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透明的紅蘿蔔
第一章 透明的紅蘿蔔
一
秋天的一個早晨,潮氣很重,雜草上、瓦片上都凝結著一層透明的露水。槐樹上已經有了淺黃色的葉片,掛在槐樹上的紅鏽斑斑的鐵鐘也被露水打得溼漉漉的。隊長披著夾襖,一手裡拤著一塊高粱麵餅子,一手裡捏著一棵剝皮的大蔥,慢吞吞地朝著鐘下走。走到鐘下時,手裡的東西全沒了,只有兩個腮幫子像秋田裡搬運糧草的老田鼠一樣飽滿地鼓著。他拉動鍾繩,鍾錘撞擊鐘壁,「嘡嘡嘡」響成一片。老老少少的人從衚衕裡湧出來,彙集到鐘下,眼巴巴地望著隊長,像一群木偶。隊長用力把食物吞嚥下去,抬起袖子擦擦被絡腮鬍子包圍著的嘴。人們一齊瞅著隊長的嘴,只聽到那張嘴一張開——那張嘴一張開就罵:「他孃的腿!公社裡這些狗孃養的,今日抽兩個瓦工,明日調兩個木工,幾個勞力全被他們給零打碎敲了。小石匠,公社要加寬村後的滯洪閘,每個生產隊裡抽調一個石匠,一個小工,只好你去了。」隊長對著一個高個子寬肩膀的小夥子說。
小石匠長得很瀟灑,眉毛黑黑的,牙齒是白的,一白一黑,襯託得滿面英姿。他把腦袋輕輕搖了一下,一綹滑到額頭上的頭髮輕輕地甩上去。他稍微有點口吃地問隊長去當小工的人是誰,隊長怕冷似的把膀子抱起來,雙眼像風車一樣旋轉著,嘴裡嘈嘈地說:「按說去個婦女好,可婦女要拾棉花。去個男勞力又屈了料。」最後,他的目光停在牆角上。牆角上站著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子。孩子赤著腳,光著脊樑,穿一條又肥又長的白底帶綠條條的大褲頭子,褲頭上染著一塊塊的汙漬,有的像青草的汁液,有的像乾結的鼻血。褲頭的下沿齊著膝蓋。孩子的小腿上佈滿了閃亮的小疤點。
「黑孩兒,你這個小狗日的還活著?」隊長看著孩子那凸起的瘦胸脯,說:「我尋思著你該去見閻王了。打擺子好了嗎?」
孩子不說話,只是把兩隻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盯著隊長看。他的頭很大,脖子細長,挑著這樣一個大腦袋顯得隨時都有壓折的危險。
「你是不是要乾點活兒掙幾個工分?你這個熊樣子能幹什麼?放個屁都怕把你震倒。你跟上小石匠到滯洪閘上去當小工吧,怎麼樣?回家找把小錘子,就坐在那兒砸石頭子兒,願意動彈就多砸幾塊,不願動彈就少砸幾塊,根據歷史的經驗,公社的差事都是糊弄洋鬼子的幹活。」
孩子慢慢地蹭到小石匠身邊,扯扯小石匠的衣角。小石匠友好地拍拍他的光葫蘆頭,說:「回家跟你後孃要把錘子,我在橋頭上等你。」
孩子向前跑了。有跑的動作,沒有跑的速度,兩隻細胳膊使勁甩動著,像谷地裡被風吹動著的稻草人。人們的目光都追著他,看著他光著的背,忽然都感到身上發冷。隊長把夾襖使勁扯了扯,對著孩子喊:「回家跟你後孃要件褂子穿著,嗐,你這個小可憐蟲兒。」
他蹺腿躡腳地走進家門。一個掛著兩條清鼻涕的小男孩正蹲在院子裡和著尿泥,看著他來了,便揚起那張扁乎乎的臉,挓挲著手叫:「可……可……抱……」黑孩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個淺紅色的杏樹葉兒,給後母生的弟弟把鼻涕擦了,又把粘著鼻涕的樹葉像貼傳單一樣「叭唧」拍到牆上。對著弟弟擺擺手,他向屋裡溜去,從牆角上找到一把鐵柄羊角錘子,又悄悄地溜出來。小男孩又衝著他叫喚,他找了一根樹枝,圍著弟弟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扔掉樹枝,匆匆向村後跑去。他的村子後邊是一條不算大也不算小的河,河上有一座九孔石橋。河堤上長滿垂柳,由於夏天大水的浸泡,樹幹上生滿了紅色的鬚根。現在水退了,鬚根也乾巴了。柳葉已經老了,橘黃色的落葉隨著河水緩緩地向前漂。幾隻鴨子在河邊上游動著,不時把紅色的嘴插到水草中,「呱唧呱唧」地搜索著,也不知吃到什麼沒有。
孩子跑上河堤,已經累得氣喘吁吁。凸起的胸脯裡像有隻小母雞在打鳴。
「黑孩!」小石匠站在橋頭上大聲喊他,「快點跑!」
黑孩用跑的姿勢走到小石匠跟前,小石匠看了他一眼,問:「你不冷?」
黑孩怔怔地盯著小石匠。小石匠穿著一條勞動布的褲子,一件勞動布夾克式上裝,上裝裡套一件火紅色的運動衫,運動衫領子耀眼地翻出來,孩子盯著領口,像盯著一團火。
「看著我幹什麼?」小石匠輕輕撥拉了一下孩子的頭,孩子的頭像貨郎鼓一樣晃了晃。「你呀,」小石匠說,「生被你後孃給打傻了。」
小石匠吹著口哨,手指在黑孩頭上輕輕地敲著鼓點,兩人一起走上了九孔橋。黑孩很小心地走著,儘量使頭處在最適宜小石匠敲打的位置上。小石匠的手指骨節粗大,堅硬得像小棒槌,敲在光頭上很痛,黑孩忍著,一聲不吭,只是把嘴角微微吊起來。小石匠的嘴非常靈巧,兩片紅潤的嘴脣忽而嘬起,忽而張開,從他脣間流出百靈鳥的婉轉啼聲,響,脆,直衝到雲霄裡去。
過了橋上了對面的河堤,向西走半里路,就是滯洪閘,滯洪閘實際上也是一座橋,與橋不同的是它插上閘板能擋水,撥開閘板能放洪。河堤的漫坡上栽著一簇簇蓬鬆的紫穗槐。河堤裡邊是幾十米寬的河灘地,河灘細軟的沙土上,長著一些大水落後匆匆生出來的野草。河堤外邊是遼闊的原野,連年放洪,水裡挾帶的沙土淤積起來,改良了板結的黑土,土地變得特別肥沃。今年洪水不大,沒有危及河堤,滯洪閘沒開閘洩洪,放洪區裡種植了大片的孟加拉國黃麻。黃麻長得像原始森林一樣茂密。正是清晨,還有些薄霧繚繞在黃麻梢頭,遠遠看去,霧下的黃麻地像深邃的海洋。
小石匠和黑孩悠悠逛逛地走到滯洪閘上時,閘前的沙地上已集合了兩堆人。一堆男,一堆女,像兩個對壘的陣營。一個公社幹部拿著一個小本子站在男人和女人之間說著什麼,他的胳膊忽而揚起來,忽而垂下去。小石匠牽著黑孩,沿著閘頭上的水泥臺階,走到公社幹部面前。小石匠說:「劉副主任,我們村來了。」小石匠經常給公社出官差,劉副主任經常帶領人馬完成各類工程,彼此認識。黑孩看著劉副主任那寬闊的嘴巴。那構成嘴巴的兩片紫色嘴脣碰撞著,發出一連串音節:「小石匠,又是你這個滑頭小子!你們村真他媽的會找人,派你這個笊籬撈不住的滑蛋來,夠我淘的啦。小工呢?」
孩子感到小石匠的手指在自己頭上敲了敲。
「這也算個人?」劉副主任捏著黑孩的脖子搖晃了幾下,黑孩的腳跟幾乎離了地皮。「派這麼個小瘦猴來,你能拿動錘子嗎?」劉副主任虎著臉問黑孩。
「行了,劉副主任,劉太陽。社會主義優越性嘛,人人都要吃飯。黑孩家三代貧農,社會主義不管他誰管他?何況他沒有親孃跟著後孃過日子,親爹鬼迷心竅下了關東,一去三年沒個影,不知是被熊瞎子舔了,還是被狼崽子吃了。你的階級感情哪兒去了?」小石匠把黑孩從劉太陽副主任手裡拽過來,半真半假地說。
黑孩被推搡得有點頭暈。剛才靠近劉副主任時,他聞到了那張闊嘴裡噴出了一股酒氣。一聞到這種味兒他就噁心,後孃嘴裡也有這種味。爹走了以後,後孃經常讓他拿著地瓜乾子到小賣鋪裡去換酒。後孃一喝就醉,喝醉了他就要捱打,挨擰,挨咬。
「小瘦猴!」劉副主任罵了黑孩一句,再也不管他,繼續訓起話來。
黑孩提著那把羊角鐵錘,蔫兒不唧地走上滯洪閘。滯洪閘有一百米長,十幾米高,閘的北面是一個和閘身等長的方槽,方槽裡還殘留著夏天的雨水。孩子站在閘上,把著石欄杆,望著水底下的石頭,幾條黑色的瘦魚在石縫裡笨拙地遊動。滯洪閘兩頭連接著高高的河堤,河堤也就是通往縣城的道路。閘身有五米寬,兩邊各有一道半米高的石欄杆。前幾年,有幾個騎自行車的人被馬車搡到閘下,有的摔斷了腿,有的摔折了腰,有的摔死了。那時候他當然比現在還小,但比現在身上肉多,那時候父親還沒去關東,後孃也不喝酒。他跑到閘上來看熱鬧,他來得晚了點,摔到閘下的人已被拉走了,只有閘下的水槽裡還有幾團發紅發渾的地方。他的鼻子很靈,嗅到了水裡飄上來的血腥味……
他的手扶住冰涼的白石欄杆,羊角錘在欄杆上敲了一下,欄杆和錘子一齊響起來。傾聽著羊角鐵錘和白石欄杆的聲音,往事便從眼前消散了。太陽很亮地照著閘外大片的黃麻,他看到那些薄霧匆匆忙忙地在黃麻裡鑽來鑽去。黃麻太密了,下半部似乎還有間隙,上半部的枝葉擠在一起,溼漉漉,油亮亮。他繼續往西看,看到黃麻地西邊有一塊地瓜地,地瓜葉子紫勾勾地亮。黑孩知道這種地瓜是新品種,蔓兒短,結瓜多,面大味道甜,白皮紅瓤兒,煮熟了就爆炸。地瓜地的北邊是一片菜園,社員的自留地統統歸了公,隊裡只好種菜園。黑孩知道這塊菜園和地瓜都是五里外的一個村莊的,這個村子挺富。菜園裡有白菜,似乎還有蘿蔔。蘿蔔纓兒綠得發黑,長得很旺。菜園子中間有兩間孤獨的房屋,住著一個孤獨的老頭,孩子都知道。菜園的北邊是一望無際的黃麻。菜園的西邊又是一望無際的黃麻。三面黃麻一面堤,使地瓜地和菜地變成一個方方的大井。孩子想著,想著,那些紫色的葉片,綠色的葉片,在一瞬間變成井中水,緊跟著黃麻也變成了水,幾隻在黃麻梢頭飛躦的麻雀變成了綠色的翠鳥,在水面上捕食魚蝦……
劉副主任還在訓話。他的話的大意是,為了農業學大寨,水利是農業的命脈,八字憲法水是一法,沒有水的農業就像沒有孃的孩子,有了娘,這個娘也沒有奶子,有了奶子,這個奶子也是個瞎奶子,沒有奶水,孩子活不了,活了也像那個瘦猴。(劉副主任用手指指著閘上的黑孩。黑孩背對著人群,他脊樑上有兩塊大疤瘌,被陽光照得呼啦呼啦打閃電。)而且這個閘太窄,不安全,年年摔死人,公社革委會特別重視,認真研究後決定加寬這個滯洪閘。因此調來了全公社各大隊共合二百餘名民工。第一階段的任務是這樣的,姑娘媳婦半老婆子加上那個瘦猴(他又指指閘上的孩子,陽光照著大疤瘌,像照著兩面小鏡子),把那五百方石頭砸成柏子養心丸或者是雞蛋黃那麼大的石頭子兒。石匠們要把所有的石料按照尺寸剝磨整齊。這兩個是我們的鐵匠(他指著兩個棕色的人,這兩個人一個高,一個低,一個老,一個少),負責修理石匠們禿了尖的鋼鑽子之類。吃飯嘛,離村近的回家吃,離村遠的到前邊村裡吃,我們開了一個伙房。睡覺嘛,離村近的回家睡,離村遠的睡橋洞(他指指滯洪閘下那幾十個橋洞)。女的從東邊向西睡,男的從西邊向東睡。橋洞裡鋪著麥秸草,暄得像鋼絲床,舒服死你們這些狗日的。
「劉副主任,你也睡橋洞嗎?」
「我是領導。我有自行車。我願意在這兒睡不願意在這兒睡是我的事,你別操心爛了肺。官長騎馬士兵也騎馬嗎?狗日的,好好幹,每天工分不少掙,還補你們一斤水利糧,兩毛水利錢,誰不願幹就滾蛋。連小瘦猴也得一份錢糧,修完閘他保證要胖起來……」
劉副主任的話,黑孩一句也沒聽到。他的兩根細胳膊拐在石欄杆上,雙手夾住羊角錘。他聽到黃麻地裡響著鳥叫般的音樂和音樂般的秋蟲鳴唱。逃逸的霧氣碰撞著黃麻葉子和深紅或是淡綠的莖稈,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螞蚱剪動翅羽的聲音像火車過鐵橋。他在夢中見過一次火車,那是一個獨眼的怪物,趴著跑,比馬還快,要是站著跑呢?那次夢中,火車剛站起來,他就被後孃的掃炕笤帚打醒了。後孃讓他去河裡挑水。笤帚打在他屁股上,不痛,只有熱乎乎的感覺。打屁股的聲音好像在很遠的地方有人用棍子抽一麻袋棉花。他把扁擔鉤兒挽上去一扣,水桶剛剛離開地皮。擔著滿滿兩桶水,他聽到自己的骨頭「咯嘣咯嘣」地響。肋條跟胯骨連在了一起。爬陡峭的河堤時,他雙手扶著扁擔,搖搖晃晃。上堤的小路被一棵棵柳樹扭得彎彎曲曲。柳樹幹上像裝了磁鐵,把鐵皮水桶吸得搖搖擺擺。樹撞了桶,桶把水灑在小路上,很滑,他一腳踏上去,像踩著一塊西瓜皮。不知道用什麼姿勢他趴下了,水像瀑布一樣把他澆溼了。他的臉碰破了,鼻子尖成了一個平面,一根草梗在平面上印了一個小溝溝。幾滴鼻血流到嘴裡,他吐了一口,嚥了一口。鐵桶一路歡唱著滾到河裡去了。他爬起來,去追趕鐵桶。兩個桶一個歪在河邊的水草裡,一個被河水載著向前漂。他沿著水邊追上去,腳下長滿了四個稜的、被他和一班孩子們稱之為「狗蛋子」的野草。儘管他用腳指頭使勁扒著草根,還是滑到了河裡。河水溫暖,沒到了他的肚臍。褲頭溼了,漂起來,圍在他的腰間,像一團海蜇皮。他呼呼隆隆蹚著水追上去,抓住水桶,逆著水往回走。他把兩隻胳膊扎煞開,一隻手拖著桶,另一隻手一下一下劃著水。水很硬,頂得他趔趔趄趄。他把身體斜起來,弓著脖子往前用力。好像有一群魚把他包圍了,兩條大腿之間有若干溫柔的魚嘴在吻他。他停下來,仔細體會著,但一停住,那種感覺頓時就消逝了。水面忽地一暗,好像魚群驚惶散開。一走起來,愉快的感覺又出現了,好像魚兒又聚攏過來。於是他再也不停,半閉著眼睛,向前走啊,走……
「黑孩兒!」
「黑孩兒!」
他猛然驚醒,眼睛大睜開,那些魚兒又忽地消失了。羊角鐵錘從他手中掙脫了,筆直地鑽到閘下的綠水裡,濺起了一朵白菊花一樣的水花。
「這個小瘦猴,腦子肯定有毛病。」劉太陽上閘去,擰著黑孩的耳朵,大聲說,「過去,跟那些娘們砸石子去,看你能不能從裡邊認個乾孃。」
小石匠也走上來,摸摸黑孩涼森森的頭皮,說:「去吧,去摸上你的錘子來。砸幾塊,算幾塊,砸夠了就耍耍。」
「你敢偷奸磨滑我就割下你的耳朵下酒。」劉太陽張著大嘴說。
黑孩哆嗦了一下。他從欄杆空裡鑽出去,雙手勾住最下邊一根石杆,身子一下子掛在欄杆下邊。
「你找死!」小石匠驚叫著,貓腰去扯孩子的手。黑孩往下一縮,身體貼在橋墩菱狀突出的石稜上,輕巧地溜了下去。黑孩子貼在白橋墩上,像粉牆上一隻壁虎。他哧溜到水槽裡,把羊角錘摸上來,然後爬出水槽,鑽進橋洞不見了。
「這小瘦猴!」劉太陽摸著下巴說,「他媽的這個小瘦猴!」
黑孩從橋洞裡鑽出來,畏畏縮縮地朝著那群女人走去。女人們正在笑罵著。話很髒,有幾個姑娘夾雜在裡邊,想聽又怕聽,臉兒一個個紅撲撲的,像雞冠子花。男孩黑黑地出現在她們面前時,她們的嘴一下子全封住了。愣了一會兒,有幾個咬著耳朵低語,看著黑孩沒反應,聲音就漸漸大了起來。
「瞧瞧,這個可憐樣兒!都什麼節氣了還讓孩子光著。」
「不是自己腚裡養出來的就是不行。」
「聽說他後孃在家裡幹那行呢……」
黑孩轉過身去,眼睛望著河水,不再看這些女人。河水一塊紅一塊綠,河南岸的柳葉像蜻蜓一樣飛舞著。
一個蒙著一條紫紅色方頭巾的姑娘站在黑孩背後,輕輕地問:「哎,小孩,你是哪個村的?」
黑孩歪歪頭,用眼角掃了姑娘一下。他看到姑娘的嘴上有一層細細的金黃色的茸毛,她的兩眼很大,但由於眼睫毛太多,毛茸茸的,顯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小孩,你叫什麼名字?」
黑孩正和沙地上一棵老蒺藜作戰,他用腳指頭把一個個六個尖或是八個尖的蒺藜撕下來,用腳掌去捻。他的腳像騾馬的硬蹄一樣,蒺藜尖一根根斷了,蒺藜一個個碎了。
姑娘愉快地笑起來:「真有本事,小黑孩,你的腳像掛著鐵掌一樣。哎,你怎麼不說話?」姑娘用兩個手指戳著孩子的肩頭說:「聽到了沒有,我問你話呢!」
黑孩感覺到那兩個溫暖的手指順著他的肩頭滑下去,停到他背上的傷疤上。
「哎,這,是怎麼弄的?」
孩子的兩個耳朵動了動。姑娘這才注意到他的兩耳長得十分誇張。
「耳朵還會動,喲,小兔一樣。」
黑孩感覺到那隻手又移到他的耳朵上,兩個指頭在捻著他漂亮的耳垂。
「告訴我,黑孩兒,這些傷疤,」姑娘輕輕地扯著男孩的耳朵把他的身體調轉過來,黑孩齊著姑娘的胸口。他不抬頭,眼睛平視著,看見的是一些由紅線交叉成的方格,有一條梢兒發黃的辮子躺在方格布上。「是狗咬的?生瘡啦?上樹拉的?你這個小可憐……」
黑孩感動地仰起臉來,望著姑娘渾圓的下巴。他的鼻子吸了一下。
「菊子,想認個乾兒嗎?」一個臉盤肥大的女人衝著姑娘喊。
黑孩的眼睛轉了幾下,眼白像灰蛾兒撲稜。
「對,我就叫菊子,前屯的,離這兒十里,你願意說話就叫我菊子姐好啦。」姑娘對黑孩說。
「菊子,是不是看上他了?想招個小女婿嗎?那可夠你熬的,這隻小鴨子上架要得幾年哩……」
「臭老婆,張嘴就噴糞。」姑娘罵著那個胖女人。她把黑孩牽到像山嶺一樣的碎石堆前,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擺好,說:「就坐在這兒吧,靠著我,慢慢砸。」她自己也找了一塊光滑石頭,給自己弄了個座位,靠著男孩坐下來。很快,滯洪閘前這一片沙地上,就響起了「噼噼啪啪」的敲打石頭聲。女人們以黑孩為話題議論著人世的艱難和造就這艱難的種種原因,這些「娘兒們哲學」裡,永恆真理羼雜著胡說八道,菊子姑娘一點都沒往耳裡入,她很留意地觀察著孩子。黑孩起初還以那雙大眼睛的偶然一瞥來回答姑娘的關注,但很快就像入了定一樣,眼睛大睜著,也不知他看著什麼,姑娘緊張地看著他。他左手摸著石頭塊兒,右手舉著羊角錘,每舉一次都顯得精疲力竭,錘子落下時好像猛拋重物一樣失去控制。有時姑娘幾乎要驚叫起來,但什麼也沒發生,羊角鐵錘在空中劃著曲裡拐彎的軌跡,但總能落到石頭上。
黑孩的眼睛本來是專注地看著石頭的,但是他聽到了河上傳來了一種奇異的聲音,很像魚群在唼喋,聲音細微,忽遠忽近,他用力地捕捉著,眼睛與耳朵並用,他看到了河上有發亮的氣體起伏上升,聲音就藏在氣體裡。只要他看著那神奇的氣體,美妙的聲音就逃跑不了。他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嘴角上漾起動人的微笑。他早忘記了自己坐在什麼地方在幹什麼,彷彿一上一下舉著的手臂是屬於另一個人的。後來,他感到右手食指一陣麻木,右胳膊也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他的嘴裡突然迸出了一個音節,像哀叫又像嘆息。低頭看時,發現食指指甲蓋已經破成好幾瓣,幾股血從指甲破縫裡滲出來。
「小黑孩,砸著手了是不?」姑娘聳身站起,兩步跨到孩子面前蹲下,「親孃喲,砸成了什麼樣子?哪裡有像你這樣幹活的?人在這兒,心早飛到不知哪國去了。」
姑娘數落著黑孩。黑孩用右手抓起一把土按在砸破的手指上。
「黑孩兒,你昏了?土裡什麼髒東西都有!」姑娘拖起黑孩向河邊走去,孩子的腳板很響地扇著油光光的河灘地。在水邊上蹲下,姑娘抓住孩子的手浸到河水裡。一股小小的黃濁流在孩子的手指前形成了。黃土衝光後,血絲又滲出來,像紅線一樣在水裡抖動,孩子的指甲像砸碎的玉片。
「痛嗎?」
他不吱聲。這時候他的眼睛又盯住了水底的河蝦,河蝦身體透亮,兩根長鬚冉冉飄動,十分優美。
姑娘掏出一條繡著月季花的手絹,把他的手指包起來。牽著他回到石堆旁,姑娘說:「行了,坐著耍吧,沒人管你,冒失鬼。」
女人們也都停下了手中的錘子,把溼漉漉的目光投過來,石堆旁一時很靜。一群群綿羊般的白雲從青藍藍的天上飛奔而過,投下一團團稍縱即逝的暗影,時斷時續地籠罩著蒼白的河灘和無可奈何的河水。女人們臉上都出現一種荒涼的表情,好像寸草不生的鹽鹼地。待了好長一會兒,她們才如夢初醒,重新砸起石子來,錘聲寥落單調,透出了一股無可奈何的情緒。
黑孩默默地坐著,目不轉睛地看著手絹上的紅花兒。在紅花旁邊又有一朵花兒出現了,那是指甲裡的血滲出來了。女人們很快又忘了他,「嘎嘎咕咕」地說笑起來。黑孩把傷手舉起來放在嘴邊,用牙齒咬開手絹的結兒,又用右手抓起一把土,按到傷指上。姑娘剛要開口說話,卻發現他用牙齒和右手又把手絹紮好了。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舉起錘子,沉重地打在一塊醬紅色的石片上。石片很堅硬,石稜兒像刀刃一樣,石稜與錘稜相接,碰出了幾個很大的火星,大白天也看得清。
中午,劉副主任騎著輛烏黑的自行車從黑孩和小石匠的村子裡躥出來。他站在滯洪閘上吹響了收工哨。他接著宣佈,伙房已經開夥,離家五里以外的民工才有資格去吃飯。人們匆匆地收拾著工具。姑娘站起來。孩子站起來。
「黑孩兒,你離家幾裡?」
黑孩不理她,腦袋轉動著,像在尋找什麼。姑娘的頭跟著黑孩的頭轉動,當黑孩的頭不動了時,她也把頭定住,眼睛向前望,正碰上小石匠活潑的眼睛,兩人對視了幾十秒鐘。小石匠說:「黑孩兒,走吧,回家吃飯,你不用瞪眼,瞪眼也是白瞪眼,咱倆離家不到二里,沒有吃伙房的福分。」
「你們倆是一個村的?」姑娘問小石匠。
小石匠興奮地口吃起來,他用手指指村子,說他和黑孩就是這村人,過了橋就到了家。姑娘和小石匠說了一些平常但很熱乎的話。小石匠知道了姑娘家住前屯,可以吃伙房,可以睡橋洞。姑娘說,吃伙房願意,睡橋洞不願意。秋天裡刮秋風,橋洞涼。姑娘還悄悄地問小石匠黑孩是不是啞巴。小石匠說絕對不是,這孩子可靈性哩,他四五歲時說起話來就像竹筒裡晃豌豆,咯嘣咯嘣脆。可是後來,話越來越少,動不動就像尊小石像一樣發呆,誰也不知道他尋思著什麼。你看看他那雙眼睛吧,黑洞洞的,一眼看不到底。姑娘說看得出來這孩子靈性,不知為什麼我很喜歡他,就像我的小弟弟一樣。小石匠說,那是你人好心眼兒善良。
小石匠、姑娘、黑孩,不知不覺落到了最後邊,他和她談得很熱乎,恨不得走一步退兩步。黑孩跟在他倆身後,高抬腿、輕放腳,那神情和動作很像一隻沿著牆邊巡邏的小公貓。在九孔橋上,剛剛在紫穗槐樹叢裡耽誤了時間的劉太陽騎著車子「嘎嘎啦啦」地趕上來,橋很窄,他不得不跳下車子。
「你們還在這兒磨蹭?黑猴,今天上午幹得怎麼樣?噢,你的爪子怎麼啦?」
「他的手讓錘子打破了。」
「他媽的。小石匠,你今天中午就去找你們隊長,讓他趁早換人,出了人命我可擔不起。」
「他這是工傷,你忍心攆他走?」姑娘大聲說。
「劉副主任,咱倆多年的老交情了,你說,這麼大個工地,還多這麼個孩子?你讓他瘸著隻手到隊裡去幹什麼?」小石匠說。
「瘦猴兒,真你媽的,」劉太陽沉吟著說,「給你調個活兒吧,給鐵匠爐拉風匣,怎麼樣?會不會?」
孩子求援似的看看小石匠,又看看姑娘。「會拉,是不是黑孩兒?」小石匠說。姑娘也衝著他鼓勵地點點頭。
二
黑孩在鐵匠爐上拉風箱拉到第五天,赤裸的身體變得像優質煤塊一樣烏黑髮亮;他全身上下,只剩下牙齒和眼白還是白的。這樣一來,他的眼睛就更加動人,當他閉緊嘴角看著誰的時候,誰的心就像被熱鐵烙著一樣難受。他的鼻翼兩側的溝溝裡落滿煤屑,頭髮長出有半寸長了,半寸長的頭髮間也全是煤屑。現在,全工地的男人女人們都叫他「黑孩兒」,他誰也不理,連認真看你一眼也不。只有菊子姑娘和小石匠來跟他說話時,他才用眼睛回答他們。昨天中午,工地上的人們全去吃飯了,鐵匠師傅的一把小錘和一個淬火用的新水桶被人偷走了。劉太陽在滯洪閘上大罵了半個小時。他分派給黑孩一個新任務:每天中午放工吃飯後,留在工地看守工具,午飯由鐵匠師傅從伙房裡帶來。劉副主任說,便宜黑孩這個狗小子一頓午飯。
人全走了,喧鬧了一上午的工地靜得很。黑孩走出橋洞,在閘前的沙地上慢慢地踱步。他倒揹著胳膊,雙手捂著屁股,蹙著眉毛,額頭上出現三道深深的皺紋。他翻來覆去地數著橋洞,從兩片嘴脣間「叭兒叭兒」地吐出一個個小泡泡兒。在第七個橋墩前,他站住了,然後雙腿夾住橋墩的菱狀石稜,一聳一聳地往上爬。爬到半截時,他滑了下來,肚皮上擦破了一大塊,滲出一層血珠來。他彎腰抓起一把土,按到肚子上。然後倒退幾步,抬起手掌打著眼罩,看著橋墩與橋面相接處那道石縫,他放心了。
很快地他又走到了婦女們砸石子的地方,他曾經坐過的那塊石頭沒有了。他很準地找到了菊子姑娘的座位,他認識她那把六稜石匠錘。他坐在姑娘的座位上,不斷地扭動著身體,變換著姿勢,一直等調整到眼睛跟第七個橋墩上那條石縫成一條直線時,才穩穩地坐住,雙眼緊盯著石縫裡那個東西……
那天中午,他早早地跑到滯洪閘下,在西邊第一個橋洞裡蹲下來。他眼睛一遍遍地撫摸紅爐、鐵鉗、大錘、小錘、鐵桶、煤鏟,甚至每塊煤,甚至每塊煤渣。快到上工時間了,他右手拿起煤鏟,捅開了壓住火的紅爐,左手用力一拉風箱,煤煙和著煤灰飛起來,迷了眼睛,他使勁揉著,眼眶處充血發了紫。風箱裡新勒了雞毛,很沉,他一隻手拉起來有些吃力。右手食指被碰了一下。看手指時才想起那條包著傷指的手絹。手絹已經不白了,月季花還是鮮紅的。他轉了一個念頭,走出橋洞,四下打量著。在第七個橋墩前,他解下手絹用口叼著,費力地爬上去,把手絹塞到石縫裡……三捅兩戳,火滅了。他的額上沁出一層汗珠。這時橋洞外響起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他惶恐地倒退著,一直退到脊背貼著涼涼的石壁。黑孩看到一個短腿的青年彎著腰走進橋洞,那姿勢好像要證明橋洞很低他人很高。黑孩咧了咧嘴。短腿青年看著被捅滅的火爐和拉出半截的風箱,又看看緊貼石壁站著的他,罵一聲:「小狗崽子!你來折騰什麼?火也捅滅了,風匣也拉歪了,欠揍的小混蛋。」黑孩聽到頭上響起一陣風聲,感到有一個帶稜角的巴掌在自己頭皮上扇過去,緊接著聽到一個很脆的響,像在地上摔死一隻青蛙。
「滾出去砸你的石頭子兒,小混蛋!」青年人罵著。
黑孩這才知道這就是小鐵匠。小鐵匠的臉上佈滿密集的粉刺疙瘩,鼻子像牛犢的鼻子一樣,扁扁的,平平的,上邊佈滿汗珠。黑孩看到小鐵匠麻利地清理爐膛。又看著他從橋洞的角上抓過一把金黃的麥秸塞到爐膛裡,點燃,輕輕地拉幾下風箱,麥秸先冒出又輕又白的煙,緊跟著躥出火苗。小鐵匠鏟了一鏟溼漉漉的煤,薄薄地撒在正在燃燒的麥秸上,拉風箱的手一直不停。又撒了一層煤。又撒了一層煤。爐裡躥起焦黃的煙,煙裡夾帶著嗆鼻子的煤味。小鐵匠用鐵鏟尖兒把爐中煤一戳,幾縷強勁有力的暗紅色的火苗躥了出來,煤著了。
黑孩興奮地「噢」了一聲。
「你還不滾,小混蛋!」
一個又高又瘦的老頭子慢吞吞地走進橋洞,問小鐵匠:「不是壓住火了嗎?怎麼又生?」他的語聲沉悶,聲音像是從胸膈以下發出來的。
「被這個小混蛋給捅滅了。」小鐵匠抬起煤鏟指指黑孩。
「你讓他拉吧。」老頭說。他把一塊蛋黃色的油布圍在腰間,把兩塊蛋黃色的油布綁在腳脖子上護住了腳面。油布上佈滿了火星燒成的洞洞眼眼。黑孩知道這就是老鐵匠了。
「讓他拉風匣,你專管打錘,這樣你也輕鬆一點。」老鐵匠說。
「讓這麼個毛孩子拉風匣?你看他瘦得那個猴樣,在火爐邊還不給烤成乾柴棍兒!」小鐵匠不滿意地嘟噥著。
劉太陽一步闖進來,翻著眼皮說:「怎麼啦?不是你說的要個拉火的嗎?」
「要拉火的不要他!劉副主任,你看看他瘦得那個樣子,恐怕連他媽的煤鏟都拿不動,你派他來幹什麼?臭杞擺碟湊樣數!」
「我知道你小子的鬼心眼子。你想要個大姑娘來給你拉火是不是?挑個最漂亮的,讓那個蒙著紫紅色方頭巾的來?美得你這個臊包狗蛋!黑孩兒,拉風箱吧。」劉太陽衝著小鐵匠說,「你他媽的好好教教他!」
黑孩畏畏縮縮地走到風箱前站定,目光卻期待什麼似的望著老鐵匠的臉。孩子發現,老鐵匠的臉色像炒焦了的小麥,鼻子尖像顆熟透了的山楂。他走上前來,教給黑孩一些燒火的要領。黑孩的耳朵抖動著,把老鐵匠的話兒全聽進去了。
剛開始拉火時,他手忙腳亂,滿身都是汗水,火焰烤得他的皮膚像針尖刺著一樣疼痛。老鐵匠面部沒有表情,僵硬猶如瓦片,連看也不看他一眼。黑孩咬著下嘴脣,不斷地抬起黑胳膊擦著流到眼睛上邊的汗水。他的雞胸脯一起一伏,嘴和鼻孔像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噴著氣。
小石匠送來磨禿的鋼鑽待修,看著黑孩那副樣子,說:「能不能挺住?挺不住就吱聲,還去砸你的石頭子兒。」
黑孩連頭都沒抬。
「這倔種!」小石匠把鋼鑽扔在地上,走了。但很快他又折了回來,和菊子姑娘一起。菊子把方頭巾紮在脖子上,整個臉顯得更加完整。
橋洞裡的小鐵匠忽然感到眼前一亮,使勁嚥了一口唾液,又用肥厚的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脣。他的兩隻眼睛不比黑孩的眼睛小,但右眼裡有一個鴨蛋皮色的「蘿蔔花」遮蓋了瞳孔。天長日久地用左眼看東西,養成了腦袋往右歪的習慣。他的頭枕在右肩上,左眼裡射出一道灼熱的光,直盯著姑娘紅撲撲的臉膛。十八磅的大鐵錘頭朝下站在他的兩腿間,他手扶錘把子,像拄著一根柺棍。
爐中煙火升騰,黑煙夾帶著火星直衝到橋面上,又憤怒地反撲下來。孩子的臉籠罩在煙霧裡,他咳嗽著,胸脯裡「噝噝」地響。老鐵匠冷冷地看了黑孩一眼,從磨得油亮的皮口袋裡掏出菸袋,慢吞吞地裝上煙,就著爐火點燃,把兩股白色煙噴進黑色煙裡,鼻孔裡兩撮黑毛抖動著,他從煙霧裡漠然地看了一眼橋洞口的小石匠和菊子,這才對黑孩說:「少加煤,撒勻一點。」
孩子急促地拉著風箱,瘦身子前傾後仰,爐火照著他汗溼的胸脯,每一根肋巴條都清清楚楚。左胸脯的肋條縫中,他的心臟像只小耗子一樣可憐巴巴地跳動著。
老鐵匠說:「拉長一點,一下是一下。」
菊子姑娘看到黑孩的下脣流出深紅的血,眼睛裡頓時充滿淚水。她喊道:「黑孩兒,不給他們幹了。走,回去跟我砸石子兒。」她走到風箱前,捏住了黑孩那兩條幹柴棍一樣的細胳膊。黑孩拼命掙扎著,喉嚨裡嗚嗚地響著,像一條要咬人的小狗。他身體很輕,姑娘架著他的胳膊把他端出了橋洞,他粗糙的腳趾劃著地面,地上的碎石片兒嘩嘩地響著。
「黑孩兒,咱不給他們幹了,你頂不住煙薰火燎,你這麼瘦,流光了汗,就烤成鍋巴啦。還是跟姐姐去砸石子兒輕鬆。」一邊說著,一邊把他放下,用一隻手拖著他往石堆那邊走。她的胳膊粗壯有力,手很大很柔軟,捏著黑孩的手腕,像捏著一條小山羊腿。黑孩打著墜,腳後跟嘩嘩啦啦犁著地上的碎石片。「小傻瓜,小拗種,好好跟我走。」姑娘停住腳,回頭對他說著,手用力捏捏他的腕子,「看看你這小狗腿,我要一用勁,保準捏碎了,那麼重的活你怎麼幹得了?」黑孩恨恨地盯了她一眼,猛地低下頭,在姑娘胖胖的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她「哎喲」了一聲,鬆開手,黑孩轉身跑回了橋洞。
黑孩的牙齒十分鋒利,姑娘的手腕上被咬出了兩排深深的牙印。他的犬齒是兩個錐牙兒,這兩個錐牙在姑娘腕上鑽出了兩個流血的小洞。小石匠關切地走上前去,掏出一條皺巴巴的手絹要給姑娘包紮。她推開他,眼睛也不看他,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土,按在傷口上。
「有病菌!」小石匠吃驚地叫喊。
姑娘走回亂石堆前,尋著自己的座位坐下來,呆呆地瞅著河水上層出不窮的波紋,一塊石頭兒也不砸。
「看看,又傻了一個。」
「黑孩兒八成會使魔法。」
女人們咬著耳朵低語。
「黑孩兒,你給我滾出來!狗崽子,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小石匠罵著往鐵匠爐所在的橋洞裡走。
一股髒乎乎、熱烘烘的水潑出來,劈頭蓋臉矇住了小石匠。小石匠對得正,橋洞裡瞄得準,半桶水幾乎沒浪費一滴。他柔軟的黃頭髮上,勞動布夾克衫上、大紅運動衫翻領上,沾滿了鐵屑和煤灰,髒水像小溪一樣從頭往腳流。
「瞎了狗眼了!」小石匠大罵著衝進橋洞,「誰幹的?說,誰幹的?」
沒有人搭理他。橋洞裡黑煙散盡,爐火正旺,紫紅色的老鐵匠用一把長長的鐵鉗子把一根燒得發白透亮的鋼鑽子從爐裡夾出來,鑽子尖上「噼噼」地爆著耀眼的鋼花。老鐵匠把鑽子放在鐵砧上,用小叫錘敲了一下鐵砧的邊緣,鐵砧清脆地回答著他。他的左手操著長把鐵鉗,鐵鉗夾著鑽子,鑽子按著他的意思翻滾著;右手的小叫錘很快地敲著鋼鑽。他的小錘敲到哪兒,獨眼小鐵匠的十八磅大鐵錘就打到哪兒。老鐵匠的小錘像雞啄米一樣迅疾,小鐵匠的大錘一步不讓,橋洞裡習習生出熱風。在驚心動魄的鍛打聲中,鋼鑽子火星四濺,火星濺到老鐵匠和小鐵匠圍腰護腳的油布上,「嗞嗞」地冒著白色的煙。火星也飛到了黑孩裸露的皮膚上,他咧著嘴,齜出兩排雪白的小狼牙齒。鋼火在他肚皮上燙起幾個大燎泡,他一點都沒有痛的表情,眼睛裡跳動著心蕩神迷的火苗,兩個瘦削的肩頭聳起來,脖子使勁縮著,雙臂交疊在胸前,手捂著下巴和嘴巴,擠得鼻子上滿是皺紋。
禿鑽子被打出了尖,顏色暗淡下來——先是殷紅,繼而是銀白。地下落著一層灰白的鐵屑,鐵屑引燃了一根草梗,草梗悠閒地冒著嫋嫋的白煙。
「誰他媽的潑了我?」小石匠盯著小鐵匠罵。
「老子潑的,怎麼著?」小鐵匠遍體放光,雙手拄著錘把,優雅地歪著頭,說。
「你瞎眼了嗎?」
「瞎了一個。老爹潑水你走路,碰上了算你運氣。」
「你講理不講?」
「這年頭,拳頭大就有理。」小鐵匠捏起拳頭,胳膊上的肉隆起來。
「來吧,獨眼龍!老子今天把你這隻狗眼也打瞎。」小石匠怒氣衝衝地靠了前,老鐵匠好像無意地往前跨了一步,撞了他一下。小石匠猛然覺得老人那雙深深地瞘著的眼窩裡射出了一股物質,好像暗示著什麼,他頓時感到渾身肌肉鬆弛。老鐵匠微微揚起臉,極隨便地哼唱了一句說不出是什麼味道的戲文或是歌詞來。
戀著你刀馬嫻熟通曉詩書少年英武,跟著你闖蕩江湖風餐露宿吃盡了世上千般苦。
老鐵匠只唱了這一句,聲音戛然而止,聽得出他把一大截悲愴悽楚的尾音嚥進了肚子。老鐵匠又看了小石匠一眼,低下頭去給剛打出尖的鑽子淬火。淬火前,他捋起右手衣袖,把手伸進水桶裡試著水溫,他的小臂上有一個深紫色的傷疤,圓圓的,中間凸出,儘管這個傷疤不像一隻眼睛,但小石匠卻覺得這個紫疤像一隻古怪的眼睛盯著自己。他撇了一下嘴,恍恍惚惚像中了魔怔,飄飄地出了橋洞,紅爐這邊,一下午沒見到他的影子。
……孩子的眼睛酸了,頭皮也晒得發燙。他從姑娘的座位上站起來,踱回到鐵匠爐邊。橋洞裡很暗,他摸摸索索地坐在老鐵匠的馬紮上,什麼都不想的時候,雙手便火燒火燎地痛起來,他把手放在涼森森的石壁上,趕快去想過去的事情。
三天前,老鐵匠請假回家拿棉衣和鋪蓋,他說人老了腿值錢,不願天天往家跑,在紅爐邊絮個鋪,凍不著的。(黑孩抬眼看看老鐵匠的鋪。橋洞的北邊已經用閘板堵起來了。幾縷亮光從板縫裡漏進來,斜照著老鐵匠那件油晃晃的棉襖和那條狗毛脫落的皮褥子。)老師傅回了家,小鐵匠成了一洞之主。那天上午進橋洞來,他挺著胸,凸著肚,好顏好色地說:「黑孩兒,生火,老東西回家了,咱們倆幹。」
黑孩看著他。
「瞪什麼眼,兔崽子!你瞧不起老子是不?老子跟著老東西已經熬了整三年啦,他那點把戲我全知道。」小鐵匠說。
黑孩懶洋洋地生起火來。小鐵匠得意地哼著什麼。他把幾支頭天沒來得及修的鋼鑽插進爐膛燒著。黑孩把火拉得很旺,照著自己的黑臉透出紅來。小鐵匠忽然笑起來,說:「黑孩兒,你小子冒充老紅軍準行,渾身是疤。」
孩子使勁拉火。
「這幾天怎麼也不見你那個浪乾孃來看你啦?你咬了她一口,把她得罪啦,狗兒子。她的胳膊什麼味兒?是酸的還是甜的?你狗日的好口福。要是讓我撈到她那條白嫩胳膊,我像吃黃瓜一樣啃著吃了。」
黑孩提起長鉗,夾起一根燒透了的鋼鑽扔到砧子上。
「喲,兒子,好快!」小鐵匠抄起一把比大錘小比小錘大的中錘,一手掌鉗,一手掄錘,狠狠地打起來。黑孩呆呆地看著。小鐵匠一身好力氣,鐵錘耍得出神出鬼,打出的鋼鑽尖兒稜角分明,像支削好的鉛筆。黑孩很悲哀地看著老鐵匠那把小叫錘兒。小鐵匠用鐵鉗夾著打好的鋼鑽到桶邊淬火,他淬火的動作跟老鐵匠一模一樣。黑孩背過臉,又去看那把躺在砧子旁邊的小叫錘,小叫錘的木把兒像老牛的角尖一樣又光又滑。
小鐵匠好馬快刀,一會兒工夫就修好十幾支鋼鑽。他得意地坐在師傅的馬紮上捲菸。卷好煙,插進嘴。吩咐黑孩夾過一塊通紅的炭給他點著。
「兒子,看到了吧?沒有老梆子我們照樣幹!」
小鐵匠正得意著,剛才拿走鑽子的石匠們找他來了。
「小鐵匠,你淬的什麼鳥火?不是崩頭就是彎尖,這是剝石頭,不是打豆腐。沒有彎彎肚子,別吞鐮頭刀子。等你師傅回來吧,別拿著我們的鋼鑽練功夫。」
石匠們把那十幾支壞鑽子扔在地上。走了。小鐵匠臉變了色,咋呼著黑孩拉火燒鑽子。一會兒工夫他又把鑽子打好,淬好,親自抱著送到工地上。他前腳進了橋洞,石匠們後腳就跟來了。壞鑽子扔在地上,髒話扔在小鐵匠頭上:「去你孃的蛋,別耍我們的大頭了,看看你淬的火!全崩了你孃的尖啦!」
黑孩看看小鐵匠,嘴角上漾出兩道紋來,誰也不知道他是高興還是難過。小鐵匠把工具摔得「噼哩咔啦」響,蹲到地上,呼呼地吐悶氣。他抽了一支菸,那隻獨眼骨碌碌地轉著,射出迷茫暴躁的光線,兩條大蝌蚪一樣的眉毛急遽地扭動著。他扔掉菸屁股,站起來,說:
「媽的,就不信羊不吃蒿子!黑孩,拉火再幹!」
黑孩無精打采地拉著風箱,動作一下比一下遲緩。小鐵匠催他,罵他,他連頭都不抬。鑽子又燒好了。小鐵匠草草打了幾錘,就急不可耐地到桶邊淬火。這次他改變了方式,不是像老鐵匠那樣一點點地淬,而是把整個鑽子一下插到水裡。桶裡的水吱吱地叫著,一股白氣絞著麻花衝起來。小鐵匠把鋼鑽提起來,舉到眼前,歪著頭察看花紋和顏色。看了一陣,他就把這支鑽子放在砧子上,用錘輕輕一敲,鋼鑽斷成兩半。他沮喪地把錘子扔到地上,把那半截鑽子用力甩到橋洞外邊去。壞鑽子躺在洞前石片上,怎麼看都難受。
「去把那根鑽子撿回來!」小鐵匠怒衝衝地吩咐黑孩。黑孩的耳朵動了動,腳卻沒有動。他的屁股上捱了一腳,肩膀上被捅了一鉗子,耳邊響起打雷一樣的吼聲:「去把鑽子撿回來。」
黑孩垂著頭走到鑽子前,一點一點彎下腰去,伸手把鑽子抓起來。他聽到手裡「嗞嗞啦啦」地響,像握著一隻知了。鼻子裡也嗅到炒豬肉的味道。鑽子沉重地掉在地上。
小鐵匠一愣,緊接著大笑起來:「兔崽子,老子還忘了鑽子是熱的,燙熟了豬爪子,啃吧!」
黑孩走回橋洞,一眼也不看小鐵匠,把燙熟了皮肉的手淹到水桶裡泡了泡,又慢悠悠走出橋洞。他彎下腰去,仔細地端詳著那半截鋼鑽子。鋼鑽是銀灰色的,表面粗糙,有好多小顆粒。地上的溼土在鋼鑽下冒著白氣,那白氣很細,若有若無。他更低地俯下身去,屁股高高地翹起來,大褲頭全褪到屁股上,露出比小腿顏色略淺的大腿。他的一隻手捂在背上,一隻手從肩前垂下去,慢慢地接近鋼鑽,水珠沿著指尖滴下去,鋼鑽子哧啦一聲響。水珠在鑽子上跳動著,叫著,縮小著,變成一圈波紋,先擴大一下,立即收縮,終於消逝了。他的指尖已經感到了鋼鑽的灼熱,這種灼熱感一直傳導到他心裡去。
「你他媽的在那兒幹什麼,彎腰撅腚,冒充走資派嗎?」小鐵匠在橋洞裡喊他。
他一把攥住鋼鑽,哆嗦著,左手使勁抓著屁股,不慌不忙走回來。小鐵匠看到黑孩手裡冒出黃煙,眼像風癱病人一樣斜著叫:「扔、扔掉!」他的嗓子變了調,像貓叫一樣。「扔掉呀,你這個小混蛋!」
黑孩在小鐵匠面前蹲下,鬆開手,抖了兩抖,鑽子打了兩滾兒躺在小鐵匠腳前。然後就那麼蹲著,仰望著小鐵匠的臉。
小鐵匠渾身哆嗦起來:「別看我,狗小子,別看我。」他擰過臉去。黑孩站起來,走出橋洞……他記得他走出橋洞後望了一會兒西天,天上連一絲雲彩也沒有,只有半個又白又薄的月亮,像一塊小小的雲……
他想得很累,耳朵裡有蜜蜂的叫聲。從馬紮子上起來,走到老鐵匠的鋪前躺下來。頭枕著棉襖,眼皮不知不覺合上了。他感到有一個人在撫摸自己的臉,撫摸自己的手,痛,他忍著。有兩滴沉甸甸的水珠落下來,一滴落在兩片脣間,他嚥下了;一滴打到鼻尖上,鼻子被砸得酸溜溜的。
「黑孩兒,黑孩兒,醒醒,吃飯啦。」
他覺得鼻子酸得厲害,匆忙爬起來,看著姑娘。有兩股水兒想從眼窩裡滾出來,他使勁憋住,終於讓水兒流進喉嚨。
「給你。」姑娘解開那條紫紅色頭巾。頭巾裡包著兩個窩窩頭。一個窩窩頭的眼裡塞著一根醃黃瓜,一個窩窩頭眼裡栽著一根大蔥。一根長長的梢兒發黃的頭髮沾在窩窩頭上。姑娘用兩個指頭拈起頭髮,輕輕一彈,頭髮落地時聲音很響,黑孩聽到了。
「吃吧,你這條小狗!」姑娘摸著他的脖子說。
黑孩咬蔥咬黃瓜咬窩窩頭,一邊咀嚼一邊看姑娘。
「手是怎麼燙的?是不是獨眼龍使壞?還咬我嗎?看看你的狗牙多快。」
孩子的耳朵使勁呼扇著,左手舉起窩窩頭,右手舉起大蔥醃黃瓜,遮住了臉。
三
夜裡,莫名其妙地下了一場雷陣雨。清晨上工時,人們看到工地上的石頭子兒被洗得乾乾淨淨,沙地被拍打得平平整整。閘下水槽裡的水增了兩拃,水面藍汪汪地映出天上殘餘的烏雲。天氣彷彿一下子冷了,秋風從橋洞裡穿過來,和著海洋一樣的黃麻地裡的窸窣之聲,使人感到從心裡往外冷。老鐵匠穿上了他那件亮甲似的棉襖,棉祆的扣子全掉光了,只好把兩扇襟兒交錯著掩起來,攔腰捆上一根紅色膠皮電線。黑孩還是隻穿一條大褲頭子,光背赤足,但也看不出他有半點瑟縮。他原來扎腰的那根布條兒不知是扔了還是藏了,他腰裡現在也扎著一節紅膠皮電線。他的頭髮這幾天像發瘋一樣地長,已經有二寸長,頭髮根根豎起,像刺蝟的硬毛。民工們看著他赤腳踩著石頭上積存的雨水走過工地,臉上都表現出憐憫加敬佩的表情來。
「冷不冷?」老鐵匠低聲問。
黑孩惶惑地望著老鐵匠,好像根本不理解他問話的意思。「問你哩!冷嗎?」老鐵匠提高了聲音。惶惑的神色從他眼裡消失了,他垂下頭,開始生火。他左手輕拉風箱,右手持煤鏟,眼睛望著燃燒的麥秸草。老鐵匠從草鋪上拿起一件油膩膩的褂子給黑孩披上。黑孩扭動著身體,顯出非常難受的樣子。老鐵匠一離開,他就把褂子脫下來,放回到鋪上去。老鐵匠搖搖頭,蹲下去抽菸。
「黑孩兒,怪不得你死活不離開鐵匠爐,原來是圖著烤火暖和哩,媽的,人小心眼兒不少。」小鐵匠打了一個百無聊賴的呵欠,說。
工地上響起哨子聲,劉副主任說,全體集合。民工們集合到閘前向陽的地方,男人抱著膀子,女人納著鞋底子。黑孩偷覷著第七個橋墩上的石縫,心裡忐忑不安。劉副主任說,天就要冷,因此必須加班趕,爭取結冰前澆完混凝土底槽。從今天起每晚七點到十點為加班時間,每人發給半斤糧,兩毛錢。誰也沒提什麼意見。二百多張臉上各有表情。黑孩看到小石匠的白臉發紅發紫,姑娘的紅臉發灰髮白。
當天晚上,滯洪閘工地上點亮了三盞汽燈。汽燈發著白熾刺眼的光,一盞照耀石匠們的工場,一盞照著婦女們砸石子兒的地方。婦女們多數有孩子和家務,半斤糧食兩毛錢只好不掙。燈下只圍著十幾個姑娘。她們都離村較遠,大著膽子擠在一個橋洞裡睡覺,橋洞兩頭都堵上了閘板,只在正面留了個洞,鑽進鑽出。菊子姑娘有時鑽橋洞,有時去村裡睡(村裡有她一個姨表姐,丈夫在縣城當臨時工,有時晚上不回家睡,表姐就約她去做伴)。第三盞汽燈放在鐵匠爐的橋洞裡,照著老年青年和少年。石匠工場上錘聲叮噹,鋼鑽子啃著石頭,不時迸出紅色的火星。石匠們幹得還算賣勁,小石匠脫掉夾克衫,大紅運動衣像火炬一樣燃燒著。姑娘們圍燈坐著,產生許多美妙聯想。有時嘎嘎大笑,有時竊竊私語,砸石子的聲音零零落落。在她們發出的各種聲音的間隙裡,充填著河上的流水聲。菊子放下錘子,悄悄站起來,向河邊走去。燈光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沙地上。「當心光棍子把你捉去。」一個姑娘在菊子身後說。菊子很快走出燈光的圈子。這時她看到的燈光像幾個白亮亮的小刺球,球刺兒伸到她面前停住了,刺尖兒是紅的、軟的。後來她又迎著燈光走上去。她忽然想去看看黑孩在幹什麼,便躲避著燈光,閃到第一個橋墩的暗影裡。
她看到黑孩像個小精靈一樣活動著,雪亮的燈光照著他赤裸的身體,像塗了一層釉彩。彷彿這皮膚是刷著銅色的陶瓷橡皮,既有彈性又有韌性,撕不爛也扎不透。黑孩似乎胖了一點點,肋條和皮膚之間疏遠了一些。也難怪麼,每天中午她都從伙房裡給他捎來好吃的。黑孩很少回家吃飯,只是晚上回家睡覺,有時候可能連家也不回——姑娘有天早晨發現他從橋洞裡鑽出來,頭髮上頂著麥秸草。黑孩雙手拉著風箱,動作輕柔舒展,好像不是他拉著風箱而是風箱拉著他。他的身體前傾後仰,腦袋像在舒緩的河水中漂動著的西瓜,兩隻黑眼睛裡有兩個亮點上下起伏著,如螢火蟲幽雅地飛動。
小鐵匠在鐵砧子旁邊以他一貫的姿勢立著,雙手拄著錘柄,頭歪著,眼睛瞪著,像一隻深思熟慮的小公雞。
老鐵匠從爐子裡把一支燒熟的大鋼鑽夾了出來,黑孩把另一支壞鑽子捅到大鋼鑽騰出的位置上。燒透的鋼鑽白裡透著綠。老鐵匠把大鋼鑽放到鐵砧上,用小叫錘敲敲砧子邊,小鐵匠懶洋洋地抄起大錘,像掄麻稈一樣掄起來,大錘輕飄飄地落在鋼鑽子上,鋼花立刻光彩奪目地向四面八方飛濺。鋼花碰到石壁上,破碎成更多的小鋼花落地,鋼花碰到黑孩微微凸起的肚皮,軟綿綿地彈回去,在空中畫出一個個漂亮的半圓弧,墜落下去。鋼花與黑孩肚皮相撞以及反彈後在空中飛行時,空氣摩擦發熱發聲。打過第一錘,小鐵匠如同夢中猛醒一般繃緊肌肉,他的動作越來越快,姑娘看到石壁上一個怪影在跳躍,耳邊響徹「咣咣咣咣」的鋼鐵聲。小鐵匠塑鐵成形的技術已經十分高超,老鐵匠右手的小叫錘只剩下幹敲砧子邊的份兒。至於該打鋼鑽的什麼地方,小鐵匠是一目瞭然。老鐵匠翻動鋼鑽,眼睛和意念剛剛到了鋼鑽的某個需要鍛打的部位,小鐵匠的重錘就敲上去了,甚至比他想的還要快。
姑娘目瞪口呆地欣賞著小鐵匠的好手段,同時也忘不了看著黑孩和老鐵匠。打得最精彩的時候,是黑孩最麻木的時候(他連眼睛都閉上了,呼吸和風箱同步),也是老鐵匠最悲哀的時候,彷彿小鐵匠不是打鋼鑽而是打他的尊嚴。
鋼鑽鍛打成形,老鐵匠背過身去淬火,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小鐵匠一眼,兩個嘴角輕蔑地往下撇了撇。小鐵匠直勾勾地看著師傅的動作。姑娘看到老鐵匠伸出手試試桶裡的水,把鑽子舉起來看了看,然後身體彎著像對蝦,眼瞅著桶裡的水,把鑽子尖兒輕輕地、試試探探地觸及水面,桶裡水「噝噝」地響著,一股很細的蒸氣躥上來,籠罩住老鐵匠的紅鼻子。一會兒,老鐵匠把鋼鑽提起來舉到眼前,像穿針引線一樣瞄著鑽子尖,好像那上邊有美妙的畫圖,老頭臉上神采飛揚,每條皺紋裡都溢出欣悅。他好像得出一個滿意答案似的點點頭,把鑽子全淹到水裡,蒸氣轟然上升,橋洞裡形成一個小小的蘑菇煙雲。汽燈光變得紅殷殷的,一切全都朦朧晃動。霧氣散盡,橋洞裡恢復平靜,依然是黑孩夢幻般拉風箱,依然是小鐵匠公雞般冥思苦想,依然是老鐵匠如棗者臉如漆者眼如屎殼郎者臂上疤痕。
老鐵匠又提出一支燒熟的鋼鑽,下面是重複剛才的一切,一直到老鐵匠要淬火時,情況才發生了一些變化。老鐵匠伸手試水溫。加涼水。滿意神色。正當老鐵匠要為手中的鑽子淬火時,小鐵匠聳身一跳到了桶邊,非常迅速地把右手伸進了水桶。老鐵匠連想都沒想,就把鋼鑽戳到小夥子的右小臂上。一股燒焦皮肉的腥臭味兒從橋洞裡飛出來,鑽進姑娘的鼻孔。
小鐵匠「嗷」地號叫一聲,他直起腰,對著老鐵匠惡狠狠地笑著,大聲喊:「師傅,三年啦!」
老鐵匠把鋼鑽扔在桶裡,桶裡翻滾著熱浪頭,蒸氣又一次瀰漫橋洞。姑娘看不清他們的臉了,只聽到老鐵匠在霧中說:「記住吧!」
沒等煙霧散盡她就跑了,她使勁捂住嘴,有一股苦澀的味兒在她胃裡翻騰著。坐在石堆前,旁邊一個姑娘調皮地問她:「菊子,這一大會兒才回來,是跟著大青年鑽黃麻地了嗎?」她沒有回腔,聽憑著那個姑娘奚落。她用兩個手指捏著喉嚨,極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收工的哨聲響了。三個鐘頭裡姑娘恍惚在夢幻中。「想漢子了嗎?菊子?」「走吧,菊子。」她們招呼著她。她坐著不動,看著燈光下憧憧的人影。
「菊子,」小石匠闆闆正正地站在她身後說,「你表姐讓我捎信給你,讓你今夜去做伴,咱們一道走嗎?」
「走嗎?你問誰呢?」
「你怎麼啦?是不是凍病啦?」
「你說誰凍病啦?」
「說你哩!」
「別說我。」
「走嗎?」
「走。」
石橋下水聲響亮,她站住了。小石匠離她只有一步遠。她回過頭去,看到滯洪閘西邊第一個橋洞還是燈火通明,其他兩盞汽燈已經熄滅。她朝滯洪閘工地走去。
「找黑孩兒嗎?」
「看看他。」
「我們一塊去吧,這小混蛋,別迷迷糊糊掉下橋。」
菊子感覺到小石匠離自己很近了,似乎能聽到他「怦怦」的心跳聲。走著,走著。她的頭一傾斜,立刻就碰到小石匠結實的肩膀,她又把身子往後一仰,一隻粗壯的胳膊便把她攬住了。小石匠把自己一隻大手捂在姑娘窩窩頭一樣的乳房上,輕輕地按摩著,她的心在乳房下像鴿子一樣亂撲稜。腳不停地朝著閘下走,走進亮圈前,她把他的手從自己胸前移開。他通情達理地鬆開了她。
「黑孩兒!」她叫。
「黑孩兒!」他也叫。
小鐵匠用隻眼看著她和他,腮幫子抽動一下。老鐵匠坐在自己的草鋪上,雙手端著菸袋,像端著一杆盒子炮。他打量了一下深紅色的菊子和淡黃色的小石匠,疲憊而寬厚地說:「坐下等吧,他一會兒就來。」
……黑孩提著一隻空水桶,沿著河堤往上爬。收工後,小鐵匠伸著懶腰說:「餓死啦。黑孩兒,提上桶,去北邊扒點地瓜,拔幾個蘿蔔來,我們開夜餐。」
黑孩睡眼迷濛地看看老鐵匠。老鐵匠坐在草鋪上,像只羽毛凌亂的敗陣公雞。
「瞅什麼?狗小子,老子讓你去你儘管去。」小鐵匠腰挺得筆直,脖子一抻一抻地說。他用眼掃了一下癱坐在鋪上的師傅。胳膊上的燙傷很痛,但手上愉快的感覺完全壓倒了臂上的傷痛,那個溫度可是絕對地舒適絕對地妙。
黑孩拎起一隻空水桶,踢踢踏踏往外走。走出橋洞,彷彿「呼通」一聲掉下了井,四周黑得使他的眼睛裡不時迸出閃電一樣的虛光,他膽怯地蹲下去,閉了一會眼睛,當他睜開眼睛時,天色變淡了,天空中的星光暖暖地照著他,也照著瓦灰色的大地……
河堤上的紫穗槐枝條交叉伸展著,他用一隻手分撥著枝條,仄著肩膀往上走。他的手捋著溼漉漉的枝條和枝條頂端一串串結實飽滿的樹籽,微帶苦澀的槐枝味兒直往他面上撲。他的腳忽然碰到一個軟綿綿熱乎乎的東西,腳下響起一聲「唧喳」,沒及他想起這是隻花臉鵪,這隻花臉鵪就矇頭轉向地飛起來,像一塊黑石頭一樣落到堤外的黃麻地裡。他惋惜地用腳去摸花臉鵪適才趴窩的地方,那兒很乾燥,有一簇乾草,草上還留著鳥兒的體溫。站在河堤上,他聽到姑娘和小石匠喊他。他拍了一下鐵桶,姑娘和小石匠不叫了。這時他聽到了前邊的河水明亮地向前流動著,村子裡不知哪棵樹上有隻貓頭鷹淒厲地叫了一聲。後孃一怕天打雷,二怕貓頭鷹叫。他希望天天打雷,夜夜有貓頭鷹在後娘窗前啼叫。槐枝上的露水把他的胳膊濡溼了,他在褲頭上擦擦胳膊。穿過河堤上的路走下堤去。這時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看東西非常清楚,連咖啡色的泥土和紫色的地瓜葉兒的細微色調差異也能分辨。他在地裡蹲下,用手扒開瓜壟兒,把地瓜撕下來,「叮叮噹噹」地扔到桶裡。扒了一會兒,他的手指上有什麼東西掉下,打得地瓜葉兒哆嗦著響了一聲。他用右手摸摸左手,才知道那個被打碎的指甲蓋兒整個兒脫落了。水桶已經很重,他提著水桶往北走。在蘿蔔地裡,他一個挨一個地拔了六個蘿蔔,把纓兒擰掉扔在地上,蘿蔔裝進水桶……
「你把黑孩兒弄到哪兒去了?」小石匠焦急地問小鐵匠。
「你急什麼?又不是你兒子!」小鐵匠說。
「黑孩兒呢?」姑娘兩隻眼盯著小鐵匠一隻眼問。
「等等,他扒地瓜去了。你別走,等著吃烤地瓜。」小鐵匠溫和地說。
「你讓他去偷?」
「什麼叫偷?只要不拿回家去就不算偷!」小鐵匠理直氣壯地說。
「你怎麼不去扒?」
「我是他師傅。」
「狗屁!」
「狗屁就狗屁吧!」小鐵匠眼睛一亮,對著橋洞外罵道,「黑孩兒,你他媽的去哪裡扒地瓜?是不是到了阿爾巴尼亞?」
黑孩歪著肩膀,雙手提著桶鼻子,趔趔趄趄地走進橋洞,他渾身沾滿了泥土,像在地裡打過滾一樣。
「喲,我的兒,真夠下狠的了,讓你去扒幾個,你扒來一桶!」小鐵匠高聲地埋怨著黑孩,說,「去,把蘿蔔拿到池子裡洗洗泥。」
「算了,你別指使他了。」姑娘說,「你拉火烤地瓜,我去洗蘿蔔。」
小鐵匠把地瓜轉著圈子壘在爐火旁,輕鬆地拉著火。菊子把蘿蔔提回來,放在一塊乾淨石頭上。一個小蘿蔔滾下來,沾了一身鐵屑停在小石匠腳前,他彎腰把它撿起來。
「拿來,我再去洗洗。」
「算了,光那五個大蘿蔔就儘夠吃了。」小石匠說著,順手把那個小蘿蔔放在鐵砧子上。
黑孩走到風箱前,從小鐵匠手裡把風箱拉桿接過來。小鐵匠看了姑娘一眼,對黑孩說:「讓你歇歇哩,狗日的。閒著手癢癢?好吧,給你,這可不怨我,慢著點拉,越慢越好,要不就烤煳了。」
小石匠和菊子並肩坐在橋洞的西邊石壁前。小鐵匠坐在黑孩後邊。老鐵匠面南坐在北邊鋪上,煙鍋裡的煙早燒透了,但他還是雙手捧菸袋,雙肘支在膝蓋上。
夜已經很深了,黑孩溫柔地拉著風箱,風箱吹出的風猶如嬰孩的鼾聲。河上傳來的水聲越加明亮起來,似乎它既有形狀又有顏色,不但可聞,而且可見。河灘上影影綽綽,如有小獸在追逐,尖細的趾爪踩在細沙上,聲音細微如同毳毛纖毫畢現,有一根根又細又長的銀絲兒,刺透河的明亮音樂穿過來。閘北邊的黃麻地裡,「潑啦啦」一聲響,麻稈兒碰撞著,搖晃著,好久才平靜。全工地上只剩下這盞汽燈了,開初在那兩盞汽燈周圍尋找過光明的飛蟲們,經過短暫的迷惘之後,一齊麇集到鐵匠爐邊來,為了追求光明,把汽燈的玻璃罩子撞得「嘩嘩啪啪」響。小石匠走到汽燈前,捏著汽杆,「噗唧噗唧」打氣。汽燈玻璃罩破了一個洞,一隻螻蛄猛地撞進去,熾亮的石棉紗罩撞掉了,橋洞裡一團黑暗。待了一會兒,才能彼此看清嘴臉。黑孩的風箱把爐火吹得如幾片柔軟的紅綢布在抖動,橋洞裡充溢著地瓜熟了的香味。小鐵匠用鐵鉗把地瓜挨個翻動一遍。香味越來越濃,終於,他們手持地瓜紅蘿蔔吃起來。扒掉皮的地瓜白氣嫋嫋,他們一口涼,一口熱,急一口,慢一口,咯咯吱吱,吸吸溜溜,鼻尖上吃出汗珠。小鐵匠比別人多吃了一個蘿蔔兩個地瓜。老鐵匠一點也沒吃,坐在那兒如同石雕。
「黑孩兒,回家嗎?」姑娘問。
黑孩伸出舌頭,舔掉脣上殘留的地瓜渣兒,他的小肚子鼓鼓的。
「你後孃能給你留門嗎?」小石匠說,「鑽麥秸窩兒嗎?」
黑孩咳嗽了一聲。把一塊地瓜皮扔到爐火裡,拉了幾下風箱,地瓜皮捲曲,燃燒,橋洞裡一股焦煳味。
「燒什麼你?小雜種,」小鐵匠說,「別回家,我收你當個乾兒吧,又是乾兒又是徒弟,跟著我闖蕩江湖,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小鐵匠一語未了,橋洞裡響起淒涼亢奮的歌唱聲。小石匠渾身立時爆起一層幸福的雞皮疙瘩,這歌詞或是戲文他那天聽過一個開頭。
戀著你刀馬嫻熟,通曉詩書,少年英武,跟著你闖蕩江湖,風餐露宿,受盡了世上千般苦——
老頭子把脊樑靠在閘板上,從板縫裡吹進來的黃麻地裡的風掠過他的頭頂,他頭頂上幾根花白的毛髮隨著爐裡跳動不止的煤火輕輕顫動。他的臉無限感慨,腮上很細的兩根咬肌像兩條蚯蚓一樣蠕動著,雙眼恰似兩粒燃燒的炭火。
……你全不念三載共枕,如雲如雨,一片恩情,當作糞土。奴為你夏夜打扇,冬夜暖足,懷中的香瓜,腹中的火爐……你駿馬高官,良田萬畝,丟棄奴家招贅相府,我我我我是苦命的奴呀……
姑娘的心高高懸著,嘴巴半張開,睫毛也不眨動一下地瞅著老鐵匠微微仰起的表情無限豐富的臉和他細長的脖頸上那個像水銀珠一樣靈活地上下移動著的喉結。悽婉哀怨的旋律如同秋雨抽打著她心中的田地,她正要哭出來時,那旋律又變得昂揚壯麗浩渺無邊,她的心像風中的柳條一樣飄蕩著,同時,有一種麻酥酥的感覺從脊椎裡直衝到頭頂,於是她的身體非常自然地歪在小石匠肩上,雙手把玩著小石匠那隻厚繭重重的大手,眼裡淚光點點,身心沉浸在老鐵匠的歌裡,意裡。老鐵匠的瘦臉上煥發出奪目的光彩,她彷彿從那兒發現了自己像歌聲一樣的未來……
小石匠憐愛地用胳膊攬住姑娘,那隻大手又輕輕地按在姑娘硬邦邦的乳房上。小鐵匠坐在黑孩背後,但很快他就坐不住了,他聽到老鐵匠像頭老驢一樣叫著,聲音刺耳,難聽。一會兒,他連驢叫聲也聽不到了。他半蹲起來,歪著頭,左眼幾乎豎了起來,目光像一隻爪子,在姑娘的臉上撕著,抓著。小石匠溫存地把手按到姑娘胸脯上時,小鐵匠的肚子裡燃起了火,火苗子直衝到喉嚨,又從鼻孔裡、嘴巴里噴出來。他感到自己蹲在一根壓縮的彈簧上,稍一鬆神就會被彈射到空中,與滯洪閘半米厚的鋼筋混凝土橋面相撞,他忍著,咬著牙。
黑孩雙手扶著風箱杆兒,爐中的火已經很弱了,一綹藍色火苗和一綹黃色火苗在煤結上跳躍著,有時,火苗兒被氣流托起來,離開爐面很高,在空中浮動著,人影一晃動,兩個火苗又落下去。孩子目中無人,他試圖用一隻眼睛盯住一個火苗,讓一隻眼黃一隻眼藍,可總也辦不到,他沒法把雙眼視線分開。於是他懊喪地從火上把目光移開,左右巡睃著,忽然定在了爐前的鐵砧上。鐵砧踞伏著,像只巨獸。他的嘴第一次大張著,發出一聲感嘆(感嘆聲淹沒在老鐵匠高亢的歌聲裡)。黑孩的眼睛原本大而亮,這時更變得如同電光源。他看到了一幅奇特美麗的圖畫:光滑的鐵砧子,泛著青幽幽藍幽幽的光,泛著青藍幽幽光的鐵砧子上,有一個金色的紅蘿蔔。紅蘿蔔的形狀和大小都像一個大個陽梨,還拖著一條長尾巴,尾巴上的根根鬚須像金色的羊毛。紅蘿蔔晶瑩透明,玲瓏剔透。透明的、金色的外殼裡包孕著活潑的銀色液體。紅蘿蔔的線條流暢優美,從美麗的弧線上泛出一圈金色的光芒。光芒有長有短,長的如麥芒,短的如睫毛,全是金色。……老鐵匠的歌唱被推出去很遠很遠,像一個小蠅子的嗡嗡聲。他像個影子一樣飄過風箱,站在鐵砧前,伸出了沾滿泥土煤屑、捱過砸傷燙傷的小手,小手抖抖索索……當黑孩的手就要捉住小蘿蔔時,小鐵匠猛地躥起來,他踢翻了一個水桶,水汩汩地流著,漬溼了老鐵匠的草鋪。他一把將那個蘿蔔搶過來,那隻獨眼充著血:「狗日的!公狗!母狗!你也配吃蘿蔔?老子肚裡著火,嗓裡冒煙,正要它解渴!」小鐵匠張開牙齒焦黑的大嘴就要啃那個蘿蔔。黑孩以少有的敏捷跳起來,兩隻細胳膊插進小鐵匠的臂彎裡,身體懸空一掛,又嘟嚕滑下來,蘿蔔落到了地上。小鐵匠對準黑孩的屁股踢了一腳,黑孩一頭扎到姑娘懷裡,小石匠大手一翻,穩穩地托住了他。
老鐵匠停下了嘶啞的歌喉,慢慢地站起來。姑娘和小石匠也站起來。六隻眼睛一起瞪著小鐵匠。黑孩頭很暈,眼前的一切都在轉動。使勁晃晃頭,他看到小鐵匠又拿著蘿蔔往嘴裡塞。他抓起一塊煤渣投過去,煤渣擦著小鐵匠腮邊飛過,碰到閘板上,落在老鐵匠鋪上。
「日你娘,看我打死你!」小鐵匠咆哮著。
小石匠跨前一步,說:「你要欺負孩子?」
「把蘿蔔還給他!」姑娘說。
「還給他?老子偏不。」小鐵匠衝出橋洞,揚起胳膊猛力一甩,蘿蔔帶著颼颼的風聲向前飛去,很久,河裡傳來了水面的破裂聲。
黑孩的眼前出現了一道金色的長虹,他的身體軟軟地倒在小石匠和姑娘中間。
四
那個金色紅蘿蔔砸在河面上,水花飛濺起來。蘿蔔漂了一會兒,便慢慢沉入水底。在水底下它慢慢滾動著,一層層黃沙很快就掩埋了它。從蘿蔔砸破的河面上,升騰起沉甸甸的迷霧,凌晨時分,霧積滿了河谷,河水在霧下傷感地嗚咽著。幾隻早起的鴨子站在河邊,憂悒地盯著滾動的霧。有一隻大膽的鴨子耐不住了,蹣跚著朝河裡走。在蓬生的水草前,濃霧像帳子一樣擋住了它。它把脖子向左向右向前伸著,霧像海綿一樣富於伸縮性,它只好退回來,「呷呷」地發著牢騷。後來,太陽鑽出來了,河上的霧被劍一樣的陽光劈開了一條條衚衕和隧道,從衚衕裡,鴨子們望見一個高個子老頭兒挑著一捲鋪蓋和幾件沉甸甸的鐵器,沿著河邊往西走去了。老頭的背駝得很厲害,擔子沉重,把他的肩膀使勁壓下去,脖子像天鵝一樣伸出來。老頭子走了,又來了一個光背赤腳的黑孩子。那隻公鴨子跟它身邊那隻母鴨子交換了一個眼神,意思是說:記得吧?那次就是他,水桶撞翻柳樹滾下河,人在堤上做狗趴,最後也下了河拖著桶殘水,那隻水桶差點沒把麻鴨那個臊包砸死……母鴨子連忙迴應:是呀是呀是呀,麻鴨那個討厭傢伙,天天追著我說下流話,砸死它倒利索……
黑孩在水邊慢慢地走著,眼睛極力想穿透迷霧,他聽到河對岸的鴨子在「呷呷呷呷,嘎嘎嘎嘎」地亂叫著。他蹲下去,大腦袋放在膝蓋上,雙手抱住涼森森的小腿。他感覺到太陽出來了,陽光晒著背,像在身後生著一個鐵匠爐。夜裡他沒回家,貓在一個橋洞裡睡了。公雞啼鳴時他聽到老鐵匠在橋洞裡很響地說了幾句話,後來一切歸於沉寂。他再也睡不著,便踏著冰涼的沙土來到河邊。他看到了老鐵匠傴僂的背影,正想追上去,不料腳下一滑,摔了一個屁股蹲兒,等他爬起來時,老鐵匠已經消逝在迷霧中了。現在他蹲著,看著陽光把河霧像切豆腐一樣分割開,他望見了河對岸的鴨子,鴨子也用高貴的目光看著他。露出來的水面像銀子一樣耀眼,看不到河底,他非常失望。他聽到工地上吵嚷起來,劉太陽副主任響亮地罵著:「孃的,鐵匠爐裡出了鬼了,老混蛋連招呼都不打就捲了鋪蓋,小混蛋也沒了影子,還有沒有組織紀律性?」
「黑孩兒!」
「黑孩兒!」
「那不是黑孩兒嗎?瞧,在水邊蹲著。」
姑娘和小石匠跑過來,一人架著一隻胳膊把他拉起來。
「小可憐,蹲在這兒幹什麼?」姑娘伸手摘掉他頭頂上的麥秸草,說,「別蹲在這兒,怪冷的。」
「昨夜裡還剩下些地瓜,讓獨眼龍給你烤烤。」
「老師傅走了。」姑娘沉重地說。
「走了。」
「怎麼辦?讓他跟著獨眼?要是獨眼折磨他呢?」
「沒事,這孩子沒有吃不了的苦。再說,還有我們呢,諒他不敢太過火的。」
兩個人架著黑孩往工地上走,黑孩一步一回頭。
「傻蛋,走吧,走吧,河裡有什麼好看的?」小石匠捏捏黑孩的胳膊。
「我以為你狗日的讓老貓叼了去了呢!」劉太陽衝著黑孩說。他又問小鐵匠:「怎麼樣你?把老頭擠對走了,活兒可不準給我誤了。淬不出鑽子來我剜了你的獨眼。」
小鐵匠傲慢地笑笑,說:「請看好吧,劉頭。不過,老頭兒那份錢糧可得給我補貼上,要不我不幹。」
「我要先看看你的活。中就中,不中你也滾他媽的蛋!」
「生火,乾兒。」小鐵匠命令黑孩。
整整一個上午,黑孩就像丟了魂一樣,動作雜亂,活兒毛草,有時,他把一大剷煤塞到爐裡,使橋洞裡黑煙滾滾;有時,他又把鋼鑽倒頭兒插進爐膛,該燒的地方不燒,不該燒的地方反而燒化了。「狗日的,你的心到哪兒去啦?」小鐵匠惱怒地罵著。他忙得滿身是汗,絕技在身的興奮勁兒從汗珠縫裡不停地流溢出來。黑孩看到他在淬火前先把手插到桶裡試試水溫,手臂上被鋼鑽燙傷的地方纏著一道破布,似乎有一股臭魚爛蝦的味道從傷口裡散出來。黑孩的眼裡蒙著一層淡淡的雲翳,情緒非常低落。九點鐘以後,陽光異常美麗,陰暗的橋洞裡,一道光線照著西壁,折射得滿洞輝煌。小鐵匠把鋼鑽淬好,親自拿著送給石匠師傅去鑑定。黑孩扔下手中工具,躡手躡腳溜出橋洞,突然的光明也像突然的黑暗一樣使他頭暈眼花。略微遲疑了一下,他便飛跑起來,只用了十幾秒鐘,他就站在河水邊緣上了。那些四個稜的狗蛋子草好奇地望著他,開著紫色花朵的水芡和擎著咖啡色頭顱的香附草貪婪地嗅著他滿身的煤煙味兒。河上飄逸著水草的清香和鰱魚的微腥,他的鼻翅扇動著,肺葉像活潑的斑鳩在展翅飛翔。河面上一片白,白裡摻著黑和紫。他的眼睛生澀刺痛,但還是目不轉睛,好像要看穿水面上漂著的這層水銀般的亮色。後來,他雙手提起褲頭的下沿,試試探探下了水,跳舞般向前走。河水起初只淹到他的膝蓋,很快淹到大腿,他把褲頭使勁捲起來,兩半葡萄色的小屁股露了出來。這時候他已經立在河的中央了,四周的光一齊往他身上撲,往他身上塗,往他眼裡鑽,把他的黑眼睛染成了壩上青香蕉一樣的顏色。河水湍急,一股股水流撞著他的腿。他站在河的硬硬的沙底上,但一會兒,腳下的沙便被流水掏走了,他站在沙坑裡,褲頭全溼了,一半貼著大腿,一半在屁股後飄起來,褲頭上的煤灰把一部分河水染黑了。沙土從腳下捲起來,撫摸著他的小腿,兩顆琥珀色的水珠掛在他的腮上,他的嘴角使勁抽動著。他在河中走動起來,用腳試探著,摸索著,尋找著。
「黑孩兒!黑孩兒!」
他聽到小鐵匠在橋洞前喊叫著。
「黑孩兒,想死嗎?」
他聽到小鐵匠到了水邊,連頭也不回,小鐵匠只能看到他青色的背。
「上來呀!」小鐵匠挖起一塊泥巴,對準黑孩投過去,泥巴擦著他的頭髮梢子落到河水裡,河面上盪開橢圓形的波紋。又一坨泥巴扔過來,正打著他的背,他往前撲了一下,嘴脣沾到了河水。他轉回身,「呼呼隆隆」地蹚著水往河邊上走。黑孩遍身水珠兒,站在小鐵匠面前。水珠兒從皮膚上往下滾動,一串一串的,「嘟嚕嚕」地響。大褲頭子貼在身上,小雞子像蠶蛹一樣硬邦邦地翹著。小鐵匠舉起那隻熊掌一樣的大巴掌剛要扇下去,忽然覺得心臟讓貓爪子給剮了一下子,黑孩的眼睛直盯著他的臉。
「快去拉火。師傅我淬出的鋼鑽,不比老傢伙差。」他得意地拍拍黑孩的脖頸。
鐵匠爐上暫時沒有活兒,小鐵匠把昨夜剩下的生地瓜放在爐邊烤著。黃麻地裡的風又輕輕地吹進來了。陽光很正地射進橋洞。小鐵匠用鐵鉗翻動著烤出焦油的地瓜,嘴裡得意地哼著:「從北京到南京,沒見過褲襠里拉電燈。黑孩,你見過褲襠里拉電燈嗎?你乾孃褲襠里拉電燈哩……」小鐵匠忽然記起似的對黑孩說:「快點,拔兩個蘿蔔去,拔回來賞你兩個地瓜。」黑孩的眼睛猛然一亮,小鐵匠從他肋條縫裡看到他那顆小心兒使勁地跳了兩下,正想說什麼沒及開口,孩子就像家兔一樣跑走了。
黑孩爬上河堤時,聽到菊子姑娘遠遠地叫了他一聲。他回過頭,陽光捂住了他的眼。他下了河堤,一頭鑽出黃麻地。黃麻是散種的,不成壠也不成行,種子多的地方黃麻稈兒細如手指,鉛筆;種子少的地方,麻稈如鐮柄,手臂。但全都是一樣高矮。他站在大堤上望麻田時,如同望著微波盪漾的湖水。他用雙手分撥著粗粗細細的麻稈往前走,麻稈上的硬刺兒扎著他的皮膚,成熟的麻葉紛紛落地。他很快就鑽到了和蘿蔔地平行著的地方,拐了一個直角往西走。接近蘿蔔地時,他趴在地上,慢慢往外爬。很快他就看到了滿地墨綠色的蘿蔔纓子。蘿蔔纓子的間隙裡,陽光照著一片通紅的蘿蔔頭兒。他剛要鑽出黃麻地,又悄悄地縮回來。一個老頭正在蘿蔔壟裡爬行著,一邊爬一邊從口袋裡往外掏著麥粒,一穴一穴地點種在蘿蔔壟溝中間。驕傲的秋陽晒著他的背,他穿著一件白布褂兒,脊溝溻溼了,微風揚起灰塵,使汗溻的地方發了黃。黑孩又膝行著退了幾米遠,趴在地上,雙手支起下巴,透過麻稈的間隙,望著那些蘿蔔。蘿蔔田裡有無數的紅眼睛望著他,那些蘿蔔纓子也在一瞬間變成了烏黑的頭髮,像飛鳥的尾羽一樣聳動不止……
一個紅臉膛漢子從地瓜地裡大步走過來,站在老頭背後,猛不丁地說:「哎,老頭,你說昨天夜裡遭了賊?」
老頭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垂著手回答:「遭了,偷了六個蘿蔔,纓子留下了,地瓜八墩,蔓子留下了。」
「怕是讓修閘的那些狗日的偷去了,加點小心,中飯晚點回去吃。」
「我聽著啦,隊長。」老頭兒說。
黑孩和老頭一起,目送著紅臉漢子走上大堤。老頭坐在蘿蔔地裡,面對著孩子。黑孩又惶亂地往後退出一節,這時,密密麻麻的黃麻把他的視線遮住了。
「黑孩兒!」
「黑孩兒!」
姑娘和小石匠站在大堤上,對著黃麻地喊著。他們背對著正晌的太陽,陽光照著散工的人群。
「我看到他鑽到黃麻地裡,我還以為他去撒尿拉屎了呢!」姑娘說。
「獨眼龍難道又欺負他了?」小石匠說。
「黑孩兒!」
「黑孩兒!」
姑娘和小石匠的男女聲二重喊貼著黃麻梢頭像燕子一樣滑翔,正在黃麻梢頭捕食灰色小蛾的家燕被驚嚇得高飛,好一會兒才落下來。小鐵匠站在橋洞前邊,獨眼望著這並膀站著的男女,感到肚子越脹越大。方才姑娘和小石匠來找黑孩,那語氣那神態就像找他們的孩子。「等著吧,丫頭養的你們!」他恨恨地低語著。
「黑孩兒!黑孩兒!」姑娘說,「他怕是鑽到黃麻地裡睡著了。」
「去看看嗎?」小石匠乞求地看著姑娘。
「去嗎?去吧。」
兩個人拉著手下了堤,鑽到黃麻地裡。小鐵匠尾追著衝上河堤,他看到黃麻葉子像波浪一樣翻滾著,黃麻稈子「唰啦啦」地響著,一男一女的聲音在喊叫黑孩,聲音像從水裡傳上來的一樣……
黑孩趴累了,舒了一口氣,翻了一個身,仰面朝天躺起來。他的身下是乾燥的沙土,沙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黃麻落葉。他後腦勺枕著雙手,肚子很癟地凹陷著,一個帶著紅點的黃葉飄飄地落下來,蓋住了他滿是煤灰的肚臍。他望著上方,看到一縷粗一縷細的藍色光線從黃麻葉縫中透下來,黃麻葉片好像成群的金麻雀在飛舞。成群的金麻雀有時又像一簇簇的葫蘆蛾,蛾翅上的斑點像小鐵匠眼中那個棕色的蘿蔔花一樣愉快地跳動。
「黑孩兒!」
「黑孩兒!」
熟悉的聲音把他從夢幻中喚醒,他坐起來,用手臂搖了一下身邊那棵粗大的黃麻。
「這孩子,睡著了嗎?」
「不會的,我們這麼大聲喊。他肯定是溜回家去了。」
「這小東西……」
「這裡真好……」
「是好……」
聲音越來越低,像兩隻魚兒在水面上吐水泡。黑孩身上像有細小的電流通過,他有點緊張,雙膝跪著,扭動著耳朵,調整著視線,目光終於通過了無數障礙,看到了他的朋友被麻稈分割得影影綽綽的身軀。一時間靜極了的黃麻地裡掠過了一陣小風,風吹動了部分麻葉,麻稈兒全沒動。又有幾個葉片落下來,黑孩聽到了它們振動空氣的聲音。他很驚異很新鮮地看到一根紫紅色頭巾輕飄飄地落到黃麻稈上,麻稈上的刺兒掛住了圍巾,像挑著一面沉默的旗幟,那件紅格兒上衣也落到地上。成片的黃麻像浪潮一樣對著他湧過來。他慢慢地站起來,背過身,一直向前走,一種異樣的感覺猛烈衝擊著他。
五
一連十幾天,姑娘和小石匠好像把黑孩忘記了,再也不結伴到橋洞裡來看望他。每當中午和晚上,黑孩就聽到黃麻地裡響起百靈鳥婉轉的歌唱聲,他的臉上浮起冰冷的微笑,好像他知道這隻鳥在叫著什麼。小鐵匠是比黑孩晚好幾天才注意到百靈鳥的叫聲的。他躲在橋洞裡仔細觀察著,終於發現了奧祕:只要百靈鳥叫起來,工地上就看不見小石匠的影子,菊子姑娘就坐立不安,眼睛四下打量,很快就會扔下錘子溜走。姑娘溜走後一會兒,百靈鳥就歇了歌喉。這時,小鐵匠的臉色就變得更加難看,脾氣變得更加暴躁。他開始喝起酒來。黑孩每天都要走過石橋到村裡小賣部給他裝一瓶地瓜燒酒。
這天晚上,月光皎皎如水,百靈鳥又叫起來了。黃麻地裡的薰風像溫柔的愛情撲向工地。小鐵匠攥著酒瓶子,把半瓶燒酒一氣灌下去,那隻眼睛被燒得淚汪汪的。劉太陽副主任這些天回家娶兒媳婦去了,工地上人心渙散,加夜班的石匠們多半躺在橋洞裡吸菸,沒有鑽子要修理,爐火半死不活地跳動著。
「黑孩兒……去,給老子拔幾個蘿蔔來……」酒精燒著小鐵匠的胃,他感到口中要噴火。
黑孩像木棍一樣立在風箱邊上,看著小鐵匠。
「你,等著老子揍你嗎?去……」
黑孩走進月光地,繞著月光下無限神祕的黃麻地,穿過花花綠綠的地瓜地,到了晃動著沙漠蜃影的蘿蔔地。等他提著一個蘿蔔走回橋洞時,小鐵匠已經歪在草鋪上呼呼地睡了。黑孩把蘿蔔放在鐵砧子上,手顫抖著撥亮爐火,可再也弄不出那一藍一黃升騰到空中的火苗,他變換著角度,瞅那個放在鐵砧子上的蘿蔔,蘿蔔像蒙著一層暗紅色的破布,難看極了,孩子沮喪地垂下頭。
這天夜裡,黑孩沒有睡好。他躺在一個橋洞裡,翻來覆去地打著滾。劉副主任不在,民工們全都跑回家去睡覺。橋洞裡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麥秸草。月光斜斜地照進橋洞,橋洞裡一片清冷光輝,河水聲,黃麻聲,小鐵匠在最西邊橋洞裡發出的鼾聲,以及其他一些莫名其妙的聲音,一齊鑽進了他的耳朵。石頭上的麥草閃閃爍爍,直扎著他的眼睛。他把所有的麥秸草都收攏起來,堆成一個小草嶺,然後鑽進去,風還是能從草縫裡鑽進來,他使勁蜷縮著,不敢動了。他想讓自己睡覺,可總是睡不著。他總是想著那個蘿蔔,那是個什麼樣的蘿蔔呀。金色的,透明。他一會兒好像站在河水中,一會兒又站在蘿蔔地裡,他到處找呀,到處找……
第二天早晨,太陽還沒出來,月亮還沒完全失去光彩,成群的黑老鴰驚慌失措地叫著從工地上空掠過,滯洪閘上留下了它們脫落的骯髒羽毛。東邊的地平線上,立著十幾條大樹一樣的灰雲,枝杈上掛滿了破爛的布條。黑孩從橋洞裡一鑽出來就感到渾身發冷,像他前些日子打擺子時寒戰上來一樣滋味。劉副主任昨天回來了,檢查了工地上的情況,他非常生氣,大罵了所有的民工。所以今天人們來得都很早,幹活也賣力,工地上的錘聲像池塘裡的蛙鳴連成一片。今天要修的鋼鑽很多,小鐵匠的工作態度也非常認真,活兒幹得又麻利又漂亮。來換鋼鑽的石匠們不斷地誇獎他,說他的淬火功夫甚至超過了老鐵匠,淬出的鋼鑽又快又韌,下下都咬石頭。
太陽兩竿子高的時候,小石匠送來兩支鋼鑽待修。這是兩支新鑽,每支要值四五塊錢。小鐵匠瞥瞥神采煥發的小石匠,獨眼裡射出一道冷光。小石匠沒覺察到小鐵匠的表情,幸福的眼睛裡看到的全是幸福。黑孩感到心裡害怕:他看出小鐵匠要作弄小石匠了。小鐵匠把那兩支鋼鑽燒得像銀子一樣白,草草地在砧子上打出尖兒,然後一下子浸到水裡去……
小石匠提著鋼鑽走了,小鐵匠嘴上滑過一個得意的笑容,他對著黑孩眨眨眼,說:「孫子,他媽的也配使老子淬出的鑽子?兒子,你說他配嗎?」黑孩縮在角落裡,使勁打著哆嗦。一會兒,小石匠回到鐵匠爐邊,他把兩支鑽子扔到小鐵匠跟前,罵道:「獨眼龍,你這是淬的什麼火?」
「孫子,叫喚什麼?」小鐵匠說。
「睜開你那隻獨眼看看!」
「這是你的鑽子不好。」
「放屁,你這是成心作弄老子。」
「作弄你又怎麼著?爺們看著你就長氣!」
「你、你,」小石匠氣得臉色煞白,說,「有種你出來!」
「老子怕你不成!」小鐵匠撕下腰間扎著的油布,光著背,像只棕熊一樣踱過去。
小石匠站在閘前的沙地上,把夾克衫和紅運動衣脫下來,只穿一件小背心。他身材高大,面孔像個書生,身體壯得像棵樹。小鐵匠腳上還扎著那兩塊防燙的油布,腳掌踩得地上尖利的石片歘歘地響,他的臂長腿短,上身的肌肉非常發達。
「文打還是武打?」小鐵匠不屑一顧地說。
「隨你的便。」小石匠也不屑一顧地說。
「你最好回家讓你爹立個字據,打死了別讓我賠兒子。」
「你最好回家先釘口棺材。」
罵著陣,兩個人靠在了一起。黑孩遠遠地蹲著,一直沒停地打著哆嗦。他看到,小鐵匠和小石匠最初的交鋒很像開玩笑。小石匠卷著舌頭啐了小鐵匠一臉唾沫,小鐵匠揚起長臂,把拳頭捅過去,小石匠一退,這一拳打空了。又啐。又一拳。又退。閃空。但小石匠的第三口唾沫沒迸出脣,肩頭上就被小鐵匠猛捅了一拳,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轉了一圈。
人們驚叫著圍攏上來,高喊著:「別打了,別打了。」但沒有人上前拉架。後來,連喊聲也沒有了,大家都睜大眼,屏住氣,看著這兩個身段截然不同的小夥子比試力氣。菊子姑娘臉色灰白,使勁地抓住她身邊一個姑娘的肩頭。當她的情人吃了小鐵匠的鐵拳時,她就低聲呻喚著,眼睛像一朵盛開的墨菊。
決鬥還難分高低,你打我一拳,我也打你一拳,小石匠個頭高,拳頭打得漂亮瀟灑,但顯然有點飄,有點花哨,力量不很足,小鐵匠動作稍慢一點,但出拳凶狠紮實,被他蒙上一拳,小石匠就要轉一個圈。後來,小鐵匠頭上捱了一拳,有點暈頭轉向,小石匠趁機上前,雨點般的拳頭打得小鐵匠的身體嘭嘭地響。小鐵匠一貓腰,鑽進了小石匠腋下,兩隻長臂像兩條鰻魚一樣纏住了小石匠的腰,小石匠急忙夾住小鐵匠的頭,兩個人前進,後退,後退,又前進,小石匠支持不住,仰面朝天摔在沙地上。
人群裡爆發了一陣歡呼。
小鐵匠站起來,吐吐口中的血沫子,歪著頭,像只鬥勝的公雞。
小石匠爬起來,向著小鐵匠撲過去。一白一黑兩個身體又扭在一起。這次小石匠把身體伏得很低,保護著自己的下三路不讓小鐵匠得手,四隻胳膊緊緊地糾纏著,有時候,小石匠把小鐵匠撩起來,轉著圈掄動,但並不能把小鐵匠摔出去。小石匠氣喘吁吁,滿身都是汗水,小鐵匠卻連一個汗珠都沒掉。小石匠體力不支,步伐錯亂,眼前出現重影,稍一懈怠,手臂便被撥開,小鐵匠抱住他的腰,箍得他出氣不勻,他再次仰天倒地。
第三個回合小石匠敗得更慘,小鐵匠一個癩狗鑽襠把他扛起來,摔出去足有兩米遠。
菊子姑娘哭著撲上去,扶起了小石匠。在菊子姑娘的哭聲中,小鐵匠臉上的喜色頓時消逝,換上了滿面淒涼。他呆呆地站著。小石匠爬起來,撥開菊子的手,抓起一把沙土,對準小鐵匠的臉打上去。沙土迷住了小鐵匠的獨眼,他像野獸一樣嗥叫著,使勁搓著眼睛。小石匠趁機撲上去,卡著小鐵匠的脖子把他按倒,拳頭像擂鼓一樣對著小鐵匠的腦袋亂打……
這時候,從人們的腿縫裡,鑽出了一個黑色的影子。這是黑孩。他像只大鳥一樣飛到小石匠背後,用他那兩隻雞爪一樣的黑手抓住小石匠的腮幫子使勁往後扳,小石匠齜著牙,咧著嘴,「噢噢」地叫著,又一次沉重地倒在沙地上。
小鐵匠掙扎著坐起來,兩隻大手摸起地上的碎石片兒,向著四周拋撒。「畜生!狗!」罵聲和著石頭片兒,像冰雹一樣橫掃著周圍的人群,人們慌亂地躲閃著。菊子姑娘突然慘叫了一聲。小鐵匠的手像死了一樣停住了。他的獨眼裡的沙土已被淚水沖積到眼角上,露出了瞳孔。他朦朧地看到菊子姑娘的右眼裡插著一塊白色的石片,好像眼裡長出一朵銀耳。他怪叫一聲,捂著眼睛,躺在地上痛苦地扭動著。
黑孩聽到姑娘的慘叫,便鬆開了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把小石匠的腮幫子抓出兩排染著煤灰的血印。趁著人們慌亂的時候,他悄悄地跑回橋洞,蹲在最黑暗的角落上,牙齒「得得」地打著戰,偷眼望著工地上亂紛紛的人群。
六
第二天,滯洪閘工地上消失了小石匠和菊子姑娘的影子,整個工地籠罩著沉悶壓抑的氣氛。太陽像抽風般顫抖著,一股股肅殺的秋風把黃麻吹得像大海一樣波浪起伏,一群群麻雀驚恐不安地在黃麻梢頭噪叫聲。風穿過橋洞,揚起塵土,把半邊天都染黃了。一直到九點多鐘,風才停住,太陽也慢慢恢復正常。
剛娶完兒媳婦回來的劉太陽副主任碰上了這些事,心裡窩著一腔火,他站在鐵匠爐前,把小鐵匠罵得狗血淋頭,並揚言要摳出他那隻獨眼給菊子姑娘補眼。小鐵匠一聲不吭,黑臉上的粉刺疙瘩一粒粒憋得通紅,他大口喘著氣,大口喝著酒。石匠們不知被什麼力量催動著,玩兒命地幹活,鋼鑽子磨禿了一大批,堆在紅爐旁等著修理。小鐵匠像大蝦一樣蜷曲在草鋪上,咕咕地灌著酒,橋洞裡酒氣撲鼻。
劉副主任發火了,用腳踹著小鐵匠罵:「你害怕了?裝孫子了?躺著裝死就沒事了?滾起來修鑽子,這樣也許能將功補過。」
小鐵匠把手中的酒瓶向上拋起來,酒瓶在橋面上砰然撞碎,碎玻璃摻著燒酒落了劉副主任一頭。小鐵匠跳起來,一路歪斜跑出去,喊著:「老子怕什麼,老子天都不怕,死都不怕,還怕什麼?」他爬上滯洪閘,繼續高叫著:「我誰都不怕!」他的腿碰到了石欄杆,身子歪歪扭扭,橋下有人喊:「小鐵匠,當心掉下橋。」「掉下橋?」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著攀上石欄杆,一鬆手,哆哆嗦嗦地站在石欄杆上。橋下的人都中了魔,入了定,呼吸也不敢用力。
小鐵匠雙臂挓挲開,一上一下起伏著,像兩隻羽毛豐滿的翅膀。他在窄窄的石欄杆上走起來,身體晃來晃去。他慢走變成快走,快走變成小跑,橋下的人捂住眼睛,又鬆手露出眼睛。
小鐵匠一起一伏晃晃悠悠地在石欄杆上跑著,欄杆下烏藍的水裡映出他變了形的身影。他從西頭跑到東頭,又從東頭跑回來,一邊跑一邊唱起來:「南京到北京,沒見過褲襠里拉電燈,格里隆格里格隆,裡格隆,裡格隆,南京到北京,沒見過褲襠裡打彈弓……」
幾個大膽的石匠跑上閘去,把小鐵匠拖了下來。他拼命掙扎著,罵著:「別他媽的管我,老子是雜技英豪,那些大妞在電影上走繩子,老子在閘上走欄杆,你們說,誰他媽的厲害……」幾個人累得氣喘吁吁,總算把他弄回橋洞裡。他像塊泥巴一樣癱在鋪上,嘴裡吐著白沫,手撕著喉嚨,哭叫著:「親孃喲,難受死了,黑孩兒,好徒弟,救救師傅吧,去拔個蘿蔔來……」
人們突然發現,黑孩穿上了一件包住屁股的大褂子,褂子是用嶄新的、又厚又重的小帆布縫的。這種布非常結實,五年也穿不破。那條大褲頭子在褂子下邊露出很短的一截,好像褂子的一個花邊。黑孩的腳上穿著一雙嶄新的回力球鞋,由於鞋子太大,只好緊緊地繫住鞋帶,球鞋變得像兩條醜陋的胖頭鯰魚。
「黑孩兒,聽到了嗎?你師傅讓你去幹什麼?」一個老石匠用菸袋杆子戳著黑孩的背說。
黑孩走出橋洞,爬上河堤,鑽進黃麻地。黃麻地裡已經有了一條依稀可辨的小徑,麻稈兒都向兩邊分開。走著走著,他停住腳。這兒一片黃麻倒地、像有人打過滾。他用手背揉揉眼睛,抽泣了一聲,繼續向前走。走了一會,他趴下,爬進蘿蔔地。那個瘦老頭不在,他直起腰,走到蘿蔔地中央,蹲下去,看到蘿蔔壟裡點種的麥子已經鑽出紫紅的錐芽,他雙膝跪地,拔出了一個蘿蔔,蘿蔔的細根與土壤分別時發出水泡破裂一樣的聲響。黑孩認真地聽著這聲響,一直追著它飛到天上去。天上纖雲也無,明媚秀麗的秋陽一無遮攔地把光線投下來。黑孩把手中那個蘿蔔舉起來,對著陽光察看。他希望還能看到那天晚上從鐵砧上看到的奇異景象,他希望這個蘿蔔在陽光照耀下能像那個隱藏在河水中的蘿蔔一樣晶瑩剔透,泛出一圈金色的光芒。但是這個蘿蔔使他失望了。它不剔透也不玲瓏,既沒有金色光圈,更看不到金色光圈裡包孕著的活潑的銀色液體。他又拔出一個蘿蔔,又舉到陽光下端詳,他又失望了。以後的事情就變得很簡單了。他膝行一步。拔兩個蘿蔔。舉起來看看。扔掉。又膝行一步,拔,舉,看,扔……
看菜園的老頭子眼睛像兩滴混濁的水,他蹲在白菜地裡捉拿鑽心蟲兒。捉一個用手指捏死,再捉一個還捏死。天近中午了,他站起來,想去叫醒正在看院屋子裡睡覺的隊長。隊長夜裡誤了覺,白天村裡不安寧,難以補覺,看院屋子裡只能聽到秋蟲淺吟,正好睡覺。老頭兒一直起腰,就聽到脊椎骨「叭哽叭哽」響。他恍然看到陽光下的蘿蔔地一片通紅,好像遍地是火苗子。老頭打起眼罩,急步向前走,一直走到蘿蔔地裡,他才看得那遍地通紅的竟是拔出來的還沒有完全長成的蘿蔔。
「作孽啊!」老頭子大叫一聲。他看到一個孩子正跪在那兒,舉著一個大蘿蔔望太陽。孩子的眼睛是那麼大,那麼亮,看著就讓人難受。但老頭子還是不客氣地抓住他,扯起來,拖到看園屋子裡,叫醒了隊長。
「隊長,壞了,蘿蔔,讓這個小熊給拔了一半。」
隊長睡眼惺忪地跑到蘿蔔地裡看了看,走回來時他滿臉殺氣。對著黑孩的屁股他狠踢了一腳,黑孩半天才爬起來。隊長沒等他清醒過來,又給了他一耳巴子。
「小兔崽子,你是哪個村的?」
黑孩迷惘的眼睛裡滿是淚水。
「誰讓你來搞破壞?」
黑孩的眼睛清澈如水。
「你叫什麼名字?」
黑孩的眼睛裡滿是驚恐。
「你爹叫什麼名字?」
兩行淚水從黑孩眼裡流下來。
「他孃的,是個小啞巴。」
黑孩的嘴脣輕輕嚅動著。
「隊長,行行好,放了他吧。」瘦老頭說。
「放了他?」隊長笑著說,「是要放了他。」
隊長把黑孩的新褂子、新鞋子、大褲頭子全剝下來,團成一堆,扔到牆角上,說:「回家告訴你爹,讓他來給你拿衣裳。滾吧!」
黑孩轉身走了,起初他還好像害羞似的用手捂住小雞兒,走了幾步就鬆開了手。老頭子看著這個一絲不掛的男孩,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黑孩鑽進了黃麻地,像一條魚兒遊進了大海。撲簌簌黃麻葉兒抖,明晃晃秋天陽光照。
黑孩——黑孩——
(一九八五年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