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金髮嬰兒
第三章 金髮嬰兒
夜色深沉。她大睜著兩眼坐在炕上,什麼也看不見。她披一件羊羔皮襖,倚著穀子殼枕頭,乾瘦的身體下墊著蓬鬆的褥子,身上蓋著暄騰騰的被子。兒媳婦剛拆洗過的被褥散發著清雅的肥皂味兒。——俺的兒媳婦名叫紫荊——紫荊嗓子略有點沙啞,語聲低低的,很甜,很迷人。——那天她對我說:娘,您摸摸看,我給您換了一條緞子被面。火紅的顏色,繡著遊龍戲鳳。紅緞子被面映得您滿臉通紅,像一朵五月裡的石榴花。我說:你是逗著我笑哩,一個瞎老婆子,還石榴花哩,石榴皮還差不離兒。真的,娘,我不騙您,您年輕了十歲——紫荊嘰嘰嘎嘎笑起來——俺兒媳婦就是愛笑——她的笑聲變化多端,有時像兩歲女孩被大人高舉到空中,又刺激,又驚奇,「咯咯咯咯」笑成一串,還倒嗝著嗓兒,氣都喘不過來。她一邊笑一邊用雙手拍打著腰身,身體起伏著,腰彎下去抬起來,抬起來彎下去,笑聲,拍打腰身聲,衣衫窸窣聲,連成一片,這一通笑可真是豐富多彩,熱鬧非凡,四周的空氣都被衝擾得亂紛紛流動。老太婆對兒媳說:紫荊呀,你這個傻閨女,女人家沒有你這種笑法的,女人家要笑不露齒。紫荊說:親孃,咬人的狗才不露齒呢。我的上嘴脣短,一笑就齜出牙來。說完又是一陣好笑。老太婆感到四面吹進春風來,白髮飄飄在頭上。她彷彿看到了在笑聲中東倒西歪的兒媳婦,忍不住也張開凹進去的嘴,發出一連串幹乾癟癟的笑聲。老太婆的笑聲如殘荷敗柳,兒媳婦的笑聲如同鮮花嫩草。——紫荊有時也輕輕地笑,笑聲長長的,平平的,像一聲聲惆悵的嘆息。兒媳婦的笑聲是情緒的晴雨表,老太婆從她的笑聲裡就看到了她臉上的表情,就看到了她的心。
她可不是一個平凡的老女人。——哎,我這一輩子呀——她歷盡了人世的酸辛。她知道女人最怕的是什麼,最想的是什麼,想起自己的往昔,她就完全聽懂了兒媳婦那一聲聲悲嘆般的笑。紫荊嫁過來兩年啦,從沒聽她哭過一次。也許那些笑聲裡就飽含著淚水吧?老太婆看不見。——前年,鄉黨委書記的汽車軋斷了俺女婿的腿,書記不但不給俺女婿治傷,還踢了他兩腳,罵了他一頓,罵他是社會主義道路上的絆腳石,罵他螳螂胳膊擋車,真真不講理呀——老太婆的女兒回孃家找哥哥出主意。老太婆的兒子是解放軍的指導員,當時正好在家休假。女兒哭得呼天搶地,紫荊卻淡淡地輕輕地笑。女兒急啦,惱怒地說:嫂子,俺碰上這種事,你還笑,虧你笑得出來。紫荊說:妹妹,我盼望著你哥哥也軋斷腿哩!女兒頓時不哭啦,老太婆清楚地聽到了三個年輕人粗重的呼吸,似乎還聽到六道目光相撞的聲音。原來是這樣!兒子說,我軋斷了腿對你有什麼好處?紫荊說:當然有好處,軋斷腿你就走不了啦,我就甭守活寡啦。她的嗓子啞啞的,話音裡透出一股憤憤的怨氣。女兒又高一聲低一聲地哭起來,紫荊繼續冷冷地笑,兒子沉重地踱著步。在這幾種聲音裡,老太婆同時感受到了寒冷和溫暖,黑暗和光明。
她是四年前突然瞎眼的,她的雙眼在年輕時不知道打中過多少青年男子漢;即便老了,也還是黑洞洞如同槍口,亮晶晶如同煤塊,就是這樣一雙眼睛竟活生生地瞎啦。那時兒子剛提了排長,正一片火熱的心兒奔前程,女兒急著要出嫁,家中無照應的人,兒子無奈,急匆匆娶過紫荊來。紫荊是一溜十八村的「茶壺蓋子」,媒婆誇她長得像尊活觀音。老太婆看不見這個兒媳婦,也不知她和兒子和睦不和睦。兒子前年在家待了一個月,很少和娘坐在一起聊聊。她寂寞極了,呼喚著兒子的名字:天球呀,天球,來和娘說會兒話呀!兒子來了,坐在她對面,劃火柴點菸,只有煙味兒辛辣沒有話。球呀,你說點什麼給娘聽吧——你想聽什麼——我也不知道想聽什麼——那我怎麼說——那就別說啦。老太婆嘆了一口氣,忽然問:你媳婦待你好嗎?兒子說:什麼好不好的,就是那麼回事。老太婆說:她待我可是一百成哩。你常年不在家,她可是不容易,侍候著我,還要下坡種地。兒子說:要不是為了侍候你,我娶她幹什麼?老太婆說:這麼說是我累贅你了。兒子說:娘,別說這些啦,別說啦,生米做成熟飯啦,別說啦。兒子的話像鉛塊一樣沉重地打在老太婆的心上,她心裡突然湧起對兒子的陌生感,她感到一陣陣冷氣逼人,她不相信這個發著濃烈煙味,用冰冷的語言打人的男人就是那個忠厚老實、聰明俊秀的憨厚小夥子。院子裡響起了吱吱嘎嘎的水桶聲,紫荊挑水回來啦。
……她伸出手,撫摸著光滑的緞子被面,乾枯的手指摩擦得緞子被面噝噝啦啦地響。她的手非常敏感,指尖上好像生著明察秋毫的眼睛。她摸著被面上略略凸起的圖案,摸了鳳頭又摸龍尾,她摸呀摸呀,龍和鳳在她的手下獲得了生命,龍嘶嘶地吼著,鳳唧唧地鳴著,龍嘶嘶,鳳唧唧,唧唧嘶嘶合鳴著,在她眼前飛舞起來,上下翻騰,交頸纏足,羽毛五彩繽紛,鱗甲閃閃發光,龍鳳嬉戲著,直飛到藍藍天上去,一片片金色的羽毛和綠色的鱗片從空中雪花般飄落下來,把她的身體都掩埋住啦……
她睡了一小覺。自從失明以來,她就這樣沒白天沒黑夜斷斷續續地睡覺。視覺喪失了,聽覺便加倍靈敏起來。她現在能聽到人們聽到的所有聲音,還能聽到人們聽不到的聲音。她把那隻擱在緞子被上凍得涼森森的胳膊縮回來,屏神靜氣,聽了一會,知道已是寅卯時分,兒媳房中的掛鐘連敲四響,陽春天氣,晝長夜短,辰時就要大亮,離天亮還有個把時辰,黑暗還是又濃又厚,伸手即可觸摸,彷彿觸摸天鵝絨。被褥暖烘烘的,很舒適。她看不到房子裡的、院子裡的、田野裡的、天地間的一切,但天地萬物全在她的耳中。她聽到神祕莫測、窈窈冥冥的夜色。夜的聲和諧優美,生機蓬勃,有時也嘈嘈切切如同亂彈琴,鬧鬧哄哄如同狗搶屎。——也許是夜遊神在胡鬧哩。夜遊神應該是個邋邋遢遢的小夥子,面孔黑黝黝的,穿一襲玄色長袍,頭髮梳成一百條小辮,兩隻大眼散漫無神,左手提一把黑陶燒酒壺,壺裡裝著陳年老酒;右手搦一管大墨斗子筆,酒壺咂得「吱吱」地響,墨汁子甩得鋪天蓋地,如同黑色暴雨。醉三麻四、腳步踉蹌的夜遊神,就這麼懈裡咣噹頑皮搗蛋地整夜悠盪著。老太婆伸出去兩個指頭,戳著夜遊神的額頭,罵他頑皮不長進。他嘻嘻地笑著,呼出的濃鬱酒香把老太婆薰得輕飄飄的,酒香瀰漫天地,酒氣搖動著花草樹木,枝葉婆娑起舞,窸窸窣窣。藍汪汪的星星在天上動盪起來,悠逛起來,有時候,兩顆星撞在一起,訇然作響,火花飛濺,調皮的流星高叫著,哧啦啦地撕破夜的黑袍。天上全亂了套,星星們聚在一起,嘁嘁喳喳,聚首又分手,各說各的理,誰也不讓誰。天河裡波浪翻滾,白色的河水沖刷著墨綠色的堤堰,眼見就要決口,浪頭嘩啦啦地響,黃牛哞哞地叫,孩子哇哇地哭,就這樣鬧了一陣,終於平靜下來。露水滴滴答答落下來,田野裡的禾苗和青草鑽出水面,芽兒或鮮紅或嫩綠,不分彼此,你追我趕,噌噌地往高裡躥,往壯裡長。晚出的芽苗把大塊的泥土掀起來,解放了的歡呼聲和失敗了的切齒聲融進夜聲裡,一齊撲進了老太婆的耳朵。
一隻蛤蟆在泥土裡呱呱地叫著。
一群蚯蚓把泥土翻出來。
一隻貓頭鷹在墳頭上大笑一聲。
老太婆心裡猛一哆嗦,鼻子裡滿是春天的氣息:青草的苦澀味兒和淺黃色迎春花淡淡的香氣。
一陣咯咯咯的笑聲從兒媳婦房裡傳出來。這是歡樂的笑聲,她分辨出來了。她知道紫荊在被窩裡做了什麼好夢。但這笑聲很短促,像一聲歡樂的喊叫,很快就沉寂了。接下去傳來的是不斷地翻身的聲音。她想象著那個年輕火熱的身體是怎樣在被窩裡煩亂地翻滾著。撩開被子的聲音也傳過來了。幾秒鐘後,她聞到了那股子年輕人特有的灼熱的氣味。終於一切又沉寂下去,紫荊輕輕地、長長地笑了一聲,這笑聲浸滿了悲哀和憂愁。老太婆不由地嘆息一聲,手又下意識地伸出去,單單地摸著那隻光滑的鳳。鳳呀!鳳呀!這是你的頭,這是你的尾,你活了,你身上有了溫度,你的羽毛全挓挲開,好像孔雀開了屏……
她又睡了一覺,醒來時聽到太陽正嘎嘎吱吱地響著,像一條老牛車一樣在爬著上坡路。紅光撞到雲霞時,吱溜吱溜叫著,村西頭響起一聲雞鳴。公雞叫聲很長,拖腔和迴音都是百裡挑一。公雞一叫,窗外雞窩裡的母雞便焦躁不安了,一個個用頭撞擊堵窩的木板。養在廂房裡的那頭小母牛也哞哞地叫起來。
她聽到兒媳穿衣的聲音。房門響。雞出窩,雞翅膀撲稜稜地扇動空氣。點燃火柴,柴草嗶叭。涮鍋聲。
娘,起來了嗎?夜裡睡得好嗎?紫荊問著,把洗臉水放在老太婆面前,老太婆探出頭,紫荊一手卡著老太婆的脖子,一手拿著毛巾把老太婆的臉洗得噗嚕噗嚕響。她的動作很有力,但不粗魯。老人在她手下,像個溫順的孩子,幫婆婆穿衣時,紫荊用三個指頭捏住婆婆乾癟的乳房,嘻嘻地笑著說他就是叼著這個東西長大嗎?婆婆愣了愣,感慨地說:荊啊荊,你可真能呀,誰家的兒媳婦還跟婆婆說這種話。這怕什麼?紫荊說,那怕什麼?我想起他那麼個大小夥子,再看看您這個乾癟奶子,就覺得心一下子很遠很遠地移開啦。婆婆說:一輩一輩的,都是這麼著。女人的奶子是男人的耍物,孩子的乾糧,男人耍夠了,孩子長大了,它也就乾巴啦,像一朵花,敗了,蔫了,沒人看啦,也沒人要啦。老太婆感慨萬端地說著,紫荊呀,你到隊伍上去找他吧,男人的心是水上的浮萍,沒有根的草呀,離開的時間長了,恩情就淡了,心就涼啦,你去找他,有了孩子,就給他拴上了鼻繩,想跑也跑不了啦……
娘,您蓋被子怎麼這麼費呀。疊著被,紫荊說,您摸摸看,遊龍戲鳳都發了白,起了毛,難道您夜裡摸著它們睡覺嗎?——是的,是摸著它們,我摸著鳳就像摸著你,摸著龍就像摸著天球,摸著摸著就睡著了,睡著了就夢見你們倆一塊兒,高高興興地飛上了天。——娘呀,我是隻草窩裡的母雞,上不了天,這是您兒子說的——你去吧,去找他吧,別記掛著我,我摸索著也能照顧自己——我不去,我不去,娘,我捨不得離您哪。她笑了笑,很重地吸著鼻子。——孩子,你可別難受,你可別哭。老太婆把枯柴般的手指伸出來,在空中摸索著說,紫荊,碰上你這樣的兒媳婦,是我瞎老婆子的福氣,可是我連你什麼模樣都不知道。哪怕讓我看你一眼,讓我的眼亮那麼一霎霎,亮過了嘎嘣一聲就死啦我也情願……
老太婆的喉嚨裡呼嚕呼嚕響起來。
哎喲,娘哎,看不見我是您的福氣呀!我這副模樣呀,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一個人不敢看,兩個人帶著棍子看。你不信?真的,我才不會騙你哩。那年,俺孃家村裡來了一個照相的,照相的是個紫臉小青年,大家都去看,我想,到底也算來到這人世上一趟,照張相,美一回,也不枉活了一輩子。我就那麼往照相機前一站,只聽到機子裡咔嚓一聲響,那個紫臉小青年從黑布裡鑽出來,對我說,醜八怪,家去拿錢賠我的機子吧!我說,怎麼啦?他說,你長得太難看啦,連我的鏡頭都給蹩壞了。
老太婆開心地笑起來:紫荊呀,你是逗著我笑哩。東衚衕裡你大娘說你眼睛大大的,鼻樑高高的,嘴脣肉肉的,讓人愛不夠哩——我長得不好,你別聽大娘瞎咧咧。說著話,紫荊感到一種沉重的東西壓住了胸口,話語低了下去,喉嚨發哽,她把頭低垂在老太婆胸前,雙膝跪在炕上,說:不信,那您就摸摸吧,您摸摸您這個兒媳婦是多麼醜,您兒子不喜歡她,見了她就翻白眼珠子……
老太婆枯柴棒一樣的手指在紫荊粉嘟嘟的臉上移動著。你可別哭,閨女,別哭啦。你的眼睫毛是這麼長,像麥芒子一樣。閨女,你也知道,兒子不由娘。你的眉毛就像那彎鉤月兒一樣。他心裡想的什麼我都知道。你就走了吧,閨女,我不怨你。你滿臉的細皮嫩肉。你去給我買點吃了睡覺那種藥。閨女,你可不能哭,你一哭,就把我的心揉碎啦。這彎鉤月兒一樣的眉毛,這一臉的細皮嫩肉,這麥芒子一樣的睫毛……
她對著他甜甜地笑著。她那兩隻充滿熱情的眼睛正灼熱地望著他。稍稍嫌大的嘴微張著,嘴脣微有點噘,像生氣又像撒嬌。我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她是一個迷人的姑娘呢?我怎麼會毫無理由地反感她呢?某市警備區七連指導員孫天球獨自枯坐在連部裡,用汗津津的手指撫摸著紫荊破碎的臉——照片是撕破過的,他認真端詳著,眼裡流露出惘然若失的深思熟慮的青藍色光輝。照片重新粘合後,臉上留下兩條瘢痕,頭髮也像梳開了一條深深的縫。前年探家時,妻子塞到他挎包裡一雙花鞋墊子,回來一看,鞋墊子中央夾著一張照片,他把鞋墊子塞進皮鞋,把照片撕成幾半,扔到抽屜裡。我為什麼要撕破她呢?我真有點糊塗……孫天球懊喪地捶打著腦袋,嗓子裡像要冒火。
連部牆上掛著兩面臨近小學校贈送的大鏡子,一面鏡子映出他的臉,一面鏡子映出他的背。他的臉瘦瘦的,下巴稍稍有點長。這稍長的下巴配上他藏在濃密眉毛下的一雙銳利的黑眼睛,面部表情顯得堅毅固執,甚至有些殘忍的成分時隱時現。在警備區的十幾個指導員中,數著他才貌雙全,頭頭們很器重他。他的臉在鏡子裡晃動了幾下。連長洗澡回來啦。他低著頭,說:老肖——連長姓肖——我想探家。肖連長狡黠地擠擠眼,說:怎麼,禁慾主義者,想老婆啦?——是的,是想老婆啦,他有氣無力地說——對不起,老兄,連長從褲兜裡掏出一張揉成一團的紙,說,老兄,你把這碼子事辦完了再走。大旱三年,不差這點霧露。或者,寫封信讓弟妹來,讓大哥也沾點光。你甭瞪眼,僅僅是拆洗拆洗被子而已——他把連長投擲過來的紙團慢慢剝開,展平,看著,說:你不知道我母親雙目失明,癱瘓在炕上,我妻子離不開家嗎?——真該往報社寫篇稿子,表揚表揚模範老婆!兄弟,你真他媽的好福氣,娶著這樣的孝順老婆。弟妹長得怎麼樣?嘿,管她怎麼樣,憑著這點心靈美就夠意思啦。
在連長雜七拉八的話語聲中,他讀完了通知,抬起頭來,怔怔地望著連長。連長翻騰著衣服口袋,把紙頭、菸蒂、空彈殼、玻璃球擺了一桌子。看著我幹什麼?連長髮現他兩眼發直地望著自己,便說,這種事兒你不是有興趣嗎?連長把換洗的衣服塞進一個綠色的塑料小桶,幾步走過來,從他手裡奪過那張皺巴巴的紙片,用手指點著說:政治部裡這些老兄,吃飽了沒事幹就編髮通知。「魚過千層網,網網都有魚!」聽聽,都是些什麼詞兒,有限的水平無限的高度,簡直是有點扯蛋的幹活。一幫子當兵的,天天執勤訓練,上哨挺得像根棍,下哨累得像根棍,到哪裡去搞黃色圖片。連長髮著牢騷,躺到床上,雙腳搭在床頭上,皮鞋底上不知何時踩進一顆圖釘,凸起的釘頭已磨得跟鞋底一樣平,在窗玻璃裡透進來的陽光裡,圖釘很亮地閃爍著。
讓查就查吧,查不出來是一回事,不查是一回事。今晚開個軍人大會,我動員一下。他懶洋洋地說。
連長躺在床上,打飽嗝似的笑了一聲。行啊,連長說,你看著辦辦就行了,弄完了你就回去鵲橋會。老孫,你這個傢伙,我還以為你是個太監呢。——什麼意思?他陰沉沉地問。——沒有意思。連長說著,一骨碌從床上翻下來,高聲喊叫通訊員。
通訊員是個挺挺拔拔的大小夥子,個頭在一米八十左右,膀闊腰圓,耳大面方,一身一號軍裝撐得繃繃緊,半截子通紅的手腕子露在外邊。連長讓通訊員給他洗衣服。通訊員冷冷地瞅了連長一眼,嘴脣猛地噘了起來。你噘什麼嘴?連長說,告訴你,噘嘴騾子不值匹驢錢。我也告訴你,連長,我是來當兵的,是來為祖國服務,不是來當你的老媽子,更不是騾子更不是驢。通訊員惡狠狠地說。他的氣派很大,把黑黑瘦瘦的連長比得猥瑣渺小,同樣是人,為什麼要我侍候你?星期天都要為你洗衣服,這是哪個條令上規定的?通訊員虎虎地質問著連長。你必須給我洗衣服,你還得給我打洗臉水,把牙膏給我擠到牙刷上,還得給我鋪被子疊被子,懂不懂?這是光榮傳統,內部條令。等你熬成連長時,你的通訊員也會這樣幹。連長訓斥著通訊員。通訊員輕蔑地歪了歪嘴,說:我才不當這倒黴連長哩。我回家去賣冰棍也比你這個破連長出息大。通訊員提起綠色塑料桶,嘟嘟噥噥地走出門,在門口,他很響地喊了一句:簡直是活生生的第二十二條軍規!
連長笑眯眯地看著通訊員走了。他說:這個熊兵,別看他這麼頂頂撞撞的,我卻是越來越喜歡他。我就討厭那種像哈巴狗子一樣的通訊員,踢他一腳他就搖搖尾巴,連叫一聲都不敢——其實,他心裡恨不得咬死你哩,你說是不是,夥計?——也許吧!他很疲乏地搭理著連長——夥計,這清查的事,你就看著辦吧,牢騷歸牢騷,執行歸執行。究竟是什麼原因惹動了你的凡心?
他淡淡地對著連長笑了笑,什麼也不願說。他知道這種清查如同兒戲,如同水面上打棍子。他知道戰士們心裡想的是怎麼一回事,他知道人們都極力掩蓋著內心深處那一點點祕密,大家都互相知道,都心照不宣。
晚上的軍人大會上,他宣讀了上級的通知,然後講話,他又講了巴頓將軍用手杖打碎美人照片的故事。戰士們在下邊竊竊私語,有人佯裝打呼嚕。他笑了笑,說:各班回去討論一下,討論題有兩個:一是如何認識這次清查的重要意義,二是在這場清查運動中你持什麼態度。
第二天上午,各班班長彙集到連部。班長們一個個面色冷漠,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疊的照片,很響地、像甩撲克牌一樣甩到桌子上,真是「魚過千層網,網網都有魚」!一個闊嘴大耳的班長半嘲諷半認真地說。孫天球拿起照片一看,滿臉頓時發了紅。班長們一齊望著他,看著針尖般大小的密密一層汗珠從他的鼻子上滲出來。照片上,他的戰士們擺出不同的姿勢,在一個裸體美女身下,有的甜蜜地微笑,有的愁眉苦臉,有的侷促忸怩,美女始終傲傲地笑著,端莊嫻靜,居高臨下,如同天神。他抬起頭,看到班長們眼裡都隱隱約約地閃爍著鬼火一樣的東西,這東西使他渾身發冷,他把照片劃拉到一起,第一次在戰士們面前口齒不清地說:你們回去吧,大家的態度很好,很有成績,回去吧。班長們面面相覷,一個個無聲無息地站起來,悄悄地退出去。他急匆匆地跑過去關住門,把那一大堆照片統統掃到抽屜裡。
去年春天,那個月牙狀的人工湖邊塑了一尊裸體女人像,有人說是個漁女,有人說是個村姑,反正這個女人肌肉豐滿,魅力很大,一時遍城轟動,遊人如蟻。待業青年在塑像前設了幾個照相點,照相的人排成很長的隊伍等候。塑像前的湖畔,紅男綠女成群結隊,照相機咔嚓咔嚓響成一片。
當時,他剛從政治學校學習回來。他記得他曾在軍人大會上宣佈:幹部戰士一律不準在塑像前攝影留念,一律不準在塑像前逗留,因公路過時,不得歪頭仰視。規定一公佈,戰士們議論紛紛,連長對這幾項規定也不以為然。月牙湖前那條三米寬的水泥路,是七連戰士去警戒目標值勤的必經之路。連長說:老孫,你這是瞎子點燈白費蠟!女人塑像就像吸鐵石,戰士們的脖子就像大頭釘,一吸就歪啦。我不敢說別人,我就想看,多美呀!你呢?老兄,你說良心話,你難道不想看嗎?——我不想看,我堅決不看,我也不能讓戰士們看。——你能天天陪著他們上哨下哨嗎?——我相信戰士們的覺悟,只要幹部們以身作則,戰士們就會自覺遵守紀律。——好吧,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
那天,他挎上手槍,紮好腰帶——腰帶扎得很緊,連一個大拇指頭也插不進去——戴正軍帽,擦亮皮鞋,準備帶兵換哨。連長正在對著鑲嵌在牆上的小鏡子刮鬍子,滿嘴的肥皂沫子。連長對著他眨眨眼,說:夥計,走吧,我在家裡看著你。
四個戰士已經披掛整齊,站在門口等他。他說:同志們,這是對我們的一個考驗,誰要歪頭失態,誰就不是真正的男子漢。
戰士們被激得意志如鐵,對著指導員堅定地點點頭。他的一連串口令短促有力,暗含著殺機,戰士們感到一陣陣冷氣從腳底升起,脊椎骨好像通了電。
一走上水泥路,粉紅色的朝陽便把他的眼睛照亮了。他走在戰士們內側,按照條令要求邁步,擺臂,身體挺直,上體微微前傾,下頜微收,目光平視前方,陽光照著他鼻子尖上的汗珠,反射出彩虹的光芒,水泥路兩側的淡雅花香沁人心脾,還有更濃烈的混合香味不時地一股股撲過來。隨著這香味的,是高跟鞋擊打水泥路面的橐橐聲。女性的氣息比任何理論都深刻透徹,熱水澆雪般地深入到他的靈魂裡去。
水泥路拐了一個九十度的彎,他眼睛的餘光瞥見了粼粼的湖水上泛起的金色的虹彩。塑像離他們大約還有五十米的光景,就在水泥路右側的湖水中,他已聽到了男人女人的喧嚷聲,聽到了照相機的咔嚓聲。(嗲一點,嗲一點吆!哎,好!控制住面部肌肉,別動——咔嚓——阿玲,親愛的阿玲,看著我,稍微有點表演,嘴張開一點,對,表現出對愛情的渴望,對,像六月天渴望喝冰鎮汽水,注意——咔嚓——)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從他右邊傳來,戰士們的步伐全亂了。生活的熱浪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他的身體彷彿在下沉,思想卻在上升。四周全是那種混合的香氣,濃鬱得化不開,薰得他頭髮暈,腳發輕,心飄飄地往上衝。一個個花枝招展的倩影從他的面前滑過去,他感到自己彷彿在花叢中穿行。路的右側,湖裡泛起來的光芒更加明亮,他的右臉膛像被火爐烤著一樣灼熱。他確實感覺到右邊有一股強大的力量,這股力量不止是牽動著他的脖子,而且牽動著他的心,這股力量大得出奇,使人幾乎無法抵抗,好像他一個人單槍匹馬與一個班的戰士進行拔河比賽,儘管他立場堅定恨不得腳下生根,但即使有根也要被連根拔除,一綹綹洋黃色的根鬚像絲線一樣拖在地上。他不自覺地把脖子向左扭著,好像風中射擊的目標修正。——瞧那幾個大兵!——他聽到一個酸溜溜的女人在喊叫——瞧呀,好像五個木偶。——他怒不可遏,恨不得扭過頭去啐她一口。可是他不敢,他生怕一歪頭就看到那尊女裸,那樣,這夥小街痞子就會誤解他,更多的汙言穢語就會噴到身上。他低低地說:保持姿態,別理睬他們。他稍稍放小步幅,把四個戰士讓到了右前方。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那個女人又在右側叫起來。她的叫聲很響,具有一股臭豆腐的魅力。他看到,四個戰士竟在按著那個女人的口令走路。他們動作僵硬,腿和胳膊如同木棍,脖子一律向左歪著,好像四隻歪頭鵝。——正當梨花開遍天涯,湖上飄著柔曼的輕紗。喀秋莎站在士兵們身旁,眼巴巴地把你們瞭望——姑娘在湖邊唱歌。大兵在行進。歌聲中,戰士們的動作慢慢地柔和自然起來,擰著的脖子也擰了回來。
那座要命的塑像終於被甩在身後,姑娘的歌唱聲也聽不到了。從湖裡吹過來的清風擦著他的臉,這時,他才覺察到自己滿臉的汗水。同志們,在交接哨的時候,他說,你們都是好樣的,你們為軍隊爭了光,讓那些小流氓們見識了軍人的志氣。四個戰士哭喪著臉,不知道說點什麼好。
……我為什麼那樣傻,撫摸著妻子的照片,他想。那天我一回到連部,連長就哈哈大笑,那雙漆黑的小眼睛笑成了一條縫。我的指導員!連長拍著我的肩頭說,真是絕妙的表演。我說:讓他們看看軍人的風度。連長說:你別噁心我啦,簡直像耍猴。要是有錄像機,我錄下來讓你自己看,看完了你就會去上吊——百分之百地裝孫子。我說:連長,你說話客氣點好不好?軍人難道不應該這樣嗎?難道你讓戰士們目不轉睛地去盯那女人嗎?連長說:別「那女人」「那女人」的,那是個女人嗎?我沒進過什麼學校,肚裡沒學問,但憑著直覺,也知道你們一路歪著脖子佯作悲壯,還不如大大方方地看兩眼好。
連長把望遠鏡裝進皮盒,掛到牆上去,我瞥了一眼敞開著的玻璃窗,從窗裡望出去,看到月牙湖銀光閃閃,那尊潔白的不知是漁女還是村姑的女裸像也在湖裡放出耀眼的光輝。我看不清她身體的細部,只能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一個念頭在我心裡突然一閃,但即刻就被壓了下去。太可恥了,我想,要求戰士做到的,幹部首先要做到。我用力把玻璃窗拉起來,震動得窗框上的塵土飛散起來。我說:連長,不管你施放什麼毒氣,我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我們連隊駐守鬧市幾十年,紅旗不倒,在我們的手裡,難道能讓紅旗沾上汙泥濁水嗎?因此——連長打斷我的話頭,齜牙扭嘴地說:防微杜漸,還有,針鼻大的窟窿牛頭大的風,對不對?他抬起頭來。用輕蔑的目光看看我說,我建議,星期六下午黨團活動時,讓全連到塑像下玩一下午,願意怎麼看就怎麼看,看個夠看個飽,見多不怪,習慣成自然,蝨子多了不癢癢!我說我堅決反對。連長說:那麼就看你的本事啦,你能天天帶他們去換崗?你能給戰士們戴上眼罩?你能每個星期天在塑像前監視著?你不能,你沒有這麼大的本事,你一手遮不住月牙湖。再說,一個指導員不應把精力放在這些事情上,什麼是指導員的工作,你比我當然要清楚。
他再也沒有去帶隊換崗,他不願再受一次罪。後來,當他凝眸漁女或是村姑塑像時,不由地對自己的一些舉動感到莫名其妙,不可理解。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只因為片刻的動搖,便使他心中的防線徹底崩潰;他原先以為牢不可破的東西,原來單薄得如同蛋殼。連長到操場上去了,他獨自一人關在連部裡絞盡腦汁給政治處編寫一份材料。屋子裡悶熱,煙霧使空氣混濁,他推開窗戶,明亮的湖水和潔白的塑像又跳入他的眼簾。他看到有四塊綠色停在塑像前的空地上,心中猛然一驚。他從牆上摘下望遠鏡,跨到窗前。他把望遠鏡按到眼上,手調整著焦距,四個戰士一下子被拉到了眼前。他記住了他們的名字。他又轉動著鏡頭,搜索著周圍人們的反應。塑像前人來人往,大家都很忙,照相點的青年們忙著給人照相,小孩子在學步,老太太在賣奶油冰棍,清潔女工往鐵撮子裡掃冰棍紙。沒有人去注意四個戰士。戰士們仰望著塑像,好像葵花向著太陽,他們的神情是那麼專注,面容平靜如同吃奶的嬰兒。那個念頭又在他心頭一動,像有一條鞭子猛抽了脊背一下。他神經了一樣緊張,咬著嘴脣,想:不,我決不能這樣幹!他撤轉身,放好望遠鏡,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四個戰士的名字。那四個年輕的面孔像葵花向陽般仰著,是那樣專注和恬靜。那個念頭像烙鐵一樣燙著他。他坐立不安,窗外盛開的丁香花飛散出紫色的花粉,像毒藥一樣薰著他。他恍恍惚惚,用力拉上窗戶。他仰起臉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雪白的,但從雪白中漸漸透出斑駁陸離的汙漬來,有的如青蛙蹲在荷葉上,有的如雲團在膨脹、蜻蜓站在雲團上。他感到了從來沒有過的惆悵孤獨,魂兒像出了竅。朦朦朧朧中他又把望遠鏡取下來,關起門,插上銷,然後推開窗戶,胳膊肘支在窗臺上,望遠鏡扣到了眼上。一片藍幽幽的水在他眼前晃動,一個巨大的白影子在他眼前晃動,這白影子燙著他的瞳孔,燙著他的心,一種火一樣的焦渴折磨著他。終於,他把望遠鏡定住了。潔白豐滿的漁女或是村姑,一絲不掛的漁女或是村姑,走到了他的面前。他的心怦怦猛跳兩下,便再也不跳了。他聽到血液在體內發瘋般地循環著,遍體肌膚像被無數根通電的銀針刺激著。漁女或是村姑側面對著他,他看到了她的結實的小腿和粗壯的大腿,線條優美的臀部,優雅地彎曲著的腰,聳立的乳房,舉起的手背,手中託著的什麼東西。一切都是這樣近,他聽到了她的呼吸,嗅到了她的青春氣息,看到了血液在她潔白如雪的肌膚內流動著,看到了熱情和慾念在她年輕的軀體內騷動著……
連長的踢門聲把他驚醒了。他匆忙裝好望遠鏡,掛在牆壁上,然後,掏出手絹擦擦額頭,揉揉又酸又辣的眼睛,才去撥開門插鎖。
大白天插門幹什麼?連長不滿地嘟噥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病了?連長驚詫地問。沒有,我很好。他嘴脣彷彿不得勁地說著,我沒事,很好。連長說:你的臉色灰白,像個死人。通訊員!連長大吼一聲。那個虎背熊腰的通訊員撞開門,橫兒吧唧地走進來,不說話,直著兩眼望著連長。去,叫衛生員來給指導員看病,連長說。連長,你這不是脫了褲子放屁找麻煩嗎?衛生員和我住在一起,你喊我時,他也聽得清清楚楚,你直接叫他不就得了?通訊員理直氣壯地指責著連長。連長怔了一怔,雙眼一瞪,虎虎有生氣,說:我就是要喊你,通訊員負責傳達連長的口令,這可是條令上規定的。你這是濫用職權教條主義!通訊員高聲吵嚷著走出門去,出門就大叫:衛生員,連長命令你給指導員看病。
這個熊兵,真是好樣的。連長解嘲地說。
衛生員習慣性地拿出溫度表要往他的胳肢窩裡塞,他擺擺手說:有萬金油嗎?
娘,你不要想那麼多,紫荊把臉挪開,翻身坐在炕沿上。老太婆的手在空中懸著,一動不動老半天。咱娘倆湊到一塊也是緣分,紫荊說,其實也不能怨他,我沒能使他如意,所以他才不理我……她的嗓子突然啞了,兩汪亮晶晶的東西在睫毛下閃爍著。老太婆聽到兒媳婦不均勻的喘息聲。她困難地挪動了一下腿。紫荊把一條毯子蓋在她的腿上。她一把抓住了兒媳婦的手,兒媳婦的手背柔軟光滑,手掌堅硬粗糙,指頭根上的繭子一個個如棗核兒大。老太婆說:紫荊,你去給我買那種吃了睡覺的藥。紫荊說:您要是再說這種糊塗話,我就不理你。她戳了婆婆手背一下,說:其實呀,我才不在乎哩。我這個人是豬腦瓜子,一干活通通全忘,您別瞎猜疑。今日又是個大晴天,去年冬天下了一場雪,把地裡的坷垃全泡酥啦,地暄得像發麵團,咱那三畝麥子,長得黑油油的,每畝地能打六百斤,夠咱娘倆吃的啦。那三畝春地,二畝種棉花,一畝種穀子,甭說他一年還往家寄幾個錢,他一個子兒不寄也斷不了咱的錢花,缺不了咱的糧吃。有錢花,有飯吃,娘,你還愁什麼?——不愁,什麼也不愁——前幾天有兩個燕子在屋簷下打著旋飛,看樣子要在咱家壘窩呢。你沒聽到它們嘰嘰嘎嘎地叫嗎?
院門響。老太婆說。紫荊說:八成是黃毛來啦,說好了他今天來幫我耙地。今年地暄,要不早耙耙,春風一起就把肥土刮跑啦。老太婆說:早年間我聽你爹這麼說過。
紫荊嫂子!
進來吧。
一個細高挑兒的小夥子輕手輕腳地進了屋,他懷裡抱著一隻紅毛大公雞。
你抱著只公雞幹什麼?讓它去拉犁耕地?燕子不進愁門,對不對?娘。
嫂子,你怎麼忘了呢?前幾天你不是讓我找個偏方給大娘治治眼睛嗎?
紫荊愉快地笑起來。我忘啦,我這人是屬耗子的,擱爪就忘。你用這隻公雞來給你大娘治眼睛?
嫂子,我聽了你的話,回家就把我爹那些書全翻騰了出來。我爹死後,那些書就被我娘捆成一捆吊到樑頭上去啦——你是誰家的孩子?老太婆舉起一隻手,問——大娘,瞎娘,您聽不出來啦?我爹是西頭老扁呀!我是他的小四。——是老扁家那個黃頭髮小四?你不還是個孩子嗎?——瞎娘,我二十一啦。——你還是一頭黃髮?——是,還是一頭黃毛。他的臉臊紅了。我那個闖青島的外甥女對我說,有一種染髮藥水,能把頭髮隨意染成什麼顏色,要白就白,要黑就黑,要紅就紅,要綠就綠——那你怎麼不去染了呢?紫荊揶揄道。——我是想去染,可又一想,算啦,生成個什麼樣就是個什麼樣,天老爺塑造的。我外甥女說,小舅,你有點像外國人,金頭髮,白皮膚。我回家找了個鏡子一照,是挺好看的——真不害羞,自己誇自己漂亮——黃毛,你小時候不叫這個名,你好像叫「豐收」,叫著叫著就叫成黃毛啦,全村都這麼叫。你爹活著時可是個大能人,劁雞閹狗,抽書算卦,推推拿拿,沒有他不會的營生——瞎娘,我爹臨死前還嘮叨過你呢。我把俺爹的書從屋樑上拿下來,放在太陽底下抽乾淨灰塵,然後就翻來覆去地找,終於找到了一個偏方:不明原因眼瞎者,用雄雞冠子血滴鼻,每日一次,復明為止。我把俺家的大公雞抱來啦。
黃毛的臉皮很單薄,嘴脣紅得有點妖裡妖氣;上脣上一層細軟的茸毛、平平坦坦的獅子鼻。他滿臉孩子氣,身體卻長得十分狼抗,長胳膊長腿,兩隻手很大。他抱著大公雞,不住嘴地跟老太婆說著話。那隻大公雞在他懷裡,時而一動不動,時而把頭轉動一下,血紅色的大肉冠子顫顫巍巍地抖動著,紫荊說,黃毛,你別來糊弄你的瞎娘啦!瞎眼點鼻子,虧你想得出來——嫂子,你不懂科學。七竅相通,興許能點好哩。老柴那年眼裡出雲翳,我爹用劁雞刀子在他手心裡拉開一道口,滴進一滴雞冠子血,雲翳登時就褪啦。——是嗎?紫荊拖著長腔奚落黃毛。公雞在黃毛懷裡動了一下,脖子一歪,瞪著黃金般的眼睛瞅了紫荊一眼。這一眼如同一道電光,在紫荊的心上燙了一下。她的目光一下子被公雞吸引住了。這是一隻少見的漂亮大公雞,遍身火紅色的羽毛,像一團燃燒的火苗子。脖子上的細毛像剪開的絲綢條條,柔軟又順溜地垂下來。尾巴是一簇高挑著的綠翎毛。公雞望著她,使她的皮膚灼熱起來。她簡直不敢跟它對視,它金黃色的眼珠子中間有一個漆黑的亮點。公雞傲慢地歪著脖子看她,金色眼睛裡的神情既輕蔑又狡黠,意味深長,充滿神祕色彩。
瞎娘,我本來早就應該來看看你,來幫助紫荊嫂子乾點活,可村東村西住著,這麼遠,我也不知紫荊嫂子是個啥脾氣。那天我的手被鐮刀砍破了,我捂著手往家走,血從指縫裡往外流,正碰上嫂子,嫂子從地裡採來一把薊草,搓出汁水來,給我滴到傷口上止血。血止了,嫂子又給我把手包紮好。我這才知道紫荊嫂子是個好心人。瞎娘,你甭發愁,我有的是力氣,你們家有什麼沉活我全包了。
黃毛說的什麼話她已聽不到了。她被那隻公雞吸引住了。公雞美麗的羽毛令她心裡焦躁不安,她突然非常想抱一抱這隻公雞。黃毛,把公雞給我。她紅著臉說。——就給瞎娘治眼嗎?——她把上身探過去,把公雞接過來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嬰孩。她用手撫摸著公雞羽毛,心跳得急一陣慢一陣。公雞羽毛蓬鬆柔軟,彈性豐富,充滿著力量。她摸著摸著,呼吸越來越急促,胳膊使勁往裡收。公雞拼命掙紮起來,尖利的腳趾蹬著她的胸脯,她感到又痛又愜意。後來,「哧啦」一聲響,雞爪把她的褂子撕裂了,露出了她雙乳之間那道幽邃的暗影。她一鬆手,公雞跳下地,咯咯叫著穿過堂屋,跑到院子裡。她急步追到堂屋門口,望著在院子裡跑動著的公雞。公雞步伐很大,像一個一年級小學生。她疲乏無力地轉回身,一抬頭,正碰上黃毛激動不安的面孔。兩個人仇敵般地對視著,她發現他的頭髮像雞毛一樣灼目,目光也像雞眼一樣既誘人又可怕。她忽然惱怒地說:我恨死你啦!
我去抓住它。
你別去管它。
公雞在院子裡咯咯地叫著。
嫂子,他說,你那兒破啦。
她低頭看看胸脯上那道血印子,面孔冷冷地走回屋裡去,毫不顧忌地脫掉褂子,雪白的脊背在屋裡很亮地照著黃毛的眼。紫荊換了一件藕色新褂子。她說:
你把你家的牛牽來了嗎?
拴在門外柳樹上啦。
你從廂房裡把俺家的小黃牛牽出來。
老太婆聽到牛喝水的嗞嗞聲,又聽到那隻公雞站在陽光裡,抖擻著全身羽毛,撕肝裂膽地叫了一聲。
後來,在那個逢集日的上午,當七連指導員孫天球辦完了那件事情,精神恍惚地走出村,穿行在剛剛秀出穗的麥田裡的時候,他的臉上表現出一種瘋瘋癲癲的神情。麥穗子搖搖擺擺地拂動著他的大腿。故鄉四月的太陽像火爐子一樣烘烤著他滿身的冷汗,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如同蛙鳴。麥田前方小河溝裡幾隻青蛙在悽楚地哀鳴著,那個孩子的臉像一個紅色的氣球在他眼前飄來飄去,從兩排咖啡色睫毛間露出來的那線眼白,射出兩道藍色的光芒,刺得他想大口嘔吐,大聲喊叫。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河邊,坐在稀疏地生長著細瘦的菅草的河邊上,面對著銀灰色的河水和河灘上一層雪白的鹼土,臉上那種瘋癲的表情漸漸消退,一種沉思的表情像雲層後邊灰色的天空一樣出現在他的臉上。
……那天,衛生員把一盒萬金油放在他手裡,轉身便走啦。他擰開盒蓋子,用指甲挑出兩塊綠豆大小的油膏,揉在太陽穴上。他發現連長不時用探詢的目光打量著自己,突然感到十分惱怒,他把那張寫著四個戰士名字的紙條拍在連長面前,說:他們四個看那個女人啦。連長驚訝地看著他漲紅的面孔,劃火點菸,從脣間吐出一個滴零零的圓圈,圓圈在空中久久不散,如同太空飛碟。是嗎?好半天,連長才懶洋洋地問。我親眼看見的,我用望遠鏡看見的,就用這架望遠鏡。他伸出手指指著牆壁,辯論似的說:你知道不知道,在望遠鏡裡,塑像下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連他們臉上的表情我都看到了。連長說:你打算怎麼處理他們呢?你想給他們定個什麼罪名呢?他的兩眼使勁眨巴著,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連長看著他淚眼婆娑的樣子,問:老孫,你是不是神經出了毛病?——你說誰的神經?說我嗎?流淚是因為萬金油。——我不是說萬金油。
從此之後一個月裡,連部裡靠近指導員辦公桌的那扇窗戶,幾乎每天都開著,窗臺上明晃晃的,連一點灰塵也沒有。大個子通訊員每天早晨擦玻璃時,站在這個窗臺前,總是要露出一臉鬥雞般的神情。
他舉著望遠鏡連續觀察了五天,全連的戰士名字幾乎全上了他的白紙,好像一張花名冊。但到了第六天,他卻把這張白紙揉成一團,扔在牆角的廢紙簍裡。他發現,戰士們上下崗路過塑像時,漸漸地表現出一種無動於衷、麻木不仁的表情,有人偶爾抬頭瞥一眼,那神色與看一個老太婆與看一棵白楊樹並沒有什麼兩樣。他感到戰士們在欺騙自己,在偽裝,他們一定知道我在窗口監視著他們,他想。他記得在政治學校時曾聽過一個老紅軍講政治工作光榮傳統,他聽了一上午只記住一句話,老紅軍說:同志們,政工幹部唯一的訣竅就是拿著自心比人心。他想,同志們,你們沒有必要欺騙我,你們看吧,隨便看吧,我們都是人。
他專注地研究這座塑像已累計數十小時,拿起望遠鏡把她捕捉過來,他感到時間凝滯不動,肋間生出翅羽。凌晨,日出前的她是冷峻的,但冷峻裡含著委婉的惆悵。他覺得她臉上帶著成熟女子孤獨的寂寞;日出時她是溫暖的,潔白的身體被朝暉映得通紅,遍體流動著玫瑰花的漿汁,這時刻她最動人,但這時刻很快就會消逝;日出後,她的顏色一般來說是由濃豔變化為透明,那種輕柔的、充斥著床笫氣息的情緒漸漸被一種蓬勃的狂熱情緒代替,這時她是灼熱的、撩人的。這一段時間持續得最長,從上午九點到下午四點,她始終放射著溫柔的熱流。這個塑像在他感情浪潮的衝擊下,似乎獲得了靈魂和生命,他覺得已經和她達成了一種默契,已經心心相印,只要一套進鏡頭,她的一切美就屬於他了。她面部表情豐富,那顯得非常結實的嘴脣里正在吹出三鮮水餃的香味。從下午四點到暮色蒼茫這一段時間,她的外在的激情逐漸收斂,色調由明豔強烈漸變為柔和舒適。她的周圍,籠罩著草窩子莊稼地裡的溫情脈脈的氣氛。在太陽即將沉淪那一霎,湖上往往升起淡淡的薄霧,霧氣繚繞中,紫紅色的光暈像一片雲彩裹住了她的身體,洞房花燭照美人的香豔氣氛瀰漫湖畔。他如果把望遠鏡稍一低垂,湖畔的人影便映入他的鏡頭,暮色像一道紗簾,使湖畔的人物朦朧著。銀灰色的法國梧桐下,有兩個人在練鶴翔莊,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子,戴著一副大眼鏡,身穿一件中式蓖麻蠶佈扣大褂;一個長髮披散到腰際的妙齡姑娘,面孔飽滿,像成熟的豆莢,左耳像只水餃,右耳像只餛飩。兩個人先是雙腿微曲,雙臂平伸,閉目凝神,如同塑像。片刻,他發現那姑娘大張開嘴,大睜開眼,雙手狂亂地拍打著胸膛,拍完了胸膛又拍屁股,又拍肩頭,身體扭曲成麻花形狀,長髮像馬尾一樣拂動著。最後,他看到那姑娘猛撲到樹上,張開嘴,咔嚓咔嚓啃著樹皮。那老頭子卻始終不見動靜,好像一個瓶裝動物標本。
四月一號這一天,原本是星期天,為避免湊熱鬧,部隊把星期六當成星期天過。連長去醫院割治雞眼去啦,連部裡就剩下他一個人。他急急忙忙起了床,心不在焉地跟值星排長聊了幾句。在伙房裡他匆匆忙忙地吃了一個饅頭。一個班長拉他去打撲克,他說有重要材料要寫,他那副神情把那個班長嚇了一大跳。
他走回連部時,與匆匆往外走的衛生員撞了一個滿懷,衛生員背後跟著通訊員。他用力瞪了衛生員一眼,大聲問:你們幹什麼?鬼鬼祟祟的!衛生員張口結舌,雙手急忙插進褲兜。通訊員把衛生員拉到一邊去,大大方方地說:指導員,我們來看看你有沒有事情要辦,我們想請假去新華書店買書。他說:去吧,你們快去吧,我什麼事情也沒有。你們上街要注意軍容風紀。他伸出兩個指頭,把通訊員的帽簷往下拉了拉。通訊員和衛生員走啦,他插上門,從抽屜裡摸出望遠鏡,又趴在窗臺上。
太陽正在往外鑽,無數又厚又重的雲團在地平線上方等著它。它在雲與地的夾縫裡羞怯怯地呆了五分鐘,流散出洶湧的霞光。她全身沐浴在光的浪潮裡,正眉目含情、哀哀怨怨地向他致以早晨的問候。雲下的太陽紅得像血,顫抖不止,這是壞天氣的先兆,他當時可沒有想到什麼天氣,他只是感覺到她的哀怨情緒要比往日濃重得多。她的臉上似乎還有露珠般的東西在滾動,那洋溢著青春活力的肌膚也像成熟的花瓣那樣,暗寓著凋零前的悲涼。
這天早晨,漁女或是村姑塑像的非凡表情觸發了他心中最隱祕的感情。他恍然覺得站在湖水中的是他早就熟識的一個女人。也是在一個早晨,他和衣躺在炕上,似睡非睡,陽光穿過窗櫺,斜照在牆壁上,又折射回來,在炕角上,直挺挺地立著一個女人,她遍體金黃,正用模糊的淚眼看著他。她手提著一件藕色褂子(褂子的顏色激起他一種生理上的厭惡),彷彿在說:你娶我幹什麼?娶我單單為了照顧你娘嗎?那你還不如花錢僱個老媽子……
塑像好像是從他妻子身上脫下的模子。怪不得,怪不得這樣,他很麻木地想著。他忽然記起曾把她的一張照片扔在抽屜裡,撕成了八塊,那些碎片不會丟失,除非抽屜裡跑進耗子。他不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麼對妻子的哀怨無動於衷,記得當初相親時,她的容貌還令他滿意,後來她坐著毛驢來啦,毛驢背上搭著一條紅毯子,她兩腿在一邊,側坐在毛驢上,穿著一件藕色新褂子。她一下毛驢正踩在一汪泥水上,摔了一個大跟斗,從地上爬起來,她原先紅撲撲的臉就變得跟褂子一個顏色,這種顏色使她醜陋不堪。現在回想起來,那是一種多麼漂亮多麼柔和的顏色啊!
望遠鏡裡,她變成了那種令人心旌搖盪的藕色。太陽鑽進了重雲,天色晦暗,他的心愁苦不堪,他多次陷入迷惘狀態。伸出手去想撫摸一下她,但每次都摸到虛空,從迷惘狀態中驚醒。
中午,他在玻璃板上拼湊著照片。他記得這是一張二寸照片,顯然是走鄉串巷的二把刀照相師的作品,她的臉暗淡蒼白。他看了一眼照片,便把她一撕兩半,疊起來又一撕,她成了四半。連長正好闖進來,問:老孫,撕什麼?他說:一張撲克牌。他把她的殘骸扔在一個盛雜物的抽屜裡。現在,從生鏽的圖釘和曲別針之間,他把她的殘骸一一揀出來。他先拿起她的一塊臉,用膠水固定在一張很白的紙上。這塊臉上有她一隻烏黑的眼睛,正陰鬱地盯著他。他又拿起另一塊臉拼湊上去,這時,她的額頭出現了,兩隻眼睛並列起來,那種陰鬱的神色減弱了。她的鼻子正中開了一道縫。他很快把她的嘴和下巴以及其他部位拼接到她的鼻子下。白紙上覆原了她的半身像。她的臉上有兩道裂痕,交叉成一個十字形,裂痕處銜接不好,留下一些鋸齒狀的空間。她的臉變得很恐怖很殘酷,那兩隻黑眼睛裡有一種仇視他的神色。紫荊,他低低地叫她一聲,我真不該把你作踐成這般模樣。讓你掛在十字架上,還不如燒了你好。他點燃火柴後,又臨時改變了主意。他用三角板把照片壓平,取出了一盒金魚牌彩色繪畫筆,開始為妻子塗紅抹綠。他用黑筆把她的頭髮塗得漆黑髮亮,又細細地勾勒出兩條吊梢的眉毛;他用黃筆把她的臉塗得像一個成熟的金橘;他用紅筆把她的雙脣塗得鮮紅。這樣,妻子就面如金橘,脣如櫻桃,目如葡萄,照片上洋溢著水果的氣味。那兩道交叉的裂紋變成了兩條淺淺的暗影,退到鮮豔的亮色後邊去了。
他又拿起望遠鏡時,已是下午兩點鐘光景,太陽從雲層中探出金色的柱腳,斜照著月牙湖水,也斜照著湖中的塑像。塑像也是面如金橘,脣如櫻桃,目如葡萄。看著塑像的臉想著妻子的臉他感動極了,這是事情的一個方面;看著塑像美妙的身軀想著妻子那短短的一截花格子布蓋著的胸脯,他懊惱極了,這是事情的另一方面,但這個缺憾不久就得到了彌補。在不久後的清查運動中,班長們繳上來一堆照片。那時他精神亢奮地把照片全撥拉到抽屜裡去。班長們走了之後,他看著那些照片,靈機發動,把戰士們照片上的塑像剪下身體,和妻子的照片頭粘接在一起,妻子和塑像合為一體,儘管妻子的頭大了一些,與塑像的身體不合比例,但他連續凝視了幾分鐘之後,所有不和諧的感覺都消失了,他感到妻子就是塑像,塑像就是妻子。
他更加渴望探家,但後來又發生了別的事情,耽誤了他的行程。這些事情,等他坐在故鄉的小河邊泛著白花鹼的灘塗上時,都會想到的。
黃毛扛著齒耙,紫荊扛著杴和鉤子,紫荊家的黃牛和黃毛家的黑牛馱著各自的挽具,一起出了村。
土地承包到戶後,天地好像一下子大多啦,黃毛說,從前地裡這裡那裡的都是一堆堆的人,現在見個人影就像見個鬼影一樣難哩。
現在幹農活的人少啦,跑買賣的多啦。紫荊說,你呢?你怎麼不去跑點買賣?
我笨得要命,啥也不會,跑買賣又不懂行市,不敢瞎折騰,安安穩穩種地,每年掙個千兒八百的,夠花的就行啦。
錢不是越多越好嗎?
誰都知道越多越好,但掙錢可不是容易事。
我給你出個主意,你去抽書算命呀。
我不會。
你爹不是有書嗎?
我不學。
那麼你會劁雞閹狗嗎?
我才不去幹這些缺德事呢。
怎麼是缺德呢?
怎麼不缺德?好端端的,硬給劁了,閹了,公不公母不母,不缺德?
我不跟你說啦!紫荊不高興地垂下眼皮。
黃牛和黑牛在他們前頭不緊不忙地走著,堅硬的蹄瓣踩著被風吹打得光滑結實的土路,留下一些白白的花紋。路兩旁全是桑樹,桑枝上已放出銅錢大小的桑葉。桑樹下生著密密麻麻的萹蓄嫩芽。
咱村的地離村真遠,黃毛說,我真不願意一個人到這麼遠的地裡來幹活,孤孤單單走一路,孤孤單單幹一天,想說話都找不到個人,只有和牛說,和天上的鳥兒說,從前在隊裡幹活,男男女女一大堆,比現在熱鬧。
光圖熱鬧,就把牙閒起來啦。
嫂子,你不感到孤單嗎?你不感到難受嗎?
吃飽了肚子我什麼都不想。
騙人吧,你不想天球哥?
你還有完沒有?不願幫我耙就滾你的。
我不說啦。他挺委屈地說,不過是順嘴問問,發什麼火。
他們走全了兩大段灰白的路,翻過一條小河,河灘上全是白花花的滷鹼土,叢生著紅梗的蓬蓬菜。村莊被扔在八里路外。周圍一大片褐色的土地,四周望不到村莊。寂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到底是熬到了。黃毛把沉重的鐵耙猛扔在地上,鐵耙齒深深地扎進鬆軟的土壤裡。他的肩膀上被耙框壓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兒。他熟練地套好牛,黑牛和黃牛互相看了看,扛了扛膀子表示親熱。鳥兒在明晃晃的天空中嘹亮地叫著。很遠的地方,好像在太陽的正下方,有一個人也在使牛耙地,人和牛都顯得很小很小。
他和她互相對望著,莫名其妙地紅了臉的黃毛被紫荊的目光逼視得垂頭喪氣。他說:那麼,你就倒糞嗎?那麼,我就耙地嗎?
紫荊看著他披散下來遮住額頭的黃頭髮,突然感到他非常可憐。於是便柔聲說:你耙地去吧,去吧,我望著你哩。
她在地頭上的糞堆旁站定,先用鉤子把糞刨下來,敲打成細末後,再用鐵鍬翻到一邊去。田野裡幾乎沒有風,陽光越來越輝煌,地平線在銀色的光芒中跳動不止,遠處那人那牛像螞蟻一樣移動著。黃毛踩著耙,像駕著一條船,漸漸離她而去。黃牛黑牛拉著耙,黃毛踩在耙上,劈開雙腿,身體有節奏地搖晃著,他把身體重心時而放在右腿上,時而放在左腿上,鐵耙在擺動中前進著,耙後的土地上留下波浪般的耙紋,優美平滑。黃毛手持兩根聯結牛鼻子的細繩,一支短柄使牛鞭搭在肩上,這種鞭足有四米長,揮動起來猶如長蛇飛舞。鞭子從他背上順下來,拖在身後,在平整的土地上,蛇一樣蠕動著。有時留下痕跡,有時留不下痕跡。他迎著陽光耙過去,黃頭髮如同金絲線。他揹著陽光耙回來,黃頭髮依然如金絲線。他的臉愁苦不堪。一直伸展進天地相接的帷幕中去的田野上好像只有他和她兩個人,泥土的腥氣撩人心絃,生命的搏動聲充斥天地。她機械地勞動著,身體慵倦無力,眼皮發沉,便坐下來,坐在河堤的漫坡上。漫坡上很乾燥,鬆軟的黑土和隔年的枯草被晒得暖烘烘的,她坐著,醉眼矇矓地望著平曠的田疇,雪白的蒸氣像鴿子一樣飛翔。黃毛抖顫著嗓子對兩頭牛發號施令——咦咧咧咧——嗚啦啦啦——呵哩哩哩——他的喊聲粗獷有力,但融進了遼闊的原野後,隨即顯得單薄無力,彷彿一個渾圓的東西被擠得很扁。溫熱的河堤太舒適了,她無力地仰下去,頭髮觸著乾枯的野草,也觸到了乾枯的野草下生出的蓬勃的新草芽。天是藍白夾雜的顏色,沒有云,太陽很高很小,光線強烈,一會兒就照得她眼前發黑,黃毛和兩頭牛變成了一大團暗紅色的影子。暗影遠遠近近地移動著,時大時小,她把雙肘支地,目送著暗影遠去,又目迎著暗影歸來。她看不清黃毛的臉,她只是感覺到黃毛那一頭金髮在陽光下閃爍如金箔,閃爍如同那隻大公雞的金色的羽毛。
忽然,從很近的地方響起黃毛很浪的歌唱聲。他的嗓音又黏又滑,吐字如吐湯圓,給人以水分飽滿的感覺。從西南方向刮來的薰風疲倦睏乏,有幹青草垛的迷人氣息,土地上的植物和動物在加速分裂細胞,各種各樣的感情在成熟壯大,走向高潮和頂點。
她把頭巾抖開,蒙在臉上,靜聽著黃毛唱。(有一個大姐二十八,男人闖外不在家。)陽光很快就把藍色的頭巾晒熱,她的臉在藍頭巾下感到了太陽的溫暖,呼出的氣流把頭巾吹得輕輕翕動,儘管她緊閉著眼,還是感覺到無數個綠色的光點在藍頭巾上跳動。(那天她坐在窗下紡棉花,頭插一朵石榴花。)飛鳥在空中追逐嬉鬧的嘰喳聲如亂箭一般射下來,空氣像蜜蜂王一樣嗡嗡地叫著。(小蜜蜂飛來飛去總不落下,撩得大姐心亂如麻。)你叫吧,你叫吧,她的鼻子酸得要命,心中有架六絃琴,被貓爪子撩撥著,低弦抽噎哽咽,高弦尖聲嘶叫,她恨不得把衣服撕成縷縷條條,一把揚到空中,讓它們像秋風中的落葉一樣亂紛紛飄散。(蜜蜂,蜜蜂,要採花就採花,不採花就飛去吧。)她的兩隻手在大腿外側,先是像小獸一樣蜷伏著,這時卻猛然活動起來。她用力抓著大腿下的枯草,脖子扭來扭去。好長時間,她才平靜下來,淚水在頭巾下滾燙地流出,沿著鼻子旁的小溝,流到嘴裡去。
她聽到黃毛輕輕地喝住牲口,站在自己身旁。周圍的聲音全消逝啦,她感到大地在旋轉著飛昇,自己的身體被拉成很長的細條。
黃毛站在紫荊腳下,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他先是看到她直挺挺的身體,又看到她那兩隻已經很平靜了的手。她的鼻樑在藍頭巾下聳著,下巴露出來,翹著,脖子上有兩道皺紋,藕色的褂子下像藏著兩個渾圓的饅頭。黃毛渾身發抖,不由自主地打著寒戰,一種巨大的恐懼感攫住了他。他困難地轉過身,走回耙邊。黃牛趴在地上,黑牛站著,都悠閒地反芻著。牛肚子裡不時響起飼草運動的咕嚕聲。黃牛用溫柔的藍眼睛瞥著他,一對雜毛斑鳩在耙過的土地上蹣跚著,把腳爪清晰地印在平坦鬆軟的泥土上。遠處那個耙地的人也休息了,人不知躲到哪個溝溝坎坎裡去啦,黃毛只看到兩頭小羊般大小的黃牛立在褐色的土地上。在他眼裡跳躍著銀色的光點,地裡的氣流搖搖擺擺地升騰著,升騰著並變幻出幽靈般的幻影。遠處傳來牛的叫聲。陽光愈來愈溫熱,他愈來愈哆嗦成一團,上下牙齒嗒嗒地撞擊著,心臟緊縮,上提到喉嚨,他咬著嘴脣,轉回身,急走幾步,雙膝跪在紫荊身旁,把兩隻大手猛按到她的胸脯上,淚水從他眼裡滲出,他斷斷續續地嗚嚕著:嫂子……好嫂子……紫荊的身體在他手掌下抽搐著,他聽到了她胸膛裡有小獸般的叫聲。她打了一個滾,趴起來,胳膊交叉在臉下。她嗚嗚地哭著,身體扭來扭去,雙腳把一蓬蓬的枯草連根踹出來。黃毛撫摸著她的背,嘴裡還是叫著嫂子,不過聲音已不打戰,身體也不哆嗦了。他膽子越來越壯,手上漸漸地用力氣。紫荊哭了一陣,折身坐起來,淚痕縱橫的臉上怒氣衝衝,雙眼像錐子般地刺著黃毛,黃毛打了一個冷戰,手像燙著似的縮了回來。紫荊往前一探身,掄圓了胳膊,啪啪啪,連抽黃毛三個大嘴巴。黃毛捂著臉站了起來,臉色像七月的晚霞一樣變幻不止。
你們這些臭男人,沒有個好貨——嫂子,是我昏了頭,你把這事忘了吧——忘了?叫我怎能忘了你!我恨不得把心扒出來炒給你吃了,你連笑臉都不給我,你吃了我的心還嫌血腥氣,我在你眼裡不算個人,頂多是你的一件傢什——嫂子,你冤死我啦——你現在還用得著我,我早就看出來啦,什麼時候你不用我啦,就把我像破笤帚疙瘩一樣扔到牆旮旯裡去啦——嫂子,老天爺作證,我黃毛可不是那種人。
四月一號晚上,連隊改善生活,包了八籠屜羊肉大包子。他出現在飯堂裡時,忽然發現戰士們和幾個排長眼神都不對,無論是黑臉上還是紅臉上都蒙上了一層怪誕的綠色,從這種荒唐的綠色中,滲出了各式各樣的笑容,先是通訊員笑了一聲,接著是衛生員笑了一聲,緊接著是鬨堂大笑,一個戰士把一塊羊肉嚥進了氣管,拼命地咳嗽起來。他莫名其妙地看著戰士們,他臉上的文章像酵母一樣把笑聲的麵糰發得膨脹起來。他大吼一聲:笑什麼?包子堵不住你們的嘴!值星排長捂著肚子來到他身邊,拉著他的胳膊說:指導員,你的眼睛……我的天,你的眼睛怎麼搞成這種樣子?
他摸摸眼睛,愈加糊塗起來:我的眼睛怎麼啦?我連你臉上的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值星排長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圓鏡子,遞給他說你自己照照吧。
他接過小鏡,眼看著值星排長那張白得像奶油般的面孔說:你搞的什麼鬼名堂!
飯堂裡的幹部戰士看到他們的指導員把小鏡子舉到面前,忽然怪叫一聲,好像白天見了鬼。他扔掉小鏡子,像扔掉一條毒蛇。小鏡子在飯桌上彈跳著,碰得戰士們的飯碗噹啷啷響,後來又蹦下地,在人們腳縫裡滾來滾去。戰士們全都嚇呆了,沒人再敢笑。他們的指導員轉身跑出了飯堂。在連部裡,對著連長鑲嵌在牆上的小鏡子,他發現自己臉色如紙,雙眼周圍,套著兩個非常標準的同樣大小的紫色圓圈。
通訊員端著一盆水走過來,他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對連首長的真誠的關心表情,他說:指導員,洗臉吧。他接著,又從臉盆上抽下毛巾,浸到水中。
洗不掉的,我知道洗不掉的。
很好洗,指導員,一下就洗掉啦。
這是淤血,水是洗不掉的。
不是淤血是紫藥水。
通訊員撈出毛巾,對準指導員的眼眶子抹了一把,毛巾上沾滿了紫色。難道你還不信嗎?指導員?通訊員說,是紫藥水。
你,你,是你們搞的?
通訊員和衛生員搔著脖子笑起來。
他氣得雙手發抖,什麼也沒說,就把臉浸到臉盆裡。他塗了滿臉肥皂,把一盆水洗得烏紫。
他的「窺像癖」被紫藥水治好了。他把連長的望遠鏡掛在牆上。清查工作和粘貼妻子的工作也都結束了。營裡批准了他的探家報告,就在他即將成行的時候,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發生了。後來當他坐在故鄉的小河邊,面對著緩緩逝去的流水冥思苦想的時候,他認為一切都好像是命中註定,一切事情的發展,都按著早就設計好了的程序。
肖連長被選送到軍區步校進修,上級派來一個剛從軍校畢業的小夥子來代職。小夥子清秀俊雅,嘴裡鑲著一顆不鏽鋼牙齒,他是個攝影愛好者,水平一般,總愛咔嚓。那天早晨,新來的連長心血來潮,想把照相機嫁接到望遠鏡上,然後給那個塑像拍一張照片。指導員很感興趣地望著他。他面前擺著螺絲刀子小扳手,鐵絲皮線蠟燭頭。他年輕的鼻子上掛著汗珠,鋼牙齜出來,嘴角抽動著。不知用了什麼方法,果真把照相機和望遠鏡連接在一起,端在手裡,很像一件新式武器。小連長把鏡頭遠遠地對準塑像時,牙痛似的哼了一聲。他迴轉身,怒氣衝衝地說:指導員,你快來看,簡直是不可思議,簡直是滑稽飽和,簡直是創造奇蹟。他咔嚓咔嚓按著快門。給你,指導員,小連長把望遠鏡從照相機上摘下來,遞給他,身體退後一步,讓出了窗臺。
他拿起了望遠鏡,掏出一條手絹擦了擦望遠鏡圈。太陽剛出來,湖上像燃燒著一個大火把,火把燒著他,如同燒著他的心。與他的妻子融為一體的塑像消失了。湖上立著一塊披著大紅布的白石頭。漁女或是村姑的頭從紅布中露出來,好像火爐上烤著的獻牲。那張一看到就令他心跳不止的臉在爐火的烤炙下變了模樣,變得猙獰可怖,輕佻淫蕩。這種感覺像根硬刺一樣紮在他的心臟上,使他時刻都不敢忘記。他感到怒不可遏,那塊大紅布像一帖狗皮膏藥牢牢地貼在他的感覺裡,使他的眼前不時地掠過鴉群般的暗影。小連長還在滔滔不絕地發著議論,語多涉譏刺,充滿硝煙氣息。他的思緒像橡皮一樣被小連長的一個個衝擊波鼓動著,有時膨脹有時收縮,他感到自己所有的靈竅都被這塊紅布遮住了,思維能力麻木呆滯,好像陷身在紅色的淤泥裡。他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對這塊紅布如此反感,即使他後來坐在故鄉小河邊冥思苦想時也沒搞清楚。
小連長罵罵咧咧地出去啦。他放下望遠鏡,把妻子那張照片拿出來一看,頓時驚愕得手腳發涼。她臉上的各種色塊全漶了,眉眼模糊成一團,原先那麼多情嫻靜的面孔竟變成一個調色碟子,那個潔白如玉的身體接在調色碟子上,產生出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怖感。他把照片扔進抽屜,站起來,腦袋裡像裝進了一窩蜜蜂。他看到桌子和椅子全飄起來,水泥地面上爬動著成群結隊的螞蟻,月牙湖畔響起湖水般的喧譁聲,不用望遠鏡他就看到湖邊五顏六色地站滿了人群,人們還繼續往那兒湧,還繼續往人團上焊接人,一直焊接到很遠的交通要道上,汽車被堵塞住了,排成幾條長龍,司機焦急地鳴著喇叭,整個城市都被震動了。
他煩躁不安地走進飯堂,那個一向謙恭和順的一排長正對著炊事班長大發脾氣,炊事班長把稀飯燒焦了,竹片籠屜著了火,饅頭們全都烏黑釉亮,好像優質陶瓷。
你是怎麼搞的?嗯?你的心呢?腦子呢?你這個炊事班長還想轉志願兵?轉了志願兵你會把伙房徹底炸平。一排長大聲訓斥著,炊事班長垂頭喪氣,雙手不停地撫摸著自己的大腿。
整整一天,七連彷彿在做噩夢,值勤點上那四個戰士還沒吃早飯,隔五分鐘就往連部搖一次電話,催人去換崗。值星排長說,已經派出十二個戰士去換崗,全都像石頭扔進了大海。最後,小連長親自帶隊出發。四十分鐘後,電話鈴聲響了,他拿起話筒,聽到了小連長的聲音。小連長說;指導員,我在醫院跟你通話,湖邊發生事故,好多人落水,我們的戰士們跳湖救人,耽誤了換哨。
那天晚上空氣潮溼,熄燈號吹後很長時間,他還絲毫沒有睡意,小連長打著很響的呼嚕,還不時迸出一句咬牙切齒的夢話。他翻來覆去地滾動著,想盡了各種各樣催眠的方法,但一閉上眼睛,那塊紅布就在眼前飄動,像火焰一樣灼著他的面頰。他的心裡一陣冷一陣熱,間歇性的無名惱怒折磨得他幾次想吼叫起來。最後,他把臉貼在枕頭上,強迫自己數枕頭下手錶走動的聲響。手錶機芯裡的齒輪轉動聲驚天動地,震動得他的耳膜痛,他知道,他必須要去幹那件事情了。那塊紅布,那團邪火,那帖狗皮膏藥,那根芒刺,是一切混亂現象的根本原因。他悄悄地穿衣下床,一縷月光射進窗戶,照著地板上小連長的皮鞋和拖鞋,皮鞋狀如軍艦,拖鞋形似舢板,一起停泊在淺藍色的月光中。他紮好腰帶,挎上手槍,又從抽屜裡摸出一把鋒利的小刀子,便悄悄地出了門。營院門口的哨兵,向他行持槍注目禮,他聽到自己乾巴巴地說:我要去查哨。
很快地他便走上了那條通向湖邊也通向哨所的水泥路,路外側是一片法國梧桐,半圓的月亮在他右上方的天空上,天空是中庸的銀灰色,月光淺淺地照著,法國梧桐葉片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枝葉間不時有颯颯的響動。他走得很衝,在離塑像幾十米的時候,他便跳下水泥路,在疏密有致的樹木間穿行,他突然想起那個漂亮姑娘啃樹皮的情景和化石般的老人,但這些表象如同雷電,一閃即逝,閃電照亮了的是那塊紅布,那塊紅布忽明忽暗,但始終存在著,一刻也沒有從他的意識裡跑掉。
塑像立在離湖邊十幾米的一塊巨石上。十幾米粼粼的湖水把他和她隔離開來。月亮又升高了一些,光輝也似乎比剛才更明亮,湖水平靜如鏡,映出一個長長的朦朧的暗影。他凝望著塑像,那塊巨大的紅布在月光下是紫色的,一個青白色的頭顱浮在紫色的浪潮裡。他猛然想起了他在望遠鏡裡撫摸過無數遍的那個白玉般的身體,一股巨大的壓抑不住的衝動使他的嘴脣痙攣起來。他脫掉鞋襪,挽起褲腿走進了湖水,湖水不深,但淤泥很深,他往前走了三步,湖水便淹到了他的腹部,他慌忙把手槍摘下,高舉在頭頂,腳還在往下陷,淤泥好像脂油,直包到他的膝蓋,湖水淹到了他的胸脯,他聽到自己的心臟在水中撲通撲通地跳動,帶著重濁的水音。他困難地走動著,攪起的水花把月亮撞碎了,泛上來的淤泥散發著濃濃的腐敗氣息。爬上岩石後,烏黑的腳踩著冰冷的石頭,走一步就留下一個清晰的黑腳印。在塑像腳下,他仰起臉來,她的身體要比他高大粗壯得多,月光下她的臉上帶著凜然不可侵犯的高貴神情。他認為她之所以這樣冰冷,完全是因為這塊紅布。他試試探探地抓住紅布,布握在手裡柔弱鬆軟,彷彿使勁一捏就會從指縫裡流出來。他用力一頓,布很悶地響了一聲,但並不滑下來,他又頓又拽,甚至感覺到塑像都搖晃了,但那布還是不褪下來,僅僅是發出狗叫般的響聲。他正想爬上底座用刀子把那布拉破的時候,水泥路上響起了腳步聲。他急忙轉到塑像背後,心像被獵狗追趕著的兔子一樣跳動著。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在塑像正對著的湖邊,他聽到腳步聲停住,幾個年輕的聲音在說:為這塊破布險些鬧出人命——啼笑皆非——這可是塊猩紅色的高級天鵝絨,姑娘好福氣——不倫不類——應該給她戴上墨色眼鏡和口罩——這下我們指導員放了心啦——別提他啦——敢不敢把這塊天鵝絨偷回去做褥單——走吧,別誤了哨。
他緊貼在塑像後邊,偷眼看著他的四個戰士漸漸遠去。他知道下哨的戰士很快就要回來,不能再耽擱了。他扯著紅布,口叼著小刀子,攀上底座。他站在底座上,從口裡拿下刀子,月光下刀光一閃——其實沒等他動手,紅布就禿嚕一聲褪下去,漁女或是村姑通身頓時放出月亮一樣的光輝。他一下子驚呆了。他站在她的背後,目光正齊著那兩塊高舉物件而凸出的肩胛骨以及因此而變深了的脊溝……
從底座上下來,他用刀子把那塊天鵝絨戳上了好幾十個窟窿,在破裂的聲響中,他感到一種強烈的快感。後來,他舉著手槍和天鵝絨涉過湖水爬上岸,他用天鵝絨擦了擦腳上的淤泥,穿上鞋襪,一腳把天鵝絨踢下水,天鵝絨在水上漂著,並漸漸地散開,像一張骯髒的黃牛皮。他沿著樹縫往回走,衣服往下滴著水,鞋子裡滑膩膩的,一陣寒冷從腳下襲上來,他忍不住地打起哆嗦來。
第二天早晨,在飯堂裡,他發現了戰士們臉上那種掩飾不住的狂喜表情。炊事班長好像為了彌補昨天的過失,把稀飯熬出了水米之魂。饅頭又白又暄,拳頭大的饅頭只有一兩重。他換了一身嶄新的軍裝,皮鞋擦得鋥亮。
指導員,什麼時候走呀?一排長問他。他反問道:往哪走?一排長:探家呀!他說:再待一個星期吧,副指導員星期六回來,我把工作給他交代交代就走。
早飯後,他被市裡的有關領組織請了去,討論了天鵝絨被撕掉戳爛扔下湖的事。一個雍容大度的中年婦女在會上激昂慷慨地做了很長的發言。他第一次在開會的時候打起盹來,睏意像黏稠的膠水一樣從四面八方包圍著他。他看到主持會議的領導臉上流露出不滿情緒,但也無可奈何。
散會之後,他昏昏沉沉地走回部隊。一進連部,連鞋子都沒脫就倒在床上。等他醒來時,已是翌日上午九點多鐘,陽光燦爛地照著窗玻璃,一浪一浪的濃鬱的丁香花的悶香撲進屋來,連空氣都變成了紫勾勾的顏色。他眯著眼躺了足有五分鐘,才猛然憶起昨天以及昨天以前的若干事情。他發現鞋子被誰脫了,身上蓋著被子,昨天泡在臉盆裡沒洗的衣服洗得乾乾淨淨疊得闆闆正正放在他的辦公桌上。衣服上放著一封信。他翻身下床,拿起信,信封髒得要命,沒有發信人地址。他滿腹狐疑地撕開信封,抽出一張散發著煤油味的信箋,看著看著,他的臉就變了顏色。
他在屋裡焦慮不安地走著,眼神都散了。後來,他推開窗戶,不用望遠鏡就看到,妻子赤身裸體地站在湖水中,任憑路人觀看。沉重的受辱感使他的胸脯裡充滿氣體。
聽到小連長的腳步聲,他及時地用毛巾擦了一把臉。
小皮(連長姓皮)我想借你的照相機用用——想給嫂子照相吧?——他尷尬地咧咧嘴——沒問題,我有兩架照相機,借你一架——那就謝謝啦。
他翻動著檯曆,發現五月二十一日這一天,是古歷的四月十五,是星期日,還是二十四節氣中的一節——小滿,時間是二十二時二十八分。
老太婆雖然依然看不見,卻強烈地感覺到以往那種昏沉倦怠的生活發生了根本的變化。那隻據兒媳說是漂亮的金毛大公雞闖進了小院之後,真正的春天便開始了。大公雞每天都按著時辰啼叫,混沌成團的生活在洪亮的雞鳴聲中變得節奏分明。黃毛把公雞扔在這裡後再也沒有露面,她聽到雞叫時,一方面感到興高采烈,一方面感到憂心忡忡。公雞和母雞出窩了。她聽到公雞在窗前引頸長啼兩聲,接著便追著母雞滿院跑。老太婆聽到紫荊站在門口,專注地看著雞們嬉鬧。兒媳手裡端著一扇葫蘆瓢餵雞,瓢裡盛著玉米,兒媳抓一把玉米揚出去,玉米落地,如密集雨滴,雞群撲上來,雞吃玉米猶如刮旋風。
她問:那個黃毛怎麼不來啦?他不是要給我治眼嗎?
你別聽他胡說,哪有瞎了眼點鼻子的?
興許能好呢!老太婆充滿希望地說,偏方治大病。
那我就去跟他說說吧。紫荊乾巴巴地說。
第二天早晨,黃毛果然來啦,一進門他就高喊:瞎娘,前幾天我出去販了一趟虎皮鸚鵡,把給您治病的事忘啦。
你賺了嗎?老太婆問。
賺了兩隻鸚鵡。
賺了就好,別管多少。
是咧。黃毛回答著。他看到紫荊嘲諷地對著他笑。他說:瞎娘,從今日起,我就開始為您治病。
瞎娘就盼著能重見天日哩,哪怕一霎霎也好。
嫂子,公雞還在窩裡嗎?
在,你這個大大夫不來,俺怎麼敢放雞。
你別醋溜人啦。嫂子,幫我抓雞吧。
老太婆聽到雞窩裡群雞驚叫。大公雞激烈的反抗聲尖銳刺耳。
黃毛抱著公雞進了屋,公雞在他懷裡,立刻就安靜下來,又睜著那兩隻金黃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研究著人。他說:嫂子,你抱著雞。她哆嗦了一下,心裡一陣悸動,但還是伸出胳膊,把雞抱到懷裡,公雞歪著頭看著她。肉冠子憋得通紅。
抱緊,嫂子。黃毛說。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四個稜的放血針和一個醬黃色的小瓶子,小瓶子裡放著酒精棉球,他用棉球把針擦了擦,一手提起雞冠子,迅即地刺了一下,公雞輕輕地哼了一聲,一滴暗紅的血從雞冠上滲出來,黃毛用一根火柴棒把雞血刮下來,雞血挑在火柴桿上,像一粒石榴籽兒。行了,嫂子,放走它吧,黃毛說。紫荊把雞抱到院子裡,蹲下身,輕輕地放開,公雞回過頭,在她手指背上狠啄了一口,抖抖羽毛,大踏步地跑了。
黃毛說:瞎娘,把臉仰起來。老太婆順從地仰起臉,黃毛把那滴雞血滴進她的鼻孔,然後捏著她的鼻子揉了揉。好啦,瞎娘,他說著,按著老太婆的下巴,把她的頭按到原來的位置上去。
老太婆睜著兩隻明亮的眼睛望著黃毛,瞳仁裡水汪汪的,滿是夢幻的色彩。黃毛心裡顫了一下,他簡直不敢相信這雙眼睛竟然什麼也看不見。他甚至覺得老太婆這兩隻虎皮鸚鵡一般的眼睛把他內心深處的犄角旮旯全都照亮啦。他感到這兩隻眼睛深不可測,令人駭怕。瞎娘,他避開老太婆的目光,問,您有什麼感覺嗎?
老太婆正在用心體味著那滴雞血,從它熱乎乎地進入鼻孔後,她就感到全身的感覺在跟隨著這滴雞血。在仰著臉的時候,它蠕蠕運動到喉嚨,喉嚨裡和鼻孔裡都是一股子活鯽魚的腥氣。她說:熱乎乎,腥乎乎。
除了熱乎乎腥乎乎,您再沒有別的感覺嗎?黃毛小心翼翼地問。
鼻子有點酸——好,鼻子酸就要流淚——耳朵有點癢——耳道通著眼道——頭皮也有點癢。紫荊,我頭上是不是生了蝨子——這說明雞血在起作用,瞎娘,您別厭煩,我們每天堅持治療,保證讓您重見光明。
老太婆愉快地說:由著你吧,死馬當成活馬醫吧。不痛又不癢,只要你和紫荊不嫌麻煩就行啦。老太婆說著,自己先笑了。她的笑聲又尖又脆,像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在她的笑聲中,黃毛和紫荊一起走到院子裡。站在院子裡那棵香椿樹下,黃毛難為情地說:你還生我的氣嗎?紫荊說:今年的棉花是不是要水種?黃毛不情願地回答著:要是這幾天能下一場雨,就不用水種啦,要是不下雨,怕是非要水種不可啦。不過你甭害怕,有我哩。我們在地裡掘一眼井,種棉花時耠開溝,澆上水,撒種,蓋糞,包壟,保證苗齊苗壯,無非是慢一點,累一點。紫荊很沉地看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那天是你自找著捱打。你不知道我心裡多麼難受。黃毛惶恐地點著頭。
雞血療法進行了一個星期,老太婆身上開始出現奇蹟。她感到渾身骨節隱隱發癢,院子裡歡騰的陽光吸引著她。這天早晨,黃毛來得比往日晚,老太婆焦急地等待著。兒媳婦在院子裡走來走去的腳步聲使她煩躁不安。她聽到那頭豬在圈裡又拼命地折騰起來——這頭豬已經養了兩年,買來時多大現在還是多大。那麼多飼料也不知喂到哪裡去了。
紫荊在院子裡輕悄悄地走著,雞還沒放,頭天晚上掃過的院子乾乾淨淨,夜露打溼了一層浮土,印下了她凌亂的腳印。每當她靠近豬圈時,豬就像狗一樣地吠叫。這頭豬體型矯健,四條腿粗壯有力,身體呈優雅的紡錘形。紫荊對這頭豬是敬而遠之。每次餵食時,它總是用嘲弄的目光盯著她,飼料裡粗飼料稍多一點,它就會把食槽掀翻,掀翻食槽後就在圈裡遊行示威,大吼大叫。有時候,半夜三更它也發怒,聲音如同狼嗥,一蹦一米多高。現在它隔著鐵柵門對紫荊發怒。紫荊手持皮鞭抽打它。鞭梢反彈回來,把她自己的臉抽上一道血口。黃毛進來了。紫荊的兩顆淚珠明亮地滾出來。黃毛摸過一根木棒,對準豬嘴就是一棒。它怪叫一聲,把嘴扎進泥土裡。
你怎麼才來?你幹什麼去啦?不是說好了今天打井嗎?紫荊委屈地說。
不著急哩,黃毛笑著說。今天中午我們帶著飯在地裡吃,半下午就掘出來啦,咱這地方水位高,挖上兩米就見水。
你手裡提著什麼?紫荊問。
這就是虎皮鸚鵡呀!他說著,把鳥籠子舉起來,兩隻色彩豔麗的鳥在籠子裡跳來跳去。它們身上是黃綠黑三色相間,嘴巴像秤鉤一樣彎到毛裡去,兩隻眼睛漆黑髮亮,狡黠地盯著人看。
你打算幹什麼?紫荊被這對鸚鵡迷得心神不定,模模糊糊地說,你要把它放在這裡嗎?
黃毛用力點點頭。轉身走到房簷下,把鳥籠子掛在一個木橛子上。鸚鵡在鳥籠子裡愉快地扇動著美麗的翅膀。
他和她看著鸚鵡,忽然聽到眼前有輕微的聲音。紫荊驚叫一聲:娘,您怎麼出來啦?您的腿——老太婆在院子裡戰戰兢兢地走著,好像嬰孩學步。紫荊剛想上前去攙扶她,但馬上發現沒有這個必要,老太婆的步伐頃刻之間就變得穩健踏實,她挓挲著胳膊,在院子裡轉著圈。紫荊抱住老太婆,興奮地叫著:娘,您好啦!您的眼睛呢?眼睛也能看見了嗎?——眼睛還看不見,老太婆說,黃毛呢?給我接著治,我的眼珠子發熱,裡邊像有小蟲子在爬。
黃毛呆呆地站著,心裡說不出是高興還是害怕。他和紫荊一起把老太婆扶上炕。在虎皮鸚鵡吵架般的叫聲中,他又把兩大滴雞血滴進了老太婆的鼻孔。紫荊給老太婆蓋好腿,說:娘,我和黃毛去打井,午飯在地裡吃,您的飯熱在鍋裡,您能走啦,到時自己拿著吃就行啦。
黃毛扛著鐵鍬和拔水杆子即將走出院子時,那隻豬滿懷妒意的尖叫聲像針一樣刺著他的背。他忍無可忍地回過頭,見它正後腿直立,兩條前腿搭在鐵柵門的橫格上,像人一樣直立著。豬眼血紅,牙齒咬著鐵柵欄咯嘣咯嘣響。紫荊嗷了一聲,退到黃毛身後,手使勁抓住了黃毛的背。她帶著哭腔說:這不是個豬,這是個妖怪!它兩年沒長一錢肉,還用這樣的目光看著我,我受不了啦。黃毛,我受不了啦。
黃毛放下工具,手持早晨用過的那根木棍,慢條斯理地走到豬圈門口。他臉上帶著微微的笑容,輕蔑地看著豬,豬也輕蔑地看著他,粗大的鼻孔裡呼呼地噴著氣,喉嚨裡發出凶殘的嗜血動物的叫聲。黃毛掄起木棍,對準它的鼻子打下去,木棒打在鐵柵欄上,斷了,指頭粗細的鋼筋被打彎成弧形,他的胳膊震得像通了電一樣麻木。豬仰倒在地,但打了一個滾就爬起來,對著鐵柵欄猛烈撞擊。柵欄搖晃著,訇然一聲倒下去,豬躥到院子裡,發瘋般地折騰著。院子裡的雞食缽子和泔水缸全被它踩碎撞破,不到五分鐘,遍地都留下了它骯髒的蹄印。黃毛和紫荊手持鐵鍬和鞭子,也難以把它重新轟進圈。它就像馬戲團裡久經訓練的鑽圈狗一樣,優雅地、輕鬆地躲避著一下下致命的打擊。有幾次,黃毛已經把它逼到牆角上了,但它輕輕一躥,便從他的胳肢窩裡溜走了。它的彈跳力那麼好,空中停留的時間足有三秒鐘,好像躍出海面的海豚。他和她氣喘吁吁,筋疲力盡,它也口吐白沫,肚子一脹一癟地喘氣。虎皮鸚鵡喳喳地叫起來。太陽已近正午,他倆才想起打井的事。
在以後的十幾天裡,這頭豬一直在院子裡待著。它在雞窩旁邊用鏟子般的嘴拱出了一個深深的洞做窩。黃毛和紫荊都很怕它,根本不敢萌動把它重新圈起來的念頭。它一聽到他的腳步聲就從窩裡把頭探出來,喉嚨裡發出短促有力的吼聲。無論在什麼時候,只要一想到它,他就坐立不安。後來,他突然想出了一個辦法。他從家裡帶來兩個泡了酒的饅頭,十分友好地放在了它的面前,它示威性地吼叫著,隨時準備從他腋下或雙腿間鑽出去,他的友好的囉囉聲穩住了它。他把那兩個饅頭放在離它嘴邊兩米遠的地方,便慢慢地退回到屋裡去。他躲在屋裡,從門縫裡看著它的動靜。兩個饅頭就在它面前,散發著濃鬱的酒香,引誘得它胃裡的酸汁一陣陣直衝喉嚨。它到底沒能抵抗住誘惑,固然它或許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了這黃頭髮人的居心叵測,但那種動物的見利忘義、見餌忘命的弱點害了它。它吃了兩個饅頭,不一會兒就感到筋酥骨軟,醉倒在窩裡,很響的呼嚕從它的鼻孔裡衝出來,吹動得窩邊的泥屑跳動不安。趁著這個機會,黃毛和紫荊一起跑出來,就在雞窩旁邊點燃了一把麻稈,麻稈火嗶剝作響,黃毛把一把大鐵勺子放在火上燎著,勺子裡兩塊雞蛋大小的蜂蠟嗞嗞啦啦地融化著,最後化成一勺蜂蜜一樣的汁液。黃毛一手持勺,一手把豬的右耳抖平撐開,把半勺蜂蠟灌了進去。豬哼了一聲。豬的左耳裡同樣灌進半勺蜂蠟。麻稈火滅了,它還在沉沉大睡。黃毛和紫荊把豬抬進圈,用二號鐵絲把鐵柵欄固定在兩根粗大的木樁上——其實這完全是多餘,以後的事實證明,即使他們拆掉鐵柵門,這頭豬也不會離開圈半步。自從誤吃蒙汗饅頭被蜂蠟灌耳之後,它就變得呆頭呆腦,眼裡原先具有的那種嘲諷目光一掃而光,換上了一種醉眼矇矓。它的行動也失去了往日的矯健,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體重以驚人的速度增長著。
那天上午,他和她被豬弄得六神無主,打井的事只好告吹。連續十幾天,這頭豬盤踞在雞窩門口,連給老太婆放雞血治眼的事也不能正常進行。這頭豬在院子裡的窮折騰也嚴重地影響了老太婆的情緒,所以,病情再也不見減輕。而這時,村裡家家戶戶都開始浸泡棉籽準備播種了。每到夜晚,西南風颳起來,村莊裡便瀰漫著劇毒農藥馬尿般的臊氣。連續十幾天,天空中時時刻刻都有云團飄動,但一滴雨也不下,而且也很難看到近日內能夠下雨的徵兆。儘管去冬雨雪較大,但開春後滴水不落,持續不斷的西南風像火一樣把地殼表層的水都蒸發光了。春播必須水種似乎已成定局。土地承包之後,原先的水道和排灌機械全都煙消雲散,家家戶戶都在地裡挖井,準備用扁擔挑水播種了。
黃毛和紫荊把豬的耳朵封閉,解除了後顧之憂,打井的事當天就進行了。這天,天上的雲團比往日都多,但人們還是照舊挖井,誰也不敢指望老天下雨,縣廣播站那個公鴨嗓子女廣播員的聲音早晨在落滿灰塵的紙殼喇叭裡響起,她播講了縣氣象站的氣象預報,她說縣氣象站說今天有小到中雨,紫荊半信半疑。黃毛不屑一顧地說:聽兔子叫耽誤了種豆子。我知道,縣氣象站有四十多個人,養著一盆泥鰍,一盆蛤蟆。蛤蟆叫他們就說有小雨,泥鰍翻花他們就說有中雨,蛤蟆也叫泥鰍也翻花他們就說有小到中雨。他們四十多人加起來都不如我爹預報得準。我爹背上有塊疤,下雨之前,他背上的疤就發癢。
他倆走到地裡時,已是半上午光景,黃毛脫掉褂子,只穿一件灰不溜秋的白背心。他一身白肉,但看得出來這白肉很結實,彈性豐富,從他身上發出的那種小野獸的氣味使紫荊心裡突突亂跳。你先站到一邊歇著去吧。等我挖下去兩米,你再來戽水。黃毛說。紫荊說:我總不能閒著看吧?黃毛說:你就看吧。還沒有個女人看著我幹活哩。他深長地叫了一句嫂子。她痛苦地垂下頭。
黃毛腿長胳膊長。挖土掄杴的動作大方舒展。他能夠左右開弓,巧妙地利用慣性。紫荊看著他幹活,在感受到幸福的時候同時感到蝕骨的痛苦。她遠遠地嗅著他那灼灼逼人的男子氣息,感到了男子漢的力量。這才是個活生生的男人,他能用偏方治大病,能販賣虎皮鸚鵡,還能治療豬的神經錯亂症。她彷彿看到他那黃毛覆蓋著的腦瓜子裡全是蜂窩一樣的格子,每個格子裡都藏著成千上萬個稀奇古怪的念頭,這些念頭既實用又有趣,按照他的念頭辦事就像藏貓貓,一點也不感到吃力。這個男人正日益深入地參加到她的生活中來,他的挺拔光潔的枝幹正誘惑著她青春的藤蘿往上攀附。這種力量執拗又瘋狂,理智的繩索捆綁不住它卻又捆綁著它。每當她的感情的浪潮猛烈地衝過來的時候,那個模模糊糊的暗影會突然異常清晰地帶著凜然的寒氣出現在她的面前。在這暗影的面前,她像中了麻藥一樣,儘管心裡恨不得倒海翻江,但手腳卻如同死去一般……
前些天她到集上去,碰到了當姑娘時的同伴雙兒。雙兒同男人一塊趕集。一個頭戴人造革皮帽子腳上穿著塑料涼鞋的小男人騎在男人脖子上。雙兒懷裡抱著一個肉坨子一樣的女娃娃。見面後就是一大套家常話。她問:這兩個孩子都是你們的?雙兒說:是呀。她說:不是不準生二胎嗎?雙兒說:不準歸不準,生孩子歸生孩子。她說:那你們領不到獨生子女費啦。雙兒說:得了吧,別硌硬人啦。一月六塊破錢,有它富不了,沒有它也窮不了。什麼年頭啦,錢毛得像大風天刮豆葉,誰還稀罕那六塊錢!告你說吧,俺這個嫚(她指指懷裡的女孩)是花兩千塊錢買來的(看著紫荊不解的神情,雙兒笑起來),不明白?罰款呀,生二胎罰款兩千元,不交錢不給落戶口,俺村裡呀,三胎四胎都有啦。轉過年,等這個娃娃下了地,我還要生一個,男孩女孩都不嫌,生一個賺一個,有人有世界。不就是幾千塊錢嗎?俺這個掌櫃的,騎著摩托販蝦醬,哪一個月也掙這個數,(她伸出五個指頭,男人責備地瞪了她一眼。)你瞪什麼眼?紫荊姐又不是外人!(男人笨拙地笑起來。)紫荊姐,你還空著懷?我說你呀,犯的哪門子傻!快生吧,女人要是二十五歲不生頭胎,往後出生的孩子,不是豁脣就是毛孩。李戈莊一個老姑娘三十二歲生頭胎,生出來孩子一看,天呀,倆頭一條腿!把醫生都嚇暈啦。姐姐,你們為什麼還不生?噢(她恍然大悟),你是軍官太太,覺悟高呀,不能跟我們這些莊戶老婆比呀。(快走吧,囉唆起來就沒完,男人說。)你著什麼急,俺姐妹好幾年不見啦,想多說幾句呢。(紫荊提著一罐蝦醬。)雙兒說,紫荊姐,你提這罐蝦醬,沒準就是俺老頭子從北海販來的。(雙兒把嘴附到紫荊耳邊。)紫荊姐,往後你千萬別到集上來買蝦醬,集上賣的蝦醬,摻鹽加水,騙人騙狠啦。(走吧,男人惱怒地說。)走啦,紫荊姐, (雙兒拍著女孩的屁股說。)叫大姨。(女孩嗚嚕著,嘴裡含著一根粉紅色的指頭。)她提著那罐摻鹽加水的蝦醬,望著雙兒一家消融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裡。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想了一大篇雙兒的事。在她想著的時候,黃毛的身體漸漸下沉。猶如太陽慢慢落山,後來只剩下一片金黃的顏色,又後來連那片金黃的顏色也消逝了,只有一方一方豆腐塊般的泥土,從地平線下飛上來。
嫂子!她聽到他甕聲甕氣地喊。嫂子!他又喊。她惶恐不安地站起來,扯扯衣服下襬,一步步往前走。她聽到他的聲音是從地底下傳來的,她看不見他,翻上來的褐、黑、白三色泥土築起一圈土堰。向前走著,她感到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淵。他繼續呼喚著她,呼喚聲牽拉著她往前走,她終於站在黃毛挖成的長方形大坑邊緣上往下看。黃毛也仰著面孔看她。她看到他生動的臉上滿是汗水,黃頭髮一綹綹地粘在額上。他那顆結實的喉結在繃緊的頸部肌膚之間明顯地凸著,他的破背心也脫了,赤裸的背上流動著汗水的小溪,雪白的肌膚上濺上一層褐色的泥點。他赤著腳,已經站在水裡。井裡的水是渾的,幾個指頭粗細的泉眼在渾水中明亮地噴著。他親切地看著她說:能行嗎?她說:行。她叉開腿站在他的面前,把頂端綁著水桶的杆子伸到水裡,一按杆,桶翻倒,裝滿水,提上來,傾倒,渾水唰唰地滲進乾燥的泥土裡,連點痕跡也不留。她面無表情地說:這地呀,幹壞了。黃毛深情地注視著她說:我來澆!
她也是一把勞動的好手。黃毛站在井裡,感動地看著她迅速準確地把一桶桶渾水提上去,看著她結實的腰肢在扭動,乳房在跳動,彷彿進入了夢境,她戽開了水,他往上挖泥。她在上邊喘著粗氣,也用夢一般的目光注視著他。後來,黃毛一杴掏出了一個雞蛋粗的泉眼,水噴起兩拃多高。她伸下撥水杆子把他拽上來。他的腿凍得通紅,渾身上下沒有一塊乾地方。她說:我們都是傻瓜,我們幹嗎要打這麼深的井?他傻乎乎地對著她笑著,渾身打著哆嗦,說:井深水才旺。她的心被他的笑容刺得很痛。她掏出一條手絹給他擦背,她的手在哆嗦,他的身體在她手下哆嗦得更厲害。
今晚上你在俺家吃飯。她說。
他們並肩回村時,天空佈滿烏雲,夕陽淹在雲海裡,染出血樣的波濤。東北邊天際上,卻嘩啦啦地抖動著血紅色的閃電。
不久,面對著人民法院那個和藹的法官,黃毛如實地訴說了這個夜晚的經過,連一個細節也沒漏掉。後來,人們把他送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他躺在一張窄窄的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一點也不難過,一點也不後悔,他翻來覆去地咀嚼著逝去的甜蜜歲月……
那天他和她走進家門時,房子裡已是漆黑一團,烏雲壓得很低,如同煙霧翻滾,可以用手觸摸。豬在圈裡安靜地睡覺,虎皮鸚鵡在簷下睜著眼站著,大公雞率領一群母雞,不知發了什麼魔怔,全都不進窩睡覺,飛到院牆上,排成一隊蹲著。紫荊點上兩盞燈。一盞在老太婆屋裡,照著黃毛激動不安的臉;一盞在堂屋裡,照著她洗韭菜切臘肉。天氣陰鬱,被褥返潮,老太太心情不好,嘴裡發出嘆氣聲。紫荊說:你給你瞎娘說說話解悶,我剁餡包餃子,一會就好,你們別急。
在紫荊叮叮咚咚的剁餡聲中,黃毛把疲乏的身體倚在牆壁上,天南海北地給老太婆講開了。瞎娘,你聽沒聽說過,王戈莊有一個女人清晨起來打水,突然看到井裡有一朵蒲團大的紅荷花,紅荷花托著一個又白又胖的娃娃,女人被迷了本性,一頭栽下去,淹死啦——荷花娃娃是勾死鬼變的,老太婆說——有一天下大雨,八個泥瓦匠跑到一座破廟裡去避雨,那個雷呀,閃呀,連了片,成了蛋,火球在廟門前滾來滾去,廟裡的人都嚇得沒了魂。其中一個說,我們八個人中,不知誰辦過昧心事,不能讓一粒耗子屎壞了一鍋粥,誰有罪誰就出去。可是誰肯出去呢?於是你推我,我推你,混成一團,糾纏不清。又一個人說,這樣吧,大夥兒都摘下斗笠來,從廟門往外扔,誰的斗笠被風颳出去,誰就出去受死。有一個人大著膽子拉開廟門,風呀雨呀呼啦啦地撲進來。大家輪流著往外扔斗笠,扔一個刮回一個,一直扔了七個,全都刮回來。只剩下一個人啦,他戰戰兢兢地拿起斗笠往外一扔,一陣邪風把斗笠卷跑了,那七個人說,就是你啦,出去吧。他哪裡肯出?七個人不由分說,抬起來就把他扔出去啦——怎麼樣呢?這個人給劈死了沒有?——瞎娘,你聽我說。那個人被扔出去後,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禱告著,老天呀,老天,您可不能冤枉好人啊!他正禱告著,聽到身後呼隆一聲響,那座破廟整個兒坍了,四面牆往裡倒,屋頂往下壓,七個人一個也沒逃出去,包了一個人餡大餃子——哎喲,竟會有這等事!老太婆連聲感嘆著。陰鬱天氣帶給她的不快全都消失了。正當她興致勃勃地聽著黃毛講下一個故事時,紫荊把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來了。老太太餘興未消,說好了讓黃毛吃過飯後接著給她講。紫荊端過一碗海蜇皮,一碟松花蛋,對著黃毛噘了噘嘴說:後窗洞裡有瓶酒。你喝兩口吧,解解乏。老太婆說:喝點吧,出了一天力。黃毛拿過酒來,咬開瓶蓋,連喝了三大口,酒勁很快上來,他的臉上泛出桃花般的豔紅。紫荊從他手裡把酒瓶奪過來,咕咚灌進一口,眼淚頓時盈了眶。黃毛的臉飄浮在嫋嫋的白色蒸氣裡,像個幻影一樣忽遠忽近。
吃過飯後,院子裡的水桶叮叮咚咚地響起來,樹枝和瓦簷都響起來。三個人都不敢出聲。還是老太婆說:下雨啦,紫荊去蓋上鹹菜缸,落進了雨水會生蛆。紫荊說:蓋好啦。黃毛說:這下不用水種棉花啦。今日白打了一口井。紫荊說:你先別高興,還不知道能不能下大呢。黃毛說:已經下大啦。你聽,已經下大啦。
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老太太的情緒更好了,她催黃毛繼續講那些奇聞軼事。紫荊也用目光鼓勵著他,於是他就說:瞎娘,前屯一頭牛生了兩個犢,一頭五條腿,一頭三條腿,家主是個老頭,心裡難受得要命,兒子卻高興極了。他說,爹,你還難受,咱爺們的財運來了。他把牛趕到集上,賣票讓人看,一年就成了萬元戶。東北有一頭牛,天天跟老虎打架……黃毛講著,老太太打起了鼾。雨還在下,窗口吹進來一陣風,把兩盞燈全刮滅了。紫荊走出婆婆的房子,黃毛緊跟著。站在堂屋門口,望著灰白的雨夜,聽著成片的風聲雨聲,兩人都不說話。漸漸地,暗夜已經遮不住他們的眼睛,彼此都看著對方朦朧的面孔,彼此能聽到心跳聲。撩人的雨聲一陣密似一陣,從雨裡穿過來的風灌進堂屋,涼颼颼的,挾帶著很遠的田野裡的泥土味。她抱住膀子,他也抱住膀子,都感到對方像爐火一樣暖烘烘的,他們都想往前跨一步,但中間一個陰森森的暗影擋住了他們。他的心緊張得像要裂了,她的心痛得像要碎了。她哽咽著說:你走吧——要我走嗎——你走吧——我不走,我不願走……他猛撲過去,緊緊地摟住她,把她的骨節勒得咯吧咯吧響。她用力把她推開。他搖搖晃晃地朝外走,她跟在後邊送他。冰冷的雨點抽打著他和她裸露的肌膚,使他和她都感到徹骨的寒冷。在院門口,小小的門樓遮住了雨。這個門樓是這樣的小,亂紛紛的雨箭抽不著他們的上半身,卻把他們的下衣抽打得啪啪響。門口那株垂柳纖瘦的枝條不停地顫抖,冷滯的空氣也簌簌顫抖。無邊無際的紫雲在天地之間浮動著,到處都是令人心癢難捱的祕密。院牆上傳來一陣吱吱的呻吟聲,那一隊雞還蹲在院牆上,一動也不動。紫荊泣不成聲地說:黃毛,這道門檻,我邁不過去啦……她猛地關上門。淚珠密集地湧出來。她手扶著門站著。她知道他也在門外站著。她非常後悔,她覺得通向幸福的大門被關住了。她想:黃毛,你推開門進來吧……雨聲愈加響亮和稠密,雞的呻吟聲變成了低低的哀鳴。她感到自己的心在一剎那間猝然破碎了,一種末日來臨的感覺攫住了她。她不知道是自己拉開了門還是他推開了門,兩個灼熱的胸膛緊貼在一起,他把她抱起來,她把臉伏在他的頸窩裡,貪婪地咬著他,聞著他身上那種熱烘烘的,在陰雨天氣愈加濃重的熟羊皮味道。
四月十五這天夜裡,一輪巨大的月亮高掛在白花花的天空中,天上所有的星星都黯淡無光,若隱若現,明亮的月亮簡直像一個爽朗的太陽。地上所有樹木的影子都很淺,幾乎難以辨認。老太婆聽到簷子下籠子裡那兩隻鸚鵡發瘋般地噪叫著,燕子和蝙蝠在空中結伴飛翔。梨花開遍枝頭,蜜蜂傾巢出動,忙忙碌碌採集花粉。大公雞帶頭衝撞堵窩的木板,撞開一條縫,它鑽出來,母雞們也跟著鑽出來。它們在院子裡轉了一圈,便一齊飛上院牆,在牆頭上蹲起來。
連日來,黃毛給老太婆講了上百個稀奇古怪的故事,使她的心情特別舒暢。她甚至覺得這段生活比瞎眼前還愉快。她經常聽到兒媳婦歡喜的大笑,兒媳高興她也高興,但她聽出兒媳的笑聲裡有一種微妙的嘈雜之音,這聲音使她感到隱隱不安,但自從黃毛來走動之後,畢竟是歡樂的氣氛籠罩了這個陰沉沉的家庭。現在,她每天都在院子裡晒太陽、走動,對院子裡熟悉到了不需要眼睛的程度,當她在院子裡活動時,誰也看不出她是一個瞎子。
過分明澈的月光打亂了飛禽和昆蟲的生物鐘,也使老太婆保持了很長時間的愉快情緒遭到了破壞。她看不到月亮,她感覺到了月亮,她覺得一輪紅月亮掛在兒媳婦的臉上,又大又圓。她又失眠了。這一夜裡,她聽到的聲音使她在以後的殘年裡經常像閃電般憶起,每每憶起這一夜裡發生的事,她就感覺到炙人的火焰飛快地齧咬著她生命的蠟燭頭。
黃毛是在掛鐘敲打九響的時候走的。她聽到紫荊出去送黃毛,大門開了又關上。開門聲和關門聲都帶著一種鬼鬼祟祟的雜音。她聽到紫荊回來了,紫荊好像故意跺著腳走路,極不自然地咳嗽著,好像要掩飾什麼似的。多年前的經驗被現在的生活突然照亮了,她驚懼得幾乎要背過氣去。在一陣急遽的顫抖之後,她終於平靜下來,悲哀壓倒了驚懼,老年人那種超然的生活態度使她平息了心中的波瀾。她想盡力地睡去,但越強制自己,耳朵就越靈敏,兒媳房中各種細微的聲響都一無遺漏地被她聽到了。她想欺騙自己也不行了,這件事情終於不可避免地發生了。她的手指又痙攣地撫摸起龍鳳圖案。她竭力想回憶起兒子的模樣,但怎麼也想不起來,兒子留給她的回憶是一團髒石灰一樣的影子,就連這團影子,也總是和那黃頭髮的孩子重疊在一起……
後來,有一團橘黃色的雲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在無邊無際的空中追趕著月亮。那團黃雲毛茸茸的,形狀像只長毛獅子狗。月亮不時被獅子狗吞沒,又不時從它肚子裡鑽出來。這種殘酷的遊戲一直延續了兩個多小時,那天晚上出來走動的人都有幸看到了這場只有童話中才能出現的好戲,如果想象力豐富,完全可以聽到狗吞月亮時那種野性的咆哮和月亮匆匆逃跑的喘息,還可以看到幽藍的狗眼和鮮紅的狗舌,狗嘴裡的涎水像玻璃纖維一樣在空中飄舞。
狗狀烏雲和月亮搏鬥著,天地間時而明朗如寒冰,時而晦暗如濃蔭,開曠的原野和狹窄的土路,挺拔的佳木和瑟縮的小草,都在這場搏鬥中變幻形狀和顏色;萬物靈長和鱗芥小蟲,都能感覺到這變幻的世界。
他在那條鄉鎮通往村莊的土路上急匆匆地走著,暖洋洋的熱風送來小麥花的淡雅香氣。路旁的樹木枝條不時地拂動著他的腦袋與肩頭。月亮鑽出來時,他看到頭上的樹枝在幽冥中閃著銀子一樣的光芒,昆蟲在枝條上啼叫不休;月亮隱進雲裡時,灰色的道路變成深褐色,樹木懵懂似巨人,猙獰如怪獸,蟲子的叫聲也因天氣灰暗而變得陰沉凝滯。若干天后,他曾寫過一份很長的交代材料,在這份材料的一節裡,他寫了這一天的經歷。
我是下午三點鐘在鄉鎮汽車站下車的。這次回來,我進行了周密的計劃。我穿著便裝,戴著墨鏡,提著一個皮包。鄉鎮離我們村莊有十二華里路程,為了避人耳目,我不能在白天進村。我躲進鎮西頭一家小酒館裡。酒館臨著大街,街對面是一家掛馬掌的鋪子。一個肌肉發達的小夥子光著膀子,穿著褲頭,腰間圍著一塊破破爛爛的藍布,左臂攬著一條馬後腿,右臂操著一柄明晃晃的鏟狀馬蹄刀,非常迅疾地切削著馬蹄。一個面孔紅紅的老頭子,站在旁邊,用挑剔的目光看著小夥子。馬掌鋪的東邊是一家鐵匠鋪。西邊是一家修車鋪。買賣好像都很好。我走進小店,掌櫃的立即起來迎接我,這是個三十多歲的婦女,身體粗壯,四方大臉盤,說話高聲大嗓,熱情逼人。我要了一碟花生米,要了一碟雞脖子,要了一瓶葡萄酒,選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小酒店裡總共有二十幾個位子,除了我之外,還有兩個花白鬍子的老頭坐在那兒喝閒酒。女掌櫃站在櫃檯裡,手拿著一個油膩的魔方翻來覆去地轉。我透過墨鏡發現她不時把目光投到我身上。我穿著黑衣黑鞋,黑皮包黑墨鏡,從頭黑到腳,難免有幾分怪誕。女掌櫃看著我時,胖臉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我索性不去管她,枯燥無味地嚼著雞脖子,把目光投到街上去。小馬蹄匠旋風般的手腳令我驚歎不已。他的光背上汗水淋漓,肌肉像一隻只小老鼠滋溜溜地跑動。街上不時滑過一兩個熟悉的面孔,全都是神色冷漠,急匆匆趕路。他們根本想不到會有一個往日的熟人正透過髒乎乎的玻璃窗觀察著他們。一隻猖獗的蒼蠅在客堂裡飛行著,嗡叫聲刺耳,蒼蠅尋找著光明想衝出去,但一次次都被玻璃擋回來,最後一次,撞得暈頭轉向,跌落在窗臺上,肚子朝天飛速旋轉,發出哭一樣的叫聲。對此,女掌櫃和兩個老頭子無動於衷,不視不見。我幾次想起身去把蒼蠅捻死,但稍一動作,女掌櫃的目光便像閃電般地亮起來。我對她這種目光非常反感,帶著報復的心理,我掄起筷子,把蒼蠅打成好幾段。我把沾著蒼蠅血肉的筷子猛擲在桌子上,手插進口袋裡,狠狠地盯著女掌櫃。女掌櫃的大臉立刻就變得煞白。她扔下魔方,拿起抹布走過來。她弄走死蒼蠅和髒筷子,又送過一雙筷子來,連聲道歉道:同志,咱這店條件差,請您多包涵著點,俺一個婦道人家,初次挑著門面做生意,年紀輕,諳事淺,全仗著黨的好政策撐腰和上級領導的關懷。她說著,那雙眼卻緊緊盯著我那隻插進衣袋裡的手,好像我的手裡握著一枚炸彈似的。她說:您是從縣裡下來的吧?咱店裡有政府發的營業執照和衛生合格證,憑著良心做買賣,不坑人騙人,您多來幾次就知道啦。我掏出手絹擦擦嘴說:我是從省城來的。她的神色立即緩和了,問我:您還要點別的嗎?我說不要,她就款款地走了,走回到櫃檯裡繼續轉動她的魔方。
我在小酒館裡一直坐到暮色蒼茫。兩個老頭子走了,街上行人漸漸稀少,修車鋪和馬掌鋪收了攤,鐵匠爐不打鐵卻在炒菜,一股新鮮蒜薹炒豬肉的香味直撲進小店裡來。女掌櫃噘著嘴看著我,好像有話要說。我站起來,走到櫃檯前,說:算賬。她說:塊兒八毛的,算啦吧。我把一張大概是五元的票子扔在櫃檯上,抽身便走了。
在路上我故意走得很慢,十里路磨蹭了兩個小時,走到村頭時,抬腕看錶,已是九點多鐘。我走進一塊麥田,坐下來。麥子長得很好,麥穗兒又長又大,地上落著一層白茫茫的小麥花。我拽著兩根麥芒撕下兩顆麥粒,用牙齒把麥粒從糠皮中擠出來,麥粒很軟,像飴糖一樣香甜。節氣剛剛是小滿。這是成熟的前夕,收穫的季節就要到了,我選擇了這樣一個時機回家確實很巧妙,我知道假如我明天碰到村裡人,他們會說:天球,胖了呀!是回來幫紫荊收割麥子的吧?但我不是回來收割什麼麥子的。我是回來收割煩惱和汙穢的。什麼事情只要開始幹,必然有結果。我是要使這件事情有結果的,這結果早就在我的腦子裡出現過,我牢牢地掌握著它,它是我網裡的魚,是逃脫不了的。
我在麥田裡吸了兩支菸,十點整,我拉開皮包,把照相機上好膠捲,掛在脖子上,把一支安了新電池的電筒裝進口袋。選擇了一個標誌,藏好黑皮包,便躡手躡腳潛進村莊。那團黃色的狗狀雲好像為了配合我,又一口把月亮吞掉了。月亮射穿狗肚皮,透出暗淡的黃光,天地萬物都變得瘋狂神祕。一排排尖脊草屋,一棵棵高樹或低樹,楊樹柳樹或者槐樹,槐花在漸漸滲透出來的朦朧月色下,像一群白蛾在翩翩地飛動。槐花的悶香像海水一樣瀰漫著,我感到透不過氣來啦……
風吹來,把香氣吹成帶狀。他是沿著村後的小路走的,他不願走大街。他穿行在香氣瀰漫的樹林裡,看到風動樹枝時,白花花的花瓣像雪花一樣沾著淺藍的月光飄落下來。槐花有的正在盛開,有的正在凋落,香氣來自盛開的花朵,凋謝的花朵發出的是無可奈何的枯萎氣息。樹下有兩團黑乎乎的東西在翻滾。月光猛烈地瀉下來,他看清是兩條狗在嬉耍,一陣不可名狀的憤怒使他彎下腰,摸起一塊坷垃,對著兩條狗打過去,狗悲慘地叫著,拖拖拉拉地跳到樹的暗影裡。
站在家門口時,他感到腦海裡是一片荒漠般的寧靜。小小的門樓,低矮的土牆,寒磣的草屋,全都依然如故。他不敢想象在這個小院裡能發生那種事情。他的手幾乎要舉起來敲打門板,讓自己的妻子來開門,然後他堂堂正正地登堂入室,但他的手抬不起來。他明知跳牆入院是深刻的諷刺,但還是要跳。他寧願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沒有發生。如果是那樣,他就要跑到村頭,找到皮包,返回縣城,買上儘可能多的禮物,像一個孝順兒子多情丈夫一樣,正大光明地走進院子。眼下,他只能跳牆頭,像鼠竊狗偷,像山貓野獸。令他驚惶不安的是蹲在牆頭上那一隊雞。雞們一律頭衝外尾衝裡,當頭是一隻大公雞,羽毛燦燦地反射著月光,它歪著頭,用挑戰的目光看著他。他尋找著雞隊的空隙想翻牆入院,可是雞隊在公雞的指揮下,在院牆上急速運動著,使他無法伸手上牆。他怒氣上衝,瞅準空子,一把攥住公雞脖子,用力一擰,雞脖子很脆地響了一聲。他一鬆手,公雞頭朝下栽在地上,兩條腿蹬著,翅膀撲稜著,轉了幾個圈,就一動不動了。母雞們膽怯地擠成一堆,再也不敢搗亂。他攀住牆頭,聳身跳進院子。他悄悄地向窗口靠攏,簷下的虎皮鸚鵡嘰嘰嘎嘎地噪叫著。他踮起腳尖,摘下籠子,伸進手去,捏住一隻鸚鵡,用力一擠,那鳥兒的內臟全破裂了。他又攥住了另一隻鳥兒,鳥兒的心臟在他手裡可憐地跳動著,他的手脖子有點發軟,但還是用手把鳥兒捏死了。他屏住呼吸,走到那個熟識的窗戶前站定。窗紙被瑩瑩的月光照得像死人面孔一樣慘白。在很長的時間裡,他衝動得站立不穩,耳朵裡嗡嗡響,什麼也聽不見。猛烈的心跳聲和喘息聲連他自己都感到害怕。他咬住嘴脣,感到一股熱血順著牙縫滲進嘴裡。他終於穩住了自己,用舌尖在窗紙上慢慢舔出一個二分硬幣那麼大的洞。他把一隻眼睛貼在破洞上往屋裡看,屋裡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什麼也看不清。他堅持著,堅持著,終於適應了屋裡的黑暗。他辨別清了懸在牆上的大鏡子和掛在牆上的鐘表,看清了屋裡的箱、櫃、櫥桌,還有那條磨得溜光的紅木炕沿。掛鐘突然發了瘋,嘡嘡嘡連響十二聲,嚇得他心臟緊縮。這時,他聽到了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的低語聲。他像野獸般呻吟著,他感到心臟像開花炸彈一樣迸然炸開,他依稀聽到自己胸膛裡發出一聲乾巴巴的嚎叫,格子木窗在一陣瘋狂的打擊下全部斷裂,窗戶像牆壁上豁開的一個大嘴。他沒有跳進屋去,他就那麼把踞著窗戶,撳亮了手電筒,月光和手電光一齊闖進屋去,光柱罩住了兩個年輕的軀體……
你們……你們乾的好事……他說,他的頭顫抖著,嘴脣哆嗦不聽使喚。
是你?紫荊捂著眼,遮掩著刺目的電光。
天球大哥,黃毛雙膝跪在炕上,哀求著,天球哥,饒了我們吧……
沒有他的事,是我招他來的。紫荊說。
你們這兩隻狗!他看著他的璀璨的黃髮和她光滑的黑髮,大聲罵。
天球大哥,既然你不喜歡紫荊嫂子,就成全了我們吧。瞎娘就是我的親孃,我一定把她老人家侍奉好,你無牽無掛地去闖世界……
放屁!他怒罵著。在手電光下,紫荊赤裸著的豐腴肉體更激起他滿腔怒火。他把手電筒固定在窗臺上,舉起照相機,把一個膠捲全拍完。閃電燈噼噼閃著藍色的電火,照得他像春天裡的麥苗一樣碧綠。他跳上炕,狠狠地踢了黃毛一腳,喊道:滾你的!
他點亮油燈,把電筒熄掉,坐在凳子上,點燃了一支菸,月光一無遮攔地瀉進來,油燈火苗兒鬼火一樣跳動著,紫荊背對著他跪著,平靜安詳。
你說:是怎麼和他勾搭上的?從什麼時候開始?你聾啦?啞啦?
任憑他怎麼吼叫,紫荊一聲也不吭,他扳著她的肩頭轉過她的面來。那麻木冷漠猶如塑像的面孔使他悶得好像要窒息。他把菸頭按到她的胸膛上,聽著菸頭燒灼皮膚的嗞啦聲,他覺得自己已經瘋了。
你說不說?
她眼裡湧出成串的淚珠。她撲在炕上,身體扭動著,像剛釣上岸的銀鰻魚。銀色的月光塗了她一身,那麼白,那麼亮,那麼光滑。勝過那尊塑像一萬倍。他俯身把妻子抱住,說:紫荊,我原諒你,只要你改正錯誤,我會好好愛你。在他的撫摸下,紫荊的身體像離水多時的銀鰻魚一樣,漸漸地僵硬了。
老太婆在房子裡低低地嗚咽著。
這個皎潔的夜晚像一塊巨大的烙鐵,在老太婆心頭烙下了一塊傷。這塊傷在她剩餘的歲月裡一直沒有痊癒。她不敢回憶,卻偏偏要回憶,就像俗語所說的「牙痛長,腿痛短」一樣,十件愉快事一年就會忘記,一件傷心事一輩子難以忘卻。那天晚上,她嗚嗚咽咽地哭著,聽到兒子走過來叫娘。她說:球呀,你媳婦沒有錯,黃毛也沒有錯,錯都是我的,都是因為我這個老不死的拖累你們了。
兒子在家裡住了兩個月。黃毛再也不見蹤影,公雞死了,虎皮鸚鵡也死了,院子裡死氣沉沉,只有兒子在院子裡踱步的踢踏聲。雞血療法不得不停止了,老太婆的下肢又麻木不仁,不能行走了。她的目光日益渾濁,聽力也一天不如一天,兒子歸隊時,撕裂嗓子跟她道別,她像牆壁一樣坐著,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第二年,第一樹桃花猝然開放那天,老太婆清晨起來就讓紫荊給她梳頭洗臉。紫荊侍奉著她,她笑了一聲,就咕咕嚕嚕地說起囈語來,若干年前的事情她還記得非常清楚。她說十八歲時被賣給一個五十多歲的布販子,布販子經常打她,折磨得她遍體傷痕。不久,布販子的侄子像從天上掉下來一樣突然出現在她的生活中。這個侄兒比她小一歲,是一個高高大大的小夥子,性格很靦腆,叫一聲嬸嬸,他臉紅她也臉紅。那年冬天,老頭子出遠門販布,侄兒帶著她跑啦。跑到這個土地寬闊人煙稀少的地方……老太婆的話把紫荊嚇得遍體流汗,她大聲叫著:娘,您醒醒,別說胡話了。
老太婆又笑起來,眼裡放出珍珠般的虹彩,她說:好啦,不說了。你把我抱出去吧,抱我去見見太陽。
紫荊在院子裡放了一個大笸籮,笸籮裡鋪上被子,她把婆婆像嬰兒一樣放進去。陽光照著老太婆千皺百褶的臉,老太太微笑著,好像入睡一樣,紫荊喊她她也不應聲。正午時分,柳絮像麥花一樣飄落下來,老太婆身上落滿了白雪……
他回家為母親辦喪事,順便發現妻子挺起了肚子。於是他拍電報續假。紫荊什麼也不對他說。他心裡疑慮不安,屢次去醫院請教醫生,醫生每次都很客氣地接待他。他跑進縣城,為紫荊買來衣服和補品,紫荊好像沒看見。婆婆死了,她感到更加孤單,婆婆臨死前的獨白使她驚心動魄。這個轉著圈討好的男人使她反感透了,聽了婆婆臨終一席話,她心裡那種犯罪感消失得乾乾淨淨。現在,當他用泥鰍般的手指撫摸她時,她往往厭惡得想嘔吐。
妻子的冷漠態度使他非常煩惱,連續十幾天,他一直躲在母親房裡看書,但字裡行間往往出神出鬼,攪得他心驚肉跳。他盼望嬰兒早日出生,嬰兒也許會成為溝通感情的橋樑。他對妻子的冷漠採取忍讓態度。有一次他曾試圖解釋,他說:紫荊,逮捕他我也不願意,可你要知道,王子犯法,一律同罪,法律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沒等他說完,紫荊就把一個碗扔在地上,在瓦片的破碎聲中,他感到火冒三丈,但瞥見她那大肚子,他又連忙裝出笑臉,把瓦片拾出去扔到雞窩上。
這天傍晚,他正在院子裡瞅著香椿樹紫紅的嫩葉發呆,忽聽到紫荊發出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他急忙衝進屋去,看到她正彎腰收拾著包袱,豆大的汗珠掛了滿臉。
公社衛生院就在他的村前三裡遠的原野上,他匆匆忙忙找來一輛平板車,想把妻子拖到醫院去。紫荊堅決不坐車,她咬著牙,挺直腰,一步步往醫院挨,他拖著車跟在後邊,一副狼狽相。
公社衛生院只有十幾間房子,房子是東西方向,在最西頭,靠近廁所那個門口,掛著與婦女嬰兒有關的四塊白牌子。當他和妻子走進房子時,一個嬰兒正在布幔後邊呱呱地叫著,一個護士模樣的人穿著沾著血跡的衣服出來找剪刀。見到穿軍裝的他,她把沾滿鮮血的雙手一揮,怒衝衝地說:男人出去。他只好退回去,房子裡還坐著兩個大肚子婦女,一個個咬牙瞪眼,驚恐不安。他確實是在退出房間那一霎真情地抓著紫荊的手,那兩個大肚子婦女驚恐不安的臉上表現出婦女特有的那種對恩愛夫妻的敬慕表情。紫荊掙脫手,背過臉,說:你走吧,走吧。
他無可奈何地退出這個偉大又殘酷的房間,在醫院前崎嶇不平的空地上徘徊。天黑了,又是一輪巨大的月亮低低地升起來,這月亮似曾相識,面對明月,他思緒紛紜。這時,路上飛奔來一輛馬拉的雙輪車,一個小夥子啪啪地鳴著鞭,催著馬,馬車停在那間房子門口。很快,一個頭頂棉被的婦女上了車,車上響起了嬰兒的哭聲。小夥子用手挽著馬嚼鐵,小心翼翼地,像拉著一車玻璃器皿。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他身後說:到屋裡來吧,到屋裡來吸菸。他回過頭,看到一個三十歲出頭的憨厚漢子站在門診室門口對他說話。漢子臉上的坦誠表情使他很感動,他順從地走進門診室。屋裡沒有醫生也沒有病人,連他是三個男子漢。憨厚漢子掏出煙給他,他接了。憨厚的漢子又把煙遞給那個蹲在椅子上的非常年輕的小夥子。他懷疑地看著小夥子生著一層柔軟茸毛的黃嘴巴,問:你也是——是,小夥子說,老婆生孩子,生孩子也要排隊挨號哩。他的話語中,透出一股強烈的當家做主的大男子漢的味道。他推開憨厚漢子遞過來的紙菸,說:這煙沒勁,不過癮,我還是抽這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油膩發亮的煙荷包和一支假玉嘴湘妃竹竿的銅鍋煙袋,老練地吸起來。
他被這個小大人強烈地吸引住了,他專注地看著他,總感到這是一個假冒大人的惡作劇的頑童。
門外傳來叫聲:陳老三,快點,你老婆生啦。這個一本正經的小大人收拾起煙荷包,不緊不慢地往外走。
他更沒想到這個小毛孩子竟叫「陳老三」,他感到這個小小陳老三身上隱藏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氣質。他跟出去,看到陳老三把停在路邊的小馬車趕過來,熟練地吆著馬,調轉了車頭,把鞭子插在後鞧上,提著一床被子進了那間屋。陳老三把被子包著的女人像搬麻袋一樣搬出來,粗手粗腳地扔在車上;又進去一趟,抱出了嬰兒。他聽到陳老三對車上的女人說:哎,接著娃娃,你挺起來,別做出這個熊樣,人都是自己嬌慣自己,你看到馬下駒子牛下犢子了嗎?坐好,走嘍。車過門診室,陳老三對著他招招手,說:大哥,明年老婆生娃時再見。
半夜時分,憨厚漢子的老婆也生了。門診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在屋裡再也坐不住,便走出去,在房子前來回走動。月亮升到中天,四周寂然無聲。突然,紫荊撕肝裂膽般的哭叫聲從屋裡傳出來,他站在門口,雙手扶著冰冷的門框,全身上下有涼透了的感覺。紫荊的哭叫聲越來越高,他的淚水不知不覺流到腮上。他用力推門,門是插上的,他恍然覺得這不是間產房而是間屠宰房,他的妻子正被人宰殺著,發出那種垂死前的掙扎聲。後來,嘶叫聲變成有氣無力的呻吟,他心裡鬆了一口氣,他聚起全部的精神等待著那一聲聖潔的兒啼。但是沒有兒啼,屋裡傳出女人的低語聲——五百嗎——一千吧——紫荊,你是想要個死孩子呢,還是想要個活孩子?孩子已經窒息了,還有半小時,你好好配合,生他出來,我還能救活他,要是超過半小時,就沒希望了——讓她丈夫進來嗎?——不,不,不要他進來(這是紫荊的聲音)。
孩子,你出來吧!他默默地祝禱著。在這樣的關頭,他寧願天地間存在著無數助人為樂的神靈,而不願做一個唯物論者。孩子,你幹嗎不出來?難道你怕見爸爸嗎?
第二天早晨,太陽從東邊出,月亮在西邊落。東邊是血光,西邊是銀光。這時,他聽到紫荊慘叫一聲,便沒了聲息,他的心很沉地落下去,不祥的雲團一下子矇住了他的眼。屋子裡傳來噼噼啪啪的拍打肉體的聲音。——哭呀——他聽到一個女人說——狠打,打這個狗小子,看他哭不哭。
他站在門口,惘然不知所措。一聲響亮的嬰啼,把他驚醒,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聽著嬰啼,他以為是長時間焦急等待引起的幻覺。
門往外推開了,他被推下臺階。站定後,看到一個花白頭髮的女醫生正在脫血跡斑斑的白大褂,那個年輕的護士模樣的女人幫她扯下袖子。女醫生對著他點點頭,慈祥地說:年輕人,嶄新的爸爸,進來看看你的兒子吧。他如履薄冰般地進了屋,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在焦慮等待的整整一夜裡沒出現的現象出現了,他雙膝發軟,心律紊亂,他恍然覺得,這個孩子生著一頭骯髒的黃髮。
這個小傢伙,懶得真可以,在娘肚裡待了少說也有三百五十天。護士模樣的女人說。
聽著護士的話,他差點沒癱在地上。
進去呀,護士搡了他一把,說,還怕羞呢,看看你製造的頭號炸彈。
他站在布幔裡,看著紫荊。她躺在產床上,肚子凹下去,臉色慘白,看不見呼吸。在產床旁的一張小床上,放著一個腰扎白繃帶的粉紅色的嬰兒。嬰兒正啃著皺皮的手,雙目活潑如黑豆,滴溜溜地四下逡巡。嬰兒頭上,沒有一根頭髮,光禿禿像個小瓢。
他坐在故鄉佈滿白花花鹼土的小河床上,回想起了他與這個嬰兒持續了兩個多月的感情糾葛。他原想靠嬰兒聯結起他和妻子之間的感情橋樑,可是,當他第一眼看到嬰兒那憤世嫉俗的目光時,他的心就涼啦。固然嬰兒頭上沒有毛,但他已從心理上排斥了這個小妖怪。
果然,在以後的日子裡,他感到自己像一個局外人一樣圍著這母子倆轉圈。紫荊把全部熱情都傾注到嬰兒身上,她坐在炕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孩子的臉,他把飯菜送到她面前,她才把目光從嬰兒臉上移開,像陌路人一樣看他一眼。
一個月後,他第一次躺在她身邊,嬰兒拼命嚎哭,嗓子嘶啞得像病貓。她說:求求你,你別靠著我,娃娃怕你。他惱恨地披衣下炕。他一離開,嬰兒立刻銜住奶頭,咕咚咕咚咽奶水的同時,還從鼻子裡發出蒙冤受屈的哼哼聲。躺在母親炕上,他通宵失眠,心中的怒火在時強時弱地燃燃燒著,但始終未熄滅,他腦子裡不時跳出嬰兒那兩隻烏溜溜的眼睛。他的手腕子扭動著,痙攣著,他覺得這個小東西什麼都懂,簡直是某個人的化身。
第二天晚上,他又躺在她身邊。嬰兒更加憤怒地哭起來。他的哭聲老練成熟,經驗豐富,絕對不像個把月的嬰孩的那種基於條件反射的哭聲,那種哭聲頂多和飢飽冷熱等純生理的感覺聯繫著,而這個嬰孩的哭聲裡,則豐富地表現出了某種極端的感情。他沒說一句話就從妻子身邊走掉啦。
要不,等他睡了你再過來。妻子用一種履行義務的麻木口吻對他說。
你給我滾到一邊待著去!他粗魯地罵著。
半夜時分,妻子來到他身邊,剛剛躺下,嬰兒又號哭起來。他說:由著他哭。
不,不能讓他哭。妻子抽身就走啦。
白天,他跑到衛生院找到那位女醫生,詳細地詢問了許多問題,女醫生困惑地看著他,但還是有問必答,不厭其煩。
有一天上午,妻子用一片鮮姜摩擦嬰兒光滑的頭皮。很快,嬰兒頭上就生出一層茂密的黃毛,這層黃毛使他無法平靜,每看一眼,都會引起一陣觸電般的顫動。
逢集日那天早晨,他說:我明天就走。這兩個月沒侍候好你,你多原諒吧。
紫荊嘆了一口氣,把熟睡的嬰兒放在炕上蓋好,說:什麼也別說啦,咱們好說好散。你也不愁找不到個人,我等著黃毛出來。現在我還是你的老婆,想怎麼著都由你。
生過孩子後,她更加豐腴豔麗,身上洋溢著一股新鮮的奶水味道。他怔怔地望著她,頹喪地說:我早就原諒了你的錯誤。
那你就送人送到家,行好行到底,高抬貴手,成全了我吧。
他說:你不後悔嗎?
她笑了。她說:咱們到底是夫妻一場,你既然要走,我該給你送送行。我去集上割點肉,買點菜,你在家看著孩子,我借輛自行車騎著,半個小時就回來。
她轉身向外走去。他看著她運動中的結實的背影,心裡一陣陣發熱。
陽光照進來,鋪滿嬰兒的臉。那頭醜陋的黃髮令他心煩意亂。他手心裡滿是汗水,胸脯悶得透不過氣來。嬰孩忽然睜開眼,看著他扭歪的面孔,大聲號哭起來,嬰兒的五官擠成一團,淚水把眼睫毛浸得溼漉漉的。
他恍惚腳下踩著雲團,忽悠悠地飄起來,靈魂出了竅,支配他的肢體的不是他的靈魂而是另一個靈魂。他用虎口壓住了嬰兒的咽喉,嬰兒的哭聲消失了,小臉漲得通紅。他把虎口鬆了一下,孩子的哭聲又冒出來,這時的哭聲非常悽楚,令他毛髮直豎。他又把虎口壓下去,孩子又無聲無息了,小臉像個紫茄子。他又鬆了手,聽到嬰兒發出幾聲虎皮鸚鵡般的叫聲。他閉上眼,把虎口用力一緊,手指感覺到咽喉裡的破碎聲。破碎的是嬰孩的咽喉,但一股血腥味卻從他的喉嚨裡直衝上來,他哇哇地嘔吐起來。
孩子終於安靜了,不哭也不動。陽光照著他滿是細絨毛的臉,一道道的雲影從臉上飄過。他的臉色漸漸變淡,變白,從小小的鼻孔裡滲出兩縷鮮紅的血。他的眼半睜著,一線藍幽幽的目光溫柔地射出來。他的兩隻手又白又大,手指甲像透明的貝殼,透過指甲蓋,似乎能看到那尚未凝固的鮮血還在毛細血管裡運動。這真是個好孩子,這個孩子死啦。
這個孩子被我扼死後,直挺挺地躺在我的面前。他的額頭蒼白寬闊,雙腮飽滿,嘴脣微微張開,嘴角上還殘留著一縷若隱若現的嘲弄人的高貴表情。我非常後悔,我看到他的頭髮像一縷縷黃金拉成的細絲,每一根都閃耀著迷人的光輝……
(一九八五年元月於高密平安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