看了看。上官盼弟眼珠突出,半個舌頭吐到脣外。他慌忙蓋好白紙,撲通跪在小頭目和八個右派面前,說:「求求你們,把她抬到墓地去吧,我們家,找不到幫忙的人了。」 這時,母親大聲地號哭起來。 上官金童埋好五姐的屍體,拖著鐵鍬,剛走到衚衕口,就被一群紅衛兵揪住了。他們把一個尖頂的、用紙殼糊成的圓錐形高帽子,套在了他的頭上。他晃了一下腦袋,紙帽子掉在地上。他看到紙帽子上寫著自己的名字,名字上用紅墨水打了一個叉號,墨汁淋漓,像黑紅交融的血。旁邊還寫著:殺人姦屍犯。紅衛兵用棍子在他屁股上抽了一下子,因為穿著棉褲,略有痛感,他誇張地號了一聲。紅衛兵們把紙帽子拾起來,勒令他像戲劇舞臺上的武大郎一樣矮下腿,把紙帽子套在他頭上。套上後,用力往下砸了砸。一個獅鼻虎眼的紅衛兵說:「扶住,再掉了,就打斷你的腿。」 上官金童雙手扶住高帽,搖搖晃晃往前走。他看到,在人民公社的大門口,已經站著一片戴紙帽的人。有浮腫得透明、肚子膨艬的司馬亭,有小學的那位校長,有中學的教導主任,還有五六個平日裡耀武揚威的公社幹部,當年被魯立人拉到土臺上下過跪的那些人也都戴著高帽站在那裡。上官金童看到了母親。母親旁邊是小小的鸚鵡韓,鸚鵡韓旁邊是獨乳老金。母親的高帽上寫著:老母蠍子上官魯氏。鸚鵡韓沒戴高帽,獨乳老金戴著一頂高帽,脖子上還掛著一隻破鞋。紅衛兵敲鑼打鼓,押解著牛鬼蛇神們遊街示眾。這天是春節前的最後一個集,街上人群如蟻,路兩邊蹲著一些人,守著草鞋、大白菜、紅薯葉等等允許交易的農副產品。百姓們全都穿著黑色的被一個冬天的鼻涕、油灰汙染得發了亮的棉襖,上了年紀的男人,多半攔腰扎著一根草繩。人們的裝束,跟十五年前趕「雪集」時幾乎沒有區別。趕過「雪集」的人,在連續三年的大饑荒中死亡過半,活著的也變成了老人。只有個別的人,還能憶起最後一個「雪公子」上官金童的風采。當時的人們,誰也想不到「雪公子」竟成了「姦屍犯」。牛鬼蛇神們麻木地走著,紅衛兵的棍棒「嘭嘭」地打著他們的屁股,打得不甚重,象徵性的。鑼鼓喧天,口號震耳,百姓們指指點點,大聲議論。在行進中,上官金童感到自己的右腳被踩了一下,他沒有在意。但又被踩了一下。他一側臉,看到獨乳老金低著的頭和揚起來的目光,一些散亂的發黃的頭髮遮掩著她凍紅了的耳朵。他聽到她低聲說:「渾蛋個‘雪公子’,多少活女人等著你呢,你竟然去弄一具死屍!」他佯裝聽不見,眼睛望著腳前的地面和人們的腳後跟,「游完了街去找我。」他聽到老金說。他心中紛亂如麻,對老金的不合時宜的撩撥感到深深的厭惡。 步履艱難的司馬亭被磚頭絆了一下,摔倒在地。紅衛兵用腳踢他的屁股,他毫無反應。一個小個子紅衛兵蹦到他的脊樑上,蹦了一個高。我們聽到了一聲類似氣球爆炸的沉悶聲響。一股稀薄的黃水,從他的嘴裡湧出來。母親蹲下,扳過他的臉,問道:「他大伯,你這是怎麼啦?」司馬亭微微睜開灰白的眼,看了一下母親,便永久地閉上了。紅衛兵把司馬亭的屍體拖到路邊的溝裡。隊伍繼續前進。 上官金童看到一個熟悉的窈窕身影在密集的人群中晃動著。她穿著一件黑色燈芯絨上衣,圍著一條咖啡色頭巾,臉上蒙著一個白得發青的大口罩,只露著兩隻睫毛亂忽閃的黑眼睛。沙棗花!他幾乎叫出聲來。自從大姐被槍斃後她就跑了,一晃七年過去,這期間他聽到過一個著名女賊的傳說,說她偷了西哈努克夫人的耳環,他認為傳說中的女賊就是沙棗花。幾年不見,單從身形看,她已是個成熟的大姑娘了。集市上,在黑色的百姓間,摻雜著一些戴口罩、圍頭巾的人,他們是首批下鄉的知識青年,沙棗花比那些知識青年更洋派。她站在供銷社飯店門口往這邊張望著。她迎著陽光。上官金童看到她的雙眼亮得像玻璃一樣。她雙手斜插在燈芯絨外套的口袋裡。顯露出來的半截褲子是藍色燈芯絨的。她的褲子是當時最時髦的「雞腿褲」,她往飯店旁邊的供銷社百貨門市部移動時被上官金童看到了褲子。飯店門口,衝出一個光著背的老人,他拐彎抹角地逃到了牛鬼蛇神隊伍中。後邊有兩個外地口音的男子追上來。老人的身體凍得烏青,白色的粗布棉褲褲腰高到胸口。他在高帽子隊伍中躲閃著,一邊躲閃一邊把手中的燒餅塞到嘴裡。噎得他直翻白眼。兩個外地人抓住了他。他哇哇地哭著,把鼻涕和口水抹到手中那個燒餅上,他哭著說:「我餓!我餓啊!」兩個外地人看著那個掉在地上、沾著鼻涕和口水的燒餅,厭惡地皺起眉頭。其中一個,用兩個指頭捏起燒餅看了看。臉上是一副食之噁心、棄之可惜的神情。旁邊看熱鬧的人勸說:「青年人,別吃了,可憐可憐他吧!」那人將燒餅扔在老人面前,說:「老東西,真他媽的混賬,吃吧,噎死你個老狗!」他摸出皺皺巴巴的手絹,擦著手,與同夥走了。老人跑到牆邊蹲下,一點點啃著沾滿了自己鼻涕口水的燒餅,細嚼慢嚥,享受著美食的味道。 沙棗花的身影在人群中繼續晃動著。一個穿著石油工人的扎著絎線的棉工作服、頭上戴一頂狗皮帽的男人格外顯眼地擠過來。他疤瘌著兩隻眼,嘴巴上很派地叼著一支菸卷,像螃蟹一樣在人群中橫行著。人們都用羨慕的眼光看著他。他愈發得意,疤瘌眼裡大放光彩。上官金童認出了他。心裡感嘆,人是衣裳馬是鞍,一套棉工作服,一頂狗皮帽子,就讓這個村裡著名的二流子房石仙變了模樣。很少有人見過這種藍粗布做表的棉工作服,那麼厚,棉花在絎線間膨脹著,處處顯出暖和來。一個黑猴一樣的半大男孩,棉褲襠破了,破爛的棉絮像老綿羊的髒尾巴一樣在腚溝裡拖拉著,披著一件掉光了釦子的破小襖,袒露著棕色的肚子,頭髮糾纏成烏蓬蓬的一團,他跟在房石仙的背後,轉彎抹角地跟著。人們擁擁擠擠,推推搡搡,用這種方式取暖。那個半大男孩跳了一個高,從後邊,把房石仙頭上的狗皮帽子摘掉了。他把帽子扣在頭上,在人縫裡鑽著,像一條油滑的狗。人群更擁擠,咋咋呼呼地喊著。房石仙摸著頭,傻了半晌,才大叫一聲,去追趕那男孩。那男孩跑得並不快,似乎有意識地等著他。他罵著往前撲,不看路,只盯著狗皮帽子上那些閃爍的狗毛。他撞到人身上,被人推回來。他被人們推來搡去,歪歪斜斜,暈頭轉向。大家都看著這齣戲,連那些紅衛兵小將們也忘了階級鬥爭,把戴高帽的牛鬼蛇神扔在一邊不管了,擁擠著到前邊去看熱鬧。男孩跑到人民公社軋鋼廠大門口,那裡蹲著一些賣炒花生的女孩,賣炒花生是違法行為,她們都保持著警惕,隨時準備逃跑。軋鋼廠大門口,有一個大池塘,雖是寒冬臘月,池塘裡卻冒著熱氣,軋鋼廠的暗紅色的廢水,一股股注入池塘。男孩把狗皮帽子摘下來,扔到池塘中央。百姓們吃了一驚,接著便幸災樂禍地叫好。狗皮帽子在池塘中央漂著,短時間不會下沉。房石仙跑到池塘邊,罵著:「小狗崽子,抓到你就剝你的皮!」但那小狗崽子早就鑽沒了影。房石仙望著華麗的狗皮帽子,疤瘌眼子三眨兩眨地,早將兩行淚擠了出來。他圍著池塘轉圈。有人勸他:「青年,回家找竿子吧,找竿子挑上來。」有人說:「等找回竿子來,十頂狗皮帽子也沉下去了。」那頂帽子,已經開始下沉。有人說:「脫衣服下去撈吧,誰撈上來歸誰呀!」房石仙一聽急了,急忙脫下簇新的石油工人工作服,只剩下一條褲頭沒脫。他試試探探地往池塘中走去,水很深,淹到他的肩膀。他終於將狗皮帽子撈上來。然而,當人們的目光集中到池塘裡時,上官金童看到,那個男孩子,像電一樣閃出來,抱起那套棉工作服,跑進了一條小巷。小巷裡,有一條修長的影子閃了一下便消逝了。等房石仙託著水淋淋的狗皮帽子爬上岸時,迎接他的,只有兩隻破鞋,還有兩隻爛襪子。房石仙轉著圈叫著:「我的棉衣,我的棉衣呢?」喊叫立刻就轉變為痛哭,當房石仙確信棉衣已被人偷走,扔狗皮帽子是個陰謀,自己中了毛賊的奸計時,他便大叫了一聲:「天哪,我不活了呀!」房石仙抱著狗皮帽子,縱身跳進了池塘。百姓們齊喊救人,但沒人肯脫衣下去。寒風刺骨,滴水成冰,儘管池塘裡的水是熱的,但下去容易上來難。房石仙在池塘裡掙扎著。百姓們讚歎著小偷的計謀:高明,高明! 母親忘了自己正在遊街示眾了吧?這個生養過一群女兒、有過一群著名女婿的老太婆,竟然拋掉頭上的高帽子,顛著兩隻小腳,往池塘邊跑去。她憤怒地譴責著圍觀者:「你們,怎麼能見死不救呢?」母親從賣竹笤帚的攤子上扯過一把笤帚,走到滑溜溜的池塘邊,喊著:「房家大侄子,房家大侄子,你這是犯什麼傻呢?快點,抓住笤帚,我把你拖上來。」 水中的滋味可能很不好受,房石仙不想死了,他拽著笤帚苗兒,像個煺毛的雞,抖抖索索地爬上來。他的嘴脣青紫,眼珠子也不太會轉了,嘴也說不出話來了。母親脫下自己的大棉襖,披到房石仙身上。他披著母親的偏襟大棉襖樣子滑稽,讓人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出。母親說:「大侄子,穿上鞋,往家跑,快跑,跑出汗來才行,要不你就死定了。」但是他的手指凍僵,穿不上鞋了。幾個被母親感染了的百姓,七手八腳把襪子鞋子套在房石仙腳上,然後架起他來就跑。他的腿像棍子一樣不會彎曲,拖拖拉拉的。 母親只穿著一件白布單褂,冷得抱起膀子來。她目送著被人們拖走的房石仙。群眾中許多欽佩的目光望著她。上官金童對母親的行為不以為然。他想起,就是這個房石仙,去年擔任村裡看守莊稼的警衛,每天下工時,站在村頭,搜查社員們的筐籃和身體。母親在放工回家的路上,撿了一個紅薯,放在草筐裡,被房石仙搜出來。他說母親偷紅薯,母親不服,這渾蛋,竟扇了母親兩個耳光,連鼻子都打破了,血滴在胸襟上,就是這件白布褂子的胸襟上。這樣一個遊手好閒、倚仗著貧農出身橫行村裡的人,淹死了又有什麼不好呢?他甚至有點恨母親。在公社屠宰組門口,他看到沙棗花站在一塊紅漆黃字的語錄牌前。他認為,房石仙的倒黴一定與沙棗花有關,那個小男孩,就是她帶的徒弟。她能從戒備森嚴的黃海飯店總統套房裡偷走莫尼卡公主的鑽戒,當然不是為了那套棉工作服。她是在顯示手段,懲罰打過她姥姥的惡人。上官金童改變了對沙棗花的看法。他曾經認為,當竊賊是不光彩的,無論在什麼朝代裡都是不光彩的,現在他想:沙棗花是對的,偷雞摸狗的小毛賊當然不光彩,但像沙棗花一樣當一個江洋大盜卻值得讚許。他有些欣慰地想到,上官家的又一杆獵獵作響的大旗,豎起來了。 紅衛兵的小頭目對母親的行為很不滿,他舉起一件當時相當罕見的適應了革命形勢、滿足了革命需要的手提式乾電池擴音喇叭,模仿著幾十年前在高密東北鄉搞過土改試點的那個大人物的似乎是病懨懨的腔調,抖抖顫顫地、起起伏伏地喊著:「革命的——同志們——紅衛兵——戰友們——貧農下中農們——不要被老牌歷史反革命分子——上官魯氏——的假慈悲矇蔽啊——她企圖轉移鬥爭大方向——」 這個紅衛兵小頭目名叫郭平恩,其實他是個飽受了性格怪僻的父親郭京城虐待的不幸兒。郭京城把他的老婆打斷了腿,還不許她哭一聲。人們從他家門前走過,常常聽到他家院子裡傳出棍棒打在皮肉上的撲哧聲,還有女人的低聲抽泣。曾有個名叫李萬年的大好人,試圖進去勸架,但他剛剛敲響他家的大門,就有一塊石頭從院子裡擲出來,把李萬年的身後砸了一個大坑。這個郭平恩,從他爹那兒繼承了凶狠和陰毒,在「文革」中,他已經把朱文老師的腎臟踢壞了。他喊了一陣話,把電喇叭背起來,然後走到上官魯氏身邊,對準她的膝蓋踢了一腳,說:「跪下!」上官魯氏便痛苦地號叫著跪下了。然後他又揪著上官魯氏的耳朵,說:「站起來!」上官魯氏剛剛站起來,他又把她一腳踢倒,並把一隻腳踩在她的脊背上。他的一系列打人活動,是在用動作解釋著「把階級敵人打翻在地,然後再踏上一隻腳」的流行口號。 上官金童看到母親捱打,心中怒火升騰。他用力把雙拳攥緊,向郭平恩衝去。他剛舉起拳頭,就碰上了郭平恩的陰毒的目光。這個年紀其實很輕的大男孩的嘴角上,有兩道深深的皺紋直垂到下巴,使他的嘴臉頗似古老的爬行動物。上官金童緊攥著的拳頭不知不覺地鬆弛了,他心裡打著寒戰,想努力地質問一句,但郭平恩的手一舉起,到了嘴邊的質問就變成了一陣哀號:「娘啊……」上官金童跪在母親面前。母親把很沉的頭抬起來,惱怒地看著兒子,說:「沒出息的東西,給我站起來!」 上官金童站了起來。郭平恩指揮著紅衛兵棍棒隊和鑼鼓隊,押解著牛鬼蛇神,在集市上重又開始遊行。郭平恩試圖用電喇叭鼓動老百姓跟他一起喊口號。他那怪腔調經過電喇叭的放大變得像劇毒農藥一樣,幾乎要把滿集的人藥死。百姓們皺著眉頭忍受著,根本沒人響應他。 上官金童幻想著:在一個輝煌的日子裡,他手持著傳說中的龍泉寶劍,把郭平恩、張平團、方耗子、劉狗子、巫雲雨、魏羊角、郭秋生……統統地押到那個高高的土臺子上,讓他們一排排地跪下,然後,他手提著閃爍著藍色光芒的寶劍,用劍尖抵著……一定是先抵住了巫雲雨的咽喉。那個禿瘡頭,眼裡流著淚,結結巴巴地求饒:上官金童……不,不,上官公子,饒命吧,小人家中,還有八十的老母需要撫養……一身白衣、風度瀟灑的上官公子、名滿天下的劍俠,把劍尖一轉,旋掉了巫雲雨一隻耳朵,那隻耳朵隨即被一條狗吃掉,那條狗隨即又把他的、被狗牙嚼咬得爛糊糊的耳朵唚出來。上官公子說:滾吧,狗都不吃的東西,你這隻癩蛤蟆,滾吧!……巫雲雨滾到臺下去了,下邊,輪到魏羊角這個比豺狼還凶狠、比狐狸還狡猾、比兔子還怯懦的壞中壞了。這個能軟能硬的傢伙,這個硬起來賽過金剛鑽、軟起來好像一攤屎的傢伙,跪在上官公子腳下,磕頭好似雞啄米,小眼眨巴著,好像數銅錢。上官爺爺,上官親爹……住嘴!做我的孫子,你不配;做我的兒子,你更不配。上官公子是虎狼之軀,怎麼可能造出你這種鼻涕蟲?用冰一樣的劍尖,抵著他的塌鼻樑。還記得否?想當年,你是怎樣對待我的嗎?上官公子啊,上官大俠,您老人家大人不記小人的過,宰相肚子裡跑輪船,不是一般的輪船,是萬噸巨輪,乘長風,破巨流,直駛太平洋,您的胸懷,比太平洋還寬廣。如此巧嘴滑舌,實在可惡至極。旋下這個賊的舌頭,以免他髒話連篇,造謠生事。魏羊角雙手捂住嘴巴,嚇得臉都藍了。上官公子,抖抖手腕,龍泉輕吟,猶如月夜簫鳴,竹影橫斜,剎那間魏羊角雙手齊著腕子斷了。劍到處了無障礙,好像切割著空氣。他精巧地旋掉了魏羊角的舌頭,使他的嘴成了一個冒血的黑洞。下一個,輪到這混賬的小子郭平恩了。上官公子一時想不出該旋掉他的哪一部分器官,索性,斬了他吧。高高地舉起龍泉寶劍,上官公子說,為了我的母親——消滅敗類。手起劍落,郭平恩的腦袋從後項窩那兒,傾斜著被斬斷了。那顆頭滾到深深的壕溝裡,一群又黑又瘦的魚兒撲上來,搖擺著尾巴,啄著他臉上的肉。報仇雪恨後,他的眼裡沁著淚,插劍入鞘,雙拳抱在胸前,對著臺下的觀眾施禮。群眾歡呼,一個扎著紅綢蝴蝶結的小女孩,抱著一束白色的鮮花跑上臺來,獻給上官公子。上官公子忽然覺得這女孩有些面熟,細一看,認出了,原來是那個在蛟龍河農場廢舊武器場上玩耍過的女孩。她騎在生鏽的炮筒上,好像騎著一匹駿馬。他抱起了小女孩,忽然又想到,應該去食堂把那個作惡多端的淫棍張麻子懲治一下,他想好了,一定要把這淫棍褲襠裡那一套東西旋掉,讓他無法再逞強……一轉眼他就把張麻子擒住了。王八的蛋,跪下!上官公子蠻武地說,知道為什麼找你嗎?張麻子說,上官大俠,小人不知道……上官大俠用劍尖指指他的褲襠,說:我是替婦女們報仇來了。張麻子捂住了,像鳥兒韓習慣做的那樣。上官大俠一劍便挑開了他的褲子,剛要開旋,竟看到上官求弟從柳樹後轉出來,護著張麻子,神色嚴厲地說:金童,你想幹什麼?上官金童說:七姐,閃開,讓我把這條公豬閹了,把他變成中國最後一個太監,替你們報仇!上官求弟珠淚滾滾地說:好兄弟,你根本不懂女人的心…… 「回去!」一個紅衛兵小將對著上官金童的肚子捅了一拳,罵道,「渾蛋,你想逃跑?!」 上官金童被自己幻想的情景感動得熱淚盈眶。捱了一拳之後,幻景消失,愈覺得現實嚴酷無情,前途一片迷茫。此時,這支以郭平恩為首的紅衛兵與巫雲雨率領的「金猴造反兵團」發生了衝突。巫雲雨與郭平恩,先是口角,吵了一陣,兩人都感到仇恨難消,便動手打了起來,這一打,就打出了武鬥事件。 先是巫雲雨踢了郭平恩一腳,郭平恩回了他一拳。然後兩個人便滾在一起。郭平恩撕下了巫雲雨視為命根的帽子,把他的禿瘡頭抓得像個爛土豆,巫雲雨拇指伸進郭平恩的嘴角,使出吃奶的勁兒往外撕,把他的嘴角撕開了一個口子。兩股紅衛兵一見頭兒動了手,便打起了群架。一時間棍棒齊下,磚瓦橫飛,紅衛兵們頭破血流,都表現出了寧死不屈的精神。巫雲雨的手下干將魏羊角用一杆鐵頭紅纓槍,連捅了兩個人,把腸子都戳破了,流出了一些血和糊狀物。郭平恩和巫雲雨退居二線,指揮戰鬥。這時,上官金童看到那個酷似沙棗花的蒙臉女青年從郭平恩身邊一閃而過,她的一隻手似乎在郭平恩的臉上摸了一下。幾分鐘後,郭平恩鬼哭狼嚎起來,原來他的腮幫子,被利器豁出了一個大口子。他的腮上,好像又開了一個嘴。紅血從白肉中滲出,樣子很是嚇人。郭平恩啥也顧不上了,捂著腮幫子便向公社衛生院跑去。百姓們看到要出人命,都怕沾了血,收拾起攤子,沿著小巷子,悄悄地溜了。 這場戰鬥,巫雲雨的「金猴造反兵團」大獲全勝。他收編了郭平恩的「風雷激戰鬥隊」,並把牛鬼蛇神當成戰利品全部繳獲。郭平恩那個電喇叭,斜挎在巫雲雨肩膀上。那兩個被魏羊角在混亂中捅出腸子的「風雷激戰鬥隊」隊員,一個還沒抬到衛生院就斷了氣,另一個輸了兩千毫升血才救活。血是從牛鬼蛇神們血管裡抽出來的。傷愈出院後,所有的「紅衛兵」組織都拒絕接受他,因為他的貧農血統已經發生了變化。兩千毫升血,有地主的、有富農的、有歷史反革命的,階級敵人的血在他的血管裡流淌。按照巫雲雨的說法,汪金枝已是個五毒俱全的階級異己分子,就像嫁接的水果一樣。這個倒黴蛋名叫汪金枝,曾任「風雷激戰鬥隊」的宣傳部長。他遭到冷遇後,不甘寂寞,自己成立了一個「獨角獸戰鬥隊」,並且照樣刻了公章,照樣製作了隊旗和袖標,還在人民公社的廣播站爭取到五分鐘的時間,開闢了一個《獨角獸》欄目,所有的稿子都由他一人採寫,稿子的內容五花八門,從「獨角獸戰鬥隊」的戰鬥動態到大欄鎮的歷史掌故,花邊新聞、桃色事件、軼聞趣事,等等。每天早午晚,共廣播三次,一到廣播時間,各派群眾組織的播音員便坐在廣播站的長條椅上,排隊等候。汪金枝的《獨角獸》欄目放在最後墊底,「獨角獸」播送完畢,便放《國際歌》,唱完「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一次廣播就算結束了。 在沒有戲曲、沒有音樂的年代裡,五分鐘的《獨角獸》節目,成為高密東北鄉老百姓的一大樂趣。人們在豬圈旁、在飯桌上、在炕頭上,豎直了耳朵等待著。有一天晚上,「獨角獸」說:貧下中農們,革命的戰友們,據權威人士透露,豁了原「風雷激戰鬥隊」隊長郭平恩腮幫子的,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女賊沙棗花。沙賊是曾在高密東北鄉橫行多年的漢奸頭子沙月亮與後來謀殺了一等功臣、被人民政權處決了的罪犯上官來弟的女兒。沙賊少年時在東南嶗山遇到一個異人,習了一身好武藝,她能飛簷走壁、含沙射影,掏包割口袋的技巧更是爐火純青、出神入化。據權威人士透露,沙賊潛回高密東北鄉已有三個月之久,她在各村各鎮,都設有祕密聯絡點,並用威逼利誘等手段,網羅了一批小爪牙,替其通風報信,刺探情報。那天在大欄鎮集市上摘掉貧農房石仙狗皮帽子的男孩,就是沙賊的幫凶。沙賊一向在大城市流竄作案,罪行累累。她的綽號很多,叫得最響的綽號是‘沙燕子’。沙賊此次潛回高密東北鄉,意在為她死去的爹孃復仇,豁了郭平恩的腮幫子,是她進行階級報復的第一步,更加殘酷的、更加駭人聽聞的慘案還會不間斷地發生。據傳,沙賊作案的工具是一枚放在鐵軌上讓火車的鋼鐵巨輪軋過的銅錢。此銅錢比紙還薄,鋒利無比,吹毛寸斷,割人皮肉,十分鐘後才出血,二十分鐘後才覺痛。沙賊的利器夾在指縫裡,輕輕一摸,便能切斷大動脈,致人非命。沙賊手上功夫非同一般。她跟著師傅練功學藝時,將十枚硬幣扔在滾開的油鍋裡,她伸手至滾油中,將硬幣一一撈出,手上皮膚絲毫不被燙傷,其手法之快、技巧之精,於此可略見一斑。革命的戰友們,貧下中農們,拿槍的敵人被消滅之後,拿銅錢的敵人依然存在,他們必以十倍的狡猾、百倍的瘋狂和我們鬥爭——過點了,過點了——高密東北鄉的高音喇叭裡突然傳出了這樣的話語——馬上就完,馬上就完——不行不行,「獨角獸」不能侵佔《國際歌》的時間——晚些結束不就行了——但《國際歌》的旋律,猛然從喇叭裡湧了出來。 第二天早晨,高音喇叭裡播放了「金猴造反兵團」的長篇文章,對「獨角獸」製造的沙棗花神話逐字逐句地進行了批駁,並把一條條的罪狀堆在「獨角獸」的頭上。各派群眾組織也通過廣播發表聯合聲明,決定剝奪「獨角獸」的廣播時間,並勒令「獨角獸」領導人在四十八小時內解散組織,銷燬圖章和一切宣傳品。 儘管「金猴造反兵團」否認超級女賊沙棗花的存在,但依然把許多暗探、暗哨佈置在上官家周圍。一直到第二年春暖花開的清明季節裡,縣公安局的警車把上官金童逮走時,那些偽裝成鋦鍋的、磨菜刀的、縫破鞋的暗探和暗哨才被已榮升為大欄鎮革命委員會主任的巫雲雨下令撤銷。 蛟龍河農場在清理階級隊伍時,發現了喬其莎一本日記。喬其莎的日記裡詳細記載了上官金童與龍青萍的風流事,於是,縣公安局便以殺人的嫌疑犯、確鑿的姦屍犯的罪名,逮捕了上官金童,並在未經審訊的情況下,判處了他十五年徒刑,押赴黃河入海處的勞改農場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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