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一
女司機的話像一把鋼刀,扎進了偵查員的心臟。他捂著胸膛,像一個熱戀中的青年一樣,痛苦萬端地彎下了腰。他看到她的粉紅色的腳在地毯上翻來覆去地擦著,比手還要靈活。邪惡的激情在他的心裡氾濫。「婊子!」他咬著牙根罵了一句,轉身往門外走去。他聽到女司機在背後大聲喊叫著:「嫖客,你別走!欺負女人,你算個什麼東西!」但他還是大踏步地向門走去。一個銀光閃閃的玻璃杯帶著風聲,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碰在門上,反彈回來,落在地上。他回過頭,看到她敞著胸膛,大口喘息著,眼睛裡盈滿淚水。他心中一時百感交集,壓低嗓門說:「想不到你是這樣無恥,竟跟一個侏儒睡覺,為了錢嗎?」她呼嚕呼嚕地哭起來,哭著,哭著,突然把聲音拔高,沙啞又尖利,震動得磨砂吊燈周圍的金屬飾片叮叮噹噹響。她撕扯著胸前的衣服,用拳頭捶打乳房,用指甲摳臉,用手撕頭髮,用頭撞乳白色的牆,在瘋狂自虐的同時,她歇斯底里的大叫幾乎震破了偵查員的鼓膜:
「滾——滾——你滾——」
偵查員嚇壞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陣勢。他感到死神正在摸自己的鼻子,用涼森森的、塗著紅指甲的手。一股股的尿液濡溼了大腿,儘管他清楚地知道尿溼了褲子很不雅觀、很不舒服,但還是任由它們奔湧而來,非如此就要崩潰。在尿褲子的過程中他獲得解除巨大精神壓力後的愉悅,他哀求著:
「求求你不要這樣……求求你……」
女司機並不為他的哀求、他的小便失禁感動而停止自虐、降低哭嚎的調門。她腦袋撞牆的動作更加猛烈,每一下都讓牆壁發出沉悶的迴響,腦漿迸出的情形隨時都會發生。偵查員撲上去抱住了她的腰。她打了一個挺,從摟抱中躥出去。躥出去不撞牆了,改換了自虐方式,凶狠地啃手背,像啃豬蹄一樣,真啃,不是裝模作樣嚇唬人,幾口下去便血肉模糊。偵查員既是情急生智又是無可奈何,雙膝一軟跪在地上,連連地磕著頭,說:
「親孃,我叫你親孃還不行嗎?親親的娘,您大人不見小人的怪,宰相肚裡撐輪船,權當我放了一個屁,一個臭屁。」
這一招果然有效,她停止了啃手,閉著眼,咧大嘴,哇哇地哭。偵查員挺起腰,像電影裡常見到的流氓無賴一樣,掄起雙臂,一左一右地扇自己的臉,一邊扇一邊罵: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是土匪,是流氓,是狗,是糞缸裡的長尾巴蛆,打、打死你這個王八蛋……」
第一巴掌扇到臉上時,有一點火辣辣的感覺;三五巴掌過後,就像扇在牛皮上一樣,沒有痛楚,也沒有了火辣辣,只剩下麻酥酥。繼續扇下去,連麻酥酥也消失了,只剩下「呱唧呱唧」的瘮人聲響,好像不是在扇自己的臉,而是在扇著一個褪毛豬的屍體,或是一個死女人的腚。他就這樣一下狠似一下地扇下去。心裡竟莫名其妙地產生了報仇雪恨般的快感。打到後來,他的嘴停止了對自己的詈罵。他把說話的力氣省下來運到手上,以便增加巴掌的力道。於是巴掌接觸皮肉的響聲便愈加響亮了。他看到她閉攏了嘴巴,停止了哭泣,傻呆呆地看著自己。偵查員心中暗暗得意,又凶狠地抽了自己幾個嘴巴後,停下了手。這時他聽到門外的走廊裡有嘈雜的人聲。他小心翼翼地說:
「小姐,你不生我的氣了吧。」
她呆著不動。瞪著眼咧著嘴,臉上凝固著令偵查員毛骨悚然的表情,宛若一尊猙獰的雕像。偵查員緩緩地站起來,嘴裡說著暗藏著憤怒的甜言蜜語,雙腳偷偷地朝門口挪動。你千萬不要再生氣,千萬,我這個人生來就是一張臭嘴,不是肛門,勝似肛門。我這輩子吃虧就吃在嘴上,屢教不改,他的屁股觸到了門。我真對不起你,衷心地向你道歉。他的屁股向門板施加壓力,門聲嘎吱,震耳欲聾。我真他媽的不是個東西,我簡直就是從牛羊的百葉胃裡反芻出來的東西,我簡直就是從貓狗的肚子裡唚出來的東西,噁心極了噁心極了,真的,噁心極了……他喋喋不休地嘟噥著,終於感到冰冷的空氣撲在了背上。他看了她最後一眼,便從門縫中側身溜出來,門隨即合攏,把她擋住了。偵查員顧不上多想,邁開大步向走廊的盡頭跑去,惶惶勝過喪家之犬,忙忙超出漏網之魚,迎著面,有一個衣冠楚楚的小男人在一個女侍者的引領下匆匆走來,他一個箭步,幾乎是從兩個小矮人的頭上跨越過去。不理睬那女侍者驚訝的喊叫聲,偵查員已經跑到了走廊的盡頭。他順著走廊拐彎,推開一扇油膩的門,甜酸苦辣的味道撲鼻,熱嘟嘟的蒸氣包圍上來。蒸氣中有些小人們在忙碌著,影影綽綽,匆匆忙忙,都像小鬼一樣。他看到那些小人們有操刀的、有拔毛的、有洗碗的、有調料的,看似亂七八糟,實則井井有條。腳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低頭看竟是一坨子冰凍在一起的黑色驢屌,大概有三五十根。他馬上想起「龍鳳呈祥」,想起全驢大宴。幾個小人兒停止了工作,好奇地打量他。他抽身退回去,往前跑,找到了樓梯,按著扶手旋下去,聽到一聲女人的慘叫,殘餘的尿液又滋了一下子。女人慘叫一聲後即無聲無息,不祥的念頭在腦海裡一閃,隨她去吧!他不顧一切衝開「萊陽紅」大理石鋪地的大廳裡紅男綠女們的翩翩舞姿,公然破壞著優美音樂的舒緩節拍,像一匹捱了棍棒的臊氣沖天的癩皮狗,宛若一發黑色的炮彈,衝出了射出了燈紅酒綠的一尺餐廳。
跑到一條陰暗的小巷子裡,他才想起來,適才在門口,那一對雙胞胎小侏儒被自己嚇出了尖叫聲。他背靠在牆上,大口喘息著,回望一尺餐廳的燦燦燈火。大門上的霓虹燈變幻著顏色,使斜飛的雨珠忽紅忽綠忽黃,他意識到自己站在初冬的一個寒冷雨夜裡,背靠著冰冷的石牆。只有公墓的圍牆才會有這樣的溼度,他想,在酒國與噩運結下了不解之緣,今晚算不上死裡逃生也算得上虎口脫險。優美的音樂從一尺餐廳裡透出來,散佈在窸窸窣窣的夜空裡。他諦聽著音樂,心裡竟泛起一股酸滋味,幾滴涼森森的眼淚可憐巴巴地滾出眼瞼。一時間他把自己美化成一個落難的公子,但沒有貴族小姐來拯救。空氣又潮又冷,根據手腳的痛疼他知道氣溫已降到零度以下,酒國的天氣突然變得冷酷無情,斜飛的雨絲在降落過程中變成了冰珠,落在地上跌碎,跌碎無數又凝結,於是地上就有了一層冰殼。遠處,被路燈照耀著的街道明晃晃一條,一輛孤獨的汽車歪歪扭扭地爬行。一群黑色毛驢跑過驢街的情景像古老的夢境一樣被回憶起來,這樣的事情真的發生過嗎?真有那樣一位稀奇古怪的女司機存在嗎?真的有一位名叫丁鉤兒的偵查員前來酒國調查吃嬰兒的大案嗎?真有一個人叫丁鉤兒?難道我就是丁鉤兒?他摸摸牆壁,牆壁冰冷;跺跺土地,土地堅硬;咳嗽一聲,胸膛疼痛。咳嗽聲傳出去很遠,消逝在黑暗中。他證明了一切都是真實的,沉重的感覺無法消除。
他感到半凝固的冰雨點兒打著腮,涼森森的很愜意,宛若小貓爪子撓癢癢。他猜到臉很燙,想起自己打自己耳光的無賴行徑。麻酥酥的感覺來了。火辣辣的感覺來了。女司機猙獰的面孔隨著麻酥酥火辣辣的感覺來了,驅趕不去,在眼前晃動;女司機可愛的面孔隨著猙獰的面孔來了,驅趕不走,在眼前晃動;女司機與餘一尺的形象並著膀子來了,憤怒和嫉妒並著膀子來了,混合在一起,像古怪的劣酒,毒害著他的心靈。他比較清醒地意識到: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了——自己已經愛上了這個魔鬼一樣的女人,好像一根線上拴兩個螞蚱一樣。
偵查員用拳頭打著是公墓或者是烈士陵園的石頭圍牆,嘴裡罵著:婊子!婊子!臭婊子!為了一塊錢就脫褲子的臭婊子!手上的劇痛竟然減輕了心裡的痛苦,於是他把另一隻手也攥成拳頭擂打石牆,於是他把額頭也頻頻地向石牆上撞去。
一道雪亮的光柱照住了他。兩個夜間巡邏的警察嚴厲地逼問:
「你是幹什麼的!」
他慢慢地轉回身,抬手遮住眼睛,一時感到舌頭僵硬,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搜搜他。」
「搜什麼?一個瘋子。」
「不許吵鬧,聽到沒有?」
「回家去吧,再鬧就送你去派出所!」
警察走了,偵查員眼前一片漆黑。他感到又冷又餓,他感到頭痛欲裂。理智在黑暗中恢復,警察的盤問喚起了他過去的榮耀。我是誰?我是省檢察院大名鼎鼎的偵查員丁鉤兒。丁鉤兒是個在風月場上打過滾的中年人,不應該為一個和侏儒睡覺的女人發瘋。荒唐至極!他低聲嘟噥著,掏出一條手絹捂了捂流血的額頭,啐了幾口血唾沫。我今天的醜態傳回去能把哥兒們的門牙笑掉。他摸了摸腰間,那塊鐵硬邦邦的還在,心裡安定了許多。去,找家旅館,吃點東西,休息一夜,明日干活,非把這幫傢伙的尾巴揪住不可。他命令自己往前走,撇開這鬧神鬧鬼的一尺餐廳,不要回頭。
沿著幽暗的小巷,偵查員往前走,剛一邁步便跌了一個仰八叉。後腦勺子著地,嗡一聲響。手按地時感到地上冰滑冰涼。小心爬起來,一步三趔趄,小巷的路面崎嶇,結冰後格外難行,偵查員從沒走過這樣艱難的路。偶然一回頭,燈火輝煌的一尺餐廳撲進了他的眼,刺痛了他的心。像中了彈的野獸一樣,他呻吟著撲倒在地上,藍色的火苗在腦子裡燃燒著,熱血一陣陣衝上頭來,腦袋像膨大的氣球,隨時都會爆炸,痛苦撬開了他的嘴,他想嚎叫,嚎叫聲便衝出喉嚨,像裝著木頭輪子的運水車,在石頭的巷道里,「咯咯」地滾動著。在聲音的驅使下,他的身體也不由自主地滾動起來,滾動著追趕著木輪子,滾動著逃避木輪子的碾壓,身體滾動成木輪子,與木輪子粘在一起,隨著木輪子的隆隆轉動他看到街道、石牆、樹木、人群、建築物……一切的景物,都在轉動,翻來覆去,從零角度到三百六十角度,永不停息地轉動。在轉動中他恍惚感到有一件硬硬的東西硌著腰,疼痛難忍。他想起了槍,便掏出了槍。摸到槍柄熟悉的輪廓時,他的心臟一陣怦怦亂跳,過去的榮耀又一次湧到眼前。丁鉤兒,你怎麼能墮落到這種程度?你像一個酒鬼一樣遍地打滾,為了一個跟侏儒睡過覺的女人你把自己糟蹋成一堆城市垃圾,值得嗎?不值得太不值得!爬起來,站起來,像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一樣!他手扶著地站起來,感到頭暈得很厲害。側對面一尺餐廳的燈光又在誘惑他。只要一看到那燈光,綠色的火苗便在他腦子裡熊熊燃燒,理智之光便被矇蔽。他強迫自己不去看那邪惡的燈光,那燈光照耀著吸毒和縱慾,罪惡滔天,吸引力巨大,像一個巨大的漩渦,人像漩渦邊緣上的一棵草。他用槍管子在自己大腿的暄肉上擰了一下子,讓尖利的痛楚驅趕心猿意馬,他呻吟了一聲,一步步走進黑暗中。
幽暗的小巷彷彿永無盡頭,沒有燈火,但晦暗的天光顯示出了小巷兩側石牆的輪廓。愈來愈密集的半雪半雨的顆粒在晦暗中降落下來,發出一片神祕動人的聲響。通過聲音他猜到石頭牆裡默默地肅立著無數的青松翠柏,象徵著當年犧牲在這座小城裡的無數英魂。成千上萬的先烈,為了人民的利益,犧牲了自己的生命,活著的人還有什麼痛苦不能拋棄呢?他默唸著、篡改著這條著名的語錄,心中的痛苦漸漸減輕。一尺酒店的燈光已被層層疊疊的建築物吞噬,石牆夾峙的巷道被胡思亂想吞噬,時間流逝,黑夜在凌亂的凍雨聲中向前挺進,一陣模模糊糊的犬吠增添了暗夜裡這小城的神祕色彩,他已經不知不覺地走出石頭巷子,一盞哧哧作響的瓦斯燈在前邊迎接他,他奔向了那燈火,就像投奔光明的飛蛾。
一個餛飩擔子熱氣騰騰在瓦斯燈光圈裡。他看到爐子裡的炭火放射著金黃的光芒,聽到燃燒的木炭噼啪作響,看到炸裂出的火星,嗅到散發出焦豆的香氣,還聽到餛飩在鍋中翻滾的聲音,更嗅到它們勾魂攝魄的味道。他想不起自己有多長時間沒有吃東西了。胃腸絞動,發出咕嚕嚕的鳴叫;雙腿痠軟,支持不住身體;渾身哆嗦,額頭上汗珠密佈。他癱倒在餛飩擔子前。
賣餛飩的老漢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拖起來。他說:
「老大爺,我要吃餛飩。」
老漢把他安頓在一個「馬紮子」上坐下,端一碗餛飩過來。他接了碗、勺,不知涼熱,片刻工夫,便吃喝乾淨。一碗下肚,飢餓感更深。連續四碗灌下去,似乎還不飽,但一低頭時,一隻餛飩便從胃裡返上來。
「還吃嗎?」老漢問。
「不吃了,多少錢?」
「您就別問了,」老漢用憐憫的目光看看他,說,「如果手頭方便,就給我四分錢;手頭不方便,就算我老漢請客。」
偵查員的自尊心受到了巨大的傷害,他幻想著衣袋裡能有一張百元大票,嶄新的,邊角鋒利,像小刀一樣,手指一彈波波響,甩給那老漢,輕蔑地看他一眼,轉身便走,嘴裡吹著呼哨,哨聲如利刃,劃破茫茫無邊的暗夜,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讓他終生難忘。但偵查員口袋裡沒有一文錢。他在吞嚥餛飩時就吞嚥下了尷尬與狼狽。餛飩一個接一個地湧上來,他咀嚼了它們再嚥下去,現在他才品嚐到餛飩的味道。他悲哀地想到:我變成了反芻動物。他憤怒地想起偷走了自己的錢包、手錶、打火機、證件、剃鬚刀的魚鱗小妖,想起油頭粉面的金剛鑽,想起性格乖戾的女司機,想起大名赫赫的餘一尺,想起餘一尺,想起餘一尺時女司機結實、豐滿的肉體便橫陳在眼前,綠色的邪火又燃燒起來。他趕快把自己從危險的回憶中解救出來,使自己面對著吃了人家餛飩無錢付賬的狼狽境地。只要四分錢,簡直像奚落叫花子一樣。一文錢難住了英雄好漢。摸遍了口袋沒有一分錢。褲衩和背心懸掛在女司機家的枝形吊燈上,從她家裡出來形同逃竄。寒冷的夜氣侵入骨縫。萬般無奈他掏出了手槍,輕輕地放在一隻白瓷青花碗裡。鋼藍色的手槍在碗裡放射光芒。他說:
「老大爺,我是省裡來的偵查員,碰上了壞人,搶去了財物,只餘下一把手槍,手槍可以證明我不是混吃白食的人。」
老漢慌忙彎下腰,雙手捧著盛槍的碗,連聲說:
「好漢,好漢,您能來吃餛飩是老漢的造化,快收起您的傢什,俺害怕。」
丁鉤兒拿過槍,說:
「老漢,你只要四分錢,是你早就看出我不名一文;你看出我不名一文還煮餛飩給我吃你並不情願;忍受你的誤會我也不情願。這樣吧,我給你留下個姓名地址,碰到難處時你可去找我——有筆嗎?」
「老漢是個賣餛飩的粗人,大字不識,哪來什麼筆?」老漢道,「領導,好領導;長官,好長官,俺第一眼看到您就知道您是大人物,微服私訪來了,體察民情來了,老漢不要您留姓名地址,只求您老人家放老漢一條生路。」
丁鉤兒苦笑一聲,道:
「微服私訪個屁!體察民情泡屎!我是世界上的頭號倒黴鬼。這餛飩我不能白吃你的,這樣吧——」
他拍了一下手槍,抽出彈匣,摳出一顆金光閃閃的子彈,遞給老漢,說:
「送給你做個紀念。」
老漢連連擺著手,說:
「不敢吶,不敢吶,首長,幾碗爛餛飩,算得了什麼?碰上您這大仁大義的人,是小老兒三輩子前修下的福氣,不敢吶,不敢……」
偵查員不願讓他無窮無盡地哆嗦下去,抓住他搖晃的手,硬把那顆子彈拍進去。他感到老漢的手燙得像火炭一樣。
這時候背後一聲冷笑響起,宛若貓頭鷹在墓碑上鳴叫,嚇得他撮肩縮頸,下面又躥出一股尿。
「好一個偵查員!」他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說,「分明是個越獄逃出的罪犯!」
他戰戰兢兢地背轉身,看到粗大的法國梧桐樹幹下,站著一位身披破舊軍大衣的乾瘦老漢。他雙手端著一支雙筒獵槍,身邊蹲著一隻遍體虎紋的長毛大狗,它不動聲色地蹲著,雙目炯炯,如同兩道激光,顯示出大將風度,狗比人更讓偵查員膽寒。
「丘大爺,把您老人家驚動了……」賣餛飩老漢低聲下氣地說。
「劉四,我說你多少遍了,不許可你在這兒擺攤子,你偏要在這擺攤子!」
「丘大爺,惹您生氣了,家裡窮,老閨女要學費,沒法子,為子女做馬牛,鬧市不敢去,被人抓住罰款,罰一次半個月掙不回來……」
丘大爺晃晃獵槍,嚴厲地說:「你,把槍扔過來!」
丁鉤兒乖乖地把手槍扔到丘大爺腳下。
「舉起手來!」丘大爺命令著。
丁鉤兒緩緩地舉起手。他看到被賣餛飩老漢稱為丘大爺的瘦老頭一手平端著獵槍,騰出另一隻手——雙腿彎曲,上身保持著隨時可以射擊的姿勢——把那支「六九」式公安手槍撿起來。瘦老頭丘大爺掂量著那支手槍,鄙夷地說:「一支破櫓子!」丁鉤兒抓緊機會奉承道:「聽這話您是個玩槍的行家裡手。」瘦老頭臉上頓時煥發出煜煜的光彩,嗓門拔高,沙啞高亢,富有感染力量:「你算是說對了,老子玩過的槍,沒有三十支也有五十支,捷克式、漢陽造、俄式花機關、湯姆式、九連珠……這是長的;短的有德造大鏡面、西班牙大腰鼓、日本王八匣子、雞腿匣子左輪子、狗牌櫓子槍牌櫓子馬牌櫓子,這槍——」他把丁鉤兒的槍往空中一拋,又伸手接住,動作敏捷,手爪準確,與他的年齡不大相稱。他頭顱奇長,細眼鷹鉤鼻,沒有眉毛,也沒有鬍鬚,滿臉皺紋,面色烏黑,如同一節在炭窯裡燒過的樹幹。「這槍,」他輕蔑地說,「是娘們兒的玩意兒!」偵查員不冷不熱地說:「這槍準頭還不錯。」瘦老頭端詳了一下手中的槍,頗有把握地說:「十米之內準頭不錯,十米之外屁用不管。」丁鉤兒道:「老大爺,真有你的。」瘦老頭把丁鉤兒的手槍插進腰裡,哼了一聲。
餛飩老漢說:
「丘大爺是老革命,咱酒國市烈士陵園管理處處長。」
丁鉤兒說:
「怪不得呢。」
「你是幹什麼的?」老革命問。
「我是省檢察院的偵查員。」
「你的證件呢?」
「被小偷偷去了。」
「我看你像個逃犯!」
「是像個逃犯,但我不是逃犯。」
「怎麼證明你不是逃犯?」
「你可以給你們市委書記、市長、公安局長、檢察長打電話,問他們知不知道一個名叫丁鉤兒的高級偵查員。」
「高級偵查員?」老革命嘻嘻地笑著說,「有你這熊樣的高級偵查員嗎?」
「我栽在一個女人手裡。」丁鉤兒說。他本來想自嘲一句,沒想到話一出口竟引起了絞心的痛苦,他不由自主地蹲在餛飩攤子前,用血跡斑斑的拳頭捶打著血跡斑斑的額頭,聲嘶力竭地喊道:「我栽在一個女人手裡,栽在一個和侏儒睡覺的女人手裡……」
老革命走過來,用冰涼的槍口戳戳丁鉤兒的脊樑,大聲說:
「你給我滾起來!」
丁鉤兒站起來,淚眼婆娑地看著老革命那顆烏黑的長頭,好像他鄉遇到了故交,也像部下見到了首長,更像兒子重逢了親爹——他感情衝動地抱住老革命的腿,哭著說:「老前輩,我窩囊啊,我竟栽在這樣一個女人手裡……」
老革命抓住丁鉤兒的衣領,把他提拎起來,兩隻閃爍著磷光的小眼,死死盯著他,約有半袋煙工夫,然後,啐了一口,從腰裡摸出手槍,扔在他面前,轉過身去,一聲不吭,搖搖晃晃地走了。黃毛大狗跟隨著他,同樣一聲不吭,狗毛上挑著一些水珠,亮晶晶的,宛若粒粒珍珠。
賣餛飩老頭把那顆金光閃閃的子彈放在他的槍旁,匆匆忙忙收拾了擔子,關掉瓦斯燈,擔起擔子,一聲不吭地走了。
丁鉤兒僵在黑暗中,目送著人影消逝。遠處有昏暗的燈光像鬼火一樣閃爍;頭上,法國梧桐的龐大樹冠,阻礙著千萬顆雨滴,沙沙沙一片響,人走燈滅,樹上的響聲被放大了許多倍。他六神無主地爬起來,沒忘記摸起槍彈。空氣又冷又潮,周身疼痛難捱,置身陌生市井,彷彿末日來臨。
老革命那兩隻惡狠狠的眼睛裡,隱藏著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丁鉤兒產生了對他傾訴衷腸的願望。是什麼力量,在短短的時間內,把一個吃鋼絲屙彈簧的男子漢變成了一條丟魂落魄的癩皮狗?難道一個相貌平平的女司機會有這麼大的力量?不可能,把全部責任推到一個女人頭上是不公道的,這裡邊定有奧妙,而這個率狗夜巡的老人就是洞察所有奧妙的人,他那顆長長的頭顱裡,積蓄著豐富的智慧。丁鉤兒決定去找老革命。
丁鉤兒挪動著僵硬的腿腳,朝著老人與狗逝去的方向。他聽到遙遠裡有夜行列車通過鐵橋的聲音,鋼鐵撞擊,鏗鏗鏘鏘,增添著夜的深沉與神祕。道路起伏,一個大下坡,他蹲著哧溜下去。抬頭看到一盞路燈,照著一堆碎磚頭,磚頭上白茫茫,似乎蒙上了一層霜。又走了幾步,一個古老的大門口出現在側面。門樓垛子上,亮著一盞電燈,照著花格子大鐵門,照著掛在門樓垛子上的白漆木牌,照著牌上的紅漆大字:酒國市烈士陵園。他撲上去抓住門的鐵棍,像囚犯一樣,鐵棍粘手,揭掉了手上的皮。黃毛大狗咆哮著撲上來,他沒有退縮。老革命沙啞、高亢的嗓門在門垛子後邊響起,震懾住大黃狗不叫不跳垂頭擺尾巴。老革命閃出身來,獵槍挎在肩上,大衣上的黃銅釦子威風凜凜。
「你想幹什麼?」他嚴厲地問。
丁鉤兒吸溜著鼻子,用哭腔說:
「老前輩,我真的是省裡派來的偵查員。」
「你來幹什麼?」
「調查一樁重大案件。」
「什麼重大案件?」
「酒國市一些滅絕人性的幹部烹食嬰兒案件!」
「我斃了他們!」老革命怒吼著。
「老革命別發火,讓我進去慢慢說。」
老革命打開大門上的一扇小門,說:
「鑽進來吧!」
丁鉤兒猶豫了一下,因為他看到小門的邊角上,掛著一縷縷黃色的細毛。
「你想不想進來?」
丁鉤兒一哈腰鑽了進來。
「你們這些飯桶,哪裡能比得上我的狗?」
跟隨著老革命,丁鉤兒進了大門左側的傳達室。他想起了市郊羅山煤礦的傳達室,羅山煤礦守門人那一頭狗毛似的亂髮在他的腦海裡浮現著。
傳達室裡燈光明亮,牆壁雪白,一鋪火炕佔去了房間一半。炕頭上立著一堵與坑同寬的牆,牆外壘著一個灶,灶上支著一口鍋。灶裡插著松木劈柴,火光很旺,松脂味很香。
老革命摘下獵槍掛在牆上,脫掉大衣扔在炕上,搓搓手,說:「燒劈柴,睡火炕,這是我的特殊化。」他看著丁鉤兒問:「我革命幾十年,拳大的疤落了七八個,搞這點特殊化應該不應該?」
丁鉤兒沉浸在融融暖意裡,睡意矇矓地說:
「應該,太應該了。」
「可是那狗養的雜種俞科長硬要把松木劈柴換成槐木劈柴!老子革命一輩子,雞巴頭子都讓鬼子的機槍打掉了,斷子絕孫了,燒點松木劈柴算什麼?老子八十歲了,盡著燒還能燒幾棵松樹?我說,你就是天王老子下凡也擋不住我燒松木劈柴!」老頭子越說越激動,雙臂揮舞起來,嘴角冒出泡沫,「你剛才說什麼來著?他們吃嬰兒?吃人?野獸!是誰?老子明天就去斃了他!先斬後奏,大不了再給我個處分,老子這輩子殺了幾百號子人,老子專殺壞人,叛徒,反革命,侵略者,到老了再殺幾個吃人野獸!」
丁鉤兒身上奇癢,衣服冒著水汽,水汽裡包含著濃重的灰垢味。他回答老革命的問話:
「我正在調查這件事。」
「調查個屁!」老革命說,「拉出去斃了就行了,調查個屁!」
「老前輩,現在是法制健全的時代,沒有確鑿的證據,怎能隨便斃人?」
「那你快去調查,還蹲在這裡幹什麼?你的階級覺悟哪裡去了?你的工作熱情哪裡去了?敵人在吃人,你卻在這裡烤火!我看你是個託派!是個布爾喬亞!是個帝國主義的走狗!」
丁鉤兒被老革命一頓痛罵,如同狗血淋頭,矇矓睡意盡消,胸中熱浪翻滾。他大咧咧地剝下衣服,赤條條一根,腳下穿著破鞋,蹲在灶前,撥撥火,添幾根油汪汪的松木劈柴進去,焦香的白煙衝進鼻腔,打一個舒服的啊啾,用劈柴架起衣服就著灶火烘烤,衣服嗞嗞響,像臭驢皮一樣。火烤著皮肉,有痛有癢,搓著撓著,越搓越撓越舒服。
「你他媽的是不是生了疥?」老革命說,「老子當年睡稻草窩長了疥,全排都長了疥,那個癢啊,撓,抓,血淋淋的皮肉了,還是癢,鑽心拱肺地癢,喪失了戰鬥力,非戰鬥減員,八班副馬山想了個辦法,買大蔥,買大蒜,石頭砸得稀巴爛,加上鹽,加上醋,一把一把抓著往身上糊,辣辣的,麻麻的,長爪子撓狗蛋,說不出有多舒坦!那麼多的疥,竟給狗日的治好。偏方治大病,病了公費治療,老子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鬧革命,公費治療理應該……」
丁鉤兒從老革命的話裡聽出了辛酸與牢騷,聽出了一部艱難困苦的革命史。他原想對老頭兒傾訴衷腸,竟變成了老頭兒對他發洩不滿。他感到失望,明白了這世界上誰也救不了誰的道理,人人都有煩心事,說出來不充飢不解渴。他抖抖衣服,搓搓幹泥巴,抽抽打打,穿在身上,熱乎乎的衣服燙著皮,舒服到雲彩眼裡去了。肉體沉浸在舒坦裡,精神的痛苦又緩緩生長,赤裸裸的女司機與雞胸駝背羅圈腿的小侏儒同床共枕的情形清晰地出現在眼前,生動如畫,如同他曾從鑰匙孔裡窺視過一樣。越想越生動,越想越豐富。女司機膚色金黃,如同一條肉滾滾的母泥鰍,身上生著黏膜,滑溜溜、膩滋滋,散發著淡淡的腥味;餘一尺像一隻癩蛤蟆,滿身疥疙瘩,用四隻生蹼的爪子抓撓著她,一片片的泡沫,一陣陣甕聲甕氣的蛤蟆叫……他的心臟像風中的樹葉一樣哆嗦著,他想撕開胸膛,把心臟挖出來砸在她的臉上……婊子婊子臭婊子!他彷彿看到——確鑿地看到威嚴如大理石雕像的偵查員丁鉤兒用穿著大皮鞋的腳踹開了乳白色的房門,一張大床——只有一張床出現在面前,床上驚呆了女司機和餘一尺——他像癩蛤蟆一樣翻到床下——肚皮上佈滿深紅色的醜陋斑點——站在牆角上瑟瑟發抖——雞胸、駝背、羅圈腿或者X腿,大得不成比例的頭,白色的眼球,彎彎曲曲的鼻樑,沒有嘴脣的嘴,稀疏的黃板牙,嘴像一個黑洞,噴出化膿般的惡臭,兩扇又大又薄像豆腐皮一樣乾巴抽搐半透明的黃色耳朵,兩條黑猩猩的胳膊——前肢——幾乎觸到地面,身上生著亂糟糟的綠毛,變形的多趾的腳,還有那根黑不溜秋的毛驢生殖器——你怎麼能跟這樣一個醜八怪睡覺?偵查員大聲地、不由自主地吼叫著——你說什麼?你他媽的說什麼?老革命丘大爺糊糊塗塗地問——大黃狗聳動著頸上的毛嗚嗚發威——她驚叫一聲,手忙腳亂地拉起被單子矇住了身體,像電影裡常見的那樣——她的身體在被單下哆嗦——就在那一瞬間他看到了那熟悉極了的肉體……那豐滿的……結實的……芳香的……猶如萬箭穿心,空前的悲壯——他的眼睛裡閃爍著藍色的光芒,臉色鐵青,線條僵硬,冷冷一笑,寒徹肌膚——舉起手槍,食指插在扳機護圈裡,輕輕一搖,手槍瀟灑轉動,然後,瞄準,啪!一聲槍響,餘一尺身後的大鏡子迸然炸裂,亮晶晶的玻璃碎片嘩啦啦地響著落在地上——餘一尺癱在地上——偵查員插槍入套,一語不發,轉回身——絕對不回頭——大踏步地走出一尺酒店——原諒我吧原諒我吧她哀嚎著裹著被單跪在地上——絕對不回頭——走在酒國市陽光燦爛的大街上,街道兩側站滿了人,都用崇敬中含著幾分畏懼的目光盯著他,有男人,女人,老頭,老太太,那位老太太酷似自己的母親,眼睛裡含著淚光,翕動著蒼老的嘴脣,說:孩子,我的孩子——一個身穿潔白長裙,披散著金黃色長髮的姑娘,分撥著擋在她面前的重重疊疊的人群,眼睛裡含著晶瑩的淚花,濃密的睫毛翻卷著,高聳的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喘息著分撥著層層疊疊層出不窮的人群喊叫著帶著嬌滴滴的哭腔喊叫著:丁鉤兒——丁鉤兒——丁鉤兒沒有回頭,連眼珠也沒有轉動一下,邁著堅定的、落地有聲的步伐,迎著太陽走去,迎著萬道霞光走去,走去,最後,與那輪鮮紅的太陽融為一體……
老革命堅硬的大手按住了丁鉤兒的肩膀。與太陽融為一體的偵查員打了一個哆嗦,好不容易清醒過來。他的心還在怦怦亂跳,眼裡夾著悲壯英勇的淚水。
「你他媽的發什麼魔怔?」老革命鄙夷地問。
偵查員慌忙用衣袖沾掉眼裡的淚花,不好意思地乾笑了幾聲。
經過一番洶湧澎湃的幻想,他感到鬱悶的胸膛有了些許縫隙,但勞累過度的腦袋卻有些沉重,耳朵眼裡有蜜蜂飛行般嗡嗡聲。
「我看你個狗日的是感冒了!」老革命說,「瞧你那個臉,紅得像個猴腚一樣!」
老革命轉身,從炕洞裡摸出一個白瓷紅標籤的酒瓶子,晃晃,說:「老子給你治治感冒,喝酒,滅菌,殺毒。酒是良藥,包治百病。當年老子四渡赤水,兩次路過茅臺鎮,老子發瘧疾掉隊,跳到酒窖裡去藏著,白匪在外邊打槍,嚇得我直哆嗦,喝酒吧,壓壓驚,咕咕咚咚,一口氣喝了三大碗,心也定了,膽也壯了,也不哆嗦了,摸起一根棍子,衝出酒窖,打死兩個白匪,搶了一支鋼槍,追上了毛澤東的隊伍。那時候,毛澤東、朱德、周恩來、王稼祥,都喝過茅臺酒。毛澤東一喝茅臺,滿腦子神機妙算,要不,那麼幾個兵,早給人家滅了。茅臺酒為中國革命立過大功。你以為選茅臺酒做國酒是胡亂選的?是紀念!老子革命一輩子,喝點茅臺理應該。俞科長那鬼崽子想斷了我的茅臺,用什麼‘紅鬃野馬’來頂替,他奶奶個熊!」
老革命把酒倒在一個遍體傷疤的搪瓷缸子裡,仰脖灌下一大口,說:「你也鬧一口,這是正宗茅臺,不摻一滴假。」看到丁鉤兒淚汪汪的眼睛,他輕蔑地說:「不敢喝?只有叛徒、內奸才不敢喝酒,他們怕酒後吐真言,洩露了祕密。你是叛徒嗎?你是內奸嗎?不是,不是為什麼不敢喝酒?」他又是仰脖一大口,酒流經咽喉時發出呼嚕嚕的聲響。「你不喝,老子還不捨得給你喝呢!你以為老子弄點茅臺容易嗎?老子被那個托洛茨基分子俞科長卡得死死的,落時鳳凰不如雞,虎落平川遭犬欺!」
酒香洋溢,吸引著丁鉤兒的慾望;感情澎湃激盪,正是飲酒的大好時光。他一伸手把老革命手裡的搪瓷缸子奪下來,嘴含住缸子沿,一憋氣吸了個底朝天,片刻後,肚子裡倒海翻江,眼前盛開了朵朵粉紅色的蓮花,在飄嫋的薄霧中煥發著發人深省的光芒。那就是茅臺的光芒,那就是茅臺的精神。一時間他感到世界變得極端美好,包括天,包括地,包括樹木,包括喜馬拉雅山頂上的皚皚白雪。老革命嘻嘻地笑著,把搪瓷缸子奪過去,往缸子裡倒酒,酒液湧出瓶口時發出「卟咚卟咚」的聲響,激得他耳膜轟鳴,口腔裡湧出唾液。他看到老革命的面孔變得那般慈祥,慈祥得難以形諸語言。他伸出手,他聽到自己伸著手說:給我,我還要喝。老革命在他面前跳躍著——那麼靈巧地跳躍著,說:不給你喝,老子弄點酒也不容易。我要喝,他吼著,我要喝,你把我的饞蟲勾出來了,為什麼又不給我喝?老革命把缸子觸到嘴邊,灌下去,很猛烈。他惱怒地撲上去,抓住了那缸子也抓住了老頭子硬邦邦的手指。他聽到了牙齒碰撞缸子沿的聲音,感覺到潤滑的、涼森森的酒液濡溼了手上的皮膚。在搶奪缸子的過程中他逐漸生長起惱怒的情緒,膝蓋回憶起格鬥的技巧,它彎曲著,頂在敵手的小腹上。他聽到老革命哎喲了一聲,缸子便到了手中。他迫不及待地把缸子裡的酒倒進喉嚨,意猶未盡,他尋找酒瓶。酒瓶子橫躺在地上,彷彿一箇中彈犧牲的美少年。他心中悲痛欲絕,好像是自己失手把這少年打死一樣。他想彎腰把那膚色雪白、腰帶鮮紅的酒瓶撿起來——把那美麗的少年扶起來——卻莫名其妙地跪在了地上。而那美少年卻連打了幾滾,在牆角那兒空靈剔透地站立起來,身體快速長大,長大到一米高便停止增長,他知道這是酒的精魂——茅臺酒的精魂,站在牆角,對著偵查員微笑。他跳起來去捕捉他,腦袋卻重重地撞在牆上。
在天旋地轉的美妙感覺裡,他感到一隻冰涼的大手抓住了自己的頭髮。他猜到了手的主人。他隨著頭皮的痛楚站立起來,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像一團凌亂地摺疊在地上的豬大腸——冰涼滑膩滿是皺褶發著腥臭氣息令人噁心——一折一折地被抻直了,並且他知道只要老革命一鬆手,這堆豬大腸就會淋漓盡致地滑落在地。
那隻大手轉了一下,使他面對著老革命修長黝黑的臉龐,適才曾使他感動萬分的慈祥微笑已被化石般的冷酷代替,在老革命的臉上,他感受到了階級矛盾和階級鬥爭的冷酷無情。你這個狗孃養的反革命,老子給你酒喝,你卻頂老子的卵蛋!你還不如一條狗,狗喝了我的酒還會對我搖搖尾巴呢!老革命的唾沫星子噴進他的眼睛,辣得他眼球疼痛難忍,張嘴哭叫起來,與此同時,有兩隻肥厚的大爪子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脖子被狗嘴頂住,狗嘴上的堅硬鬍鬚扎著他的脖頸,使他不由自主地、像遇到危險的鱉一樣把脖子搐進去,他感覺到狗嘴裡噴出的熱烘烘的氣息,嗅到了狗嘴裡的酸溜溜的腐臭味道,自己是一根彎彎曲曲的豬大腸的感覺突然重現,青白的恐怖襲上心頭。狗吃豬大腸,哧溜哧溜響,像小孩吃粉絲一樣。他恐怖地嚎叫起來,眼前隨即一片漆黑。
不知過了多久,自以為被狗嚇瞎了眼睛的偵查員眼前又出現了一線光明,那光明漸漸擴展著,宛若太陽從層雲中往外掙扎,最後噼啪一聲響,烈士陵園傳達室的一切景物猛地撲進了他的雙眼。他看到老革命正在燈下擦拭雙筒獵槍,他擦得那樣專注、認真、一絲不苟,宛若一個爹在為獨生兒子洗澡。虎紋大狗安詳地趴在灶火旁,長長的嘴巴擱在松木劈柴上,雙眼盯著灶中香氣撲鼻的、金黃色的火苗,顯得格外深沉,像一個大學裡的哲學教授。它在想什麼呢?偵查員被狗深刻思考的姿態迷住了,狗痴痴地望著灶火,他痴痴地望著狗,漸漸地,狗腦中的輝煌畫面——他終生沒看見過的畫面——在他的腦中緩緩地出現了,那麼奇特那麼動人心絃,伴隨著流雲般的音樂。他被深深地感動了,鼻子像被人重重地搗了一拳,又酸又麻,兩行熱淚,不知不覺地掛在了腮上。
「瞧你那點出息!」老革命看了他一眼,說,「我們播下虎狼種,收穫了一群鼻涕蟲。」
他抬起衣袖,擦乾眼淚,委屈地說:
「老大爺,我栽在一個女人手裡……」
老革命不滿地斜他一眼,穿上棉大衣,挎起獵槍,招呼一聲:「狗,咱們巡邏去,讓這個窩囊廢在這兒哭吧!」
大狗懶洋洋地爬起來,充滿同情地盯著偵查員一眼,便尾隨著老革命,出了傳達室。裝在門背後的鐵絲彈簧把木板門響亮地彈回來,一股潮溼、寒冷的夜風撲進來,使他打了一個戰。他感到孤獨和恐懼,喊一聲:「等等我。」拉開門,追上去。
門口的電燈使他們身側出現了模糊的暗影,凍雨依然下,也許是夜更深了的緣故,那細索之聲顯得愈加清晰、密集,宛如無數的小獸在那裡爬行。老革命向著陵園的深處走,向著陰森森的黑暗走。狗緊跟著老革命,他緊跟著狗。起初還能借著門口那盞電燈的光芒看清狹窄的、鵝卵石鋪成的道路兩側修剪成寶塔形狀的柏樹的大致輪廓,一會兒,沉重的黑暗便從四面八方包抄上來。他體會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的滋味。黑暗愈深,凍雨敲打樹枝的聲音便愈響亮,亂糟糟的,緊密的聲音讓他感到心中煩亂而空虛,只是憑著聲音和氣味,他才感覺到老革命和大黃狗的存在。黑暗其實是一種具有強大壓力的物質,能把人擠成薄餅。偵查員感到恐懼,他嗅到了隱藏在青松翠柏之間的烈士墓的氣息。他感到那些樹木都是一些不懷好意的黑色大漢,抱著膀子站著,嘴角掛著冷笑,心裡轉著壞念頭,在它們身下,那些黃草枯立的墳頭上,坐著一些毛茸茸的英靈。恐懼使他酒意全消,他下意識地抓住了腰間的手槍,抓槍時感到手上流出了冷汗,有什麼東西怪怪地叫了一聲,通過黑暗中的翅膀扇動聲,他猜到叫者是一隻鳥,什麼鳥不知道,也許是貓頭鷹吧?老革命咳嗽了一聲,狗叫了一聲,這兩聲陽世間的聲音給了偵查員很大的安慰,他也誇張地咳嗽了一聲,連他自己也能聽出,這聲咳嗽帶著濃厚的虛張聲勢的味道。老革命一定在暗中嘲笑我,他想,連這條跟思想家一樣的走狗也會嘲笑我。他看到了狗眼放射出的碧綠光芒,如果不知道這是一條狗,一定會錯認為這是一條狼。他無法自制地連連咳嗽起來,一道刺目的電光突然射在他的眼上。他捂住眼睛,剛要張嘴說幾句反抗的話,電光突然轉移了方向,定定地照在一座白石頭鑿成的墓碑上。墓碑上的陰刻大字看樣子不久前重新油漆過,鮮紅的顏色,令他觸目驚心。碑上的大字是什麼他沒有看清,他被紅色照黑了眼。像亮時一樣突然地電光消逝,他眼前還有一些火星閃爍,腦子裡卻通紅一片,像傳達室裡那個燃燒著松木劈柴的灶膛。他聽到老革命在他面前沉重地呼吸著,凍雨落木的聲音突然隱退,一陣劇烈的、山崩地裂般的聲音在附近響起,震得他不由得跳了起來。他搞不清楚這是什麼東西爆炸,他也沒心思去考慮,關鍵的是,從電光照亮烈士墓碑那一刻,一股巨大的勇氣突然灌注進他的身體,像病酒一樣的嫉妒,像寡婦酒一樣的邪惡軟弱,像愛情酒一樣的輾轉反側、牽腸掛肚,通通排出體外,變成酸臭的汗、腥臊的尿。而英猛的、像奔馳在哥薩克草原上烈馬一樣的伏特加(Vodka)變成了他,粗獷豪放、粗中有細、富有冒險精神、富有刺激性、像狂歡的西班牙鬥牛士一樣的格涅克(Cognac)變成了他。他吃一口紅辣椒,咬一口青蔥,啃一口紫皮蒜,嚼一塊老幹姜,吞一瓶胡椒粉,猶如烈火烹油、鮮花錦簇,昂揚著精神,如一撮插在雞尾酒中的公雞毛,提著如同全興大麴一樣造型優美的「六九」式公安手槍,用格拉帕(Grappa)那樣的粗劣凶險的步態向前狂奔,似乎只是轉眼間的工夫,偵查員便返回一尺餐廳,踢開了一扇潔白如玉的房門,舉起手槍,對準女司機和坐在女司機膝上的一尺侏儒,「啪啪」兩槍,打破了兩顆頭顱。這一系列動作像世界聞名的刀酒一樣,酒體強勁有力,甘甜與酸爽共寓一味,落喉順暢利落,宛若快刀斬亂麻。
二
一斗兄:
大函及大作《烹飪課》俱收悉。
關於去酒國採訪的事,我已跟領導初步地提了一下。我們領導不太願意讓我去,因為我是軍人,而且剛由上尉晉升為少校(減了兩顆星加了一條槓,還不如三星一槓的神氣,所以我並不得意),理應到連隊去跟戰士們同吃同住同操練,寫出反映新時期軍人風貌的小說或「報告文學」,到地方去採訪寫作,關係上不太順溜,儘管酒國這幾年轟轟烈烈,頗為引人注目。這事兒我不想罷休,我繼續努力爭取,冠冕堂皇的理由倒也多得很。
酒國的首屆猿酒節,一定是很有意思的一次盛會,到時觥籌交錯,酒氣瀰漫,諸多頭重腳輕飄飄欲魔的酒徒隊裡,希望能出現我肥胖的身影。
我正在創作的長篇小說已到了最艱苦的階段,那個鬼頭鬼腦的高級偵查員處處跟我作對,我不知是讓他開槍自殺好還是索性醉死好,在上一章裡,我又讓他喝醉了。因為創作的痛苦無法排解,我自己也喝醉了,沒有飄飄成仙之愉悅,卻飽覽了地獄裡的風景。風景那邊最差。
大作《烹飪課》是用了一晚上的時間讀完的(反覆讀了幾遍)。對你的小說,我越來越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勉強地說幾句,可能又是以前說過的那些話的重複,什麼前後風格不一致了,什麼隨意性太強了,什麼分寸感把握得不好了,等等等等,所以我想與其老生常談一番,不如干脆閉嘴。但我還是遵囑把小說專程送去了《國民文學》,周寶他們不在,我寫了一個紙條,把稿子留在桌子上。能否發表,就看你的運氣了。但根據我的經驗,這篇小說多半難以發表,你我雖未謀面,但也是老朋友了,所以直言不諱。
我堅信你能寫出既有較高的質量又能符合《國民文學》選稿標準的小說來,只不過是個時間的問題,早一點,或是晚一點。你千萬不要灰心喪氣。
前後算起來,你寄給我並由我代轉的稿子有六篇(《一尺英豪》在我這兒)了,如我能去酒國,當去《國民文學》把稿子替你取回來,到時帶給你,由郵局寄既不安全又麻煩,我每去郵局寄一次東西就緊張好幾天,那些坐櫃的先生女士們永遠繃著一張抓特務、搜炸彈的臉,讓你自己都感到裝在紙袋裡的彷彿是些反革命傳單。
《酒國奇事錄》找不到就算了,這幾年這種稀奇古怪的書出了很多,多半是些胡編亂造的東西,沒有什麼價值。
即頌
筆健!
莫言
三
莫言老師:
您好!
知道您有希望來酒國,我欣喜若狂。學生我「盼星星盼月亮只盼著深山出太陽」一樣盼望著您來酒國。我有幾個同學在市委、市政府工作(不是一般的工作,都有不大不小的烏紗帽),如果需要市委市政府的邀請信、證明信,我可請他們立即就辦。中國領導最認公章,我想軍隊裡的領導也不例外。
關於小說,確實讓我灰心喪氣。我甚至對周寶李小寶兩位老師也有些意見,壓著我那麼多稿子,連封信都不給回,也太不尊重人了。當然,他們都很忙,如果給業餘作者寫信,什麼事情也不要乾了,這道理我明白,但心裡總有些憤憤不平。不看僧面看佛面,孬好我也是您推薦的作者嘛!當然我知道這是不健康的、不利於文學創作的惡劣情緒,而且我也正在努力克服著這些情緒,我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到長城非好漢」,決心百折不撓地寫下去。
為籌備猿酒節,我們學校上上下下忙成了一鍋粥。系裡分配給我一個任務,讓我用庫存的一部分病酒做酒基,勾兌出一種有風味的酒,在猿酒節期間賣出去。如果成功,我將得到一大筆獎金,這對於我來說很重要,當然我不能為了賺獎金就把小說扔了,我照樣寫,用十分之一的精力救治病酒,用十分之九的精力寫小說。
寄上近作《採燕》,請老師批評。我自己對我前一段的創作進行了總結,我覺得我的小說之所以難以發表,可能與干預社會有關,於是在《採燕》裡進行了矯正,這是一篇遠離政治、遠離首都的小說,如果再不能發表,就是「天絕我也」!
即頌
大安!
學生:李一斗
四
採燕
我岳母為什麼紅顏不老、青春永駐,六十多歲的人了還有著少婦一樣的高乳與豐臀?為什麼腹部平坦、沒有積澱脂肪,宛如彈性優良的鋼板?為什麼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眼角上沒有一絲絲皺紋,牙齒潔白晶瑩連一顆動搖、破損的都沒有?為什麼皮膚光滑柔嫩如同羊脂美玉?為什麼嘴脣鮮紅、嘴巴里永遠噴吐著烤肉香氣,讓人特別想吻它?為什麼從來不生病,沒有一點更年期反應?
作為女婿,我可能不應該這麼放肆,但我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而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所以該說的話還是要說。我想說我岳母儘管六十多歲了,但只要政策允許,本人願意,她完全能夠再為我生出一打小姨子或小舅子。我岳母為什麼很少放屁,即使偶爾放一個也不臭,不但不臭反而有糖炒栗子的味道?一般地說,美女的肚子裡臭味濃郁,所以美女其實是一張畫皮,但為什麼我岳母不但外皮美麗而且內瓤兒也芳香可食呢?——這麼多的問號像魚鉤一樣掛住了我的皮肉使我像一條闖進了魚鉤陣的河豚魚,使我痛苦萬端,也一定令讀者諸君厭煩,你們可能會說,李一斗這傢伙,竟拍賣起丈母孃來了!親愛的朋友們,不是我拍賣丈母孃,而是我研究丈母孃。隨著人類社會的老齡化,讓女人永葆青春十分重要,這研究大有利於人類,而且很可能創造出巨大的利潤,所以我即便惹惱了丈母孃也在所不惜。
我初步認為,之所以我擁有這樣一個美味可飲如同奧羅露索雪利酒(Oloroso Sherry)一樣色澤美麗穩沉、香氣濃郁撲鼻、酒體豐富圓潤、口味甘甜柔綿、經久耐藏、越陳越香的丈母孃而不是擁有一個像村裡人燒出的地瓜乾子酒一樣顏色混濁不清、氣味辛辣酸澀、酒體乾癟單調、入口毒你半死的丈母孃,最重要的原因是我岳母誕生於一個採燕的世家。
按照現在流行的小說敘述方式我可以說我們的故事就要開始了。在正式進入這個屬於我也屬於你的故事前,請允許我首先對你們進行三分鐘的專業知識培訓,非如此你的閱讀將遇到障礙。我計劃寫能夠供你閱讀一分半鐘的字數,餘下的一分半鐘供你思考。去他媽的「狐狸一思索老虎便發笑」、「天要下冰雹,娘要找婆家」,就讓他們笑去吧,多笑死幾億也省了計劃生育,那時候我岳母就可以充分利用她老當益壯的器官為我生小姨子或是小舅子了。好了!別囉嗦了!好了,不囉嗦了,我聽到了你的怒吼,看到了你的不耐煩,像內蒙古生產的草原白酒一樣,你簡直還是一瓶子波浪翻卷的哈爾濱高粱糠白酒,酒度60°,勁頭十足。
金絲燕(Collocalia restita),鳥綱,雨燕科。體長約十八釐米,上體羽毛黑或褐色,帶藍色光澤。下體灰白色。翼尖而長,足短,淡紅色,四趾均前,群棲,食蟲。在洞穴中造巢,雄燕喉部唾液腺分泌出唾液,凝固後便是燕窩。
金絲燕產於泰國、菲律賓、印尼、馬來西亞等國,我國廣東、福建沿海荒島亦有出產。每年六月初,為金絲燕營巢孵化期。營巢前,雄燕與雌燕追逐飛翔交尾,交尾完畢,雄燕貼立石壁,像春蠶吐絲般來回擺動頭顱,一道道透明的膠性唾液粘在石壁上,凝固後便是燕窩。據觀察者報告,雄燕在吐涎成巢的過程中不眠不食,頭顱連續擺動數萬次一巢始成。艱難困苦,勝過嘔心瀝血。這第一個巢幾乎不含雜質,全由燕唾凝成,故顏色潔白透明,質量優異,俗稱「白燕」或「官燕」。此巢被人取走後,金絲燕會造出第二個窩,唾液不夠,不得不從自身啄下絨毛摻和進去,由於用力吐唾液,連血都吐了出來,形成價值較低的「毛燕」或「血燕」。此巢被取走後,金絲燕還會造成第三個巢,所用材料主要是藻類,唾液很少,沒有食用價值。
我第一次見到丈母孃時她正在用銀針挑剔著一個用鹼水發起來的燕窩裡的雜質:血絲、絨毛和海草,現在我們可以知道,那是一隻血燕。我丈母孃噘著嘴,像只發脾氣的小小鴨嘴獸一樣呱呱唧唧地說:瞧,瞧,這哪裡是燕窩,整個一隻亂毛窩,是喜鵲窩,老鴰窩——你就心平氣和些吧,我的導師袁雙魚教授呷了一口他自己特別勾兌的混合酒——酒裡有一股淡雅高貴的蘭花氣息——對他的老婆說,這年頭,所有的東西都摻假,金絲燕也學精了,我看再下去一萬年,只要人類還存在著,金絲燕就會用狗屎築巢。她雙手捧著那一大團發得顫顫巍巍的燕窩,怔怔地看著她的丈夫我未來的岳父。我實在想象不出這狗腦子一樣的髒東西會變得比金子還珍貴,難道它真像你們說的那樣玄?他冷冷地打量著她手裡的東西。她說:你除了懂酒之外別的啥也不懂!她的臉皮有些泛紅,扔下燕窩,快如小風般走到不知哪裡去了。這是我第一次到我的老婆家做客。我老婆說她媽媽準備露一手。沒想到她竟摔燕而去。我有些尷尬。老頭子卻說,不要緊的,她會回來的。她對燕窩的瞭解跟我對酒的瞭解一樣,當今世界上數一數二。
果然不出我岳父所料,不一會工夫,我丈母孃便回來了,她挑盡了燕窩裡的雜質,給我們煨了燕窩湯。我岳父和我老婆拒絕喝,我岳父說那湯裡有一股雞屎味,我老婆說有一股血腥味,充滿了殘忍性是一碗無情湯,表現了人為萬惡之首的意思。我老婆有顆博大的愛心,正在申請加入設在波恩的世界人民保護動物協會。我岳母當時說,小李,不要理睬這些傻瓜,他們的博愛十分虛偽,孔夫子遠庖廚,可一頓飯也離不開肉醬,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招徒入帳,還要十束乾肉做學費。他們不喝我們喝,我岳母說,華人食燕窩已有千年歷史,它是世界上最珍貴的補品,別看它模樣難看,但營養極其豐富,小孩吃了有助生長髮育,女人吃了能使青春常駐,老人吃了能夠益壽延年,最近,香港中文大學何國力教授還發現燕窩裡含有一種預防和治療艾滋病的物質。她如果吃燕窩,我岳母指著我老婆說,也不會是目前這模樣。我老婆憤憤地說:我寧願這模樣也不去吃那玩意兒。她瞪著眼問我:你說,好吃嗎?我不敢得罪我老婆,也不願得罪我丈母孃,我說:怎麼說呢?怎麼說呢?哈哈哈哈哈。我老婆說:你這個滑頭。我丈母孃把一勺燕窩盛到我碗裡,然後挑釁地看著她女兒。我老婆說:你們會做噩夢的。什麼噩夢?我岳母問。我老婆說:成群的金絲燕在啄食你們的腦漿。我岳母說:小李,你只管喝,不要理這個瘋丫頭。她昨天還吃了一隻大螃蟹,難道不怕螃蟹用鉗子夾她的鼻子?她說:我小時候恨透採燕的人,進入城市後,我才發現那種痛恨是沒有道理的。現在吃燕窩的人越來越多了,有錢的多了嘛。但有錢並不一定能吃到一等的官燕,一等的好貨,泰國進口的「暹羅貢燕」都被北京的大幹部吃了,我們酒國這種小城市,只配吃這樣的血燕。即便這樣的血燕,每公斤也要八千元人民幣,一般的人是吃不起的,我岳母嚴肅地、不無炫耀地對我說。儘管燕窩如此了不起,但我坦率地說,這玩意兒實在不好吃,還不如紅燒豬肉過癮。
我岳母孜孜不倦地對我進行燕窩教育,她講完了燕窩的營養價值又講燕窩的烹調方法,這些我不感興趣。我感興趣的是她對我講述的採集燕窩的故事,她的家族的故事,她的故事。
我岳母誕生於一個採燕世家,她在我的老岳母肚子裡時就聽到過金絲燕痛苦的啁啾,就得到過金絲燕的營養。我的老岳母是個饞嘴的女人,懷上我岳母後變得更饞,她經常揹著丈夫偷食燕窩,偷食技巧很高,從沒被她的丈夫發現。我岳母說她娘生就一副比鋼鐵還要堅硬的牙齒,能把韌性極強的幹燕窩咬爛。她從不偷食整個的燕窩——整個的燕窩她丈夫有數——我岳母她娘總是很巧妙地從每隻燕窩底部用刮刀留下的切痕上往裡啃進一寸,啃出的茬口比刀子切的還整齊。我岳母說她的娘偷食的都是一等官燕。沒經炮製的燕窩營養價值更為豐富,我岳母說任何美味佳餚一經烹製,其營養都要被大量破壞。我岳母說任何進步都建立在喪失一些東西的基礎上,人類發明了烹調,愉悅了口腔感官,但喪失了人的剽悍和勇猛,生活在北極圈裡的愛斯基摩人之所以有那麼強悍的身體和抵禦嚴寒的能力,與他們生吃海豹肉有絕對的關係,一旦他們掌握了複雜精巧的中國烹調術,他們就在那裡待不下去了。我岳母她娘偷食了那麼多生燕窩,所以我岳母發育得極為健全,生下來時就頭髮烏黑,皮膚粉紅,哭聲雄壯勝過男嬰,嘴裡還生了四顆牙齒。我岳母的爹是個迷信的人,他聽人說生下來長牙的嬰孩是喪門星,就把我岳母給扔到亂草棵子裡去了。那時令是寒冬臘月,廣東儘管沒有嚴冬,但十二月的夜晚也涼氣砭骨,我岳母在野草叢中一夜,竟然甜睡不死,感動了她爹,又把她給抱了回來。
我岳母的娘據我岳母說很漂亮,我岳母的爹據我岳母說八字濃眉,深眼窩,塌鼻子,薄嘴脣,尖下巴上一撮山羊鬍子。我岳母的爹整日攀崖貼壁又瘦又老像一隻醜陋的壁虎,我岳母的娘天天偷食燕窩滋養得粉紅雪白一掐冒白水兒像一枝六月的荷花。我岳母一歲時她娘跟著一位燕窩商人跑到香港去了,我岳母跟著她爹長大。我岳母說她娘私奔之後她爹每天煮一個燕窩給她吃,所以她是吃燕窩長大的孩子。我岳母說她懷我老婆時正是六十年代初最困難的時候,沒吃過一口燕窩,所以生了個我老婆像個黑猴。如果她吃燕窩情形也會好轉,但我老婆拒吃。其實我知道想吃也不行,我岳母在烹飪學院當特食中心主任沒多久,不當主任時她要弄個燕窩也不容易。她做給我吃的這個劣質燕窩,也不是正路上來的。所以從這一點上我也知道我岳母十分喜歡我,勝過我老婆喜歡我。我跟我老婆結婚一半是因為她爹是我的恩師,我跟我老婆還沒離婚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因為我很喜歡我岳母。
我岳母喝著燕窩湯吃著小燕雛茁壯地成長,她四歲時的身高和智力就達到了正常發育的十歲孩童的水平。我岳母認為這絕對是金絲燕的功勞。我岳母說在某種意義上她是雄金絲燕用珍貴的唾液哺育大的,而她的娘因為懼怕她那四顆生來就有的牙齒而不給她哺乳。這算什麼哺乳動物?我岳母恨恨不平地說。我岳母還由此發揮說人是哺乳動物中最殘忍最無情的,只有人才拒絕為嬰兒哺乳。
我岳母的老家住在東南沿海的一個海角上,天氣晴朗的日子,她坐在海灘上,能夠看到那一連串的鋼青色的海島的影子。那些島上有著高大的巖洞,巖洞裡出產燕窩。村裡人多以捕魚為生,只有我岳母的爹和我岳母的六個叔叔靠採燕窩為生。這是祖傳的職業,極其危險但收益頗豐,一般人家想幹也幹不了。所以我在前邊說我岳母出生在一個採燕世家。
我岳母說她的父親和叔叔們都是精壯的人,身上沒有脂肪,只有一束束血紅蛋白含量極高的像麻繩擰成的肌肉。擁有這種肌肉的人自然身手矯健,勝過猿猴。她爹養著兩隻猿猴,她說那是她父親們的老師。在不能採集燕窩的季節裡,我岳母的父親和叔叔們就坐吃著頭年採燕的收入,為下一次採燕做各方面的準備。他們幾乎每天都牽著猿猴上山,驅使它們攀壁緣木,並進行模仿。我岳母說馬來半島的採燕人有馴化猿猴採燕的,但不太成功,猴性善變,影響生產。我岳母說她爹六十多歲時還是身輕如燕,在光滑的青竹上攀緣,不弱健猴。總之,我岳母的家族由於遺傳的原因和職業的訓練,都善於攀壁上樹。我岳母說體能最為出色的是她的小叔叔,他練就了一身壁虎功,能不憑藉任何器械,赤手爬到幾十米高的巖壁上去採燕。我岳母說她把別的叔叔的模樣都淡忘了,但卻牢牢記著這位小叔叔的模樣。他遍體生著一層魚鱗狀的老皮,瘦乾的臉上有兩隻深陷在眼眶裡的、閃爍著憂悒光芒的藍色大眼睛。
我岳母說她七歲那一年的夏天,第一次跟隨父親和叔叔們去海島採燕。她家有一艘很大的雙桅船,船是松木的,刷著厚厚的桐油,散發著森林的芳香。那天颳著東南風,海上的長浪追逐奔湧,灘塗上的白沙被太陽照得閃閃發亮。我岳母說她經常被那刺目的白光從夢中驚醒,於是,在酒國市的被窩裡,她聽到了南海的波濤,嗅到了海的味道。她的父親叼著一支旱菸管,指揮著弟弟們往船上搬運糧草、淡水、青竹竿。末了,她的一個叔叔牽來一頭角上纏著紅綢的肥胖公水牛。那傢伙雙眼血紅,嘴裡吐著白沫,一副怒氣衝衝的模樣。漁村裡的孩子們跑來看採燕船出發。孩子群裡有好幾位是我岳母的玩伴,海燕、潮生、海豹……有一個老女人站在村頭一塊岩石上喊叫著:海豹、海豹子,來家。一個小男孩極不情願地離去了。臨走時他對我岳母說:燕妮,你能幫我逮一隻金絲燕嗎?你給我一隻活金絲燕,我給你一顆玻璃球。他亮了亮那顆攥在手裡的玻璃球。我想不到我岳母竟有這樣一個輝煌的乳名,燕妮!天老爺人家!竟跟馬克思夫人一個名字。我岳母憂傷地說:那個海豹子,現在已是軍分區司令了。我岳母的話裡流露出了對我岳父的不滿。我老婆說,軍分區司令有什麼了不起,我爸爸是大學教授,釀造專家,不比他個小小司令神氣!我岳母看看我,委屈地說:她永遠站在她爸爸的立場上與我作對。戀父情結,我說。我老婆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我岳母說採燕船出發那天,最熱鬧的場面是趕公牛上船。
她說牛是有靈性的,沒閹過的公牛最有靈性,它知道讓它上船意味著什麼,所以它一靠近小碼頭就紅了眼,喘著粗氣,把一個犟頭,擰來擺去,扯拽得我那位叔叔踉踉蹌蹌。我岳母說有一條狹窄的木板把木船和小碼頭的石階連結在一起,木板懸空,傾斜,板下是渾濁的海水。公水牛的前蹄停在木板的一頭,便再也不肯前進半步。那位叔叔用上吃奶的勁拉鼻繩,鐵鼻環把水牛青色的鼻樑拉出去很長,牛的鼻樑隨時都可能豁開,一定痛疼難捱,但它堅持著不上板,與死亡相比,鼻子不算什麼。我岳母說她的幾個叔叔一擁而上,想把水牛硬推到船上去,但任他們怎麼推,也奈何不了它,反倒被它憤怒地一尥蹄子,打瘸了我岳母某一位叔叔的腿。
我岳母說她的小叔叔不但體能比他的哥哥們出色。智慧也是第一。他從他哥哥手中接過牛繩,拉著牛在海灘上散步。他和牛說著話。海灘上留下了他和牛的腳印。後來他脫下褂子矇住了牛頭,一個人把牛牽上了跳板。牛走在跳板上時,跳板彎成了一張弓。那畜牲其實也知道它走在一條險路上,因為它邁動四蹄時小心翼翼,好像馬戲團裡那些久經訓練的走索山羊。牛上了船,人也上了船,跳板撤去,嘩嘩地掛滿帆。小叔叔從牛臉上解下衣服。牛渾身發抖,四蹄跳動,發出一聲淒涼的鳴叫。漸漸地,大陸消逝,海島逼近,島上雲霧朦朧,宛若仙山瓊閣。
我岳母說她父親和叔叔們在島的一角上錨住了船,小叔叔把牛弄下船。他們的臉色嚴肅而神聖。一踏上遍地荊榛的荒島,那暴躁的公牛變得比綿羊還要溫馴。牛眼裡血紅的顏色消失,湛藍的與海洋一樣的顏色與我岳母的小叔叔的眼睛一樣的顏色出現。
我岳母說他們抵達荒島時已是黃昏時分,海上紅光閃閃,島上群鳥翻飛,鳴聲震耳。他們在島上露宿,一夜無話。第二天凌晨,吃罷早飯,她的父親說:幹吧。神祕驚險的採燕工作就開始了。
這些島上,有許多黑暗的洞穴。我岳母說在一個大洞穴的外邊,她父親擺起了香案,燒了一沓紙,磕了幾個頭,然後說一聲:殺牲!他的六個兄弟便一擁而上,把那頭公牛撲倒在地。奇怪的是那頭膘肥體壯的公牛竟然沒進行絲毫反抗,與其說它是被那六個男人按倒不如說它自己躺倒。它靜靜地臥著,健壯的脖子平鋪在岩石上,那顆生著鋼青色鐵角的碩大頭顱,笨拙地連結在脖子上,彷彿是生硬地焊接上的一樣。它的姿勢表明它心甘情願地成為獻給洞中神靈的犧牲。我岳母說她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巖洞中的燕窩是洞中神靈的私有財產,而她父親和叔叔們用這條肥胖的公牛和洞中神靈進行交換。洞中的神靈既然能吃公牛,一定是個極其凶惡的大怪物。我岳母說這聯想使她產生了恐怖。按倒黃牛後,她的叔叔們閃到邊上去。她看到父親從腰裡抽出一把雪亮的小斧頭,雙手攥著,向公牛走去。她的那顆心臟彷彿被一隻大手緊緊地攥住了,每跳動一下都要停頓了再不跳動一樣。她父親嘴裡唸唸有詞,漆黑的眼睛裡跳動著驚恐不定的光芒。她忽然產生了對父親也對公牛的憐憫,她覺得面前這個瘦猴一樣的男人和僵臥在岩石上的公牛一樣可憐,殺者和被殺者都情不自願,但迫於一種巨大的壓力不得不這樣做。我岳母看到那奇形怪狀的巨大洞口,聽到洞裡那一陣陣的怪異聲響,感受到洞口噴吐出的陰森空氣,靈感發動,想到,她父親和公牛共同懼怕的是巖洞中的神靈。她看到公牛緊緊地閉著眼,長長的睫毛被上下眼瞼夾成一條線,一隻碧綠的蒼蠅在它的潮溼的眼角上挑挑揀揀地吃著什麼,連我岳母都被這隻討厭的蒼蠅搞得眼角發癢,但公牛卻一動不動。我岳母的父親走到牛的身旁,六神無主般地往四下裡打量了一下。他想看什麼呢?我岳母說,其實他什麼也看不到,抬頭張望恰恰暴露了他內心的極度空虛。他把小斧頭放在左手裡握著,往右手心裡吐了一口唾沫,然後又把小斧頭倒在右手裡握著,往左手心裡吐了一口唾沫,最後,他雙手攥住斧把兒,挪動了一下雙腿,似乎要站得更穩當一點。他呼了一口長氣,憋住,臉色發青,雙眼瞪圓,高高地把斧頭舉起來,猛地劈下去。我岳母聽到斧頭劈進牛頸時發出的那一聲悶響。她父親吐出了那口憋住的氣,整個人都塌了架子似的軟綿綿地站在那裡,好久,才彎腰把夾在牛頸裡的斧頭拔出來。公牛沉悶地叫了一聲做了幾次試圖抬頭的努力,但它脖頸上的肌腱已被砍斷,無法抬頭了。隨後,它的身體一個區域一個區域地輪番抖動起來,好像這抖動已不由它的大腦支配。我岳母的父親又一次舉起斧頭,凶猛地砍著,擴大著牛頸上的傷口。他一邊砍一邊發出「嘿嘿」的聲響,動作還算準確,每一斧下去,傷口便深下去一塊。牛頸上終於噴出了激烈的黑血來,一股子熱烘烘的血腥味道撲進了我岳母的鼻腔。她父親的雙手上沾滿了鮮血,小斧頭滑溜溜的感覺通過他不斷地用野草擦手的動作表現出來。隨著傷口的進一步擴大,鮮血濺滿了我岳母她父親的臉。牛的氣管斷了,一些很大的泡沫湧出來,泡沫湧出時發出「卟嚕卟嚕」的響聲,我岳母捏著脖子轉過了身。當她迴轉頭時,看到她父親已把牛頭徹底地剁下來了。他扔掉斧頭,就著那兩隻血手,抓住公牛頭上那兩根鐵角,把它提起來,端到洞口前的香案上。令我岳母不解的是,這公牛臨死前緊緊閉著眼,頭被砍下來後,反倒睜圓了眼睛,那眼睛依然藍得像海水一樣,倒映出周圍的人影。我岳母說她父親安頓好牛頭,退後一步,嘴裡不知唸叨了幾句什麼話,然後撲地跪倒,朝著洞口頻頻磕頭。她的叔叔們也跪倒在岩石上,對著洞口磕頭。
祭洞儀式完成後,我岳母她父親和叔叔們帶著傢什進洞。她被留在洞外看守船隻和器具。我岳母說他們進洞之後就像石頭沉入大海一樣無聲無息。她一個人面對著大睜著雙眼的牛頭和咕咕冒血的牛身子感到十分恐懼。遠望海天茫茫,大陸隱沒在海水後邊,島上飛翔著許多不知名字的大鳥。有幾匹肥大的老鼠從巖縫裡鑽出來,吱吱叫著,躥到牛的屍體上去,我岳母試圖轟開它們,它們卻一蹦半米高向我岳母這個小姑娘發起了進攻,她清楚地感受到了老鼠爪子撓著她胸脯的滋味。我岳母號哭著跳到洞裡去。
她哭叫找她的父親和叔叔們,穿越了一段幽暗的洞。突然她的眼前一亮,七束耀眼的火把在她的頭上出現了。我岳母說她父親在採燕的淡季裡用浸透松脂的樹枝捆成了很多火把,那些火把長約一米,有一個細細的、可以用嘴叼住的把兒。我岳母說看到火把的亮光後她立即停止了哭嚎,一種神聖的莊嚴的氣氛扼住了她的喉嚨。她感到與父輩們正在進行的工作相比較,自己的那點小恐怖根本不值一提。
那是一個巨大的山洞,高約六十米,寬約八十米,我岳母用成人後的估測能力為她兒時的印象定了量。山洞究竟有多長我岳母說她估測不出。洞中有流水的潺潺聲,有水滴落下的叮咚聲,涼風習習。她仰臉看到那幾支火把在半空中燃燒著,火光映照著她父親的臉,她叔叔們的臉,尤其是她小叔叔的臉。那張迷人的臉在火苗的映照下具有了琥珀的顏色和琥珀的質地,感人至深,永遠難忘,像克利科.蓬薩旦寡婦釀造的香檳酒一樣,清馨潤肺,繚繞不絕,壓倒群芳,出類拔萃。他口叼著嗶嗶叭叭爆響著的火把,身體緊緊地貼在一道巖縫裡,對著一個晶瑩乳白的東西伸過刀去。那就是燕窩。
我岳母說其實她一進巖洞,最先讓她心馳神往的不是那高懸頭上的松脂火把,也不是被火把照耀的她小叔叔那張富有魅力的臉,而是那滿洞飛舞的金絲燕。它們被火光驚擾,紛紛飛出巢穴又不想遠離巢穴,洞中群燕翻飛,猶如山花爛漫,又似蝶群盤旋。燕聲啾啾,千聲萬聲,泣血啼血。我岳母說她聽出了燕啼聲中包含著的辛酸和憤怒。她的父親從她的頭上,駕著一根長長的青竹,悠到洞壁的一側,那裡有十幾個剛剛凝固的燕窩。她的爹仰著臉,頭上纏著一道白布,大張著兩個黑洞洞的鼻孔,臉色像烤熟的乳豬一樣。他伸出了那柄白色的刮刀,只一下,便把一隻燕窩削下,伸手接住,裝進了腰間的叉袋。幾個黑色的小東西掉下來,落在我岳母的腳前,啪一聲輕響,她低頭摸去,摸起幾塊破碎的蛋殼,蛋黃和蛋清沾在殼上。我岳母說她心裡很難過。她看到父親只靠著幾根孱弱的青竹,在幾十米的高空冒險採燕,她的心中也很難過。燕子一團一簇地撲向她父親的火把,彷彿要把那火把撲滅,保護自己的巢穴和後代。但火的威勢在最後的時刻逼退了它們。它們的羽翼在即將接觸到火苗時才疾速折回,藍色的燕羽在火光中閃爍。我岳母說她父親對群燕的騷擾置之不理,哪怕燕翅拍打著他的腦殼,他的眼睛依然盯著巖壁上的燕窩,並且用穩準狠的手法,把它們一個個削下來。
一支火把將盡時,我岳母說她父親和叔叔們攀緣著倚在洞壁上的青竹溜下來。他們聚在一起,引燃新火把,倒出叉袋裡的燕窩,堆在一塊白布上。我岳母說按照往常規矩,她父親只採一支火把的燕,剩下三支火把工夫,由他的弟弟們採,他在洞壁下看守著燕窩,防止惡鼠搶食,同時也休息那畢竟已經衰老的身體。我岳母說她出現在他們面前,使他們又驚又喜。她父親訓斥她為什麼私自進洞,她說一個人在洞外害怕。我岳母說她一說出「害怕」二字,她的爹立刻臉色大變,抬手扇了她一巴掌,說:閉嘴。她說她爹的手黏糊糊的,沾滿了燕窩的汁液。我岳母說後來她才知道,在洞裡絕對不允許說出諸如「跌落」、「滑倒」、「死亡」、「害怕」之類的字眼,否則將大不吉利。她捱了巴掌,嗚嗚地哭了。她的小叔叔說:別哭,燕妮,待會我給你逮只燕。
他們每人抽了一鍋煙,用腰間的叉袋擦了擦身上的汗,便叼起火把,向巖洞的深處走去。我岳母說她父親說:既然你來了,看著貨,我再上去採一支火把。按規定,他們每天要採四支火把的時間。
我岳母說她的父親叼著火把去了,她看到洞底有流水,水中有遊蛇,還有許多腐爛的竹竿與藤蔓,洞底的石頭上,積著一層厚厚的燕屎。她的目光追隨著她的小叔叔,因為他說要給她捉只活燕。她看到他沿著幾根青竹,飛一樣地爬到了十幾米的高處,找一處縫隙站住腳,再彎腰把腳下的竹子提上去,插住,又提上去一根竹,斜架在另一根竹上,再提上去一根,架住。三根竹便架構成一座令人驚心動魄的天橋。她的小叔叔踩著這搖搖欲墜的天橋,逼近了巖洞的穹隆,那裡有塊垂下來的蘑菇狀乳石,在那石上,有十幾個特大的白燕窩。當別處的金絲燕棄巢驚飛時,這裡的燕子不驚不飛,它們也許知道它們的巢建在了絕對安全的位置上。築成的巢裡,抻著兩隻機靈的燕頭,還有幾隻金絲燕,正倒懸在乳石上,頻頻擺動著頭顱,扯著潔白透明的絲線,編織著細膩優美的巢穴。它們也許不知道我岳母的小叔叔已經手把著、腳蹬著冰涼滑溜的岩石,像只可怕的大壁虎,一點一點地向它們靠攏。我岳母說金絲燕用八個朝前的爪子緊緊地把著岩石,辛苦萬端地咳唾築巢。它的短短的嘴巴像只靈巧的梭子,在弧形的平面上快疾地編織著。扯一陣亮絲後,它們就把身體緊縮起,翅膀抖,尾羽顫,把珍貴的唾液從喉嚨裡咳出來,含在嘴裡,再扯亮絲。那些東西在空氣中轉瞬間便凝固成透明白玉。我岳母說金絲燕吐涎築巢,是大自然中少有的奇觀,達官貴人們不知金絲燕的辛苦,更不知採燕人的辛苦,所以他們也就感覺不到燕窩的珍貴。
我岳母的小叔叔幾乎是倒掛在那石蘑菇的肥大部了,僅憑著兩隻腳,就把住了雖有溝坎但極其滑溜的乳石,這實在是不可思議。火把橫向伸出,火苗在他頭的外側熊熊燃燒。他腰間裝燕的叉袋垂掛下來,好像兩面在雨中狼狽下垂的破旗。他自然不能開口說話,但他的處境已經說明他無法把採下的燕窩裝入叉袋。我岳母說父親已從巖壁上溜下來,舉著火把,仰臉看著把性命懸掛在洞頂的小弟,並準備隨時撿起他揮刀割下的燕窩。
我岳母說直到現在她再也沒有看到那麼大的燕窩。那是古老的燕窩。我岳母說燕類都有在舊巢上築新巢的習性,只要不遭破壞,它們可以把一個巢造得像斗笠那麼大。當然,沒遭破壞的燕巢,都幾乎是純粹的燕唾凝成,不含雜質,質量優異。
他伸出了手,手裡握著一把三稜的鋒利刮刀。他的身體被可怕地拉長了,好像一條蛇。我岳母說她看到許多明亮的汗珠從她小叔叔的頭髮梢上滴下來。他的刀觸到那個巨大燕窩的邊緣了,觸到了,觸到了。他的身體又拉長了些,他的刮刀戳到燕窩的基部裡去了,他來回抽動著刮刀,成群的汗珠從他頭上滴下來。燕窩裡的大燕子飛出來了,它們表現得特別英勇,不顧死活地用身體去碰撞他的臉,一次一次又一次。我岳母說燕窩在石上粘得非常牢固,尤其是多年的燕窩,幾乎是長在石頭上一樣。所以她的小叔叔的工作異常艱苦,他必須置大燕子的瘋狂衝撞於不顧,必須心不亂,手不軟,咬緊牙,閉住眼,堅持住,把牙咬進脣裡,嚐到自己的血滋味。
我岳母說,天哪,好像過了幾百年一樣,那龐大的燕巢終於傾斜了,終於垂下來了,只要再來一下,它就會掉下來,像塊巨大的白金子一樣掉下來。
小叔叔,加把勁呀!我岳母情不自禁地喊叫起來。隨著她的一聲叫喊,他的身體往前一躍,那隻白色燕窩脫離了岩石,飄飄搖搖地,費了漫長的時間,落在了我岳母和她父親的腳前面。與燕窩同時落下來的,還有她那個技藝非凡的小叔叔。我們在前邊說過,他能從十幾米的高處飄然落地而不損傷自己的身體,但這一次是太高了,而且姿勢不對。他的腦漿濺到了那隻燕窩上。那隻自高空跌落的火把落地之後依然燃燒著,一直到洞底的淺淺流水把它浸滅為止。
我岳母說,她小叔叔摔死後五年,她的父親也粉身碎骨在一個巖洞裡,但採集燕窩的工作並不因為死人而停止。她不可能繼承父業,也不願意靠叔叔們養活,在一個炎熱的夏日裡,她揹著那隻沾著小叔叔腦漿的巨燕,踏上了漫漫征程。那年,我的岳母十四歲。
我岳母說,按照常理她絕對不會成為一個烹製燕窩的名廚,因為每當她用針挑剔燕窩裡的雜質時,眼前便會再現那些驚心動魄的畫面。她懷著無限的敬惜之情烹製每一個燕窩,正因為知道這物背後隱藏著的辛酸血淚——燕的和人的——所以她獲得了關於燕窩的超凡經驗。但她的心中畢竟還有些疙瘩,燕窩與人的腦漿的關係使她不舒服,自從酒國市獨創了烹食肉孩的驚人業績後,她心中那點芥蒂便煙消雲散了。
我岳母憂心忡忡地說,進入九十年代後,中國大陸的燕窩需求量激增,但我國南方的採燕業已經瀕臨滅亡。採燕者把先進的液壓升降設備和電氣照明設備搬進洞穴,人們可以輕鬆自如地、毫無危險地,不但割取燕窩,而且捕殺燕子。中國其實已無燕可採。在這種情況下,為滿足人們的需要,只好從東南亞各國大量進口,導致燕價暴漲,香港市場上每公斤燕窩已值二千五百美元,而且還有繼續上漲之勢。燕價飛漲又刺激了國外採燕者的瘋狂,當年我父親他們每年只採一次燕窩,而現在,泰國的採燕者每年採集四次。再過二十年,孩子們都不知燕窩為何物了。我岳母喝光了碗中的燕窩羹,說。
我說,其實,即使現在,吃過燕窩的中國孩子也不超過一千個。這玩意兒有沒有對於廣大的老百姓來說無關緊要,您何必操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