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球狀閃電
第二章 球狀閃電
一
天山畜牧機械製造廠——啦啦——小康牌飼料粉碎機——啦啦——小巧靈便,耗能小效率高適用於小型養殖場本廠地址在——啦啦啦啦……收音機里正在播放著的商品信息不斷被雷電幹擾打斷。他煩惱地搖搖頭,把袖珍記事簿裝進口袋,關掉瘋狂的收音機,身體調整了一下,更舒適地仰在尼龍布睡椅上。他坐在一所平頂建築寬敞的前廊裡,面前對著深綠色模壓塑料瓦簷下飛瀉而下的雨水。頭頂上的瓦片被急雨抽打得一片歡騰。他的視線從簷水的縫隙裡懶洋洋地射出去。急雨在天地間編織著一張銀灰色的巨網,風吹雨絲,如同網在水上漂。從風雨的網中,滑過來一個似人非人似鳥非鳥的怪物。他抻著褐色的細長脖頸,凸著滾珠般的喉結,一層水珠立在臉上,像凝結了的膠水。他的腳攪著蔥蘢的綠草地,碰落草上的水珠,留下深刻的痕跡。——老東西,你還沒死?他罵了一聲。大雨天你也不安生。告訴你,蛻下你那些亂毛吧,想上天?好好生產多賺錢去坐飛機麼!——他無聊地跟老東西說著話,老東西管自蹣跚著,連眼珠都不傾斜過來。雨變得時疏時密,地上升騰起霧氣,雨絲射進霧幛,便消逝得無影無蹤。老東西一邊走一邊像落湯雞一樣抖摟羽毛,把水珠甩得四處飛迸。正南方不時有血紅色的閃電撕開鉛灰色的雲層,閃電像一棵棵落盡葉子的樹,有時也像吐著信子亂竄的蛇,有時還像一串串珍珠項鍊。閃電過後,他看到老東西走到白楊樹下,索索抖著,仰起臉來往樹冠上望,看樣子似乎要爬樹,雙腿之間,卻嘩嘩地噴出尿來。他厭惡地轉移視線,滿眼裡充斥進顫抖的閃電。閃電距離不等,他傾聽著空氣急劇膨脹的聲音,計算著閃電的遠近,消磨著寂寞的時辰。他的目光一直在望著那條從草甸子裡爬出來的小路。現在小路是褐色的,他只能看到短短的一截,路的其他部分隱沒在迷濛的霧氣裡。如果她現在回來,她頭上的火光一定會驅開路上的迷霧,他暗暗地想著她。閃電繼續撕扯著雲片,衝擊著空氣,製造著壯美的景色。遼闊的草甸子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畫,綠色的草皮在閃電下急劇地變幻色調。有時,懸在低空的霧氣被風吹出洞罅,如同嶙峋的怪石。從霧的眼裡,他似乎看到了草甸子中央那片長年積水的窪地,那裡魚蝦繁多,還有螃蟹青蛙癩蛤蟆,蜻蜓幼蟲青草蛇。蘆葦、蒲草從四面八方把窪地圍起來。測繪大隊的繪圖員坐在直升飛機上看著這塊窪地,說它像草甸子的一隻眼睛,眼睛周圍生滿了綠色的睫毛。當地人把這塊窪地叫「窪子」。他的爹曾經對他說過:蟈蟈,到窪子裡割蘆葦去吧,賣點錢,你自己手裡也活泛點。很長一段時間裡,他討厭別人稱呼自己的乳名「蟈蟈」,連爹孃也不例外。他也討厭這塊積水的窪地。這都是幾年前的事了,那時他跟現在不一樣。他的目光親切地撫摸著忽隱忽現的草地,蘆葦圈成的高牆擋住了他的視線,使他無法看到窪子裡晶亮的水。她說:這是一個很美的小湖泊,簡直像一個夢!我們就叫它夢湖吧。她說,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儘管他熟知這句名言,但從她嘴裡聽到這句話,還是如聞天籟,如悟禪機,如醍醐灌頂。籠罩草地的霧動盪遊移,顏色如同澳大利亞奶牛吃了中國飼料後分泌出的奶水,白中透著淺藍。雜花盛開的草地和亭亭如竹的蘆葦在霧中變幻莫測。很遺憾,看不到夢湖裡的水和水上的白蓮花,他想。但思想是自由的,它生著無法折斷的翅膀。於是他扇動翅膀飛到雨雲中,強有力的空氣渦流上下顛簸著他,冰冷的雨絲和黃豆大小的冰雹抽打著他的翅膀。雨水落在他翠綠色的羽毛上,如同落在濡不溼的荷葉上。他鳥瞰著夢湖,湖上開放著花朵般的白霧。他逐漸降低高度,感到霧氣像水一樣托住了他。他耳邊清晰地傳來雨點敲破湖面的聲音、雨點撩逗蘆葦的聲音和魚兒躍出水面的聲音,嗅到了湖水的微腥和植物的清新氣息……
爸爸!一個五歲的女孩手持一支玩具衝鋒槍從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裡跑出來,乳白色的房門在女孩身後自動合起來。在這一瞬間,走廊裡就溢滿了臥房的溫馨氣息。爸爸,女孩把衝鋒槍抵到他的腰間,高聲喊著。他閉著眼睛,鼻子裡發出輕微的鼾聲。蟈蟈!女孩把衝鋒槍移到他的肚子上,用力戳了一下。蟈蟈!爸爸!女孩嘶著嗓子叫。他猛然驚醒,脣邊似乎還留著蘆葦的清香。你這個小蛐蛐!他彎腰把女孩抱起來,女孩騎在他的腿上。搗什麼亂?爸爸好不容易才睡著。你的鐵臂阿童木看完了嗎?尼爾斯騎鵝旅行記呢?木偶匹諾曹?孫猴子豬八戒?都看完了?那就等著吧,等貓眼阿姨從縣裡回來。她不是說好了要給你買連環畫嗎?別胡攪了,爸爸肚子裡的故事早被你掏光了。爸爸坐在這兒看雨呢。是的是的,她今天一定回來。爸爸比你還著急。對,爸爸下星期去農科院找張爺爺。你跟著貓眼阿姨去睡。想找你媽媽嗎?好好好,別哭,不去,我們不去……
爸爸,你給我學蟈蟈叫。女孩命令道。那你要先學蛐蛐叫。他討價還價地說。你先叫。你先叫。咱倆一起叫。好,一起叫。他噘起嘴,女孩繃緊脣,走廊裡響起「吱吱吱」「 」的響聲。走廊外邊有十幾株茁壯的向日葵,向日葵肥碩的葉子背面,有一隻翠綠的昆蟲,抖動著觸鬚,諦聽著走廊裡的叫聲。廊簷的滴水越來越細小,瓦上的雨聲也越來越單薄。草甸子裡響起一陣陣青草拔節的聲音。急雨的間隙裡,天色愈加晦暗,灰白色的雲團從南邊緩慢地湧過來,青草尖兒,樹葉片兒,彷彿預感到災難,戰戰慄慄地抖著,也許它們沒有抖,而是人的感覺在抖。「喀喇喇」——忽然在頭頂上亮了灼目的閃電響了短促的雷聲。爸爸!女孩驚叫一聲扎到了他的懷裡。蛐蛐,別怕。快抬起頭來看,看那枝狀閃電。他的話音未落,又一個焦雷炸響了。女孩把腦袋埋在他的胳肢窩裡,不敢抬起來,膽小鬼!你還想當政治家、鐵女人,被小小雷電嚇成這樣。他捏著女孩的鼻子,硬把她的臉轉到外邊,讓她看著一個連一個的閃電。女孩的耳朵裡嗡嗡響,爸爸的話她一句也聽不見。她睜大眼睛,望著廊外那棵高大挺拔的白楊樹。奶奶說過,這棵白楊樹和爸爸同歲,可是它比爸爸高多了。樹上有三個喜鵲窩,喜鵲媽媽正在餵養小喜鵲。她曾經苦苦哀求爸爸,讓他上樹掏一隻小喜鵲,可爸爸總是不答應。後來,貓眼阿姨給她買了一隻鐵皮花喜鵲,上足了發條能像青蛙一樣亂蹦。閃電越來越密集。女孩看到眼前火光閃閃,一條條賊亮的火繩子在白楊樹上穿來穿去,喜鵲巢裡著了火,幾隻小喜鵲像落葉一樣飄下來。女孩叫了一聲。火光火繩忽然消逝了。白楊樹枝葉間亂蓬蓬地飛著喜鵲。爸爸!女孩叫。小喜鵲!幾隻小喜鵲在樹下撲稜著,雨水很快就打溼了它們未扎全的羽毛,它們全身滾滿了泥巴。女孩使勁掙扎著,想掙脫爸爸的手,但爸爸把她摟得很緊。這時,又一團火光把黑色的白楊樹照亮,油亮的白楊樹葉像楓葉一樣鮮紅。火光陡然拉成一條垂直的金線,從樹梢貼著樹幹一直到地,五個乒乓球大小的黃色火球沿著金線上下飛動,猶如五個互相追逐著的小動物。幾秒鐘後,小火球猛然聚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個黃中透著綠的大火球,從樹上滾下來。火球約有兒童足球那麼大,非常輕巧靈活,像實心的又像空心的,一邊滾動,一邊還發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他聽到身後牛棚裡的奶牛沉悶地叫了一聲,驀然一驚,脫口喊出:球狀閃電!他的雙手下意識地鬆開了,女孩一下滾地,爬起來追趕那個在走廊前滾來滾去的火球。火球做著複雜的運動,逗得女孩也做出各種複雜的動作。他雙眼直直地看著火球和女兒,像看著兩個小精靈在跳舞。就這樣持續了大約有二十秒鐘,火球穩穩地落在地上。女孩跑上去,飛踢一腳。射門!她喊。火球應聲而起,擦著他的耳邊飛過去,穿過牆壁進入牛棚。沒等他站起來,就聽到腦後一聲巨響。他似乎聽到了奶牛們像牆壁一樣倒下去,鼻子裡嗅到一股濃烈的火藥味,身體輕飄飄地離開了地面……
二
他感到自己像羽毛一樣飄起來,四肢撥弄空氣,好似在湖水中仰泳。周身血脈舒暢,心臟平穩跳動,思緒如夢非夢。他面朝著天,頭頂上的頭髮像馬鬃一樣低垂下去,明淨平滑的額頭上落上不少雨珠,又順著兩側太陽穴嘟嚕嚕地滾下去。頭髮上油光閃閃,同樣沾不住水球。含水很多的灰雨雲從他的面孔上飛快地向北運動著,雨水把雲墜得像只「囊裡郎當」的大口袋,憋不住的水流淅淅瀝瀝地流下來。他恍然想出了一個妥帖的比喻來形容這雨雲:它就像一個憋了一膀胱尿的男孩子,在匆匆忙忙地向廁所跑,那種沉重感,那種慌亂感,都是絕對地準確和相似。我可是知道這種滋味的難熬。腦子裡負責言語的樞紐指令發聲器官喊話,發聲器官不聽指揮,這個信號只好無可奈何地反饋回去,像一股逆流衝擊著平靜的溪水,於是,逝去的往事一一在腦海裡閃現出來……
蟈蟈,蟈蟈!他聽到娘在叫著自己,猛然驚醒,立即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娘在昏黃的油燈下給他縫棉襖,爹坐在條凳上扒麻,針線穿過棉布的嗤嗤聲、折斷麻稈的噼啪聲,細微而清晰。蟈蟈,起來尿尿。娘說。可是,他已經把尿全尿在白天剛晒乾的褥子上了。
白天,娘把褥子搭在土牆上晾晒,村裡一個年輕媳婦從這兒路過,捂著嘴笑個不停。蟈蟈,畫得一手好地圖。那個媳婦是初中生,一口牙齒用毛刷子刷得雪白,頭髮上彆著一個蝴蝶形的塑料髮卡。他的臉臊得通紅。娘卻追著那年輕媳婦問:寶河屋裡的,你識文解字,有沒有什麼偏方,幫俺蟈蟈治治尿炕的毛病。那個媳婦咬著嘴脣,狡黠地笑著。有啊,她說,大嬸子,您老晚上睡覺前,找根麻繩把他的雞頭紮起來。那可不行,娘說,扎壞了怎麼辦?那媳婦大笑著跑了。他看了一下土牆上的褥子,果然是大圈套著小圈,像地理圖也像雲朵。
他躺在被窩子裡抽抽搭搭哭起來。又尿下啦?娘說,他爹,得想個法子給他治治,他十四歲了,轉眼就該娶媳婦啦,娶了媳婦還尿炕,讓人家瞧不起。爹說:等到逢集日,我帶他去找找關先生,讓他給抓兩帖中藥吃。十個男孩有八個尿炕,不是什麼大毛病。
他沒有想什麼娶媳婦不娶媳婦的事。他想:明年就該上中學了,學校離家二十里,要住校,尿了床可就丟死人啦。他爬起來,大聲說:爹,娘,快給我把病治好吧,我長大了一定孝順你們。娘讓他站到炕邊上,把褥子調了一個頭,讓他在幹褥子上重新睡下。娘給他掖好被子,安慰他說:蟈蟈,睡吧。他感動得熱淚盈眶。他知道,自己尿溼的那塊褥子要靠爹和孃的體溫來烘乾了。這一夜,他很長時間沒有睡著,腦子裡想象著長大後孝順爹孃的情景。他聽到爹和娘在說著閒話。娘說:蟈蟈會是個孝順孩子的。爹說:咱就這麼一個獨根子,他要不孝順,咱還指靠誰?
……他朦朦朧朧地回憶著悽苦的少年時代,身體緩緩墜落在牛棚前的草地上,腦後的青草向四下裡分開,青草莖葉上的銀色的水珠兒紛紛落地。草地鬆軟潮溼,散發著酢漿草的氣息。他除了感到腦袋有點發暈,眼睛有點發花,別的沒有什麼不適的感覺。他想爬起來,草地吸住他不鬆開,他只好躺著,一閉眼,竟看到無數道金色的光線籠罩全身……
他已經躺在秋天的蘆葦蕩裡了。正午的太陽穿過蒼黃的蘆葦,把一道道柔和的光線射到他的臉上,身上。空氣彷彿凝固了,葦田裡毳毛不動,安靜猶如月球。一簇簇枯黃中透出悽慘的嫩綠的葦葉遮住部分陽光,使他能夠睜大眼睛往上望。葦葉像槍刀劍戟般交叉在一起,寶藍色的天空被它們分割成碎片。已經連續幾個月不下雨,葦田裡很乾燥。他的身下是裂開縫隙的黑色泥土,還有半乾的野草,去年的葦茬子爛成的碎片,柔軟的蘆花。他頭枕著十指交叉的雙手,眼睛裡流出兩滴透明的淚珠。現在,地球上沒有一個人知道在這片密匝匝的成熟的蘆葦裡,躺著一個不走運的失敗者。他想,完了,考不進大學,一切希望都落了空……
父親帶著我去找關先生看病。關先生家三間茅屋,幾架籬笆,彷彿世外桃源。我扯著父親的衣角,惶恐。關先生是個略微有點佝僂的老頭子,腦袋亮堂堂的,雙眼一隻大一隻小,腮上還有一個槍疤,下巴上是一部神仙一樣的白鬍子。他慢條斯理地為我診脈,說病,處方。他握著一杆很大的毛筆,用著一個很大的銅墨盒,他蘸一下墨,看我一眼,寫幾個字。又蘸一下墨,又看我一眼,又寫幾個字。從他眼裡射出來的光如同X光一樣透徹,我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全被老人看透了。我肚臍眼下有塊痣。我說。老人笑了笑,說:到院裡籬笆上摘根扁豆給我喂喂蟈蟈。老人的頭上方掛著一個用葦眉子精心編織成的金黃色的蟈蟈籠子,裡邊養著一隻翠綠色的蟈蟈。我如獲特赦般地逃出了先生的「X光機」。院子裡有一棵枝葉婆娑的老梧桐樹,樹下坐著一個銀髮老太太,老太太面前放著一個藥碾子,藥碾子像一艘鐵殼船,船艙裡是一堆黑色的糊狀物。老太太用枯枝般的手把那些糊狀物搓成一個個梧桐籽大的丸子,均勻地擺在一塊光滑的木板上。我感到渾身沾染了仙氣,一股溫熱的氣體從肚臍下一直上升到雙肩,又沿著雙肩散射到十指。老太太像架機器人一樣工作著,我站在她面前足有十分鐘,她的眼珠連瞥我一下都沒有。我半蹲下身,說:老奶奶,扁豆。她把頭慢慢地抬起來,臉上浮起一個慈祥極了的笑容,這笑容像熱熨斗一樣把我心裡的皺紋全熨平了。扁豆。喂蟈蟈。我又說。她舉起那隻沾滿了藥泥的手,指了指西籬下。我立即奔了過去,站在一架扁豆前,鼻子裡嗅著淡淡的花香,眼睛看著一穗穗紫色白色藍色扁豆花。翻開葉子,我摘了一根遍是茸毛的嫩扁豆。坐在蒲團上的老太太又對著我慈祥極了地笑。
蟈蟈籠子已經摘下來放在桌子上。透過籠子的洞眼,我看到了這個和我同名的小昆蟲。它像一塊綠玉,兩隻咖啡色的複眼如同女人的奶頭,兩層翅膀,外邊一層是墨綠色,裡邊一層是淡黃色。它還拖著一個沉重的大肚子。這是一隻草蟈蟈。這種蟈蟈叫起來沒有節奏,吱吱吱一聲到底,好像一隻知了。我認識三種蟈蟈:草蟈蟈、玉蟈蟈(身體小巧玲瓏,叫聲高低起伏,觸鬚細長)、「刮頭篦子」(身體比草蟈蟈小比玉蟈蟈大,淺綠色,叫聲如同用指甲刮 子)。我算得上蟈蟈專家。老先生竟然養了這樣一隻蠢笨傢伙。我鄙夷地盯著它,它也用那兩隻女人奶頭一樣的複眼木然地盯著我。它用兩瓣黑色的大牙啃著堅硬的葦眉子,嘴裡吐著綠色的唾液。我用扁豆戳著它方方正正的頭。關先生用粗大的毛筆桿子敲著我圓圓的腦殼,說:崽子,把它提走吧。這幾天它沒命地叫,把我的耳朵都吵聾啦。我心裡想,這樣的破東西送給我,我一出門就撕掉它的腿。
我吃了關先生三帖藥,藥汁黑得像墨水,味道又甜又澀。每天晚上入睡前,我就想起先生腮上那個槍疤,想起銀髮老太太臉上那慈祥極了的笑容,這笑容像熨斗一樣把我心裡的皺紋熨得平平整整。同時我的耳朵裡還響著那隻草蟈蟈的叫聲——本來我是想把蟈蟈撕碎的,爹不讓,爹要我愛惜生靈積陰功。我把那隻蟈蟈提到草甸子裡放了。就是這樣,我的下水道上好像裝上了閥門,每天夜裡都擰得緊緊的,滴水也不漏。我心裡坦然毫不自卑地進了中學。在中學裡鬼混到七七年,突然發生了變化,不論是官宦子弟還是平民子孫只要考得高分一律可以上大學。於是,同學們和老師們一起發了瘋。爹和娘也知道了這變化,天天給我燒香祝禱。娘養了十幾只母雞,母雞拼命下蛋,我拼命吃蛋黃,因為報紙上說蛋黃裡含有補腦物質,吃得越多越聰明。我的腦袋又大又圓,再加上吃了大量的蛋黃,很快就把荒廢掉的學業補上了。進入應屆畢業班時,我已經成了尖子中的尖子。我們的毛校長經常用岳父般的目光注視著我。他的女兒毛豔跟我是一個班級。毛豔長得結實極了。夏天她總是穿著一條男式短褲頭,剃一個短短的小分頭,胳膊和腿像窪子裡的烏魚一樣又黑又亮。她的眼睛像兩個五分硬幣,同樣大同樣圓,眼睛周圍是一圈尖兒往外翻的睫毛。
毛豔想考體育學院,毛校長堅決不同意。她找到我,叫著我的乳名:蟈蟈,爸爸不同意我報考體育學院,你說怎麼辦?我說:運動員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一過三十歲就完蛋。她說:你說的跟我爸爸說的一樣。那我考什麼呢?我說:你報考省農學院,他們年年招不足生。她說:學農要下地。我說:農科院的研究員下地嗎?農學院的教授下地嗎?中國農業落後,農業科學空白很多。楊錫三老師說,一門科學越是處於草創時期,越容易出成果。你現在去研究高能物理吧,去研究哥德巴赫猜想吧,沒有大天才是不行的。(你這樣的也只配進農學院,最好讓你進畜牧系,畢業後把你分配到良種站給馬配種。)你準備報考什麼學校?她問我。我說:再說吧!(本人是要進北大中文系的,哲學系也可以,雖然我對物理感興趣,但我覺得學文會更有出息。)我抱著膀子離開了她。她在我後邊說:蟈蟈,幫我複習複習數學吧。她跑到我面前,伸展開黑又亮的四肢,攔住我的去路。對不起,我要去釣魚。我說。蟈蟈,你別燒包!今年出的全是偏題怪題,是美國宇航員從太空人那兒弄來的考題。她恨恨地說。太空人什麼樣?見過嗎?我傲慢地嘲弄她。她愣了一會兒,突然大聲說:當然見過!太空人頭上插著無線電,懷裡揣著方便麵。得了吧,我說,你別給我瞎扯了。蟈蟈,幫我複習複習嘛。她把腰擰得彎彎曲曲地對我說。對不起,沒空。我學著蟈蟈叫,跑到廁所旁邊的葵花地裡去撒尿。一個大土坷垃打在我的脖子上,碎土落了我一褲襠。我聽到毛豔在遠處咯咯地笑,笑了幾聲,又嗚嗚地哭起來。
可能是被毛豔這一坷垃把我體內的調節開關給震壞了。高考轟轟烈烈地開始了。第一天上午考政治。一進入考場,我就感到小腹下墜、尿泡裡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滲,我感到馬上就要尿到褲子裡了,不得不舉起了一隻顫抖的手。監場老師懷疑地打量著我,走過來問我有什麼事。我說要小便。老師說剛進場就小便不行。我說馬上就要尿到褲子裡啦,我臉上佈滿汗珠,話音裡帶著哭腔。老師像押解犯人一樣把我押解到廁所裡,雙眼死死盯著我,生怕我掏出什麼紙條啦,書本啦。我轉過身使勁撒尿。蟈蟈,你一滴尿也撒不出來,儘管你的膀胱脹得發痛。監場老師在我頸上砍了一掌,說:走吧,未來的大學生!別裝神弄鬼啦。你要是再敢搗亂,我就把你叉出考場。
我有口難辯,有苦難言。挪回到座位上,忍著強烈的尿迫感答卷。卷面上的黑字像一隊隊螞蟻在爬動。我用眼睛捕捉著它們,可它們爬得飛快,而且亂爬一氣。完了。我一隻手攥著一支鋼筆,兩隻鋼筆裡都灌滿了天鵝牌高級藍墨水。一直到終場鈴響,我也沒在卷面上寫下一個字。監場老師把我的卷子搶走了。我聽到他說:又是一個白卷先生!
下午數學,第二天語文、史地,我幾乎是在重複這一套把戲——稍微好一點,我總算在試捲上胡亂寫上了一點東西。
我是哭著離開學校的。我感到非常冤枉。老師和同學都為我惋惜。後來,我聽說發榜了。我總共考了五十九分。的確是奇恥大辱。毛豔以總分二百八十六的成績被省農學院錄取了。她臨走前,騎著自行車竄到我家對我說:爸爸讓你回校去「回爐」。其實,只要你克服了心理障礙,全國的大學你可以挑揀著上。我說:是的,這些我知道。沒法子,這是命。她說:狗屁命。爸爸前些天給舅舅寫過一封信,介紹了你的情況——舅舅是精神病醫院的高級大夫,他來信說,你可能患了高考綜合徵。治療方法是每天慢跑三公里,深呼吸二百次,俯臥撐三百個,進考場前喝一大碗涼水。我說:好吧,我試試看。
毛豔果真進了畜牧系,學了一肚子馬牛羊,青草鹼草酥油草。我回了一年爐,難題解了上千道,腳底磨出老繭子,可是一進考場,我的感覺跟去年一樣,強烈的尿迫感伴隨著我考試。我又一次名落孫山。毛校長恨不得揍我。我說:校長,這能怨我嗎?我難道不願意考進名牌大學為您爭光為學校爭光也為我爹孃和我自己爭光嗎?校長說:事不過三,你再回一年爐吧,行就行,不行只好拉倒了。我說:校長,明年我一定好好考。電燈泡搗蒜,孬好是一錘子買賣啦。
我又回了一年爐。考試前夕,校長讓我回家看看綠色的草甸子,呼吸點新鮮空氣,聆聽一下鳥兒的歌唱,鬆弛一下神經,準備戰鬥。我回了家,爹孃又高興又驚慌。娘把積攢下的雞蛋成堆煮給我吃,一直吃得我滿嘴雞屎味。爹神祕地對我說:蟈蟈,你今年保險能考中。你還記得前幾年我領你去關先生家看病不?你到院子裡去摘扁豆時,關先生對我說,天地間萬物都是有靈氣的。他說,清朝有個舉人進京會試,過河時見到水上漂著一個螞蟻,舉人順手把螞蟻撈起來。後來,主考官判卷時,發現他的捲上伏著一隻螞蟻。舉人把一個字寫少了一個點,螞蟻伏在那兒充那個點哩!主考官用筆桿把螞蟻撥拉掉,螞蟻又爬回去。又撥拉掉,又爬回去。主考官感嘆一聲:這個舉子有善功!取了吧。硃筆一揮,舉人高中了進士。我說:這與我有什麼關係?有關係的,蟈蟈。爹鄭重地說,當時先生送你一隻蟈蟈,你不是把它放了生嗎?這就是善功呀,孩子。這幾年我總是聽到一隻蟈蟈在耳朵裡叫,孩子,放心考去吧。
我被爹說得見神見鬼。進了考場後,尿迫感果然消失了,但眼前卻出現了那隻蟈蟈,它用那兩隻女人奶頭一樣的複眼仇視地盯著我,兩隻黑色的大牙咯咯吱吱地啃著嫩扁豆,牙縫裡分泌出綠色的唾液。蟈蟈在考卷上爬來爬去,翅膀剪動著,發出知了一樣的叫聲。
我又一次敗下陣來。事不過三,校長早說了。我灰溜溜地回了家。這兩個月我像丟了魂,我心存僥倖地希望那個蟈蟈施展神通,我不是看到滿紙蟈蟈爬動嗎?也許,蟈蟈的綠色唾液會在考卷上留下痕跡,而這些痕跡,恰好就是標準答案……
我只好安分守己地當一個農民了。爹和娘反覆勸導我:人生天地間,莊農最為先。千買賣,萬買賣,不如在家耪土塊。有活幹,有飯吃,不生病,就是神仙過的日子,不比國家主席差呢。我躺了幾十天後,終於爬了起來。換下學生裝,穿上破衣衫,腰捆麻繩,手捉鐮刀,衝進了這金色的蘆葦叢……
他躺著,全身的骨架子彷彿散了。手心裡被鐮柄擰出了一個葡萄大的水泡,在腦勺下一跳一跳地痛。其實他一上午沒幹出多少活,割下的蘆葦還不夠一個人扛的。早晨臨行時,為了表示死心塌地幹農活的決心,他讓娘給包了兩個大餅子一塊鹹蘿蔔。娘說:幾里路遠,來家吃熱湯熱飯的多好。他惱怒地說:我懶得跑路。爹對娘說:你就隨他的意吧。娘又往包袱裡塞了兩個鹹雞蛋,反覆叮嚀他悠著勁幹。他不耐煩地點著頭,跺著腳,用鐮柄挑著乾糧包袱,搖搖晃晃出了家門。村裡把葦田分到了戶,每口人一畝,他家分到三畝葦。一上午他只割了兩個碾盤那麼大的地方,七八捆蘆葦像他一樣躺在地上。
帶來的乾糧就在蘆葦捆那兒放著。他的肚子咕咕直叫,但他懶得起來吃飯。他迷迷糊糊地看到,太陽像馬一樣嘶叫著往西跑,連成片的葦纓子被陽光照得斑斑點點。起了一陣小風,參差錯落的葦葉子嘁嘁喳喳地低語著,灰鼠色的葦纓子頻頻地點著頭。野鴨子在葦田深處呷呷地叫著。蘆葦茂密如森林,三畝啊,天。
他忽然想起毛豔。生著兩隻貓眼的她已經是大學三年級的學生了,而我卻躺在這荒莽的葦塘裡,如同一條殭蠶,如同一節朽木。都是那個該死的蟈蟈!他雜亂無章地想著。臉上忽然癢起來,好似一條光滑冰涼的尾巴在五官的間隙裡滑過去。他懨懨地睜開眼,看到一條蒼黃的尾巴在抖動,他吃了一驚,定睛看去,方知眼上的尾巴是一個葦纓子。葦纓子連著撕光了葉片的葦稈,葦稈握在一隻胖胖的手裡。他微微一怔,看到了肥大的水紅袖管裡一根渾圓的胳膊。目光又一動,才看全了那人的上身,她胸脯結實豐碩,腰背很厚,有一張葵花盤子一樣的圓臉。你幹什麼呀。他嘟噥了一句,扭動了幾下身體,緊緊地閉住眼睛。閉著眼睛依然看到葦葉葦稈間飛舞著的金蝴蝶一樣的光斑。繭兒,她來幹什麼?他想,我好像把她給忘了,我和她同村居住,只隔著一條衚衕。她爹是個老木匠,會打箱打櫃打門窗。前年有一天,我挑著一擔水往家走,榆木扁擔壓得我齜牙咧嘴。她捂著嘴笑我。我放下水桶,憤怒地問:笑什麼?她窘得滿臉通紅,轉身走了。我和她大概就說過這一次話,況且像凶神惡煞。
那條尾巴又開始在臉上拂動著,但卻不是適才冰涼光滑的感覺,它變得毛茸茸的,又刺癢又灼熱。他想:這個繭兒,是犯了什麼病啦?於是睜開眼,大吼一聲:你閒得爪子癢癢嗎?癢癢找塊爐渣擦擦去!一聲吼叫嚇壞了她,蘆葦纓子掉在他的胸脯上。她的臉紅成雞冠子,手足無措地站著。他折身坐起來,目光溜溜地被她吸過去。她穿著件水紅色偏襟衫兒,圓臉盤上有兩隻距離不近的眼睛,鼻子有點扁平,上嘴脣稍微有點噘,額頭上披散著孩童般的額發。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也偷偷地看他。不知為什麼,她那件水紅色偏襟衫兒使他的心一陣陣發冷發抖,冷過抖過,又開始發熱發顫:他又興奮又感動,從心靈深處盪漾起一陣田園牧歌的旋律。她手扶幾棵蘆葦垂著頭,葦稈兒顫動葦葉兒,葦纓兒搖晃,破碎的陽光似金粉般飛揚著,灑遍了她的水紅褂子和她的臉。他的眼裡,流露出憂悒的溫柔和甜蜜的憂愁。這件水紅色偏襟衫子,金色蘆葦中的水紅衫子,把他一下子推出去很遠,空氣裡充滿了山林野獸的生氣蓬勃的味道。
繭兒,你的學名叫什麼?沒上過學也應該有個學名呀。叫你的乳名繭兒你不生氣吧?剛才把你嚇壞了吧?我心裡不好受,看什麼都不順眼。你也是來割葦的?你家分了幾畝?割完了嗎?我這三畝葦,怕要割到大年三十啦。不用,我自己慢慢割,惱起來我放一把野火燒了它。不用,說不用就不用。
她捂著臉哭起來,從指縫裡流出抽動鼻子的聲音和大顆粒的淚珠。淚珠滴到水紅衫子上。太陽像頭老牛一樣蹣跚著,陽光中銀白的光線正在減少,紫光紅光逐漸增強,蘆葦的色調愈加溫暖。水紅衫子!你越來越醒目,越來越美麗,你使我又興奮又煩惱,我不知是愛你還是恨你。你像一團燃燒的火,你周圍的蘆葦轉瞬間就由金黃變成了橘紅。水紅衫子!你像磁石一樣吸引著我站起來。你不要後退呀!你後退我前進。水紅衫子,你幹麼畏畏縮縮,身後啦啦響著蘆葦。水紅衫子,你使我變成了一隻緊張的飛蛾……
他的腳踩在一團軟乎乎的東西上。葦叢中一聲怪叫,像嬰兒的哭聲又像老頭的咳嗽。他汗腺猛然張開,出了一身冷汗。低頭看時,見到一隻排球大小的刺蝟。蟈蟈,怎麼啦?她驚聲問道。嚇死我啦,一隻大刺蝟,一隻刺蝟精。我用鐮刀劈了它。他恨恨地說。你別傷害它,蟈蟈。刺蝟是傷害不得的。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饒了它。他用三個指頭捏起刺蝟堅硬的背毛,提拎起來,前後悠著,增加了慣性,然後一鬆手,喊道:滾你個刺兒球!只聽得葦棵子稀里嘩啦一陣響,大刺蝟就消失在一片輝煌的顏色裡去了。它的刺毛跟蘆葦葉子一個顏色,難怪他踩到它身上。
水紅衫子,你把我的眼睛晃花啦。
三
老刺蝟刺球被一個連一個的球狀閃電嚇得身體縮成一團,瑟縮在窩裡。它的窩建在一條排水溝的半腰裡,窩的上沿生著一棵高大的蒼耳子,蒼耳子棵子結滿了生滿硬刺的棗核狀種子。雨水已經在溝底下積蓄起來,明晃晃像一條爛銀。水位還在繼續升高,離窩下沿還有二十釐米。水汽已沿著土壤毛細管上升到窩裡,鋪窩的乾草溼漉漉的。它非常憂慮地瞅瞅洞外鉛灰色的天,雨忽大忽小,溝裡的積水像被槍彈撞擊著,水星迸濺起很高,它胸前的細毛上,掛著一層亮晶晶的水珠。溝外霧濛濛的原野上,潮氣像流水一樣波動著。幾隻青蛙追捕著翅膀被打溼的螞蚱和飛蛾。野草梢上掛著水珠,葉子背面沾滿泥土。下吧,你孃的!它恨恨地罵著,頂多淹了我的窩,淹了我的窩我就到蟈蟈家的牛飼料儲藏室裡住幾天。那裡有噴香的麩皮和散發著酒香的糖化飼料。去年我在那兒住了七個多月,後來蟈蟈在裡邊安裝了電子捕鼠器,我才搬出來。
白楊樹上的球狀閃電滾到牛棚前廊裡了,刺球好奇地看到那個杏黃色的怪物在綠色的廊簷下捉摸不定地跳躍著,它還聽到蟈蟈的高叫聲和女孩的歡呼聲。白楊樹上的喜鵲縮著脖子痛苦地呻吟著:羽毛燒焦了,窩燒燬了,孩子在泥水裡瀕死掙扎。刺球目不轉睛地盯著火球,心裡充滿了對大自然的無比虔誠和恐懼。它看到女孩像個小精靈一樣在廊下追趕火球,火球和女孩開著玩笑。後來,奶牛棚裡猝然躥起一道金色亮光,緊跟著一聲爆響,銀色的細雨間隙裡,遊絲般穿動著一縷縷青藍色煙霧。蟈蟈和女孩都像風箏般飄起來,又像羽毛一樣落在草地上。它渾身打戰,針毛支支直立起,身子下邊的枯枝敗葉索索作響。蟈蟈,雖然你摔過我,但我還是希望你平安無事,在咱們這塊小天地裡,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刺球想鑽出洞去看看蟈蟈是不是還活著,但一片雨雲停滯在上空,灑下無數箭一般的雨絲,溝裡的水冒起一層層氣泡。它鼻子酸酸的,用力打出了一個回憶往事的噴嚏。
……蟈蟈,你這個丫頭養的。走路不長眼,差點踩斷我的脊椎,這還罷了,最讓我受不了的是你竟用三個指頭提著我的背毛把我摔出去。我像塊石頭蛋子一樣在蘆葦叢中碰撞著,幸虧地上鋪滿了蘆花,蘆葦又緩衝了我落地時的重力加速度,才使我沒有傷筋動骨。
刺球在蘆葦中打了一滾,背毛上扎著兩片淡黃色的葦葉,像挑著兩面搦陣的旗幟。空中飛行使它頭暈,胃裡的酸汁直衝喉管,它在葦根下發現一隻橙黃底色上鑲著黑斑點的甲蟲,立刻把尖吻伸過去。甲蟲不慌不忙地翹起屁股,從發射管裡噴出一股白色煙霧。刺球被打得暈頭轉向,好久才清醒過來。它悔恨自己健忘麻痺飢不擇食,竟忘了放屁蟲的拿手好戲,吃了一個大虧。一邊想著,一邊扒開爛葦葉,吃了兩個雪白肥胖的蠐螬。肚裡飽了,又蜷伏在葦叢中,目光銳利穿透蘆葦,看對面立著的一男一女。偏西的陽光把葦田塗抹得奼紫嫣紅,晃動的葦葉每一片都把光線切割斷,反射光憤怒地四處迸散,各色光波在一瞬間分離一瞬間聚合,刺球的眼前百色紛紜。
那個穿紅衫的姑娘又嚶嚶地哭起來。
你哭什麼?繭兒,你有什麼冤屈?有人欺負你了嗎?要不就是你爹打你啦?告訴我,我可以幫你的忙。
真的嗎?我說了後你不惱我?那麼,我就說。昨兒晚上,袁大嘴——她是媒婆——到俺家去啦,她對俺爹說:你家繭兒不小啦——俗話說閨女大了不可留,留來留去結冤仇——該給她找個主啦——東衚衕里老竹家的蟈蟈,是打著燈籠找不著的好小夥,人模樣好,又有大學問,老兩口一個孩,繭兒過去了就是當家婆。爹說:就怕高攀不上人家。大嘴說:什麼高攀,蟈蟈下了學,也是莊戶孫一個。繭兒也不差——就是這些,我全說啦。
你就為這個哭?
我心裡嘣嘣地歡氣,像懷著只兔子。
刺球悄悄地往前爬動著,一直爬到離蟈蟈和繭兒很近的地方。它屏住呼吸,看著這兩個年輕人。
繭兒的兩隻手已經從臉上拿下來,她的左手按在兩個乳房之間,右手扶住一棵粗壯的蘆葦,指甲一點點地掐著蘆葦皮兒。她的圓臉上橫一道豎一道的淚痕,大眼睛、小鼻子、小嘴,使她的臉顯得生動幼稚,像個大洋娃娃。
你知道嗎繭兒,我考了三年大學都沒考上。我命不好。我不會幹活。我學習不成,莊戶不能,是一塊廢料。我一天割了這麼點葦,不超過十平方米。真正的男子漢每天能割一畝葦。我連你都不如。
你要了我吧,蟈蟈,求求你。你長得好,腰板直挺挺的像棵白楊樹。我一見到你心裡就撲通撲通亂跳。
我連大學都考不上,還配娶老婆嗎?我不配。
蟈蟈,你考不上大學我反倒歡氣——你別生氣,俺不是那個意思。俺想,你要考上大學,就被城裡的大嫚搶走了,輪不到俺的份。她慢慢跪下來,雙膝交替著向前移動,一直移動到蟈蟈面前,雙手摟住他的腿,仰起了臉。蟈蟈!蟈蟈。她淒涼地叫著,雙手在他的腿上施加著壓力。蟈蟈的身體慢慢地往下沉。他的眼睛想往遠方看,遠方看不到,一片靜默無語的葦纓子在凝望著他。他的腿像泡酥了的泥土一樣軟軟地坍下去,終於與她對面跪著啦。刺球微微移動了一下,正好能看到兩個人的側面。蟈蟈比繭兒高,繭兒的嘴在蟈蟈下巴的水平線上。刺球聽到急促的呼吸和兩顆年輕心臟不規則的跳動聲。蟈蟈的頭還是僵硬地仰著,臉色煞白。天上傳下來車輪滾動般的隆隆聲,大概是地球圍繞軸心轉動的聲音吧。蟈蟈到底是這樣幹啦:他把臉沉重地俯到繭兒臉上,四片嘴脣粘在一起,牙齒交錯著,咯咯吱吱地響。刺球緊縮在葦根下,大氣兒都不敢出。後來,兩個人鬆開啦,女的依然跪著,男的卻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樣。
蟈蟈,你摟了我,親了我,我就是你的人啦。袁大嘴晚上就去你家提媒,你一定要答應,你不答應,我只有去死啦……快點娶了我吧,我看到人家抱著小孩子就饞得不行……繭兒爬到蟈蟈面前,把手指插進他凌亂的頭髮裡,溫柔地梳理著,偶爾有一根落髮夾在她的指縫裡,她就舉起手,用雙脣把落髮叼起來……
蟈蟈,你別發愁,明日我就幫你來割葦。咱倆是一根繩上拴著兩個螞蚱。閃開!別動我!蟈蟈忽然發了怒,他從地上折身起來,掄起鐮刀,發瘋般地向蘆葦砍去,蘆葦稈兒,葉兒,纓兒,在閃閃的刀光下紛紛落地。
蟈蟈,繭兒哭叫著,你別這樣呀!你心裡不痛快就打我吧,只是別生氣傷自己的身子。刺球看到她迎著閃閃的刀光衝上去。
放開我,混蛋!放開我。不,就不,我不願意你這樣。你是我什麼人?你有什麼權力干涉我!我是你老婆。老婆?見鬼!你想賴著我?刺球看到刀光又閃爍起來,響著刀砍蘆葦的嚓嚓聲和蘆葦落地的沙沙聲。它還聽到一聲細微的、奇異的聲響,尖尖的鼻子裡嗅到了一股血腥味。它吃了一驚,凝眼看去,只見繭兒姑娘的小紅衫子袖管破了一塊,比衫子顏色要深一些的血從破處滲出來,匯成流,沿著手背、手指,一線串珠似的滴落在蘆葦的殘枝破葉上。繭兒姑娘像嘆息般地呻吟著。
刺球痛苦地閉上了眼。它忽然想到,世界原來很小,這些人遙遠的祖先和我遙遠的祖先是親兄弟。是歲月使我們生分了,疏遠了。繭兒,你這個善良的姑娘,捱了蟈蟈這個丫挺的一鐮刀,你竟連罵他一聲也沒有。蟈蟈,你這個狠心的鬼。當時我恨不得撲到你身上,在你臉上打幾個滾,讓我背上的硬毛給你放放血。但沒等我動作,那柄鐮刀就掉到了地上。蟈蟈雙肩耷拉著,伸手捂住了繭兒的傷口。
繭兒,你真想嫁給我?
想。
痛嗎?
痛。
血紅的夕陽照耀葦田,處處都像野火燃燒。刺球沿著低矮的草叢和潮溼的溝坎,緊緊地追著繭兒和蟈蟈的影子。村頭上暮色四合,炊煙如華蓋般籠罩著,幾隻晚歸的烏鴉扇動著紫色的翅膀在樹冠上盤旋著。樹下,一個鳥狀大動物痴呆呆地盯著自由飛旋的烏鴉,人狀的臉上有一種心馳神往、宛若飛昇上天的表情。有兩個男孩子躲在樹後,一個用紅皮筋彈弓,一個用黑皮筋彈弓,連連射擊著大動物的臀部。刺球伏在一道籬笆邊,看著繭兒和蟈蟈站在那兒。它聽到他們低聲咕噥了幾句,又看到他們匆匆地分手。繭兒一步一回頭地消失在暮靄裡,刺球跟著蟈蟈走。
蟈蟈家離原野最近,三間茅屋,一圈土牆。蘆葦編扎的柴門破了一個洞,刺球把身體拉長,伏下針毛,從洞裡鑽進院子。它沿著院子四周偵察了一番。豬圈裡一頭瘦骨嶙峋的小花豬不滿地對它哼哼著。雞窩裡有二十幾只雞,母雞們都趴在乾燥的沙土上睡覺,唯一的一隻老公雞單腿獨立在雞群正中,像個勇敢的騎士。雞窩裡很暗,刺球看不清公雞羽毛的顏色,只能看到它那隻熠熠發光的眼睛和那一嘟嚕肉冠子模糊的暗影。刺球在那個陳年草垛上鑽了一個洞,剛想趴下休息一下,就看到柴門被挪開,一個大腚女人風風火火地穿過院子進了茅屋。茅屋裡立刻響起響亮的說話聲。一個時辰後,女人又像來時一樣風風火火地走了。她的腳步沉重,刺球的肚皮能探測到她的走路引起的地殼震動。這時,一鉤眉月掛在西邊的樹梢上,月兒又細又長,發著可憐巴巴的綠色光芒。院子裡染著一層苜蓿花樣的紫色。一隻雞在卷著舌尖說夢話。小花豬在咯吱咯吱啃石槽。草甸子裡溫暖的馨風像鴨絨般飄過來,刺球感到全身無一處不舒坦。它跑到花豬的槽子裡挑了一塊玉米餅子吃了,又沿著潮溼的牆角捉吃了幾隻甲蟲。月牙兒很快落下去了,院裡這時是栗子皮的顏色,茅屋裡滲出一線橘黃色的燈光。刺球踱到門檻邊,從貓洞裡鑽進去,蹲在暖烘烘的灶邊,窺視著屋裡的動靜。
它先看到一張古銅色的臉,一個半禿的頭頂和兩隻被皺紋包圍著的眼,兩排結實的黃牙咬著一根竹管銅菸袋,又辣又臭的旱菸味兒嗆得它喉嚨發癢,直想咳嗽。只聽到那老頭說:老皮家的身板兒不錯,能幹活。刺球又聽到坐在燈前的那個老太婆說:腚盤兒挺大,能生出大孩子。老頭說:那就答應了吧。這要先問問蟈蟈,老太婆說,新社會了,不能父母包辦。先頭說:孩子家懂得什麼,他就知道愛花哨,尋老婆還是尋個結實點的好。老太婆抬起頭,瞥了老頭一眼說:你沒白活,到底是醒過酒來啦。老頭吐出一口掩飾的濃煙,說:問問他,要他答應。有個女人拴住他的心,省得他像根雞毛一樣在半空中浮著。叫他吧。老太婆喊:蟈蟈,來呀。
鍋灶後的暗影裡,幾隻蛐蛐嗤嗤地叫著。一隻貓從黑暗中走過來,貓眼裡閃著綠光,嗚嗚地發著威,肩膀一抖,背上的毛尖兒噼噼啪啪放出電火花。刺球把背聳了聳,根本不去理它。貓兒猛撲上來,慘叫一聲,便瘸著爪子跑了。刺球無心跟貓兒糾纏,它望著三間茅屋的東間,終於看到蟈蟈搖晃著長長的身子穿過堂屋,來到爹和娘面前。
蟈蟈,大嘴來給你提媒,你也聽到了。老皮家的閨女本分,身板兒好,爹覺著挺合適,你娘說要聽聽你的口信。
蟈蟈,這閨女長得好,奶膀兒大,日後有了孩子奶水旺,娘也覺著挺合適。
蟈蟈垂頭喪氣地立在燈光裡,額頭上滿是皺紋。
問你話呢,老頭說,你別心氣太高了。考不上大學就得安心在土裡刨食吃,要是你考上大學,爹才不管你的事呢。
蟈蟈,你爹說得不差。莊戶地裡不要什麼好看,長得俊不能當飯吃,不能當衣穿。再說,繭兒也不醜,肥頭大耳的,一臉福相。
她白天在葦田裡找過我。蟈蟈懶洋洋地說。
這可是你們自由的,不是爹封建包辦。
他爹,那就快點辦事吧,老皮家正道忠厚,不會要多少彩禮的。
蟈蟈像木偶一樣立著。
……肚皮下冰涼的感覺把刺球從沉思遐想中喚醒。溝裡的水已漲得跟窩一樣平,混濁的雨水灌了進來。它立即站起來,抖摟著身上的毛,面前是一片水,雨比剛才稀疏了,但雨點卻大如銅錢。水面上漂浮著一層雜草和骯髒的泡沫,幾條從天而降的小泥鰍在水中呆頭呆腦地遊動著,攪起一串串水泡。它的四肢已經浸在水裡了。一種死到臨頭的恐懼感使它遍身發冷。它咬著一根雪白的草根,思索著逃命的方案。它先試探著把後腿和身體探到溝水裡,後爪緊緊蹬住傾斜的溝坡往下滑,一直到全身出了洞。這時,水淹到脖子,它用力一跳,兩隻前爪摟住了那棵大蒼耳子。然後,拖泥帶水地上了岸。它抖著身體,把水珠甩出去幾米遠。窩已經淹在水下了。田野裡到處溼漉漉的,溝沿上的牛糞滲出褐色的汁子,野草拼命地吸收著。刺球小心翼翼地向蟈蟈家走去。大白天行動,它不得不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謹慎。蟈蟈不可怕,可怕的是蟈蟈的女兒蛐蛐,這個小姑娘膽大到腳踢球狀閃電,可不是隨便鬧著玩的,被她踢一腳,至少要翻三個滾。
刺球來到白楊樹下,看到蟈蟈還是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離他十七米遠的地方,躺著英雄小姑娘蛐蛐。刺球心裡悲慟難忍。雨已經完全停了,小風乍起,搖落樹葉上積存的雨水,地上被砸起幾乎難以發現的泥土顆粒。兩隻大喜鵲像石塊一樣從樹上掉下來,一邊撲稜著光禿禿的翅膀一邊嗷嗷地怪叫。
刺球走近蟈蟈,看到他的額頭被雨水沖洗得乾乾淨淨,好像半輪光潔的月亮。一轉眼就是好幾年!刺球喟嘆一聲:蟈蟈,時光如梭啊……
鬧洞房的人半夜才散,院子裡瀰漫著菸草味,刺球從草垛裡鑽出來,照例先去豬食槽裡吃飯。蟈蟈辦喜事,家裡吃魚吃肉,豬食槽裡全是魚刺雞骨頭。它吃飽了,又挑揀了幾塊拖回草垛,然後在院裡消食散步。它來到這個院裡已經兩個多月,天氣日漸寒冷,地上的草梗上凝結著一層白色的霜花。天上懸著半個月亮,一道淒涼月色清幽幽地照著土地和房屋。洞房的紅窗紙被一根蠟燭照得通紅。刺球熟練地鑽檻進屋。蟈蟈的洞房沒有房門,掛著一條花布門簾。刺球撩起門簾鑽進洞房,踩著滿地糖紙菸蒂,貼著炕前的暗影鑽到櫃子下邊去。蠟燭在窗臺上燃燒著,屋子裡很亮。繭兒身穿大紅襖盤腿坐在炕頭上。她頭戴一朵紅絨花,臉上像塗了胭脂,眼睛裡像抹了油。跳躍的火苗把繭兒跳躍的影子印在新糊了白紙的牆上。蟈蟈呢?刺球驚詫地想,這個小子,扔下新娘守空房。新娘子面對孤燈,臉色由紅變白,眉梢耷拉下來。蠟燭結了一個大燈花,屋裡頓時暗下來,滿屋都是陰影。當刺球差不多矇矓入睡的時候,堂房房門響,接著又聽到撩動門簾聲。一股寒氣衝進來。
刺球望著滿身掛滿霜花的蟈蟈。他衣冠不整,臉色灰暗,坐在炕沿上,一聲不吭。
繭兒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你哭什麼?他說。
你知道我哭什麼。
你多大歲數啦?
你連我多大歲數都不知道?
知道還問你幹什麼?
二十四,原來你比我大三歲。
人家都說,「女大三,抱金磚」。
抱金磚,抱銀磚,還不如死了好。
蠟燭滅了。蠟燭芯子冒著看不見的煙,屋裡漾開燃燒油脂的味道。幽幽月光照著窗紙,屋裡能看清人的輪廓。刺球看到繭兒猛撲到蟈蟈身上。她哭哭啼啼地說:蟈蟈,好兄弟,你不能就這樣把我毀了啊……
四
……繭兒摟著我,把我的臉親得黏糊糊的。她剛吃過水果糖,嘴裡有一股薄荷的香氣。舉行完一本正經的婚禮,我就感到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我不知道是不是愛這個大臉盤的姑娘,儘管那天在葦田裡她那件水紅衫子是那樣強烈地撩動過我的心。現在,她就是我的老婆啦。她理直氣壯地脫著我的衣服,像一層層地剝著我的皮。後來,我的手被她抓住,按到鬆軟的乳房上,她的心在我的手掌下劇烈地跳動。我不知道是痛苦還是歡樂。蟈蟈,蟈蟈,人在世界上,沒有幾年混頭呀,你別太苦了自己呀,她撫摸著我說。她的身體像一塊灼熱的炭一樣燙著我。
好吧,就這麼著了,混吧。我彷彿落進一個散發著熱烘烘的酒糟氣息的池塘裡,混濁黏滯的泥漿,被褐色的陽光烤得燙熱的泥漿從四面八方包圍著我,我的身體無法自主,我的呼吸無法流暢,我感覺到要滅頂,滅頂之後要窒息,在昏沉迷濛中,我突然用力抓住她給予我的彈性豐富的肉體,在她低沉的斷斷續續的呻喚聲中,我恍然又覺得進入黝黑的林莽,到處都閃爍著嗜血動物的綠熒熒的眼睛,它們在我四周磨牙叩齒,發出一陣陣迫不及待的喘息聲,我又恐懼又喜悅,用力撕扯著她,她的每一聲呻喚,都喚醒我一種從未發現的深藏的瘋狂,直到她嚶嚶地哭起來,直到她灼熱的身體冷冰冰地僵起來,我才突然明白我幹了些什麼,這時,我立刻又悔恨交加,痛苦萬分……
在村子西頭的燒酒鋪裡,我學習著喝酒。每天晚上,那裡都聚了一幫子人,吆三喝四,呼五叫六,把酒蠱子咂得嗞嗞叫,把開裂的黑桌子拍得砰砰響,一副捲曲成花片模樣的紙牌在四個人手裡擎著,其餘的人努力抻出脖子,向著各自的方向看。酒鋪掌櫃羊角蓮,就是那個讓娘把我的小雞頭紮起來防我尿床的白牙小媳婦,她比前幾年胖了,屁股扭來扭去,顯得腰細如柳條,一動兩動都帶著風。她正在給牆上的木鐘上弦,鐵扳子扭得嘎嘎吱吱響。我走進酒鋪,她關上鍾門,把一塊明亮的紅綢子蒙在鐘上,立即轉身對我笑,那些白牙一顆顆像葫蘆籽兒一樣整齊漂亮。蟈蟈兄弟,稀客呀!她笑得比蜜還甜,聲音曲曲折折,如同唱歌。打牌喝酒的男人們歪了頭來看我,臉上的表情荒涼遙遠,眉眼都看不太清楚。燈光漸漸轉暗,又慢慢轉明,一張張臉逼近過來,似乎都認識,又似乎都陌生。是老竹家小子——剛娶了親——沒考進學——是個秀才——可惜了——墳地沒佔著好風水——進來坐呀,大侄,讓你羊嫂子給你灌兩盅——打牌打牌,該誰出啦——在一片嘈雜聲中,我冒了一身細汗。眾人的臉又漸漸遠去,羊角蓮拍打著我的背把我擠到一個角落上,用力按著我的肩說:坐下。我的屁股落到一個方凳上,揚著臉直著眼看她。她嫵媚地一笑,小聲問我:喝酒?我說:不喝,我不會喝。她又笑了,說:男子漢大丈夫,哪有不喝酒的?我說:我真不會。她轉身從櫃檯上摸過一盒煙,用指頭挑開封條,在煙盒底下用中指彈一下,又彈一下,兩支菸一支高一支低地伸出了頭。她把煙送到我面前,說:抽一支。我不會抽,我說。抽一支——我不會抽——你會不會吃飯——會——笨蛋,喝不會喝,抽不會抽,你活著幹什麼?唸書念痴了。
她給我劃火點著煙,自己也點上一支。我咳嗽著,看著溼漉漉的煙霧從她鼻孔裡鑽出來。沒考上大學?她問我。我點了點頭。考不上也好,在家裡養你爹孃,她說。我點頭。她忽然詭祕地笑著,把臉湊過我,我聞到了她嘴裡笑出來的酒味兒。我聽到她說:還尿床嗎?我熱烘烘地紅了臉。繭兒要是生了氣,一腳就把你踢到炕下去了,她欺負你沒有,要是她欺負你,嫂子替你出個治她的偏方——沒等她把偏方說出來,就有一個麻臉黑漢子斜著眼大叫:羊,給我拿盒煙。羊角蓮瞥他一眼,繼續對我說:她要是打你,你就——羊,小母羊,別和你小兄弟放浪了,拿煙呀!——去你孃的五麻子!羊角蓮罵道:俺兄弟是讀書識禮的人,由不得你侮弄。她罵著,離開我,去給五麻子拿煙。
一個黑影在門外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又閃又閃又閃了好幾下,我頭髮一乍一乍地支稜起來,正待發喊,就見一個黑乎乎的大物跌了進來,那物從地上立起來,天真地笑了幾聲。原來是一個瘦臉老頭,脖子從襖領裡長出老高,細細地挑著腦袋,雙眼閃閃如玻璃球,溜溜地旋轉。他左手提著一個摔得坑坑窪窪的鋼精鍋子,右手提著一個蛇皮袋子,袋子裡鼓鼓囊囊不知裝著何物。
老頭的笑聲把漢子們的脖子笑歪了,都怔怔地看著他,有的閉著嘴,有的張著嘴,眯縫眼的有,圓睜眼的也有。
羊角蓮拿煙出櫃檯,見老頭正對著她笑,立即發了怒,尖聲喊叫:老瘋子,你怎麼又來啦?快滾!老頭畏畏縮縮地往牆角上退,我坐的這個牆角的對面的牆角。羊角蓮把煙扔給五麻子,急轉身抄起一把掃地笤帚,在老頭面前揮舞著:滾出去,你給我滾出去。老頭繼續後退,終於用牆角擠住了身子。羊角蓮的笤帚在他眼前晃一下,他就閉一下眼,脖子縮一下——擺出準備捱打的架勢——叫一聲:別打我……我要飛……
飛了十年了,也沒見你飛起來!你給我滾出去!
別打我……我要飛……
瘦老頭的叫聲彈性豐富,尖上拔尖,起初還有間隔,後來竟連成一片。我也學著那老頭,把身子用力往牆角里擠,喉嚨裡一陣陣發癢,恍然覺得從我的嘴裡也發出老頭那種悠揚的尖叫。
我要飛……別打我……我要飛……
飛你孃的去吧!瘦老頭到底趕不走,羊角蓮也臉上出了汗,於是扔掉笤帚,倚在櫃檯上喘氣。五麻子說:羊,看我給你嚇走他。
五麻子從木鐘上扯下紅綢,紮在左臂上,凶凶地逼近老頭,站定,一語不發,左胳膊誇張地舉著。老頭先是端詳著五麻子的臉,繼而目光下移,眼睛如雨點般一陣急眨,五官頓時挪了位,身體也如被熱尿燙著的螞蟥一樣緊縮成一個球。良久,才從他嘴裡發出一聲水淋淋的叫聲:別打我……我要飛……緊接著聲音如轉珠聯環,急促密集:我要飛別打我要飛別打我要飛別打我要飛別打我(羊角蓮一把撕掉五麻子臂上的紅綢子,扔進櫃檯裡)別打我……我要飛……別打我,我要飛……瘦老頭身體漸漸鬆開,像一堆泥巴樣癱在牆角上。
五麻子,拿煙錢!羊角蓮惡狠狠地叫。五麻子掏出幾張黏糊糊的紙票。甭找零了,讓我摸一下就行了。五麻子斜著眼說。回家摸你娘去!羊角蓮豎著眼罵,幾個耀眼的「鋼子」從她手裡直直地飛到五麻子臉上,眾人大笑不止。打牌打牌打牌,該誰出了?
羊角蓮從櫃檯上摸出一瓶酒,用牙齒咬開塞子,咕咚喝了一口。我看著她。她看到我看她,一笑,彎腰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個杯子,倒滿酒,端著對我來。我惶悚地站起來,叫一聲:嫂子。她說:陪嫂子一杯,一醉解千愁,我什麼都要教會你。她用滑膩的手指在我腮幫子上擰了一下。我心裡突突跳,接過酒,一仰脖,灌下去了。又一杯又一杯,都灌下去了。
我喉嚨裡著了火,肚子裡著了火,腦子裡著了火。眼前的一切都跳動不安。燈火慢慢膨脹成籃球大,像一個月亮滿天飛;又慢慢縮成針鼻小,閃閃爍爍捕捉不到。我醉了嗎?嫂子?遠遠的一個聲音說:沒醉。我說:不,你騙我……我醉了……我聽到自己的喉嚨像啞貓一樣……
瘦老頭在我對面的牆角上慢慢蠕動起來,像一條大蟲子。燈火從他眼裡反射出來後,橘黃變成了淺藍。我看到他的嘴脣急遽地翕動著,好像念著神祕的咒語。他脫掉破棉襖,露出魚刺般的上身,那兒有大大小小的疤點熠熠生光。他揭開破爛鋼精鍋,從鍋裡用一根竹片(也許是木片)挑起一些黑色糊狀物,抹到胸上、肩上、臂上,酒鋪裡瀰漫開一股臭橡膠味,羊角蓮掩了鼻,但並不說話。老頭塗完上身,又從蛇皮口袋裡倒出一些大大小小的羽毛,蓬蓬鬆鬆,五顏六色地堆在面前。我的眼神漸漸穩定,看著老頭把一根根的大羽毛往雙臂上粘,粘完了左臂粘右臂,粘完了雙臂粘胸脯,用完了大羽毛用中羽毛,用完了中羽毛用小羽毛,表情嚴肅認真,動作熟練準確一絲不苟。他漸漸變了模樣。它羽毛明麗。他臉上表情生動感人。它羽毛漸豐。酒鋪裡充滿了鳥的氣息,羊角蓮呆呆地看著他,張著嘴。漢子們也都停了牌戲,端詳著這隻漂亮的大鳥。
從此,我每天晚上都要去酒鋪喝酒,老頭兒每天晚上都在那兒往身上粘羽毛。那天晚上我喝多了,頭痛得像要裂開一樣,舌頭僵硬,嘴脣上的神經也好像壞死了。五麻子問我:蟈蟈,打過老婆沒有?我說:沒……沒打……她好好的,我打她幹什麼……五麻子笑著對眾人說:哈哈,你們聽到沒有?這個笨蛋傻兒子,打老婆難道還要什麼理由嗎?老婆是男人的消氣丸,願意玩就玩,玩夠了就打。怎麼樣,小子,敢不敢試試?五麻子的眼睛對著我逼過來,他嘴裡酸溜溜的熱氣哈到我臉上。誰說老子……不敢,試試就試試……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差點踢翻老頭兒盛塗料的破鋼精鍋子。老頭抬起頭,玻璃球眼睛裡閃爍著綠熒熒的光芒。羊角蓮拉住我,說:蟈蟈,你別聽五麻子攛掇。我用力撥拉開她的手,怒衝衝地說:你,別管我!歪歪斜斜衝出酒鋪,涼風迎面吹來,我的頭更暈了,酒精在我胃裡著了火,灰白的土地在我頭上旋轉。我踉踉蹌蹌撞開柴門,用拳頭擂響房門。繭兒已經睡下了,穿著短衣服給我開門。你糊塗啦?鑰匙在門邊掛著,輕輕一撥門閂,不就開了嗎?她說。她赤腳站在地上,寒冷的星光照進來,我看到她雪白的大腿和脖子。我把一口酒氣噴到她臉上。哎喲,親孃,你怎麼又喝成這個樣子,已經醉過四五回啦,醉了還要胡鬧,把身子糟蹋啦。她大聲說著,爹,娘,你們也不管他。他又喝醉啦,三星偏西才回來。爹和娘好像睡死了,屋裡一點聲息都沒有。好半天,娘才說:男人哪有不醉兩回的?把他弄到炕上好好照顧著,這麼點事,還用得著大呼小叫。繭兒再也沒敢吭聲,攙著我的胳膊把我拖到炕上,一邊給我脫衣服,一邊嘮叨著:蟈蟈,好蟈蟈,求求你,再也別喝啦。你別自己糟蹋自己,我什麼地方做得不好,你儘管說。我舉起拳頭,搖晃著:你這條母狗,敢來管我,老子要揍你!願意揍你就揍吧,只要你心裡舒坦,要我怎麼著我就怎麼著,她說。我咬緊牙,握緊拳頭,對著她的肩膀搗過去,她一下子仰在炕上。又一拳頭,打在她的胸脯上。她捂住胸膛哭著說:蟈蟈……你別朝奶上打,打壞了……就沒法給咱的孩子餵奶啦……
我猛然驚醒了。孩子?你說,咱的孩子!是呀,蟈蟈……我已經五十多天沒來啦,還老是想吃酸……
繭兒的話嚇壞了我。老天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樣做人,就要承擔起教養孩子的責任,這怎麼行。我說:去醫院流產吧。她說:不,不,你這個野熊。她雙手抱住胸膛,好像保護著嬰兒。好吧,繭兒,我是瞎說的。從今之後,我不喝酒了。我打了你兩拳,你還回來吧。我抓住她的手,說,打吧,你打吧。她喉嚨裡咯咯響著,使勁抱住了我,嘴裡低低地說著:孩子,蟈蟈,好孩子,我捨不得打你。只要你真心對我好,要我的肉我也割給你。
冬天過去了。
春天來到了。
村外的草甸子裡,像鋪開了一條綠毛氈。村頭的柳樹上,綻開了鵝黃色的柳葉兒。桃花也在一箇中午放開了。
春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夜又下了半天,午飯過後,我站在堂屋門口,望著草甸子上的氤氳煙雨。燕子冒著雨忙碌著,一口口銜來白泥,築著房簷下的巢。我百無聊賴地望了一會悒鬱的田野,便打著呵欠,回到屋裡。我問繭兒:那本雜誌呢。什麼雜誌?雜誌就是雜誌。俺不知道,俺不知道什麼叫雜誌?就是一本書,一本大書,蠢貨。噢,你說那本書呀,皮上畫著一個大辮子的?被我剪了鞋樣子啦。她掀起炕蓆,把那本粉身碎骨了的雜誌拿出來。我無話可說,嘆了一口氣。俺不知道你還有用,俺想,孩子就要出生啦,得早著點準備,就去村裡剝了幾套鞋樣子。我不好,你實在恨得不行,就揀不要緊的地方打幾下子吧。
我說:脫掉衣服讓我看看孩子。她說:等晚上,等晚上看。雨聲單調冷落,屋裡灰濛濛的,她的眼睛裡似有火星在迸濺,這粒粒火星點燃了我的血液。我把她拉過來,輕輕地解開她的扣子,她忸怩著,遮掩著,被我脫了個赤身露體。我第一次發現她的身體是這樣白淨,像銀子一樣閃著光。她的肚子已經凸起來,肚皮上有兩道深深的紋。我從來沒有這樣動過情,我溫柔地撫摸著她,不是摸老婆,而是摸愛人……
繭兒急急忙忙從我懷裡掙脫出去,胡亂披上衣服。期期艾艾地埋怨著我:都怨你,都怨你,不黑天就讓人赤身露體。我回過頭去望著窗戶,查找使繭兒如此驚慌的原因。在那塊巴掌大的玻璃上,緊貼著一張乾癟的臉,鼻子擠成平面,雙眼如同磷火。那是我的娘。我一拳打在牆壁上,關節上的皮裂開了,露出了白瘮瘮的筋骨。我跑出屋,跑出院子,鑽進了惱人的雨網裡去。繭兒和娘在高聲說著話,我一句也沒聽清,我什麼都不想聽。我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從窗玻璃上看到乾癟臉時那一剎那的感受。兩種同樣摻雜著野蠻和文明的東西狠狠地撞擊了一下子,使我對天地間的一切都感到厭惡。
雨幕和夜幕交織在一起,我彷彿沉入了茫茫大海,潮水把我推上去又拉回來,嘴裡鼻子裡灌滿了腥鹹的海水。我忘記了家,像丟掉了一副沉重的枷,牛毛細雨打得我渾身精溼,被雨水泡酥了的草甸子在我腳下噗唧噗唧地響著,泥土的微腥,泥土的清新,灌進了我的肺和胃,我的心愈加灰冷起來。後來,我駐足在窪子邊上,窪子裡的水很平靜,淤泥裡泛上來的水泡——也許是魚兒吐出的水泡——在噼啪兒噼啪兒地破碎著,兩隻最先覺醒了的虎紋蛙在水中呱呱地叫著,它們在為愛情歌唱呢。我渾身哆嗦著,蹲下去,用手摸著腳下密匝匝的蘆芽兒,蘆芽兒都像錐子一樣,顏色應該是嫩綠和紫紅。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看到了窪子裡毛玻璃一樣的水光,看到了紫色的草甸子和灰綠色的天空。蘆葦芽叢中有一個草球一樣的東西在滾動,小趾爪踩著泥土的聲音變成了夜曲中的一個細微組成部分。我站起來。刺球,我跟著你走,你能帶我到一個新的生活裡去嗎?蟈蟈!蟈蟈!草甸子裡響起了繭兒的呼叫聲。我的眼前立刻浮現出她潔白如銀的身體,這個身體是那樣柔軟、溫暖……我的牙齒得得地打戰了。蟈蟈——蟈蟈——她的聲音拖得很長,像母牛呼喚牛犢,在兩聲呼叫的間隔裡,傳來壓抑不住的哽咽聲。
五
眾奶牛被球狀閃電擊翻,橫七豎八躺了滿棚。棚子裡瀰漫著濃重的硝煙氣息,棚頂上有一個臉盆大小圓圓的洞,它們渾身顫抖著,用上側的那隻眼望著圓洞裡的鋼青色的天空。一大縷潮溼明亮的光線斜穿圓洞,照著一隻額上帶白花斑的奶牛巨大的乳房。乳房被另一頭奶牛的瓣蹄觸著,那瓣蹄一伸一縮地動著,像有微弱電流從乳頭通進去,滑膩的乳汁汩汩地流出來。它舒服地喘息著,哞哞地低鳴著,麻木的身體漸漸靈活起來。這時,同夥的瓣蹄大力動了一下,乳房上像被狗咬了一口,它猛一掙扎,竟然抖抖索索站立起來。「哞——」它餘驚未消地叫著,東歪西扭片刻,終於站穩。它垂下頭去,用角輕觸著躺著的四個夥伴。它們悲涼的眼睛裡盈著綠水,拼命掙扎卻站不起來。
棚外吹來從草甸子裡刮來的充溢著芳草氣息的風。它焦急地走到寬敞的窗戶前,尋找廊簷下聽收音機的主人。它看到那把摺疊躺椅翻倒在地,收音機在水泥地面上摔碎了咖啡色外殼,男主人躺在二十米開外的草地上,在他的不遠處,躺著美麗的小主人,她頭上那根紅綢布條像一朵豔麗的杜鵑花。「哞——哞——」它一聲接一聲地叫著,並用頭撞擊著插銷在外的鐵門。「哞——哞——」它叫著,夥伴們聽著它的叫聲,都伸腿拗脖子,力圖站起來。它用力撞著門,新型模壓材料組裝成的牆壁發出叮咚叮咚的聲響。終於聽到了插銷脫落的叮咚聲。鐵門傾斜著向外張開,它急匆匆地衝了出去,沉甸甸硬邦邦的乳房在兩條後腿之間摩擦著,適才被同夥瓣蹄子蹬著了的地方火辣辣地痛。它不再跑,慢慢走,沉重的蹄子踩在吸足了水的草地上,每下都陷得很深,草地上留下一行它花瓣般的蹄印,並立刻就有水滲滿了那些蹄印。在蟈蟈面前,它站住了。「哞——」它低沉親切地呼喚著,主人毫無反應。它用嘴巴拱著他,用漂亮動人的藍眼睛看著他漂亮動人的面孔。它聞到有一股鹹鹽的味道從他臉上發出來,便伸出紫色多刺的舌頭去舔。它舔著他的額、腮、下巴,把他蒼白的面孔舔出桃花般的豔色來。主人平靜的呼吸直衝著它銀灰色的鼻子,它的眼睛慢慢潮溼起來,瞳孔閃著水晶的光芒,瞳孔裡有清晰的睫毛倒影和樹冠衝下的白楊樹。雨輕塵,雨後的空氣潮溼稠密彈性良好,尋常聽不到的縣城火車站火車鳴笛聲跨越過村莊河流,貼著地面飛到草甸子上來。笛聲低沉壓抑,顫抖不止,如緩緩爬來的黑色巨蟒,如慢慢伸展的透明觸鬚。聽著笛聲,它縮進舌頭,脣邊掛著無色的斜涎,揚起了秀雅的頭。
「哞——」奶牛悠悠地叫一聲,和著還在甸子裡爬行的火車笛聲。笛聲使它觳觫,笛聲使它沉思。它的眼前重新出現那塊古老的大陸,大陸上有一望無際的遼闊草原,草原上綠草茵茵鮮花怒放,袋鼠懷揣嬰兒在草地上跳舞。初夏,衣衫襤褸的流浪剪毛工剪出的羊毛鋪天蓋地,猶如白色浪潮。它依稀還記得原主人家有一棟白色的小樓,樓旁有一株高大的桉樹,一群白鸚鵡用櫻桃色的彎嘴巴把褐色多稜的桉樹種籽啄得像冰雹般散落下來……想到這裡,它的眼前出現許多模模糊糊似懂非懂的圖像,記憶之河結了厚濁的冰,水流在冰下凝滯地蠕動著。有一個鋼鐵怪物在無邊無際的水上漂行,成群的凶惡老鼠搶食著牛糞,到處都是濁臭熏天,動盪不安。幾百頭牛擠在一起,跑肚拉稀不思飲食……印象漸漸清晰起來,從白色的麵包車裡鑽出幾個穿白衣戴白帽的人,用粗大的鐵針管子往它們肩上注射藥水,有幾個體弱者,沒等注射完畢,就撲地而死。
火車笛聲一次次地傳來,一次次地打斷它的沉思又接續起它的沉思。它記起了在悶罐子車上度過的艱難日子。一行五個,被裝進一節悶罐子裡,沿途走走停停,不分晝夜。悶罐裡的惡濁空氣使它們掉膘脫毛,咳嗽流鼻涕,眼裡生出大量眵目糊。後來,總算到了終點站,一個閉塞的破爛小縣城。縣畜牧獸醫站一個穿制服戴大簷帽的胖男人和一個同樣穿制服戴大簷帽的胖女人來接它們。當時,它嚇得腸胃痙攣,返草不暢。一路上,形形色色的制服大簷帽可把它們折騰苦了。
那個男人脖子粗短,脖子後堆積著一坨子脂肪。女人的形狀像個啤酒桶,沒有脖子,腦袋壘在兩肩之間,頭上聳著彎彎曲曲的羊毛。她的兩個大奶子可怕地耷拉著,走起路來渾身肉顫。蒺藜狗子!胖女人叫。這陌生的字眼把它嚇了一大跳,它驚恐不安地望著胖女人,聽著她又說:蒺藜狗子,你耳道里塞進了牛毛了嗎?那個胖男人哼了一聲,說:美人魚,又發情了是不?胖女人說:發情了又怎麼樣?饞死你個騷狗子。它忽然明白了,「蒺藜狗子」「美人魚」,原來就是這一男一女的代號。它鄙夷地叫了一聲。蒺藜狗子,你聽,洋牛和中國牛叫起來一樣是牛叫聲。美人魚說。廢話!不是牛叫聲還能是驢叫聲?蒺藜狗子用一根竹片抽打著它的屁股說。噢,想跟老孃辯論?美人魚把魚眼翻了一下,說:外國人說起話來為什麼不跟我們一個聲?為什麼還要請穿高跟鞋的大嫚當翻譯?你還記得吧,上禮拜澳大利亞那個牛專家到縣裡來,坐著黑殼地鱉子車,從車裡往外鑽,就像大公雞出窩,人沒出頭先出能把人笑死。跟在他後邊那個大嫚,兩個奶頭像兩個棗餑餑一樣往前挺著,裙子薄得像蚊帳,裡邊通紅的褲衩子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個洋人咕嚕咕嚕說一串,那個大嫚就用中國話翻一遍——你說,為什麼外國牛和中國牛叫一個聲、外國人和中國人說話不一個聲?說呀,不是要抬槓嗎?不是要辯論嗎?本事呢?那滿肚子尿水呢?美人魚的大難題把蒺藜狗子堵得張口結舌,只知道抓著脖子傻笑。這時,一隻喝夠了牛血的飛虻想調調口味,偷偷地落到美人魚汗津津的腮幫子上,低頭翹屁股,把針頭一樣的嘴扎進她的肉裡。美人魚掄起巴掌,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子。飛虻被打成一團糨糊,腮幫子上留下五個指印。蒺藜狗子樂得像孩子一樣笑。美人魚罵道:笑你娘個蛋!當心笑出你的疝氣來!……
哞——哞——奶牛感情飽滿地叫著,藍眼睛裡噙著淚水。白楊樹下那個鳥老頭開始爬樹,他弓著身子,曲著趾爪,堅韌不拔地爬,不屈不撓地爬,爬到半截滑下來,滑下來再爬,終於爬進樹冠裡去。
它、它、它、它、它,一行五牛,在美人魚和蒺藜狗子的打情罵俏中,被趕進了畜牧獸醫站的臨時飼養場,在這裡它們待了三個月,受盡了人間千般苦。蒺藜狗子和美人魚是牛場飼養員,他和她輪流值班。它從他和她的言談話語中,知道蒺藜狗子正忙著結婚,天天東跑西顛採買傢俱。美人魚的男人在縣城旮旯大街裡開了一家餃子鋪,生意興隆,她忙著幹第二職業。
二十三號上午是美人魚的班,可牛場裡一上午沒見她的影子,奶牛們在柵欄裡吼叫著徘徊,一個個餓得眼裡冒閃電。它不停地叫著,走著,心裡充滿仇恨。它和她是結了深深的冤仇的。那還是它們剛到牛場時,美人魚想擠點牛奶開開洋葷。她的動作又笨又重,恨不得把牛奶頭扯下來。它怒不可遏,冷不防給了她一蹄子,正踢在她彈性很強的肚皮上,她叫了一聲娘,一屁股坐在牛糞裡,捂著肚子,半天沒動窩。蒺藜狗子開心地說:喝餃子湯還把你肥成這個賊樣,要是喝起牛奶來,你他媽的非爆炸了內胎不可!怎麼樣,牛蹄卷的吃頭不錯吧?美人魚嗚嗚地哭起來,哭著罵:蒺藜狗子,我操你親孃,你這個薄情寡義的東西,老孃受了傷,你不但不來救,還站在一旁幸災樂禍。蒺藜狗子走上前去扶起她來。她彎著腰追打它,打了幾下,也就完了勁,罵了一頓拉倒。天近中午,它們飢餓交加,便合夥扛翻了食槽,撞斷了柵欄。
下午,蒺藜狗子騎著輛渾身鬆動的自行車來上班,見到狼藉牛棚,便追著牛打,累得滿嘴冒沫。他騎自行車走了,從旮旯大街把美人魚揪了來。蒺藜狗子說:你看看,你看看吧,光顧了餃子鋪,連班都不上。告到站長那裡,罰幹你半年獎金。美人魚說:你敢!你小子的尾巴根子老孃牢牢地攥著呢,要是惹我翻了臉,連吃飯缽子也給你砸啦!蒺藜狗子於是不敢說話,嘟嘟噥噥地修柵欄。美人魚嬌滴滴地說:狗子呀,你別生氣,老孃跟你鬧著玩呢。今天晚上電影院裡放《少林寺》,我請你去看電影。蒺藜狗子罵罵咧咧地說:弄來這五個瘟牲,快把人纏死啦。縣裡那些老爺們,吃魚肉吃膩啦,還想喝他孃的牛奶。喝牛奶?讓他們喝牛尿去吧!美人魚大聲說,這叫盲目進口,崇洋媚外,不看國情,違背實事求是根本原則。
這五個瘟牛,快死了利索。
死了利索?這是錢!每條牛花的錢能把每條牛用十元大票貼起來。
聽說要降價處理,廣告已經貼到火車站汽車站大街小巷去啦。
貼也白搭,沒人要這些怪物。還不如殺了吃肉,汆丸子,剁餡子,醬、滷、紅燒。
蒺藜狗子和美人魚並肩走向遠方。牛們面對著食槽中餿爛的草料,一個個搖頭晃腦,心裡充滿悲哀……
奶牛站在蟈蟈面前,一動不動,它的四蹄已深陷進稀泥裡,像栽在那裡的一頭石牛。鳥老頭在樹上活動著,驚嚇得鳥鵲吱喳亂叫。奶牛脈脈含情地看著主人安詳的臉,嘴動著,像要開口說話。
蒺藜狗子和美人魚走了,你來了。
那天,你穿著一件汗漬斑駁的老土布褂子,一條藍咔嘰布褲子,赤腳穿著一雙破膠鞋,一根鞋帶是細麻繩,另一根鞋帶是細鐵絲。頭髮亂糟糟像一團枯草,面色灰白如一塊鹼地皮,眼睛很大但缺乏光彩似白天的月亮。我長鳴一聲招呼著你,我一見你就覺得遇到了知音。小夥子,看來你也是個落魄的動物啊。從你那寬闊的額頭和靈巧的嘴角上,看得出你十分聰穎;從你破爛的衣著看得出你混得不強;從你眼下的黑暈和眉宇間的皺紋看得出你內心痛苦睡眠不足。哞哞哞,我們是背運的倒黴鬼。你慢騰騰地對著我走過來,我從木柵欄裡伸出嘴巴,你用沾著苦辣旱菸兒的手,撫摸著我的鼻樑。可憐的牛啊,看你瘦成什麼樣子啦!你拍著我的鼻子說,怪不得每頭只要七百元。怪不得。賤錢沒好貨,好貨不便宜啊。
你沿著柵欄徘徊著,你在沉思,打算盤。我知道對你是不敢抱什麼指望了。看你那身打扮,打死你你也掏不出七百元來買走我,更甭說掏出五個七百元把我們全買走啦。但我不死心,我們不死心,我們一齊伸出頭來,嗅著你身上散發出來的親切熟悉的氣息。
蒼蠅和牛虻成群飛舞著,瞅著空子吮我們的血。那最狡猾的是貼著地皮飛翔、鑽進我們的腿腋裡的花斑虻子,那裡是死角,只好由著它們咬。你還在柵欄外徘徊著,它們四個已失去對你的興趣,走回食槽前,無可奈何地吃起變質的飼料。一隻屎殼郎正在倒推著一個比它的身體還要大的糞球前進,它推呀推呀,推得糞球滴溜溜滾。我一隻眼睛看著屎殼郎推糞球,一隻眼看著你低頭垂肩來回走。在你的身後的原野上,橫貫著一道烏黑的鐵路,一輛墨綠色的列車鳴笛進了站。
列車進站後約有半小時,遠遠地看到一個姑娘橫穿過鐵路直奔牛柵而來。姑娘的步幅很大,膝關節十分靈活,走起路來富有舞蹈感。
又來了一個人。我向同夥們報告著。聽到我的叫聲,它們抬眼看了那姑娘一眼,一個個目光冷漠。看過,又低下頭,愁眉苦臉地吃草料。我叫著,我向同伴們解釋著,她也許是為我們來的,她也許是我們的救星。來呀,來呀,來呀,也許她能夠給我們帶來福音。眼睛有微恙的同伴斜瞥了我一眼,揮尾抽打著凶惡的虻蟲,輕叫了一聲,好像是說:你別做美夢了。
那姑娘放下手中的旅行包,雙手把著柵欄,把腦袋從柵欄縫裡伸進來。她的頭髮長,黑,亮,不燙,不扎,飛流直下,如同瀟灑的馬尾巴。澳大利亞良種奶牛!我聽到她興奮地說。她把頭縮回去,高聲喊叫:人呢?我把頭又伸出去,不看小夥看著姑娘。她穿著一條淺藍夾白色牛仔褲,繃得圓圓的屁股上繡著一個綠色的蘋果。上身穿一件半袖白色羊毛衫,胸脯彆著一枚白底紅字鐵牌牌。腳上穿一雙網球鞋。蟈蟈!是你呀!你這個傢伙,我兩年沒見到你啦。我聽到她興奮地喊叫著。我看到她幾步跳到那個面孔陰鬱的小夥子面前,並伸出一隻黑黝黝的手。
蟈蟈,你當時沒有說話。你倒退了一步,把她的手晒在那兒。你的目光冷冷的,睃著她胸前的牌牌。你對著姑娘點點頭,嘟噥了一句什麼話我沒有聽清。你扭頭就走。姑娘愣怔了一下,但馬上追上你,抓住你的肩頭,把你扳了個趔趄。站住!你少給我裝孫子!她野乎乎地說著,雙手叉著細細的腰。為什麼不理我?去年寒假我託人捎信給你讓你去玩,你竟敢不去,我怎麼得罪你啦?她說。毛豔,你沒得罪我,我混慘了,沒臉見人啦。你沮喪地說。
是的,你是有點慘,看看你這身打扮。她嘲弄道,你是不是打算到飯館去舔人家的盤子底。
我人窮志不窮!你吼叫著。
她咯咯地笑起來,笑後說:你這個笨蛋!誰窮誰狗熊。你知道現在是什麼年代了?知道嗎?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別倒了架子不沾肉。聽我說!
她的嘴脣靈活輕巧,話兒像河水決堤,若干新名詞夾雜著若干舊名詞,向著若干耳朵裡灌。蟈蟈的腦袋漸漸地抬起來了,雙眼放出光輝,黑眉毛不停地抖動著。
毛豔很滿意自己的鼓動效果,閉嘴一笑等於休息,緊接著說:你圍著柵欄轉來轉去是不是夜裡要來偷牛?蟈蟈說:我來縣城賣席,看到街上有畜牧站的賣牛廣告,我們家正缺耕牛,就想來揀個便宜,沒想到是這些怪物。毛豔說:說你笨蛋你還委屈,這是良種奶牛,每頭日產奶量三十公斤,這五頭奶牛能供給一個小鎮的用奶。七百元一頭,跟白撿差不多。你想讓它們去耕地呀?那還不如讓你去生孩子。
你說得天上下小孩我也拿不出三千五百元錢。
你敢不敢和我幹一場?
敢。
好,蟈蟈,咱一言為定。我實話對你說了吧,這次期終考試,我有四門功課不及格,補考一次還不及格,學校新賬舊賬一起算,勸我退學呢。去年,我跟幾個哥們兒跑了一趟買賣,賺了八百元,曠課二十天,學校恨死我了。讓我退學,正好哩,我橫豎不是個唸書的材料。你們家在三縣交界,有那麼一大片荒草甸子,正好發展畜牧業,咱倆合夥養牛吧,我的知識養牛儘夠用了,不上大學當畜牧主,更棒。
但是我沒有錢。
噢,噢,沒有錢,銀行裡有錢,我姨夫是縣農業銀行副行長,我們去找他貸款,先把牛買過來,然後再想法賺錢。現在的錢路子多著呢,看你找不找。你不是說賣席困難嗎?我讀書的地區產棉花,每年都用大量葦蓆苫垛,你在這邊設點收購,我到那邊聯繫銷路,不,我先去聯繫銷路,聯繫好了你再設點收購,還要到火車站去送送禮,僱兩個車皮,鑽兩個空子,弄個萬兒八千的。
你說得太容易了。
本來就不難嘛,蟈蟈,放膽跟我幹吧,你那個電子腦袋要是開動起來,成不了農民企業家才見鬼。
我要跟我爹商量商量。
商量個屁!等你商量回來,黃瓜菜都涼了。你多大啦?二十四歲,不小了,李世民二十四歲當皇帝,主持天下大事。走呀,別扯著不圓圓,拽著不長長,我是為你好呢,走,找我姨夫去。
毛豔挽著蟈蟈的胳膊,蟈蟈彆彆扭扭地跟著走,破膠鞋啃著毛豔的腳後跟,毛豔瞪一眼,蟈蟈嚇一跳,咧嘴笑一笑,繼續跟著走。蟈蟈的身體漸漸恢復自然,彎曲的腰伸直了,腿怒衝衝地向前邁,一步步都好像踩著紅木地板,咚咣咚咣地響。蟈蟈的走相漂亮,比得毛豔發了黃。蟈蟈走路像豹子,毛豔走路像麻雀。他們越走越遠,我聞到一股親切的草原氣息從他們走去的方向傳來,我充滿著幻想和希望,並把這希望和幻想傳達給夥伴們,它們和著我一齊鳴叫。火車又拉笛子,笛聲一過我們繼續叫。毛豔的旅行包扔在柵欄外……
火車笛聲又貼著白露閃閃的草尖兒,抖抖顫顫地爬過來,草尖上的水珠紛紛落地,野苜蓿在雨中開出紫色的小花,油螞蚱從草棵裡蹦到花額奶牛耳朵上,一個黑色的鳥影映在牛眼裡,它用力地叫了一聲。
六
……蟈蟈,你知道試管嬰兒嗎?又不知道,你他媽的知道什麼呀,一問三不知。晚月從地平線下爬升到中天時,毛豔對我說,試管嬰兒沒有爹也沒娘,放在玻璃管裡攪和攪和就長大了。她說完就笑起來,我知道她在欺我無知,心裡不由一陣陣火起。緊接著我吭哧吭哧地憋氣聲,她又說:我們學院裡正在研究試管牛,搞了三年了,連根牛毛還沒培養出來,我說你們怎麼不把大象和牛雜交、把牛和兔子雜交呢?反正我也不想學,故意跟他們搗亂……
毛豔用一根梢頭帶著簇綠葉的細柳條抽打著奶牛的屁股,肩上的長髮像馬尾一樣甩動著。你要知道蟈蟈,我們今天的動作要是稍微慢一點,這五頭奶牛就被那個厚嘴脣的小夥子搶去了。他那個洗得發了白的軍用挎包裡,裝的全是票子。這小子肯定是個復員兵。現在的復員兵一個比一個邪乎,抓起錢來穩準狠,後孃打孩子,一下是一下。你幹嗎不吭聲?她停住腳,用那根細柳條拂了一下我的鼻子,沾著牛膩味的柳葉撥弄著我的睫毛,晃花了我的眼睛。夏夜的風吹動遍地月光,沸沸揚揚摻亮了空氣。疙疙瘩瘩的小徑上一頭挨一頭排成一隊牛,毛豔走在牛後,我跟著毛豔,寒冷的月光逼我抱住了肩頭,牛和我們連成串,像一條瘦長的船,在寬闊的河裡漂流。流呀流,彷彿流進夢裡頭,恍然間她成了織女我成了牛郎。哞——奶牛悽悽涼涼地叫起來,我心裡打了一個抖顫——如果翻了船,不知誰是織女誰是牛郎。
連聲牛叫,使我心裡發慌,五千元貸款,不是鬧著玩的!我覺著我簡直在拿著腦袋開玩笑。牛們在歪歪斜斜地移動,不像牛啦,像妖怪。我說:毛豔,這五個大傢伙,養在哪兒?用什麼喂?怎樣喂?怎樣擠奶?擠了奶怎麼賣?這些我全不知道。
不是還有我嗎?我整個暑假——我不上學啦,就住在你們家了,我爸爸罵我不爭氣,代溝。你呀,前怕狼,後怕虎,白長了一嘴鬍子。
毛豔像趕牛一樣抽打著我的背,我們幾步就追上了筋疲力盡的牛隊。花額奶牛背上馱著毛豔的兩件小行李,一個提兜一個網兜,網兜裡的牙具缸子碰著小鏡子,小鏡子反射著月光,光影像只金蝙蝠,不時飛到路邊的槐樹上去。我突然想起中午時,我和她並膀走到鐵路,我說:你的行李丟到牛柵欄外啦。她說:我故意放在那兒。我說:丟不了嗎?她說:丟不了。我說:我去拿來吧。她說:丟不了,你不懂。
一隻「刮頭篦子」在草叢裡叫起來,叫聲扣人心絃。
蟈蟈,聽說你結婚啦?她問。我羞愧地盯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仰望著薄薄的月亮。
是的。
動作夠麻利的。她說。不知是誇獎我還是嘲諷我。
怎麼說呢?
過得還好嗎?
湊合著。
有孩子嗎?
有啦。
男孩?
女孩。
女孩好,像你嗎?
像。
那一定很漂亮。
湊合著。
你就知道湊合,什麼都是湊合。
那……不湊合又怎麼辦呢?
我的嗓子發哽,說話的聲調都變啦。毛豔看著我說:蟈蟈,我警告你,不許你愛上我。我記著你的仇呢,你忘了沒有,我讓你幫我複習功課,你根本不理我。
我怎麼能忘了呢?你用土坷垃差點把我打死。
毛豔響亮地笑起來。我們終於走進了草甸子,苦澀的草味兒鑽滿了鼻腔,奶牛們昂起頭,哧哄哧哄地吹著鼻子,聽起來像女人在抽泣。草甸子裡的昆蟲感情飽滿地叫著,蟲聲匯成一條潺潺的河流,漫過草甸子,又折回草甸子。花額奶牛馱著行李走在最後,不時用目光明亮的眼睛瞥瞥我和毛豔。毛豔的白色半袖羊毛衫上塗上了一層淺藍色的月光,小銀牌牌在胸脯上閃閃爍爍。
前邊就是我們村,我說。
我知道,你還沒忘記我來告訴你「回爐」的事吧?那時候,你正患著高考綜合徵。
真快,一晃就是三年。我說。說著就想起了老婆孩子,悲哀和惆悵襲上來,於是無法說話。見月光下奶牛們發亮的背散進草地裡去,草地裡響起唰啦唰啦的吃草聲。
你在想什麼?她問我。我說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她打了一個呵欠,說:打瞌睡了,你家有地方睡嗎?我說沒有。她說:我睡在草地裡也行,小時候爸爸打我,我跑到草地上睡過一次,早晨醒來,頭髮上沾著一層露水。我說:不會讓你睡草地的。
我心裡發沉,希望著永遠走不盡這月下的草徑。毛豔卻轟牛上路,牛們東跑北竄,和毛豔捉迷藏。她累得氣喘吁吁。我說:讓它們吃一會兒吧。
我們終於把它們趕上了路,草甸子裡起了微風,草梢上的月亮斑斑點點,跳動得美麗多姿。牛們喘著粗氣,不時把頭伸到路邊草裡去。走完了路,看到了霧氣騰騰的村莊和烏黑油亮的白楊樹。
是蛐蛐她爹嗎?繭兒站在白楊樹下喊。我沒有答應。奶牛們自動停步,五頭牛頭尾相銜,像用一根鐵子穿在了一起。繭兒從樹影下走出來,高聲叫著:是蛐蛐她爹嗎?我說:你瞎叫喚什麼?我又不聾。
蛐蛐她爹,她低低地說著,立在了我和毛豔身邊,她的臉像個雪白的大南瓜,眉毛淡得如一條線。蛐蛐她爹,我在樹下等了你大半夜,衣裳都讓露水打溼了。我心裡焦急,不往好處想,尋思著你碰上了劫路的了。蛐蛐咿呀著哭了一會,等不來你,就睡啦……她期期艾艾地說著,像個做錯事情的孩子。
蛐蛐她爹就是你?你這個傢伙!毛豔把對著我的臉扭一下,對著繭兒,說:你就是繭兒姐姐吧?我是蟈蟈的同學。
她叫毛豔。我說。
貓兒眼?
毛豔!是來幫我養奶牛的。
什麼奶牛?
什麼奶牛!在你眼前擺著呢。行了,過幾天你就知道啦。我心裡空虛煩惱,說,快回家收拾一下炕,讓毛豔睡覺。
爹和娘也沒睡,就著月光等我回來。我把牛轟進院子,就聽到爹和娘一齊咳嗽著,點亮了煤油燈。
毛豔進屋嚇了爹孃一跳。
我說貸款買了五頭奶牛,嚇得爹孃啞口無言,一齊跑到院子裡看。爹孃進了屋,娘索索地抖,爹說:反了你個小雜種!這麼大的事你竟敢自作主張。
我說:我二十四了,不是小孩子啦!李世民二十四歲當皇帝,管理天下大事。
哪個村的李世民?爹說,你連你爹也騙。
毛豔笑起來。
閨女,你笑什麼?娘問。
大伯大娘,蟈蟈沒錯。毛豔說。
女兒在繭兒懷裡哭了兩聲,繭兒拍著她的屁股說:蛐蛐不哭,蛐蛐不叫,蛐蛐她爹買回牛,一條二條三條,八條七條五條……
蟈蟈,你別把心想邪了呀!爹諄諄教誨我。
毛豔來了精神,把白天講給我聽的那些道理又嘰裡哇啦地講給爹孃聽。
娘說:閨女,你好像在背天書,俺聽不明白。
毛豔說:您明白一點就行了。一代勝過一代,就像您這小腳,能跑過我這雙大腳嗎?
跑不過。娘說。
跑不過就別說話。毛豔說。
娘說:閨女,這可是在俺家呀,你掃帚捂鱉算哪一枝子的?
毛豔瞪著眼說:我要橫掃一切舊思想。
黎明時分,爹說:蟈蟈,你是要這些洋牛呢還是要爹孃?
我說:牛要,爹孃也要。
爹說:留牛不留爹孃,留爹孃不留牛。
毛豔說:大伯,你們乾脆分家,讓蟈蟈每月付給你們養老費。
我說:分開也好。
爹說:你翅膀硬啦,不是前幾年尿床那會兒啦!
我說:是你們逼得我。
蟈蟈,娘說,你娶了老婆忘了娘,老天爺不會饒過你。老天爺長著眼呢,十年前,天上落下滾地雷,劈死一個女妖精——娘頓了頓,睃了爹一眼,接著說,天老爺聖明著呢,你要是敢和爹孃分家,就讓滾地雷劈了你個狗雜種。說到這裡,孃的眼裡射出逼人的寒光。我突然想起那個雨天,娘把臉貼在玻璃上,也用這樣的目光,窺視著我和繭兒。我心中立刻堆滿了憤怒和厭惡,我咬牙切齒地說:分家,分!你們的生活費我來出,只是求你們別管我。
蟈蟈!一直驚恐地站在一邊聽我們爭吵的繭兒喊起來。蟈蟈,不能分啊,鄰親百家會笑話我們的。
毛豔說:第一個不纏腳的女人也被人笑話過,現在誰還纏腳,你纏嗎嫂子?骨頭全纏斷了,都是甲級殘廢。
村子裡的雞又一次叫出一個新浪潮,外面喧囂著生的聲音。從院子裡刮進來一陣腥風,耗幹油的燈迫不及待地跳動幾下,熄滅啦。房子裡灰暗了一分鐘,潮溼的、淺黃色的陽光就從門縫裡擠進來。屋子裡充滿熱嘟嘟的腥氣,好像剛用開水燙過死雞死鴨。大家都睏乏地立起來,被疲倦折磨得失去精神的眼裡顯出惶惑不安的神情。
這是什麼味道?——洋牛味!——絕對不是——像死雞死鴨。
奶牛在院子裡叫起來,牛一叫,我立刻想到若干事,分家後,人到哪裡住,牛到哪兒住,鍋碗瓢盆切菜刀,一樣也少不了,我頭昏腦漲,甚至開始後悔。我抬頭尋找毛豔,她用手扇動著脣邊的空氣,輕蔑地笑我。我說:毛豔……她說:你害怕了?我說:不是怕……毛豔說:是膽怯!枉為了男子漢大丈夫!手裡有錢,地裡有無窮的草,你怕什麼?繭兒可憐巴巴地對毛豔說:貓妹妹,你勸勸他,讓他把牛送回去吧。
爹用手掌揉著眼說:你給我滾!牽著你的牛爹牛娘給我滾,別讓這些畜生醃臢我的院子。娘說:蟈蟈呀,虎毒不食親兒,爹孃全是為著你好,聽話,把這些腥牛送回去,咱正兒八經地好好過日子。爹說:兒大不由爺,你折騰去吧,無恩無仇不結父子。
牛叫聲越來越急,那股腥氣也越來越濃,無孔不入地鑽進屋子。毛豔噁心,伸出兩個手指捏一下嚥喉,捏出兩個紫印子。不對呀,她說,奶牛怎麼會有這種味道呢?毛豔一把拉開門,我看到她兩眼發直,嘴脣發白,呆了五秒鐘,退了三二步,驚叫道:蟈蟈你看那是個什麼?
院子裡,五頭奶牛稀稀疏疏站著,一個個都像患了感冒,流著清鼻涕,低眉順眼,垂頭喪氣。在牛群中,有一個似鳥非鳥似人非人的怪物在行走。他的雙腿裸露,細乾瘦長,皸裂著一瓦瓦黑色間白紋的鱗片。腳脖上拖著一條粗麻繩,麻繩頭拖散了,染著綠色草汁,沾著一疙瘩黃泥。他的步伐類似蹣跚,更像蹦跳,好像腳下安裝著兩根柔軟的彈簧。他的頭細長,帶著一些不規則的稜角,頭上一根毛也沒有,兩隻耳朵像兩隻晒乾了的木耳,陰鷙的目光像爬行動物。他的雙肩與胳膊上,對稱地生著白色的與灰色的扁羽毛。前胸上的毛蓬鬆雜亂,骯髒不堪;有的毛根兒朝外,有的毛根兒朝裡。背上的毛很少,露著人的深深的脊溝,一群群的寄生蟲在脊溝裡像黑螞蟻一樣蠕動著。
原來是你這個老怪物!我啐了一口,說,你會飛了嗎?老妖怪,別做夢啦。
遍身羽毛的老頭陰毒地看著我,忽然振動雙翅,發出貓頭鷹一樣的叫聲。他端著翅膀,沿著院牆走動。土牆上伏著一片肥胖的蝸牛,他一把把地抓起蝸牛塞進嘴裡,香甜地咀嚼著,綠色的汁液從他的嘴角流出來,沿著下巴,滴落到胸前的羽毛上。
這是個什麼東西?毛豔驚魂未定地捏著我的胳膊問。
沒等我回答,那鳥羽老頭就把雙翅一抖,尖聲叫道:別打我……我要飛……
隨著他翅膀的抖動,一股更加濃烈的腥臭氣撲過來,這已經不是屠戮雞鴨的味道或臭魚爛蝦的味道,簡直是腐屍的味道啦。毛豔掏出手絹捂住鼻子,跳到院子裡。腥臭氣把她的瞌睡驅趕跑了。她轉到老頭身後,仔細地打量著,老頭又聚精會神地吃開了蝸牛,根本不理睬她。
你走吧,娘說,你把俺牆上的蝸羅牛子吃完就走吧,俺一家老小都知道你本領大,敬著你哩。
抽菸嗎?爹說,爹走到院子裡,用手心擦擦菸袋嘴,恭恭敬敬地託著菸袋,頂著撲鼻的腥臭,向鳥羽老頭靠過去。鳥羽老頭回過頭來,白眼珠子翻了翻,把兩個腮幫子鼓得高高的,突然噴出了幾十個蝸牛殼,像冰雹一樣落在爹的臉上。
腥臭氣和怪叫聲把繭兒懷裡的蛐蛐也驚動了。她疲乏厭倦地哭起來。繭兒拍打著她說:別哭,好孩子,別哭,你看,你爹買來一群洋牛,那個長翅膀的老頭也來啦。蛐蛐往院子裡望了一眼,「哇」了一聲,把頭紮在繭兒懷裡,一動也不敢動啦。
毛豔站在老頭兒背後,凝神片刻,腮上泛起會意的笑容。她對著我飛了一個眼色,便鷹撲兔般往前一衝,她抓住一束羽毛,用力一拽,只聽到老頭像兔子一樣水分充足地叫了一聲:別打我……我要飛……那束羽毛,連帶著一些黑乎乎的臭氣熏天的東西脫落下來。毛豔笑著,叫著,前後左右跳著,向老頭髮起連續進攻,她的步伐靈活,像拳擊又像擊劍。老頭哭嗥著,轉著圈防衛,但無濟於事。不到十分鐘,他身上的羽毛就被毛豔撕扯得乾乾淨淨,顯出了又髒又瘦的身體。老頭像青蛙一樣伏在地上,痛哭著:別打我……我要飛……別打我……我要飛……混濁的淚水沾溼了骯髒的面頰。
遍地羽毛狼藉,有一兩片在輕動。我看著毛豔,毛豔看著我,又一齊看著老頭,良久無言……
七
眼睛上方有兩塊黃色斑點的小黑狗四眼正在村子裡的草垛邊與一條名叫鷂子的小公狗糾纏,忽然看到村頭上電光閃閃,便撇下鷂子,踏著街上一汪汪的雨水,箭一般地飛奔回來。它跑到躺在綠草地上的蛐蛐面前,用冰涼的鼻子觸著她胖乎乎的小手。蛐蛐!蛐蛐!它叫著,用牙齒咬住女孩繡著鐵臂阿童木的汗衫,把她拖起來。
蛐蛐張大嘴巴,長長地打了一個呵欠,一滴口水像透明的蠶絲落到阿童木的頭上。她抬起手背揉揉眼睛,摸著小黑狗的頭說:四眼,狗孃養的,跑到哪兒去啦?女孩站起來,提提溼漉漉的褲子,挪動著兩根藕節般的小腿,向著蟈蟈走去。爸爸,爸爸,那個火球呢?奶牛抬起頭,親切地舔著小主人。滾開,大花牛,回棚裡去。四眼,把大花牛轟回棚裡去。小黑狗立即執行女孩的命令,在奶牛面前跳著,汪汪地叫著。奶牛使勁扭動著腰肢,拔出深陷在泥土裡的蹄子,懶洋洋地往棚裡走去。
女孩蹲在蟈蟈面前,大聲喊叫。蟈蟈的睫毛像燕翅一樣剪動著,臉上浮起幸福的笑容。爸爸,你醒醒麼!爸爸,那個火球被我踢到哪裡去啦?我的褲子溼了,不是我尿的,我的腿麻。貓眼阿姨怎麼還不回來?爸爸,你說呀!女孩像個小老太婆一樣絮叨著,我的腿麻,爸爸,我的腿麻。她坐下去,用手指去捅蟈蟈的鼻孔……
媽媽就知道讓我睡覺,白天睡了夜裡睡,我不睡麼,我要找小狗耍去。媽媽就說:長翅膀的老頭來了,翅膀老頭紅眼綠指甲,見了小孩就吃。你聽,老頭在樹上飛呢!別打我……我要飛……我問:媽媽,誰打老頭啦?媽媽說:你爸爸,還有貓眼阿姨。快閉眼吧,別說話,別讓老頭聽見……床上鋪的竹芯涼蓆忽悠悠地飄起來,涼蓆託著我先是在天花板下團團轉,後來,又從窗戶玻璃上飛出去,玻璃好像水一樣,輕輕一衝就開啦。涼蓆託著我在村子上空飛來飛去,白雲彩紅雲彩綠雲彩跟著我,一伸手就揪住了,雲彩痛得叫媽媽。它媽媽是星星,星星挑著筐子,筐子裡盛著糖、花生、布老虎。老虎嗚嗚哭,老虎老虎你哭什麼?老虎說,下雨了,淋溼了毛。我說,老虎,你別哭啦,叫翅膀老頭聽到把你吃了,咯嘣咯嘣嚼骨頭……我看到那個長翅膀的老頭在村前一道頹牆上練飛。頹牆有一米半高,牆頭上長著車前子和蒲公英,媽媽說不是蒲公英,是婆婆丁,爸爸說也是蒲公英,也是婆婆丁。牆根叢生著一窩窩酸棗棵子,紅酸棗、綠酸棗,把口水都酸出來了。老頭在酸棗棵子中用破磚爛瓦壘了一個臺階,踩著臺階扯著車前草他爬上牆去,腿肚子哆嗦著,張開翅膀,朝著我飛來,媽媽!我怕!老頭飛不到我跟前,像石頭蛋子一樣頭朝下栽到酸棗棵子裡,酸棗針把他的頭咬得淌黑血。爸爸和貓眼阿姨來了。爸爸,老頭咬我,我怕!爸爸說:不怕。貓眼阿姨用照相機給老頭照相,叭勾——!像放槍一樣,老頭嚇得不會動了,抱著頭哭:別打我……我要飛……阿姨說:他原來就想上天嗎?那真也該打,就像打球,歪打正著。爸爸說:到底是打錯了還是打對了?爸爸和阿姨走了,翅膀老頭又活了,踏著磚瓦,哆哆嗦嗦爬上牆,他抖著翅,果真像老母雞一樣飛出去好遠,落地時往前趔趄了幾步,沒有摔倒。阿姨!看啊,老頭飛了!
自從那次貓眼阿姨拔光他的羽毛後,他不見了。人們都傳說他去偷動物園的孔雀,進了狼籠子,被四條大灰狼吃啦。老頭走後,村子裡的蝸牛使勁多,所有的牆壁都變成了灰綠色,下過大雨晴了天,蝸牛的叫聲好像颳風搖樹葉子。貓眼阿姨向村裡人宣傳:蝸牛有高度營養價值!貓眼阿姨還念報紙給大家聽,人們都不信,說,只有鳥毛老頭才去吃蝸牛,正經人是不吃蝸牛的。還說,要是蝸牛也能吃,那麼蚯蚓、蒼蠅、螞蚱、蚊子也都是高級食品。得了吧,姑娘,他們說,留著蝸牛你們去吃吧,你們喝著牛奶就著蝸牛正好對味。貓眼阿姨攤開手,笑笑,退一步勸他們用蝸牛餵雞餵鴨。村裡人聽了貓眼阿姨的話,用掃帚把蝸牛從牆上掃下來,放在石槽裡用大棒子搗成肉醬,拌在糠皮裡餵雞餵鴨,全村的雞鴨全都下起了雙黃蛋。他們相信了貓眼阿姨的話。但他們還是不敢吃蝸牛,只敢吃蝸牛變成的雙黃蛋。村裡的孩子們看到我吃鹽漬油炸蝸牛,好像吃花生麻糖,饞得他們伸舌頭,都伸手跟我要。芳芳的娘,豔豔的娘,俺二姑,老狗皮爺爺,都來問貓眼阿姨:姑娘,這蝸牛真能吃?貓眼阿姨把一顆蝸牛扔進嘴,帶著殼就嚥了。村裡人都拿著盆舉著碗搶蝸牛,連牆角旮旯全找遍了。等老頭扎齊了毛飛回來時,他的蝸牛被吃光了。
老頭這次回來,身上的羽毛老厚老厚,翅膀上的羽毛又大又幹淨,像大扇子一樣。他到處找蝸牛,找不著了,就從腐土中掘來紅的蚯蚓,哧溜哧溜吃下去,像喝麵條一樣。嚇得村裡人脊樑像棍子一樣直。貓眼阿姨說:這個老東西,懂得營養學,他盡揀好東西吃,蚯蚓也是高蛋白呀。
老頭看到我的涼蓆在他頭上飛,眼珠子都氣紅啦,他扇著翅膀飛起來,一把抓住了我的腿。老頭伸出長長的綠指甲,要挖我的眼。我嚇壞了,驚叫起來……媽媽輕輕拍著我說:蛐蛐,好好睡,娘守著你哩。我從睫毛縫裡看著媽媽,媽媽坐在我的床前噌稜噌稜納鞋底子。媽媽有空就納鞋底子,納了一摞又一摞。爸爸去縣城貿易公司聯繫業務了,貓眼阿姨去了特區。媽媽坐不安穩,好像被尿憋得慌。媽媽。媽媽說:蛐蛐,要尿尿吧?不,你才有尿呢。媽媽又跑出去啦,我知道她出去望爸爸。媽媽前兩天老是偷偷地哭,眼皮腫得像葡萄皮。今天她穿著一件水紅色的偏襟衫子,衫子的袖上補著一個補丁。衣服小,包不住胖媽媽。媽媽納一會鞋底子,就坐在床頭上,挽起褲腿子搓納鞋底用的麻繩。她的腿又粗又白,連一根汗毛都沒有——搓麻繩時絞光啦。媽媽拈著兩片麻,往手心裡啐一口唾沫,然後把麻按在光滑的腿上,使勁往下一搓,兩片麻梢兒在她腿肚子外側像四眼小狗一樣搖著尾巴。前幾天爸爸心煩地對媽媽說:你搓吧,搓吧,簡直是嗜痂成癖。我問:爸爸,什麼「嗜痂」?爸爸說:別亂問。爸爸從來不穿媽媽給他做的鞋,媽媽只管做,做好了就一雙雙擺在櫥裡。
院子裡響起腳步聲。一聽我就知道是爸爸回來啦。媽媽撂下麻繩,放下褲腿,搖著尾巴跑出去。蛐蛐呢?爸爸問。在床上睡著哩,媽媽說。爸爸像大老貓一樣朝我走過來,我把睫毛合了一下,從一線縫裡覷著爸爸。爸爸下巴上的鬍子剛刮過,胡楂子青白色。從他嘴裡吹出一股葡萄酒的氣。他的嘴脣滑溜溜,親得我腮幫子癢癢的。我感到他把那隻大手伸進我的開襠褲裡,摸著我的小肚子。她沒哭嗎?爸爸問。哭著要貓眼眼。媽媽說。噢,她還要等些日子才能回來。爸爸說,熱水器裡放水了嗎?跑得滿身臭汗。你不跟我一塊洗嗎?
在太陽能熱水器那兒洗過澡的爸爸,頭髮又黑又亮,像老鴰毛一樣。我爸爸是個英俊少年。貓眼阿姨領我看電視,電視裡有個英俊少年。媽媽紅著臉站在床邊,她說:蛐蛐她爹,你越活越年輕。爸爸說:我們都應該越活越年輕,人老心不能老。你今天怎麼穿上了這件褂子?爸爸問。蟈蟈,我不知道,我想你。脫下來吧,爸爸說,像個出土文物。今天我給你買了一件衣服。
爸爸拉開皮包,拿出一個長方形紙包,撕開紙,一抖,變出了一條蘋果綠色大袍子。來吧,穿上試試,這是大號的,你穿恐怕還有點瘦,瘦點好,瘦點出線條。爸爸端著袍子往媽媽身上比量著,媽媽一小步一小步地後退,像被火烤著。她爹——別「她爹」「她爹」的,我是爸爸——爸爸,她爸爸,我怎麼能穿這種衣裳,穿上了怎麼好意思見人,人家會指著脊樑杆子罵我呢——你怕什麼?來,穿上我看看——不,不……
爸爸把袍子放在床上,用一隻胳膊摟住媽媽的腰,另一隻手慢慢地伸下去,解開媽媽的衣釦。她爸爸,爸爸,別這樣,大白天的……媽媽嗚嗚地喘著氣說。爸爸說:不要緊,繭兒。媽媽像只大白兔一樣站在床前,她的臉和脖子像雞冠子一樣紅,胸脯像牛奶一樣白。媽媽雙手捂住臉,那兩個胖胖的奶奶輕輕地跳著,兩顆紅櫻桃般的奶頭對著我點頭,我使勁地吧咂著嘴。爸爸和媽媽被我嚇壞了,媽媽躲在爸爸懷裡,連氣都不敢出。爸爸幫媽媽穿好袍子,前後左右地打量著。媽媽真好看,綠袍託著紅紅的臉,媽媽變成一朵粉荷花。太好了!爸爸說。果然是人靠衣裳馬靠鞍。爸爸摟住媽媽,像吃奶一樣地咂媽媽的嘴。媽媽嚶嚶地哭起來。你哭什麼?爸爸問。蟈蟈,好兄弟,我想生個兒子,媽媽說。爸爸慢慢地把媽媽鬆開,臉色變得冷冷的。你怎麼又提起這話頭?我們不是領了獨生子女證了嗎?我還想生,我知道,我不生兒子你是不會喜歡我的,生了兒子才能拴住你的心。媽媽說著,眼淚成串地往下落。別說啦!爸爸厭煩地叫一聲,一甩手,走了。媽媽趴在床上,嗚嗚地哭起來。我嚇壞了,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敢動。
我知道,我知道你為什麼不要兒子,我知道……媽媽一邊哭一邊說,我知道我不如她俊,不如她年輕……媽媽胖胖的大白臉上掛著透明的淚珠,淚珠落到蘋果綠色袍子上,嘟嚕嚕地往下滾。她舉起一面方鏡,照著自己的臉和身體,她對著鏡子,用指肚抻著眼角的皮膚。一抻,皮繃緊,皺紋消失;一鬆,皮鬆弛,皺紋出現……媽媽把鏡子反扣在桌子上,哭得更傷心啦,奶奶像涼粉一樣顫動著。她費了很大勁才把緊繃在身上的袍子脫下來,手忙腳亂地又換上那條肥腿褲子和那件補丁褂子。媽媽不亮了,不耀眼了,媽媽像只老母雞。
院子裡又響起腳步聲,我辨別出這仍然是爸爸的腳步聲,他每逢心裡有事時,總是用腳後跟重重地搗著地面。爸爸又帶著香氣進了屋。繭兒,你聽我說——你怎麼把裙子脫下來啦?爸爸看看媽媽身上的衣裳,說,你為什麼要脫下來!你為什麼總是要把自己弄得像只老母雞一樣難看?爸爸也說媽媽是隻老母雞。她爸爸我不願穿,穿上新衣裳我的皮肉就像被火燎著。再說,咱都是結婚有孩子的人啦,只要不露著皮肉就行啦,穿好了招人笑話,媽媽說。我給你買衣服就是讓你穿。留著吧,等咱的蛐蛐長大啦,讓她穿。爸爸笑了一聲,兩個嘴角上顯出兩條直豎著的深皺紋。
你想得真遠啊!爸爸說。他把那件袍子抓過來拎起來,摸出電子打火機,按機關,打火機躥出一股綠色火苗。她爹!媽媽驚叫。蘋果綠色袍子呼呼啦啦燒起來,爸爸的手在半空中停著,提著一盞燈籠。火苗燎著爸爸的手,發出嗞啦嗞啦的聲響。袍子在火中縮小,最後變成一個大大的黑蝴蝶。幾個綠色的扣子落到地板上,響著,滾著。爸爸把手輕輕一抖,黑蝴蝶飛落地。媽媽直著眼坐在床沿上,嘴半張開,肚子裡呼嚕呼嚕地響。爸爸一句話也沒說,轉身走了。房子裡充滿怪味,我忍不住咳嗽起來。我坐起來,叫了一聲:「媽媽。」媽媽抬起衣袖擦了擦溼漉漉的臉,走上前來,抱起我,使勁地摟著。媽媽,我又叫。蛐蛐,好孩子,別叫「媽媽」,叫「娘」,還是叫「娘」好。孩子,你爹變質啦,你爹不像個莊稼人啦,你爹全身上下連頭髮梢上都是香噴噴的味兒……不,我說,不,我搖搖頭。我不叫「娘」,我還是要叫「媽媽」,貓眼阿姨說叫媽媽好。媽媽還在哭,還在說:蛐蛐,你爹變心啦,他不喜歡我啦。都怨你自己,我想,爸爸剛才還摟著你親,可你偏要生兒子。為了逗媽媽開心,我說:媽媽,愛情是碗豆腐腦,趁熱吃最好;愛情是盆洗澡水,先洗臉,後洗腿。——你胡說什麼,蛐蛐,是誰教你這些胡言亂語?——不是胡言亂語,這是詩,是貓眼阿姨唸的——蛐蛐,往後別跟著那個……她學,跟她學不出好來。你奶奶說,半夜裡飛來只貓頭鷹——我奶奶瞎說!我叫嚷著。奶奶是個老妖怪。
……媽媽剛把我生下來,奶奶就罵我:丫頭片子。她那兩隻綠色老貓眼盯著我,我也惡狠狠地盯著她,一出生我就和她結下了冤仇,她經常折磨我,她用冰冷的火鐮磨我的嘴脣,用臭烘烘的破布擦我的牙床,還用手指捏我的小奶頭。我長到二百多天的時候,每逢媽媽不在家,她就用嘴嚼餅子餵我,餅子嚼得黏糊糊的,她用手指挑著往我嘴裡抿。她的手指乾燥開裂,擦著我嘴角火辣辣地痛。我的手腳被捆得繃繃緊,無法反抗,只好拼命號哭。她說:小鱉羔子,吃哭食哩,哭也得吃。黏稠的餅子進了我的氣管,我嗷嗷地叫著,臉都憋紫了。爸爸回來了,說:娘,你怎麼這樣折騰她?奶奶怒氣沖天,把我扔到炕上,罵爸爸:雜種,我怎麼折騰她啦?爸爸說:沒有這樣喂孩子的,這樣不衛生。奶奶說:什麼衛生不衛生,雜種,你也是我這樣喂大的。
我們和爺爺奶奶分了家,我們在白楊樹下建了新房子,奶奶和爺爺住在舊房子裡。爸爸讓奶奶和爺爺搬到新房子裡住,奶奶說:沒那福氣。爸爸說:這可是你說的。爸爸每月付給爺爺和奶奶二百元養老費。爺爺揹著一支長苗子土槍,天天在草甸子裡轉悠,碰到兔子打兔子,碰到斑鳩打斑鳩,有一次還打到一匹三條腿的小猞猁,全村的孩子都跑到爺爺家去看這匹稀奇走獸。爺爺領我去釣魚,釣了一條白鱔、一條黃鱔,白鱔黃鱔都在草地上打滾,滾了一會,就不滾了,爺爺光顧釣魚,黃鱔被四眼叼去吃了,連骨頭都吃了。我說:爺爺,把白鱔給鳥老頭吃了吧,爺爺不答應。鳥老頭在草上追野兔子,追過來追過去,總也追不上。奶奶每天都泡在我們的新家裡,什麼事都要摻和,什麼事都要插嘴。我們的「五朵金花」最惹她生氣,她說:這些妖怪,奶子像大水罐。貓眼阿姨擠奶時,她就站在一邊說:這是奶嗎?嘩啦嘩啦像撒尿,鎮上那些喝你們奶的孩子,遲早要生出牛角來。我捧著奶瓶跑過來,嘴噙著奶頭,看著白裡透藍的乳汁射進奶桶。貓眼阿姨穿著工裝褲,袖子換到肘彎,雙臂像白鱔一樣扭著。奶牛呼哧著喘氣,不時用藍眼睛看著我們。蛐蛐,奶奶說,你別喝這些髒東西。她用手指著我的奶瓶。我說:牛奶好喝,奶奶,你想喝嗎?貓眼阿姨提起奶桶,到脫脂房裡去脫脂,她笑著對奶奶說:您老人家千萬別喝,喝了後頭上長角,身上長毛,腚上長尾巴。
奶奶越來越注意我了。只要我捧著奶瓶喝奶,她就用綠眼瞪著我。那天上午,奶奶又像只老鷹一樣在我們院子裡待著。爸爸在研究糖化飼料,貓眼阿姨在單槓架上拴了兩根膠皮管子,訓練媽媽擠牛奶。媽媽真笨,學了多少次啦,總也學不會。貓眼阿姨說:用力柔和一點,再柔和一點,不能像攥鋤把子一樣啊。媽媽滿臉是汗,動作更加笨了。媽媽說:妹妹,還是讓我乾點粗活去吧,擔擔水,掃掃牛糞。擠牛奶也不是細活呀,貓眼阿姨擦著汗水說。我捧著奶瓶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前邊的草場上有一隻藍色的蛺蝶在一剪一剪地飛動著。我放下奶瓶去追蛺蝶。蛺蝶飛高飛低地逗著我,最後扇動翅子上了樹。我失望地跑回院子,看到奶奶仰著脖子,把我的奶瓶喝得呼呼嚕嚕響。放下!我喊,快放下,你把奶頭給我弄髒了。奶奶翻翻白眼,罵道:小小年紀也會放屁,都是一樣的嘴,怎麼就弄髒啦?貓眼阿姨說:老太婆,頭上長出牛角來啦。奶奶摸摸頭,說:姑娘,別嚇唬俺啦,這玩意兒還挺好喝。蟈蟈,往後,每天給我和你爹送兩瓶過去。爸爸冷冷地說:好吧,不過,奶錢要在養老費里扣除。啊呀!奶奶大聲叫起來,蟈蟈你這個雜種,娘四十八歲那年才得了你這麼個老生兒子,恨不得打掉牙把你含在嘴裡養著。冬天怕你凍著,夏天怕你熱著,你六歲那年,還嘬著我的奶頭吃奶,六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給我算算這筆奶水錢是多少?你養著五頭大奶牛,擠出的奶用平板車子往鎮上送,連親爹孃要瓶奶喝都扣錢……奶奶越說越感到委屈,坐在地上,捶打著地面,天呀地呀地哭起來。
奶奶的哭聲引來一群人,人們咬著耳朵說話。老狗皮爺爺說我爸爸:蟈蟈,這就是你的不對啦。爸爸說:大叔,您不懂。奶奶見到人,更來了勁頭,罵著:蟈蟈,悔不當初放在尿罐裡淹死你個小雜種。認錢不認爹孃,天老爺饒不了你。遲早要從白楊樹上落下滾地雷,劈了你這個小畜生,劈了你這瘟牛……
爸爸,你怎麼還不醒?蛐蛐打著呵欠說。
八
她坐在老屋裡的土炕上,愁緒滿懷地納著鞋底子。
就是在這間屋裡,我給你做了老婆,蟈蟈!
就是在這間屋裡,我給你生了女兒,蟈蟈!
蟈蟈,你快回心轉意吧,你不迴心轉意我這輩子就算完啦。簷雨敲打著一個破臉盆,發出抽泣般的聲響。她心煩意亂,坐立不安,已經是第三次用針錐刺破指頭肚了。她把指頭放在嘴裡吮著,嘴裡鹹,鼻子酸,眼睛淚模糊。淚眼透過那塊巴掌大的窗玻璃,她看到在房簷和晾衣繩之間的巨大蛛網上,粘住了一隻嘴巴根子還泛著嫩黃的乳燕。小燕子死命掙扎著,恐懼地看著蹲在房簷下的那個乒乓球大小的蜘蛛。蜘蛛感覺到蛛網的強烈震動,沿著對角線爬到網中央。面對這個比自己大幾倍的獵獲物,蜘蛛毫不畏懼,它張開屁股上的開關,拖著黏黏的銀絲,繞著小燕子爬來爬去,很快就把小燕子纏得像一隻蜷曲的蠶蛹。小燕子快要窒息了,發出一聲聲絕望的啁啾。兩隻老燕子像麻雀一樣噪叫著,撲稜稜地圍著蛛網飛。蜘蛛慢吞吞地幹著自己的事,睬都不睬它們。
她很怕那個黑乎乎的大蜘蛛,因為婆婆曾多次講過滾地雷殛死蜘蛛精的事。怕蜘蛛,又可憐那快要被纏死的小燕子,這種矛盾心理使她暫時忘記了自己和丈夫的糾纏。後來,她大著膽子,冒雨跑到院子裡,抄起一根滑溜溜的竹竿,閉著眼把蛛網攪破了。蜘蛛和燕子都落在泥水裡。就在這時候,在幾百米外的那棵大白楊樹上,綠色和黃色的火球像穿梭一樣滾動著,她雙眼發直,臉白如紙,脣紅如血。未及她反應過來,那一串串的火球便從樹上消逝了。幾十秒鐘後,牛棚方向一聲巨響,一道火光沖天而起,空氣像洶湧的潮水一樣漾過來,院子裡飄著濃烈的硝煙氣息。她沉思了半分鐘,忽然驚叫一聲,扔掉竹竿,衝出柴門,向著牛棚跑去。邊跑邊喊著:蛐蛐,蛐蛐,我的孩子……
她是趿拉著鞋子從屋裡出來的,一出柴門,街上黏稠的泥巴就把她的鞋子脫掉了。於是她赤著腳,呱唧呱唧地踩著泥水,睜著眼,看不見路。遠處的天空中閃電潑啦啦地繼續燃燒,一瞬間她的眼睛漆黑髮亮,一瞬間又黯淡無光。一種大禍臨頭般的感覺嚇得她精神恍惚,她的眼前不斷晃動著幻影。婆婆乾癟的臉,婆婆每每說到滾地雷殛死罪人或妖怪時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語調和表情,丈夫穿西服扎領帶時的瀟灑神態,貓眼姑娘那一口雪白的牙齒和修長的雙腿……自從她那天夜裡來到我們家,我們家每天都在變,什麼都變啦,丈夫,女兒。
……那天,草地上開遍金黃色苦菜花,棕色的蜥蜴在茅草縫裡迅速爬動著,野兔在裊裊上升的氧氣中奔跑,還有鷓鴣鳥迎著東方藍色的太陽飛翔。一公一母是一對夫妻鷓鴣,忽高忽低,忽上忽下,背上和胸上的白色斑點像星星一樣眨動著,就在它們要消融在草甸子深處的藍天裡時,一支槍口上冒出一股白煙,一隻鷓鴣如一粒彈丸落了地,不知另一隻鷓鴣怎麼樣,不知死的是公活著的是母,還是活著的是公死的是母。槍聲傳過來了。
丈夫穿一套大紅運動服,貓眼穿一套白色運動服。春天的草地上,我的丈夫和一個大姑娘每人提一支熊貓牌羽毛球拍,歡蹦亂跳地打羽毛球。藍晶晶的天。綠幽幽的地。紅豔豔的他。白閃閃的她。心酸酸的我。
扣呀!蟈蟈,你這個臭球簍子。貓眼大聲喊叫著。她把我丈夫遛得上躥下跳,如同走狗。後來,丈夫把羽毛球正正地打在她的奶子上。十環!十環!他興奮地叫起來,像個大孩子,女兒小蛐蛐,兩邊來回跑,一會兒給爸爸加油,一會兒給阿姨加油,小嗓子都喊啞了。蛐蛐摘了好多苦菜花,用遮巾兜著,跑到貓眼面前,一把把抓著苦菜花,對著貓眼頭上撒。她人小力氣小,揚不了那麼高,貓眼雙膝跪到草地上,讓蛐蛐把苦菜花撒了她滿頭。
我孤零零地站在一邊,像一棵枯朽了的樹,烏鴉和麻雀在我頭上吵鬧著。我想趴在草地上哭一場。毛豔跑到我面前來,她那兩個蘋果般的小奶子,邊是邊稜是稜地向前挺著,我女兒撒在她頭上的苦菜花一朵朵往下掉著,她鼻子尖上掛滿白色的汗珠。她彎腰從我腳下揀起羽毛球,無意地看看我的臉,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說:大姐,你不玩一會兒嗎?你玩一會兒吧。她把手中那隻球拍塞給我。她對著我的丈夫說:蟈蟈,你跟大姐打一會兒。我的丈夫不高興地說:搗什麼亂!我攥著球拍,感到半邊膀子都墜垮了。好妹妹,我不會打——我來教你——我笨,學不會,你跟他玩吧——我把球拍放在地上,低頭不敢看他們,轉過身,扭動著身子快步走,我心裡並不難過,淚水卻像泉水一樣咕嘟咕嘟冒出來……
我從草地上走回家,心裡說不清啥滋味,淚水一個勁地流,擦也擦不幹。我感到委屈怨恨,但又不知道該恨誰。她就是比我能,就是比我「蓋帽」——蛐蛐天天「蓋帽」「蓋帽」地亂嚷——她那兩個小奶子長得那麼精神,我當閨女時也是膨著,她的腿那麼長,屁股上的肉那麼結實,難怪蟈蟈喜歡她,難怪蛐蛐也喜歡她。蛐蛐把那麼一大堆苦菜花撒在她頭髮上,使她的臉像男孩子一樣招人喜愛。她奔跑跳躍著,我女兒撒在她頭上的苦菜花一朵朵往下落著,有的碰撞著她的脊背往下落,有的碰撞著她的胸脯往下落,有兩朵沿著她敞開的衣領落下去,再也不見出來。我女兒圍著她轉,我丈夫圍著她看,好像我的丈夫是她的丈夫,我的女兒是她的女兒。我嘴裡發苦,我的命更苦。我兩歲那年死了娘,跟著爹長大成人。嫁給了蟈蟈,我心裡足得不行。我橫看豎看看不夠你,恨不得像抱奶娃娃一樣天天抱著你。可是你一直和我隔著心。前幾年你故意把自己弄得埋埋汰汰,沒給我一天好氣受;這幾年你精神得要命,可對我越來越冷淡。我知道我不稱你的心,不如你的意,可我給你生了女兒,生兒子我也能,你不要怨我,我給你洗衣做飯,也盡到了做老婆的本分啦,你不該吃著碗裡的,看著碗外的……
我越想越冤屈,眼淚流乾啦,眼睛裡像有沙子,霍啷霍啷地響。哭也不頂事,命中沒有莫強求,胡思亂想不中用。該幹什麼還得幹什麼。我起柳條籃子,到村裡豆腐房去買豆腐,蟈蟈、蛐蛐,還有那個貓眼,全都是豆腐肚子,天天吃也不夠。每逢我們四個人同桌吃飯時,我就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蛐蛐總是一本正經地裝大人,他和她卻像兩個調皮搗蛋的孩子,常常為一句一點也不好笑的話笑得彎腰噴飯。
我著柳條籃子進了村,大街旁邊的排水溝裡,全是灰綠色的蝸牛殼,幾隻雞在刨著什麼,弄出嘩嘩啦啦的響聲。吃蝸牛的風氣還是從我們家興起來的,起初我哪裡敢吃,看著他們吃我都噁心,後來,蛐蛐捏著我的鼻子把一個蝸牛塞到我嘴裡,沒用我嚼,蝸牛就化開啦,味道又鮮又美,強似活魚嫩雞。貓眼和蟈蟈還發明瞭好多種蝸牛做法,名字巧得我連說都不會說。吃了兩個月蝸牛,我原來的衣服就穿不進去啦。蟈蟈讓我喝涼水減肥,毛豔拉我去草地上做健美體操,彎腰撅腚的,把人都快羞死啦。村裡的女人看到我,都捂著嘴笑。蟈蟈訓我,看你肥成什麼樣子啦!我說:我願意肥嗎?他說:不願肥為什麼不練?我說:蟈蟈,就那麼比劃幾下子能瘦了人?我心裡話:蟈蟈,我知道你怎麼看我都不順眼,就變著法兒整治我。胖難道不比瘦好?
村子中間那棵白果樹下,圍著一群婆婆媽媽,一個同輩的媳婦叫我:繭兒嫂子,來呀。我問:幹什麼呀?她說:這兒有人在抽書算命,預卜吉兆。我的心動了一下,著籃子靠上去。白果樹上掛滿了破掃帚爛鐵盆,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我擠進人圈,看到地上鋪著一塊兩米見方的黃布,黃布上擺著一隻黃銅鳥籠子,鳥籠子裡養著一隻黃色小鳥,小鳥在籠裡跳上跳下,唧唧輕叫,鳥嘴是咖啡色的,鳥腿是淡黃色的。鳥籠子旁邊,放著一排木格子,木格里放著一張張黃紙摺子。守著攤兒的是一個面黃肌瘦的老頭,一雙黃眼珠子,很慢很陰地轉著。一箇中年婦女家裡丟了一隻羊,抽了一書,紙摺子上畫著一大簇青草,老頭兒替她批講說:狗三貓四,豬五羊六,靠草而去,你順著草找去吧。女人眉開眼笑,遞給老頭一塊錢,高高興興地走了。我出神地看著那隻在籠子裡蹦蹦跳跳的小鳥,那小鳥也不時地轉過頭來,用米粒大小的黑眼睛盯著我。我覺得這隻小鳥認識我,它輕輕地叫著,不時吐出粉紅色的舌頭,它的下巴頦上,有一撮胭脂色的羽毛。大嫂,那老頭說,你有心事。我搖搖頭。你騙不了我,老頭說,你有不高興的事,花上一塊錢,或許能找到一個趨吉避凶的方法。老頭用黃金般的眼珠盯著我,小鳥也用米粒大的黑眼盯著我。我眼睛裡只有老頭和小鳥,旁邊的老婆婆少媳婦吃屎娃娃全都退出去很遠。我蹲下去,看著那隻小鳥說:我抽一書。老頭說:求者心中事,靈鳥早已知。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黃銅小鈴鐺,對著鳥籠晃了三下,然後拔開籠門,小鳥蹦蹦跳跳直奔木格子。在木格子前,它東瞅瞅西瞅瞅,用嘴巴叼住一個紙折,撲稜著翅膀往外拽。老頭把紙折遞給我。小鳥進了籠子,吃著老頭賞給它的金黃小米,還時不時地對著我看。
我捧著這張發黃的紙折,遲遲不敢打開,從紙折裡散發出一股發黴的味道。老頭說:看看吧,看看是不是你要問的事。
我翻開紙折,看到一幅陰森森的圖畫:在一棵柳樹下,一個長髮披散的女子,手託一條白絲絛,看樣子準備上吊。我的心一下子撮了起來。畫旁還有兩行黑字,我說:先生,請您給批講批講。老頭瞅了一眼紙摺子,念道:好鳥枝頭皆朋友,一木焉能支大廈。我迷瞪著兩眼看著他。老頭說:可對你的心思?我頭不由己地點了點。老頭說:就是啦,玄機不可洩漏。我把買豆腐的錢給了老頭。站起來,往外走,撞著人像撞著高粱棵子,稀里嘩啦響。我一心想著那棵柳樹,那個平伸出來好像專門為上吊的人提供方便的樹杈子,還有那根雪白的絲絛。我踩著蝸牛殼回了家,沒有心思做飯。毛豔和蟈蟈的笑聲從田野裡傳過來。他們笑得好痛快。我說,你們笑吧。那個女人披頭散髮,滿臉淚水。她對我說,人活百歲也是死,不如早死早託生。妹妹,別糊塗啦。死了吧,死了吧。她站在樹下向我招手哩。我手腳不由己地站起來。院子裡朦朦朧朧,那架單槓上生長了翠綠的枝條。好妹妹,來呀!那個女人引著我走,自古以來無數多情女子都從這條路上走啦。一了百了無牽無掛。我沒有絲絛呀。那不是嗎?她指著毛豔晾衣服用的尼龍繩。我把尼龍繩甩到單槓上,尼龍繩像一條河鰻魚,閃著銀子一樣的光。我甩上繩子去,找來一個小方凳,踩著方凳固定好繩子,又挽了一個活釦。活釦像個圓鏡子,那個女人在鏡子裡對我招手。我身上有一股酒糟味,薰得我頭暈眼花,直想嘔吐。陽光從鏡子裡透過來,光線裡遊動著一群群蝸牛。我把頭伸進圈子去,剛要踢凳子,繩子禿嚕一聲掉在地上,好像鰻魚脫了鉤。我跳下凳子,再次把繩子拴好,把頭伸進去,繩子又禿嚕一聲落了地。這時,草地上傳來了蛐蛐的哭聲。我像從噩夢中驚醒一樣,看到院子裡陽光燦爛,照著死蛇一樣的尼龍繩子和青黝黝的單槓……
我們的奶牛忽然得了急病,起初全像醉酒一樣,又跳又叫,鬧過一陣後,就蔫不唧地趴在地上不起來了。蟈蟈趴在毛豔的書桌上翻書,毛豔也湊過去,那本書是暗綠色布封皮,皮上燙著金字,有兩塊磚頭那麼厚。兩個人的頭幾乎靠在一起,毛豔光滑順溜的長髮拂著蟈蟈結實的脖子。我站在他們背後,手心裡是冰冷的汗水。牛醋酮血病嗎?蟈蟈疑慮地問,毛豔說:牛醋酮血病,是一種新陳代謝障礙疾病。我們太嬌慣它們了。應該讓它們吃粗茶淡飯,應該每天都讓它們去草甸子裡吃草散步。蟈蟈贊同地點點頭。他從藥箱裡拿出不鏽鋼針管,吸足了透明的藥水,給奶牛注到脖子上。
奶牛們很快恢復了健康。陽光下的草甸子。毛豔說:多美呀。她跑回自己的屋子。回來時,她的脖子上掛著一個方方的小機器。說:蟈蟈,蛐蛐,大姐,來,我給你們「咔嚓」一張。照相機!蛐蛐歡叫著,五歲多點的孩伢子,竟然認識照相機。毛豔把我丈夫拉到我身邊,把我女兒拉到我丈夫和我之間,女兒抱住爸爸的腿,像狸貓上樹一樣,一直爬到爸爸的脖子上,雙手揪著爸爸的耳朵,像騎著一匹馬。靠近點,蟈蟈,摟住大姐的腰!毛豔喊著。蟈蟈冷漠的胳膊搭在我腰間,我渾身一陣戰慄,乳房上爆起一層雞皮疙瘩。大姐,抬起頭來呀,好,笑一笑,使勁笑,從心裡往外笑,不要皮笑肉不笑。蟈蟈煩躁地說:行啦,小姐,咔嚓了就行啦。他的手滑到了我的胯骨上,沒有一點熱情,好像他不是摟著他的老婆而是摟著一根電線杆子。我從心裡漾出苦滋味。毛豔讓我笑,於是我就笑,我知道我笑得比哭還要難看。毛豔單膝跪在地上,照相機陰森森的眼睛瞪著我們,機器咔嚓一聲響,我感到胸口上像被打了一槍。毛豔又給蟈蟈和蛐蛐照。她讓蛐蛐騎上牛背,讓蟈蟈躺在草地上,嘴裡還叼著一朵金黃色的苦菜花。蟈蟈也給毛豔照。毛豔趴在草地上,雙肘支地,雙手捧腮,圓圓的眼睛被擠成兩鉤彎月。蛐蛐站在爸爸背後,喊叫:貓眼阿姨,笑一笑!毛豔咧開嘴,白牙齒在陽光下像玉片一樣閃爍,黑黝黝的臉上滿是黃燦燦的陽光和從皮裡肉裡滲出來的笑容。咔嚓!我感到又捱了一槍,前後腔透了氣。毛豔打了一個滾跳起來,抱住我的女兒,拉住我的丈夫,說:我們三個照一張。她拿著照相機跑到我面前,說:大姐,幫我按下快門。我不會,我不會呀!我把雙手藏在背後,連連倒退著。不難,非常簡單,讓我兩分鐘教會你。她連珠般地說了一通話,把照相機遞給我,就跑回去擺姿勢了。我也是單膝跪在草地上,兩隻手像篩糠一樣哆嗦。我低下頭,看著方方正正的取景框。框裡出現了湛藍的天空,一朵白雲在懶洋洋地飄動;框裡出現了遼闊的草甸子,白雲掛在一片青草梢上。我移動著鏡頭,終於從藍天白雲之間找到了他們。我的心在一瞬間停止了跳動,一股熱辣辣的液體把我的嗓子堵住了。在小小的方玻璃上,他們的頭像指甲蓋那麼大,眼睛像半粒火柴頭。我的女兒緊緊地摟著毛豔的脖子,還不時翹起粉嘟嘟的小嘴去親她的黑臉。我的丈夫歪著頭,看著我的女兒和毛豔,他是那麼專注,嘴微微張開,那個輕易不給我看的大酒窩也顯了出來。他和她不斷地交換著眼色,好像進行著親密的談話。他的頭髮蓬鬆著,似乎刷上了一層金粉;他的耳朵比臉還白,耳垂又大又柔軟。那雙嘴脣,那雙曾經發瘋般地親過我的嘴脣現在正對著黑姑娘微微張開。啪噠!一滴水珠落在取景框裡,畫面變得一團模糊。我把照相機扔在地上,掩著臉跑回家……
自打照相那天后,蟈蟈一直不理我,夜裡睡覺時離著我遠遠的,我只要動動他,他就唉聲嘆氣,嚇得我趕緊縮回手。繭兒呀繭兒,這樣下去,你痛苦我也痛苦。蟈蟈,好弟弟,是我不對,往後我一定改,我好好跟著你們學。我不顧一切地把他拉到我著火般的懷裡。他嘆了一口氣,慢慢地接受了我的熱情。繭兒,他說,從明天起,你什麼活兒都不要乾了,專門學文化,豁上三年時間。你起碼要有小學文化程度呀。我說:蟈蟈,我都三十歲啦,只怕你白操了心,我沒有識字的天分。不對,只要有信心,只要能堅持,沒有學不會的事情。那,我就試試嘛……
第二天早晨,他竟然溫柔體貼地幫我梳頭,給我洗臉,還塗了我滿臉珍珠霜。我被他弄得魄兒都蕩起來,軟綿綿地由他擺佈著。吃過早飯,他在一塊石板上寫了十個大字,帶著我翻來覆去地念。他讓我把每個字抄寫五十遍。他說:我去鎮上送奶了,回來檢查你的作業。
人、手、口、馬、羊、牛……我念叨著,心裡卻想著夜裡的事,他從來沒有這樣溫柔地對待過我。我拿起鉛筆,橫豎不得勁,比繡花針還難捏啊!蟈蟈,我不是幹這個的材料呀!我聽你的話,好好照顧你不就行了嗎?何必要學這些字呢?我想,他也不過是逗著我玩玩罷啦,只要對他百依百順,不管他和毛豔的事,他就會對我好的。我放下沉重的筆,走到窗前往外望。女兒和貓眼正在廊簷下學跳什麼舞,錄音機裡放著使人心裡發癢的曲子。我拉開抽屜,找出一塊雪白的布,蟈蟈,我的親男人,讓我給你繡雙花鞋墊吧,我給你左腳繡上蝴蝶牡丹,右腳繡上金魚蓮花。老天保佑你步步踩鴻運。
沒想到啊,他竟然發了那麼大的火。他用雞毛撣子把我的手抽腫了。朽木不可雕,糞土之牆不可杇!他惱怒地說。我滿眼是淚,把那兩隻已經描好花樣子的鞋墊捧到他面前,戰戰兢兢地說:她爸爸,我給你繡雙鞋墊子……他一把奪過鞋墊子,冷笑一聲,撈過剪刀,咔嚓咔嚓,把鞋墊子鉸成碎片。他的臉鐵青色,說:快把作業完成。我拿起筆,手腫得像小蛤蟆,鉛筆掉在地上,尖兒折了。我彎腰拾筆,看到遍地碎布片,像風雨打落的白花瓣。蟈蟈,我哭著說,你饒了我吧,我給你當牛當馬都行,只是別讓我學字……
九
老夫婦相跟著,一步一滑地向白楊樹下走。老太婆咕咕嚕嚕地禱告著,訴說著:蟈蟈,我的兒,娘不該用滾地雷來咒你,咒過來咒過去,老天爺當了真,當真打了滾地雷,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娘靠哪個來養活……遠處傳來兒媳婦悠揚的哭聲。一群綠色的烏鴉在他們頭上哇哇地叫著,烏鴉群裡有一隻非常漂亮的鷓鴣,悽悽涼涼地學烏鴉啼,聲音如箭羽,直射老頭兒心窩。他站住了,目光凝滯,似有所悟。很遠的地平線下,還有無聲的血色閃電,老頭望著那兒,目光遊離。走呀,老頭子,蟈蟈怕被滾地雷殛倒了。老頭卻掉轉身,朝著來路走去。於是,老太婆向前走,老頭兒向後走——反過來說也一樣,兩人背道而走,各想各的心事……
爹呀,娘呀,他……他要和我離婚。繭兒跪在公公和婆婆面前,斷斷續續地哭訴著:自從貓眼進了家門,他就一天天地變了,一直變到這一步……爹,娘,你們可要為兒媳做主呀,要打要罵由著他,他願意和貓眼相好我也不管,只是別讓他休了我,被休的女人不算個人……
雜種,反了!公公說,離婚,狗小子,這不是成心給祖宗丟臉嗎?
蛐蛐她娘,婆婆說,你甭哭,有我給你做主呢,結髮的夫妻,生死的冤家,一根繩上拴著的螞蚱,跑不了你就跑不了他。我和你爹這就去找他。
那是個大晴天的晌午頭,草甸子裡熱浪滾滾,白楊樹上蟬鳴如雨。一隻又髒又臭的大鳥在白楊樹前爬上飛下,時而像只瘟貓,時而像團陰影。老太婆拉著老頭去找兒子算賬。牛棚裡沒有人,各個房間也都關門掛鎖。一定是讓那個女妖精勾走啦。老太太說著,打著眼罩往草甸子裡瞭望。草甸子裡斑斑點點是耀眼的陽光,通到葦田去的那條小路像一根焦乾的絲瓜。路上飄著一朵紅雲,一朵白雲,紅雲背上還馱著一朵小小斑馬雲。他們在那兒!老太婆說,果然是被狐狸精勾去啦。她一來我就看出她不是正道人,跟村西頭遭雷殛那個騷婆子是一路貨。老太婆忽然怒氣沖天,眼睛瞪著老頭子,說:根歪苗難正,有騷爹就有騷兒子!老頭說:你還有完沒有,多少年的陳茄子爛芝麻又抖摟出來。老太婆冤屈地說:傷心的事永世難忘,那時,你一心迷著她,心裡哪有我?一年三百六十天,你有二百天睡在她家,在她家裡你有說有笑,回家就哭喪著個倭瓜臉,好像欠你兩吊錢!——後來,我不是再也不去了嗎?不是正兒八經地跟你過日子,很快就生了蟈蟈嗎?——那是老天長眼,滾地雷殛死了騷狐狸,你心裡害怕遭天譴才回到我身邊,要不是天開眼,我這下半輩子還得當活寡婦……老太婆的埋怨話像一條汙水河,源源不斷地往外流。老頭憤憤地轉回身,一言不發地走了。他爹,你不管了嗎?你就由著他拈花惹草傷天害理?你不管我管,我知道你心裡有病腰桿子不硬,沒準還眷念著你的老相好,想去吧。
她氣喘吁吁追著那三朵雲,三朵雲隱沒在蘆葦地裡。老太太也追進了蘆葦地。前幾天剛下了一場大暴雨,蘆葦長得青翠欲滴。她沿著依稀的路徑向深處走去。蘆葦叢中一陣騷動,老太婆低頭一看,發現一隻青灰色的小狐狸正坐在葦叢中望著她。狐狸的皮毛光滑,圓圓的眼睛上生著兩撮白毛。它的眼睛像電光,下巴咧開,露出幾顆雪白的牙齒。老太太渾身麻木,如同觸電,瞳孔擴大,面前一片迷濛。她囁嚅著:仙家,仙家……
等她恢復神志時,狐狸已經走啦。她一時也糊塗了,不知是真碰上狐狸還是假碰上狐狸。她穿過茂密潮溼的葦地,爬到一道頹平的土堰上,面前出現一大灣平靜的綠水。淺水處生著稀稀落落的蘆葦和一簇簇的蒲草,一隻紫紅色的大蜻蜓點著水面在蘆葦中穿行。堰上沒有人影。老太太驚恐不安地喊著:蟈蟈!蟈蟈!奶奶,你叫什麼?老太婆一回頭,看到孫女正在叫她。女孩坐在堰邊一棵柳樹下,身穿一件白道道藍道道的小裙子。柳樹幹上生著紅鬍鬚一樣的水根。女孩捧著一本連環畫,四眼小狗平伸著兩隻前爪,趴在女孩面前,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湖水。
蛐蛐,你爹呢?老太婆惡狠狠地問。我爸爸和貓眼阿姨下湖游泳了。天哪!老太婆絕望地叫著,天!她舉起手罩在眼上遮住陽光,嚮明晃晃的水蕩裡望去。遠遠的水裡有一片野生的蓮花,一枝枝白蓮高高地挺出水面,一白一黑兩個幾乎是赤身裸體的人正在白蓮周圍追逐著,濺起的水花很高,但一點聲音也沒有。老太婆嘴脣囁嚅著,嗓子裡嘰裡咕嚕響,好像在念著降妖避邪的咒語。
蟈蟈和毛豔在湖水中暢遊著,一隻孤獨的大鳥單腿獨立在湖心的泥渚上,歪著腦袋看著他們。它體長兩米,遍身潔白的羽毛,一隻長長的大嘴連脖子都墜彎了,下頜上那個粉紅色的大皮囊不停地抖顫著。
大鳥注視著湖水,在它的眼裡,那兩個人就像兩條大魚。一條大鰱魚,一條大烏魚。
蟈蟈,會蛙泳嗎?
當然會。
大鳥看到那個男人笨拙地模仿著青蛙遊動的姿勢。
笨蛋,這是狗刨,不是蛙泳。看我給你示範。
大鳥看到女人衝到前邊去,身體擺平浮上水面,收腿——划水——蹬夾腿,紅色的游泳衣在水中閃閃爍爍。她遊得實在是完美無缺。大鳥驚愕地看著這個姑娘。這時候,她仰面朝天躺在水面,四肢一動不動,好像她的身體是用軟木做的。
蟈蟈,你還差得遠,你離一個農民企業家的氣魄還差得遠。
姑娘閉著眼睛說。她的線條優美的身體在水面上起起伏伏,湖水忽而漫過她高聳的胸脯,忽而又把胸脯露出來。蟈蟈在她身邊慢慢地遊動著,幾次把嘴張開好像要說話,但又困難地閉上。後來,他猛地向前劃動幾下,緊貼著姑娘的身體,氣喘吁吁地說:毛豔,我……毛豔睜開眼看看他激動不安的面孔,微微一笑,用手掌撩起一股清水,清水直奔蟈蟈的鼻子和嘴巴。她身體一翻,屁股一撅,鑽入了湖水,過了約有兩分鐘,她從離蟈蟈幾十米遠的地方鑽出來。
真不要臉啦,真不要臉啦,老太婆嘮叨著,把目光從湖水中收回來,那些裸露的大腿和臂膀彷彿還在眼前晃動。不知為什麼,她覺得在湖水中游動著的就是那個青灰色的小狐狸,她和它的眼睛都是又圓又黑,皮毛又明亮又光滑,牙齒又白又尖利。她來無影去無蹤,神通廣大,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地上的事全知道,不是狐狸精是什麼?她感到害怕,憂慮,擔心著兒子的命運。
連孩子都不管啦,孽障啊!也不怕孩子滾到湖裡淹死。——沒事。女孩舉起手說,你看,爸爸和阿姨把我拴到樹上啦。女孩的手腕子上拴著一根細繩,細繩的另一端拴在柳樹上。爸爸讓我看小人書。還有阿姨的小收音機。還有小狗。阿姨說,要是玩夠了,你就大聲哭。
你這個小傻瓜,老太婆說,你爹不要你娘啦,你爹被狐狸精迷住啦。
十
花額奶牛站在棚子邊上,枯燥無味地回嚼著從百葉胃中返上來的草,眼睛悲哀地注視著白楊樹下的草地。
蛐蛐,我的孩子,你醒醒呀你醒醒……
蟈蟈,我的兒,都是那個狐狸精勾引你喪了天良遭天譴呀……
在兩個婦人唱歌般的哭聲中,太陽從重雲背後滑到西邊天際。這時,突然刮來一陣強有力的西北風,雲層破裂,太陽鑽出來,光芒四射地掛在西半天上。陽光把烏雲邊緣鑲上金邊,也把草甸子染成金黃,草葉上的水珠兒閃爍著紫色或是紅色的光暈。
花額枯燥無味地咀嚼著,當它偶爾側目東望時,馬上把滿口草絲嚥到胃裡:東邊的天際上,一眨眼工夫竟跳出了一條跨越萬裡恢宏壯美的彩虹,光豔照眼,猶如天橋。顏色是內紫外紅,紫與紅中夾著濃豔欲滴的翠綠。幾乎與此同時,在這道彩虹的上方不遠處,又生成一道顏色較黯淡的副虹。副虹的色序是內紅外紫,好像一個人和他的倒影。奶牛急促地喘息著,眼裡閃著驚惶不安的光。過了約有兩分鐘,在第一道虹的內側,突然又躍出一條虹,這條虹比較狹窄;緊接著又出現第四道虹,它的寬度只有第一道虹的三分之一。三虹和四虹顏色更加黯淡,紫色和綠色幾乎難以辨別,只有深紅的色彩還比較醒目。
四道彩虹飛掛天際,草甸子裡頓時五彩繽紛。一草一木都空前的美麗,天地間寂然無聲。少婦和老太婆抬起頭,怔怔地望著奇譎的天空,臉上都是一道紅一道綠,眼色像春天的鳶尾花。女孩跳起來,搓搓眼,迷惘地望望彩虹,便咯咯咯地笑起來,她把雙手卷成圓桶,罩到眼上,嘴裡咔嚓咔嚓地叫著。爸爸,你還不醒呀,天上架起大花橋。女孩喊著叫著,精神亢奮,她把腳後跟翹起來,試探著用腳尖走路,起初走兩步就得落腳,一會兒工夫,竟然能弓著腳揹走上五六步了。女孩變得忽高忽低,地上晃著她倏長倏短的影子。老太婆囁嚅著:天天天,連這個小東西也中了魔怔啦。
藍色的硝煙飄遍村莊,村子裡很快傳遍了蟈蟈遭雷殛的消息,人們從屋子裡跑出來,呼吸著雨後的溼潤空氣,一個個神色悒鬱,腳下颳著小旋風,一窩蜂般擁到白楊樹下。人們圍成一個圓圈,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女孩還在草場上練習腳尖舞,一邊練一邊喊:爸爸,快來看呀,我也會用腳尖走路了。一群孩子跑過去,也圍成一個圓圈,睜著大大小小的眼,看著女孩練。女孩說:來呀,你們也來呀。一個小男孩子用胳膊擦擦鼻子,跳進了圓圈,剛立起腳走了一步就摔了個嘴啃泥。孩子們一齊張開嘴笑。女孩說:來呀。於是一齊喊叫著,擠成一團又散開,散開又聚攏,女孩是中心,女孩是他們的樣板,好大一塊草地上,密密麻麻地留下了他們用腳尖點出來的小坑。
蟈蟈平靜地躺著,打著輕微的呼嚕。圍觀的人有的主張把他抬回屋去,有的反對把他抬回屋。在亂紛紛的爭吵聲中,透出老太婆疲乏的哭聲。正在相持不下的時候,半空中響起了翅羽搏擊空氣的聲音,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從半空中砸下來。眾人齊閉了口,把眼看到落進人圈裡的那個怪物上。立刻又響起一片緊張鬆弛後的吐氣聲。原來是你這個老瘋子!也有人叫他老鳥、老妖怪。鳥羽老頭的身體把泥地砸出一個鮮明的印兒,頭上沾了一層黃泥,臉上有好幾道幹痂的血跡。他的羽毛凌亂不堪,大毛支稜著,小毛沾滿泥,溼漉漉地沾在身上,十個手指頭蜷曲著,像老鷹的勾勾爪。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蠕動起來,轉動著兩隻青藍色的眼,細長脖頸上那兩根大動脈一鼓一鼓地跳著。一個年輕漢子不輕不重地踢了他一腳,說:老鳥,你怎麼還不死呢?活著讓人寒心。鳥羽老頭捱了踢,身子猛然縮得很小,嘴巴一陣痙攣,發出非人非獸的叫聲:乜塔烏烏烏凹灰……乜塔烏烏烏凹灰……鳥羽老頭叫著,張著黑洞洞的嘴,嘴裡一顆牙也沒有了。他原來有牙嗎?不知是誰小聲地像是問別人又像是自言自語,於是眾人一齊用力回憶,一個個變得像安靜的植物。
草甸子深處傳來摩托的轟鳴,大家驀然甦醒,目光循著車聲望去。從那條彩虹陽光輝映著的、兩邊如茵綠草擁抱著的、彎彎曲曲的褐色小路上,馳來一輛天藍色摩托車,車輪飛旋,把一塊塊泥土像彈片一樣甩出去。車近了,眾人見騎車人戴著巴掌大的變色眼鏡,頭上系一條鮮豔的紅頭巾,車飛頭巾飄,好像火把在燃燒。
貓眼阿姨!你可回來啦!女孩迎著摩托車跑過去,她的鞋上沾滿了泥。阿姨,給我買魔方了嗎?爸爸被火球炸翻了。
摩托車緊挨著人群熄了火,空氣中瀰漫著香噴噴的汽油味。毛豔摘下變色鏡,掛在敞開的衣領上,牽著女孩的手走進人圈。她跪在蟈蟈面前,伸出一個指頭戳著他的上脣。蟈蟈長長地舒出一口氣,睜開眼睛對著她會意地笑了笑,便折身坐起來。怎麼啦,你?毛豔問。蟈蟈揉揉後腦勺子,站起來,活動著腰、腿、胳膊。他詫異地看著眾鄉親,猛然醒悟說:噢——!你們是為它來的,都看到了嗎?真是奇特極了,漂亮極了,我原先以為是人們瞎傳說,今日才知道是真的。
眾人都莫名其妙地望著他。
毛豔,我看到了球狀閃電!還有蛐蛐,蛐蛐還踢了閃電一腳,像踢球一樣。你怎麼還愣著?就是那可能由等離子體聚集而成,具有重大研究價值的球狀閃電呀。你不信,問問蛐蛐。蛐蛐!
蛐蛐從毛豔身後轉出來,說:爸爸,我會跳腳尖舞,你看。她把雙腳突然立起,身體增高了許多,胳膊平伸著,像大鳥的翅膀,腳尖雞啄米般點著地,前進又後退,後退又前進,如同鳥在天上飛,如同魚在水中游。
第二天中午飯後,烏雲又從東南方向漫上來,雲層中電光閃閃,奶牛棚前聚著一大群披蓑戴笠手擎避雷器的人。女孩帶著十幾個孩子手扶牆壁練習用腳尖走路——幾個月後,一位悒鬱的青年小說家偶爾涉足這個小村莊時,發現村裡孩子的鞋頭上都縫著一層厚厚的膠皮或舊輪胎,這奇怪的現象引起了他很大的興趣。他問了幾個成年人,有的淡漠地搖頭,有的微笑不答。後來,他碰到一個女孩,女孩臉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眼睛深邃得像兩泓湖水,整個面部顯出一種神祕莫測的風采。青年小說家蹲下身,問:小妹妹,你們的鞋子是怎麼搞的?女孩看著他卡腰葫蘆一樣飽滿光滑的額頭和某種森林之獸一樣的眼睛,突然笑著唱起來:別打我……我要飛……別打我……我要飛……青年小說家大惑不解地站起來,看著女孩像鳥兒一樣飛去了——蟈蟈託著一塊秒錶,聚精會神,連大氣都不敢出;毛豔端著一架照相機,聚精會神,嘴裡吹出鳥的叫聲。
(一九八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