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一
一斗兄:
大作與來信收悉。
《採燕》讀罷,浮想聯翩。小時候聽我爺爺說,有錢人家吃飯,那桌上擺著的都是一些駝蹄、熊掌、猴頭、燕窩什麼的。駱駝我是見過了,那肥大的駝蹄也許真好吃,但我無口福。我小時吃過一次二哥從生產隊的死馬腿上偷偷剁下來的馬蹄子,自然沒有名廚料理,由我母親放在白水裡加鹽煮,吃肉沒有多少,喝湯可以管飽。這頓馬蹄湯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至今難以忘懷,過年回家時兄弟聚會,還經常提起,好像那鮮美的味道還在舌尖繚繞。那是一九六〇年,最困難的時候,所以才能留下如此深刻印象吧。熊掌嘛,前年一個企業家請我吃飯,最末一道菜端上來一盤黑不溜秋的東西,東道極鄭重地說:這是熊掌,剛託人從黑龍江弄回來的。於是便極興奮地夾了一筷子放到嘴裡,細細地品咂,感覺到黏黏糊糊的,不香不臭,與豬蹄子上的筋皮沒有什麼差異,心裡這麼想,嘴裡卻連說好滋味。主人挑了一點嚐了嚐,說:發得不好!然後又批評廚師不會做。我實在不知何為「發」,但又不好意思問。後來在北京請教了一位在飯店工作過的朋友,才知道「發」是怎麼回事。他還告訴我,我吃到的是乾製了的熊掌,所以要發。而新鮮熊掌是不需要發的。但製作亦不易,他說如得到一個新鮮掌,即要掘地作坑,用大塊石灰鋪底,把熊掌放進去,上面再用石灰蓋好,然後往石灰上澆溫水,使灰髮熱泛開,即可把掌上的毛根除盡。他說吃熊掌要耐心,因為熊掌煨得愈爛愈好吃,所以晚上吃掌,清晨即應上鍋燉起來。這也太麻煩了吧。另外我記得我爺爺說過,熊冬天不吃食,餓了即舔掌療飢,所以熊掌是寶,這種說法我想大概沒什麼道理。至於猴頭,原先我以為是猴子的頭,後來才聽說是一種樹菌。這玩意兒我沒吃過,但因胃病吃過不少「猴頭菌片」。近日在火車上碰到一位製藥廠的師傅,他說哪裡去搞那麼多猴頭菌?弄點木耳、蘑菇的加進去就不錯了。這使我吃了一驚,沒想到藥裡也摻假,藥裡都敢摻假,還有什麼是真的呢?最後,該說說這可怕的燕窩了,我沒有見過,也沒有吃過,以前讀《紅樓夢》,看到生肺病的林黛玉動不動就喝燕窩湯,所以知道是好東西,一般人吃不起。但我根本沒想到這玩意兒那麼貴,我們辛辛苦苦工作半輩子,所發工資加起來還買不了幾斤燕窩。看了你的小說,我這輩子也不要吃燕窩了,貴是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太殘忍了。我不是虛偽的「燕道主義」者,但一想到那唾血成窩的金絲燕,心裡就不是滋味。我的水平跟你小說中的「我老婆」差不多。我懷疑燕窩不像「我岳母」說的那般玄乎,香港人喜食燕窩,但街上走著的人裡,個頭矮小尖嘴縮腮者居多,我們山東人吃地瓜單餅大蔥,淨長了些大個子,街上美女雖不成群卻也隨處可見,由此可見,那玩意兒的營養價值跟烤地瓜也差不到哪裡去,花那麼多錢吃那髒東西,實在是一種愚蠢的行為,何況還那般殘酷地一次次毀壞了金絲燕的家,這已經不單是愚蠢的問題了。近年來——尤其是讀了你的一批小說後,我發現咱們中國人在吃上真是挖空了心思,當然,有條件吃奇食異味的人,大多數不必掏自己的腰包,至於絕大多數老百姓,也不過是胡亂塞飽肚子罷了。這真是肉山酒海的時代,你小說中那些官僚們,比四川省大惡霸地主劉文彩那個專吃鴨腳蹼膜的小老婆神氣多了。這種事大家都司空見慣,前幾年還有人在報刊上寫幾篇不痛不癢的豆腐塊文章或是畫幅漫畫諷刺一下,現在連這些也沒有了。
話歸正題,你的《採燕》我看還是政治意識太強,我想你應該把你那滿腹激憤先排洩乾淨,然後把這篇小說重寫一下。採集燕窩,這古老而又瀕臨滅絕的行業,充滿了神祕與傳奇色彩,會弄成一篇很好看的東西。強調一下:注意在神祕與傳奇上下工夫。
我去酒國的事,領導已基本同意。但我必須把手頭這部長篇的初稿拉出來才能成行。我牢記著你們首屆猿酒節的日期,不會錯過的。
稿子退給你,快郵專遞,請查收。
即頌
筆健!
莫言
二
莫言老師:
來信收到了,快郵專遞過來的稿子也收到了。其實您完全不必多花這些錢,平寄掛號即可,晚幾天沒什麼關係,因為我正在寫一篇題名《酒仙》的小說,暫時不想改《採燕》。
老師圍繞著我的《採燕》發了那麼多的感慨,並且因此而憶起了童年吃清水煮馬蹄的往事,所以,《採燕》即使永不發表,也立下了赫赫功績——如果沒有它,您怎麼會給我寫這麼長的信呢?
正如您所說,燕窩的營養價值是被人們大大地誇張了的,我想,它不過是一種含有較高蛋白質的鳥類分泌物罷了,並沒有那麼神奇的功能,否則,那些日食燕窩三五個的人真要長生不死了。我只吃過一次燕窩,就像我在小說中寫的那樣。您來到酒國之後,我一定想辦法搞點燕窩給你吃,當然,吃是次要的,增加一些這方面的經驗是主要的。
關於我的滿腹激憤,今後一定想法排洩,在這種狀況下,誰也無力挽狂瀾,而且認真檢討起來,社會變成這樣子,每個人都有責任,我本人也藉著工作之便,喝遍了全世界的名酒,那些酒並不比燕窩便宜多少,一般老百姓恐怕連見都沒見過。如法國的吉夫海.香百丹(Gevrey Chambertin)、拉羅馬奶.孔蒂(La Romanee Co nti),德國的淚酒(Lay)、朗中酒(Doktor),意大利的巴巴萊斯庫(Barbares co)、耶穌淚(Lacrima Christi)、格拉帕(Grappa)等等,都是酒中珍寶,不折不扣的瓊漿玉液。老師,您快來吧,學生別的不敢吹牛,搗弄點名酒給您喝是小意思。您不要不好意思,您喝我喝總比讓那些貪官汙吏喝了好。
反正您不久即來酒國,學生有滿肚子的話,留到見面之後,你我兄弟對面舉杯時再開懷暢談吧。
寄上我的新作《猿酒》,請老師批評。本來還想拉長點,但這幾天實在是精疲力盡,便草草結尾了。此稿看完,不需郵寄,等您來酒國時帶給我即可。我休息一天,即動筆寫另一個短篇,然後再改《採燕》。
即頌
文安
學生:李一斗
三
猿酒
猿酒=袁酒。釀造者是誰?是我的岳父袁雙魚,酒國市釀造大學教授。如果說酒國市是鑲嵌在我們偉大祖國版圖上的一顆明珠,那麼釀造大學就是我們酒國市的一顆明珠,而我岳父又是我們釀造大學的一顆明珠——最璀璨的、最耀眼的。能成為他老人家的學生,進一步成為他的女婿,是我終生的榮耀。我的好運氣讓不知多少人羨慕、嫉妒。在命題本文時,我曾頗費躊躇:是稱謂「猿酒」呢還是稱謂「袁酒」?考慮再三,暫用「猿酒」。儘管這樣顯得有些野獸派。我岳父學識淵博,人格清高,為了尋找猿酒,他甘願到白猿嶺上去與猿猴為伍,風餐露宿,櫛風沐雨,終於獲得了成功。
為了能夠讓不喜飲酒的讀者對我岳父的學識有個大概的瞭解,在此我不得不大段地抄錄我岳父前幾年給我們上共同課《酒類起源學》時發給我們的講義。
那時我還是個懵頭懵腦的青皮後生,從貧窮的農家踏入酒的神聖殿堂,對酒的瞭解極少。當我岳父拄著文明棍、穿著白西服,風度瀟灑地走上講臺時,我心裡想,酒,不就是點辣水嗎?看這老頭能講出個啥道道。我岳父站在講臺上,未曾開言哈哈笑,笑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拔開塞子,喝了一口,吧咂吧咂嘴,說:同學們,我喝的是什麼?有人說:自來水。有人說:白開水。有人說:透明的液體。有人說:酒。我明知是酒——我嗅到了酒香——卻低聲道:尿。——好!我岳父用巴掌拍了一下講臺,說:說酒的同學站起來。一個扎著大辮子的女同學紅著臉站起來,望了一眼我岳父,便低了頭,玩弄著辮子梢——這是留辮子姑娘的習慣動作,從電影上學的——我岳父問:你怎麼知道是酒呢?她用低得勉強可以聽清的聲音說:我聞到味道……你的嗅覺為什麼這樣靈敏?我岳父問。姑娘的臉更紅了,不但紅,還發著燒呢。為什麼?我岳父問。她用更低的聲音說:我……我這幾天嗅覺好……我岳父拍拍額頭,恍然大悟般地說:好了,明白了,你坐下吧。我岳父明白了什麼?你知道嗎?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他說有一些女孩子在例假期間嗅覺特靈敏,想象力也特別豐富。所以,許多人類歷史上的重大發現,都與例假的週期緊密相連。說尿的那位同學站起來!我岳父嚴肅地說。我的雙耳一陣轟鳴,眼前金星飛舞,彷彿當頭捱了一棒。想不到這個老傢伙耳朵這樣好使。站起來,不要不好意思嘛!他說。我的窘態已經吸引了全班同學的目光,自然也吸引了正來例假的大辮子女同學的目光——她名叫金曼麗,典型的女特務名字,我跟她的戲另文專論,她後來也成為我岳父的研究生——毀了,這張比狗屎還臭的嘴巴又一次給我招來了禍殃。李一斗啊李一斗,臨行前爹孃是怎麼囑咐你的?不是讓你少說話多聽話嗎?你呀,用膏藥也糊不住的個嘴。啄木鳥死在樹洞裡——吃虧就在嘴上——我狼狽不堪地站起來,不敢抬頭。——你叫什麼名字?——李一斗。——怪不得有如此豐富的想象力,原來是酒仙轉世。他的話引起了鬨堂大笑。他用雙手壓下了笑聲,喝了一口酒,吧咂吧咂嘴,說,坐下吧,李一斗。坦率地說,我非常喜歡你,你是與眾不同的。
我迷迷瞪瞪地坐下,看著我的岳父把酒瓶塞子塞好,用力晃了晃,舉起來,對著門外射進來的明亮光線,欣賞著瓶中那些紛紛揚揚的泡沫,用優美的音調說:親愛的同學們,這是一種神聖的液體,是人類生活中不可須臾缺少的液體,在改革開放的今天,它的作用越來越大,毫不誇張地說,沒有它,振興酒國就是一句空談。酒,是陽光,是空氣,是血液。酒,是音樂,是繪畫,是芭蕾,是詩。釀酒的人,是集諸般藝術於一身的大師。希望你們當中能產生為國爭光的釀造大師,到巴塞羅那萬國博覽會上去摘取金質獎章。前不久我聽說,有人鄙薄我們的專業,認為釀酒沒出息,同學們,我可以告訴你們,有朝一日地球毀滅了,酒精分子還會在宇宙中飛翔!
在我們熱烈的掌聲中,我岳父高舉著他的酒瓶,滿臉神聖莊嚴,像電影中常見到的英雄亮相。我感到了慚愧,不該把如此嚴肅的液體褻瀆為尿,儘管它遲早要變成尿。
有關這神聖液體的起源,至今還是個謎。我岳父說,幾千年的酒漿匯成了黃河,匯成了長江,但我們卻找不到它的源頭。我們只能猜想。我國的天文學家在分析宇宙光譜時發現外層空間存在著大量酒精分子,最近美國的女宇航員在航天飛機裡突然嗅到了濃郁的酒香,並感到了陣陣快意,好像微醉一樣。請問,那些酒精分子是哪裡來的?女宇航員嗅到的酒香是哪裡來的?是來自外星球,還是從我們酒國散發上去的?同學們,展開想象的翅膀吧!
我岳父說,我們的先人,把酒的發明歸功神明,並且編織了許多美麗動人的故事。請看講義——古代埃及人認為酒是由奧西里斯(Osiris)首先發明的,因為他是死者的庇護神,酒可以用來祭祀先人,超度亡靈,給它們插上翅膀,讓它們飛到極樂世界裡去。我們活著的人,喝醉後也有飄飄欲飛的感覺,所以,酒的本質是翱翔的精神。古代美索不達米亞人把釀酒始祖的桂冠戴到諾亞(Noah)頭上。他們說諾亞不僅在洪水之後重新創造了人類,而且還賜給人類美酒以躲避災難。美索不達米亞人甚至還確定了諾亞釀造酒漿的地方——埃麗坊(Erinan)。
古代希臘人擁有自己的酒神,他的名字叫狄奧尼蘇斯(Dionysus),是奧林匹克諸神中專與酒打交道的聖仙。他象徵著狂歡,象徵重重枷鎖的紛紛落地,象徵著自由精神的飛揚跋扈。
信奉精神至上的宗教對酒的起源另有見解。佛教和伊斯蘭教對酒充滿仇恨,他們宣稱酒是萬惡之源。基督教卻認為酒是耶和華的血液,是耶和華救世精神的物質表現。喝了酒就能與上帝心心相印、息息相通。宗教把酒當成一種精神,這是一種相當高明的見解,儘管我們知道酒是一種物質,但我提醒你們,一個把酒僅僅看成物質的人,是難成藝術大師的。酒是精神,不少民族的語言中,還保留著這種痕跡,英語把烈酒寫作Spirits,法語把高度酒寫成Spiritueux,這些詞都跟「精神」詞根相同。
但我們畢竟是唯物主義者,強調酒是精神,僅僅是為了讓我們的心靈展翅高飛,飛倦了,落下來,還是要從故紙堆裡尋找酒的源頭。這的確是一項妙趣橫生的工作。印度最古老的宗教文獻和文學作品集《吠陀》(Veda)中提到過一種名叫「沙摩」(Soma)的酒精飲料和另一種名叫「波摩」(Baoma)的祭祀酒品。希伯來人的《舊約全書》(The Old Testament)中屢次提到「酸酒」和「甜酒」。我國古老的甲骨文有云:「其酒□於大甲□□於丁」,意思是向死者大甲和丁供獻祭酒。甲骨文中還有一個「鬯」字,漢班固在《白虎通義》中釋之為:「鬯者,以百草之香,金鬱合釀之成鬯。」鬯,美酒也。鬯同暢、痛快、盡情、無阻礙、不停滯、暢達、暢快、暢所欲言、暢通無阻、暢想、暢飲……酒就是這自由境界。在世界其他地區至今發現的有關酒的最早文字記載,當數在埃及發掘的史前古墓葬中找到的酒瓶塞子,那上邊清晰地留下了拉瑪西斯三世王苑酒坊的印記(RamsesⅢ,公元前11 98年—公元前1166年)。
有關酒的年代較早的記事文字,還可舉出一些。如中文中的「醴」,是指一種甜酒;外文中「Bojah」,古印度語指一種穀物原汁酒;「Bosa」,埃塞俄比亞部族語指大麥酒;「Cervisia」,古高盧語,「Pior」,古德語,「eolo」,斯堪地維亞古語,「Bere」,盎格魯—撒克遜古語,上述各種,都是這些民族古代啤酒的寫法;奶酒,蒙古草原上的古代遊牧民族稱為「Koumiss」,美索不達米亞人稱為「Mazoun」;蜜酒,古希臘人稱為「Mclikaton」,古羅馬人稱為「Aqua musla」,塞爾特人稱為「Chouchen」。古代斯堪的納維亞人常用蜜酒慶賀婚禮,「蜜月」一詞因而形成,沿用至今,通行世界。諸如此類的記載文字,在世界各古老民族的文化中比比皆是,不能一一例舉。
大段地摘抄我岳父的講義,一定讓你們感到了極度的厭煩,對不起,我也煩得要命,但沒有辦法,請忍耐一會,馬上就完,馬上就完了。根據文字資料來確定酒的起源,只能推溯到公元前十世紀左右,這不能不使人感到遺憾。酒的起源應當早於人類的歷史,這個推論是完全正確的。大量考古發現,為我們提供了足夠的證據。龍山遺址中的三腳陶酒壺,大汶口造型優美的尊、斝,西班牙阿爾塔米拉洞窟中的祭神奠酒壁畫,等等,都證明了酒的歷史超過一萬年。
同學們,我岳父說,酒是一種有機化合物,在大自然巧奪天工的造化下,可以自然生成。糖在酶的作用下變為酒精,再加上其他物質,便可化合成酒。自然界中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含糖物質,含糖量較多的植物果實很容易被酶素分解,如葡萄。假設有一堆葡萄被風、水、或是鳥獸帶到低窪的地方,適當的水分和溫度就能促使葡萄皮上的酶素活躍起來,將果汁變成甜美的酒漿。我國素有「猿猴造酒」之說,古書《蓬櫳夜話》中寫道:「黃山多猿猱,春夏採雜花果於石窪中,醞釀成酒,香氣溢發,聞數百步。」《清稗類鈔.粵西偶記》記載說:「粵西平樂等府,山中多猿,善採百花釀酒。樵子入山,得其巢穴者,其酒多至數石。飲之,香美異常,名曰猿酒。」猿猴尚能採擷雜果於石窪中,胡亂醞釀成酒,何況人類祖先。類似猿猱造酒的說法,其他國家也有。譬如法國酒界普遍認為鳥類銜集果實於窩巢中,種種意外使鳥沒將果實吞食,久而久之,鳥巢便成了釀酒容器。人之學會造酒,應當是受到了飛禽走獸的啟示。酒的自然生成與地球上出現含糖植物的時間應該基本同步,所以我們說,在沒有人類之前,地球上就已經酒香洋溢。
那麼,人又是何時開始釀酒?這首先取決於人類要在自然界中發現酒的存在。有不怕死的、或是渴極了的人喝了石窪中或鳥巢中的酒,嚐到了這種神奇液體的味道,感受到了飲罷這種液體後的巨大愉悅,然後,成群結隊的人去尋找石窪和鳥巢,找光飲光後,釀酒的動機便產生了。有了動機,緊隨著就是模仿,人們模仿著猴子,把果實扔到石窪中,但並不是每次模仿都成功。有時,石窪中的果實成了果乾;有時,石窪中的果實爛成了泥。很多次,人類停止了跟猿猴學習釀酒的活動,但那液體的巨力又吸引他們再次鼓起勇氣實驗,就這樣,經驗產生了,靠自然之力的果酒釀出來了,人們興高采烈,在點著火的洞穴裡赤身跳舞。人類學習釀造與學習種植、馴養野獸同時進行,等到糧食代替獸肉魚肉成為主要食物時,用糧食釀酒的試驗開始了。觸發這試驗動機的,可能是偶然性啟發,也可能是上帝的啟示。當第一滴由蒸氣凝成的酒液在冷卻器——甑上形成時,人類歷史便掀起了壯麗的一頁,輝煌的文明時代由此開始。
下課,我岳父說。
下課後,我岳父咕嘟嘟喝乾了小瓶中的酒,吧咂吧咂嘴之後又吧咂吧咂嘴,然後把小瓶子裝進懷裡,夾起皮包,狠狠地、含義深長地盯了我一眼,便昂首挺胸、目不斜視地走出教室。
四年之後,我本科畢業,考取了我岳父的碩士研究生。我的碩士論文題目是:《拉美「魔幻現實主義」小說與酒品勾兌》。此文受到我岳父的高度讚賞,順利通過答辯,並被推薦到《釀造大學學報》頭條發表。隨即,我岳父收我為他的博士研究生。我選定的研究方向是:酒品勾兌師的豐富情感在勾兌過程中的物理化學表現以及對酒品總體風格的影響。我岳父對我的研究方向極為讚賞,他認為我的選題角度新穎,非常有意義也非常有意思。他建議我在開始做論文前應泡一年圖書館,博覽群書,積累材料,不要急於動筆。
遵從著我岳父的教導,我一頭扎進酒國市圖書館。有一天,我發現了一本奇書《酒國奇事錄》,上邊有一篇文章,引起了我的興趣。我把這篇文章推薦給我岳父看,沒想到,他立即著了魔,上了白猿嶺,與猿猴為伍去了。現把那篇奇文照抄如下,願看就看,不願看跳過去。
酒國孫翁,性喜飲,量頗巨,每飲必數鬥。其家良田十頃,瓦屋數十間,皆隨酒去。妻劉氏攜子別嫁。翁浪跡街頭,蓬首垢面,破衣襤衫,形同乞丐。見人沽酒,即跪前乞討,磕頭見血,狀甚悽慘。忽一日,有童首白鬚老者,飄然而至,語翁雲:「此去東南百里,有嶺名白猿,嶺上廣有林木,林中猿猴,釀酒盈池,何不疾去暢飲,勝似在此乞飲耶?」翁聞言,稽首不言謝,如飛而去。三日後,抵嶺下,仰見林木蕃茂,無徑可通。即攀藤附葛而上。漸入林深處,見古木參天,遮陽蔽日,藤蘿糾葛,鳥聲如潮。一巨獸出,其大如牛,目光如電,吼聲如雷,草木觳觫。翁大駭,急避,跌入深澗,懸於樹梢,自思必死。忽聞澗中酒香撲鼻,精神大震,緣木下,循香去。灌木蓊鬱,奇花異果,綴滿枝頭。有一白色小猿,擷一串紫色果,色如瑪瑙,跳躍前去。翁尾之,忽眼前開朗,見一巨石,廣數十尺,中有凹,深可盈丈。小猿擲果於凹中,迸然有聲,如碎琉璃。酒香波湧。近前觀之,凹中皆美酒也。群猿至,持團扇大葉,捲成碟狀,掬而飲之。須臾,皆步態顛倒,齜牙弄眼,令人開頤。翁急至,群猿退丈餘,啼聲如怒。不顧,前僕,延頸入凹做鯨吸,良久方起。覺臟腑洞清,異香滿口,飄飄如仙者也。遂學醉猿體態,跳踉叫囂。群猿隨之,相處甚善。此後流連石上,倦即眠,醒即飲,間或與猿嬉戲,樂不思歸。村人皆謂翁死,口碑流傳,幼稚皆知。數十年後,一樵子入山,見翁鶴髮童顏,神清氣爽,出自深林,疑為山神,惶然下拜。翁細察其容,曰:「子非名三仙者也?」曰:「然。」翁曰:「吾爾父也。」子少時即聞父為酒鬼,受人蠱惑,死於山中。今見,駭怪之。翁乃自述奇遇,又詳言家中舊事,子方信,邀翁歸裡善養,翁笑曰:「汝家何有酒池供我鬯飲?」囑兒稍候,攀藤逐木而去,矯若健猿。俄頃,攜一大竹至,竹端堵以紫色花,饋子,曰:「竹中猿酒也,飲之,可益氣養顏。」子攜竹歸,去封,傾入盆中,見色如藍靛,濃香馥郁,人間罕匹。子純孝,瓶裝奉岳家公,公乃劉員外僕,轉奉員外。員外見聞,大異,詢來處,公即以婿言告。員外迭報撫臺,撫臺遣數十人入山尋找。數月,惟見山林莽莽,荊榛遍地,無獲而歸。
我讀罷此文,如獲至寶,忙去服務處複印,捧回岳家,獻給岳父。那是三年前的一個傍晚,我岳父和我岳母正在飯桌上拌嘴。窗外正在下暴雨,電閃雷鳴。藍色的閃電像一條條顫抖不止的長鞭,把窗玻璃抽打得哆嗦著賊亮。我搖著頭,把頭髮上的水珠甩下去。暴雨中夾雜著冰雹,打得我鼻樑痠麻,眼淚汪汪。我岳母看看我,氣哄哄地說: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有什麼問題你們自己解決,這裡又不是民事法庭。」
我一聽就知道她誤會了,剛想解釋,卻被一個大噴嚏沖斷。於是我在鼻樑的神經質抽搐中,聽到了我岳母陰沉沉的嘟噥聲:
「難道你也是個以酒為妻的男人?難道……」
當時,我並不理解我岳母的意思,現在我自然是明白了。當時我只看到她嘟噥著,臉色紅得發紫,心中彷彿充滿了深仇大恨。她好像對我說話,眼睛卻死死地,像蛇眼一樣僵硬、專注、凝固、冷卻地盯著我的岳父。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目光,現在回想起來還心中發涼。
我岳父端坐在飯桌前,保持著教授風度,花白的頭髮在溫暖的燈光裡宛若蠶絲,而在窗外藍色電光映耀下卻像冷冷的、泛青的綠豆粉絲。他不理睬我的岳母,管自喝著酒,那是一瓶克利科.蓬薩旦寡婦香檳酒,酒液金黃,宛若洋妞光潔溫暖的胸脯;細珠串騰,猶如洋妞喁喁的細語;果香優雅,悅人醒神,越嗅越長,真是美妙無比。看這樣的酒,勝過看裸體的洋妞;嗅這樣的酒,勝過和洋妞接吻;喝這樣的酒……
他一手親切地撫摸著光滑的碧玉般的酒瓶,一手親暱地把玩一隻高腳玻璃杯。他那些瘦長的手指,柔情繾綣地在玻璃杯上、在酒瓶上移動著。他把杯子舉起來,與目平齊,讓明亮的燈光照著顏色溫柔的液體。他觀賞著杯中物,目光有些急。他把杯子放在鼻下嗅,嗅一下,屏住呼吸,嘴巴幸福地咧開。他輕呷一口酒,絕對地輕呷,僅僅把舌尖和嘴脣沾溼而已,興奮的光芒從他眼裡洩出。他大口喝乾杯中酒,一憋氣,不呼吸,酒含在口腔中,暫時不咽,兩個腮幫子鼓起來,顯得臉圓了一些,但下巴似乎更尖了。我驚訝地發現他竟然沒有一根鬍鬚,連一根鬍鬚茬兒都沒有,這幾乎不是一個男人的嘴巴和下巴。他讓酒液在口腔中流動著,那感覺一定美妙無比。他的臉皮上出現了一團團紅暈,好像沒塗勻的胭脂。他把一口酒含在嘴裡久久不吞嚥的樣子讓我生理上起了反感,好像有水在耳朵裡響。窗外一道閃電,讓房間裡綠了一大片,在綠色的顫抖中,他把酒嚥下去。我看到酒液怎樣通過他的喉嚨。然後,他用舌頭舔著脣,眼睛溼漉漉的,彷彿剛剛哭過。我在教室裡看過他喝酒,那還算正常;在家裡喝酒他過分地含情脈脈,顯得很不正常。我岳父把玩酒杯、欣賞酒液的一系列動作讓我莫名其妙地聯想到搞同性戀的男人,儘管我沒見過搞同性戀的男人,但我覺得同性戀者在一起時的動作、神情應該跟我岳父對待酒瓶、酒杯、酒液的態度一樣。
「噁心!」我岳母把竹筷子重重地摜在桌上,沒頭沒腦地罵一句,起身走進臥室,關上了房門,弄得我十分尷尬。當時我並不明白她究竟噁心什麼,現在我自然知道她噁心什麼了。
我岳父的好興致被打斷了。他站起,雙手按著飯桌的邊沿,怔怔地望著綠色的房門,好半天不動彈,臉上的表情卻迅速地變幻著,有失望,有痛苦,還有憤怒。當失望的表情出現時,他長出了一口氣,擰好酒瓶蓋子,坐到牆邊的沙發上,像一堆沒有皮肉的骨頭架子。我忽然覺得老頭兒很可憐,想安慰他,卻不知該怎樣張嘴。我想起了包裡的奇文複印件,也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慌忙摸出來遞給他。我沒養成稱呼「爸爸」的習慣,一直堅持稱呼「老師」,對此我老婆很有意見,幸好他並不在意。他說還是叫老師自然些,舒服些,他甚至說閨女女婿稱岳父為「爸爸」顯得既虛偽又肉麻。我為他倒了一杯茶,水只有50度左右,茶葉都在水面上漂著。我知道他對茶葉沒有興趣,開不開都一樣。他用手掌壓了壓茶杯蓋子,算是對我的感激。然後,他有氣無力地問我:
「又吵架了?嗨,吵吧,吵吧,一直就這樣吵下去吧!」
從他的幾句話裡我聽出了他對兩代夫妻關係無可奈何的感慨,淒涼的氣息籠罩著他家小小的客廳。我把複印件遞給他,說:
「老師,今天我在圖書館發現了這篇文章,挺有意思,您看看。」
我看得出他對此毫無興趣,他對我這個站在客廳裡的閨女女婿也毫無興趣。看樣子他極希望我走開,讓他一個人癱軟在沙發上,沉醉在蓬薩旦寡婦的綿長回味中。僅僅是出於禮貌,他才沒有趕我走;也僅僅是出於禮貌,他才伸出一隻軟塌塌的、彷彿縱慾過度的手,接過了我遞給他的紙。我提醒他:
「老師,這是一篇關於猿猴釀酒的文章,而且是我們酒國附近白猿嶺的猿猴。」
他聽了我的話,很不情願地把紙舉起來,目光懶洋洋地爬上去,像兩隻蠕動在柳枝上的老蟬。如果他一直這樣我就失望透了。那說明我不瞭解他。我瞭解他,我知道這文章會讓他感興趣,會使他的心情感到愉快。討他歡心並不是我有求於他,而是我越來越感到,這個老頭兒內心深處隱藏著一個皮毛光滑、短吻大耳、鼻尖鮮紅、四肢短促、非貓非狗、憨態可掬的小獸,而這隻小獸,就像我的孿生兄弟一樣吸引著我。這些感覺當然是荒誕無稽,莫名其妙。果然,他的雙眼突然放出了光彩,軟塌塌的身體也振作了起來,興奮的心情通過他發紅的耳朵、顫抖的手指表現出來,我彷彿看到那隻小獸逃出了他的身體,在他頭上三尺的虛空中,滑著一條條絲綢般的軌跡,跳躍,滑翔。我真是高興,我真是愉悅,我真是歡樂,我真是欣喜。
他又匆匆看了一遍那幾張紙,然後閉上眼睛,手指下意識地彈著紙張,紙張發出啪啪的脆響。他睜開眼說:
「我決定了!」
「您決定了什麼?」
「你跟了我這麼多年難道還猜不到我決定了什麼?」
「學生才疏學淺,參悟不透老師的玄機。」
「陳詞濫調!」他不悅地說,「我要到白猿嶺上去,尋找猿酒。」
潛意識裡有一陣興奮不安的情緒在湧動,我感到期待許久的事情即將發生了。平靜如死水的生活即將掀起波瀾,一個趣味盎然的佐酒話題很快就要傳遍酒國,並因此使酒國市、使釀造大學、使我本人籠罩在富有浪漫色彩的文學與俗文學相結合的氣氛中。而這一切,源於我在市圖書館的偶然發現。我岳父即將去白猿嶺上尋找猿酒,而緊隨著上嶺的,是一批又一批尋找我岳父的人。但我還是說:
「老師,您知道,這種文章多半是無聊文人的臆造,只能當成幻想小說看而不能認真。」
他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抖擻著精神,宛若一位即將奔赴沙場的戰士。他說:
「我的決心已下,你不要囉嗦了。」
「老師,這麼大的事,您應該和我岳母商量一下。」
他冷冷地看我一眼,說:
「她與我已沒有任何關係。」
他摘下了手錶和眼鏡,就像走向床鋪一樣走向門口,毫不猶豫地拉開門,並且毫不猶豫地、重重地從外面帶上了門。這層薄薄的板立即把他與我分割在兩個世界裡。在他開門的一瞬間奔湧進來的風聲雨聲閃電聲、冰涼潮溼的雨夜氣息伴隨著關門聲突然中止。我呆呆地站著,聽到他的穿著拖鞋的腳與水泥樓梯上的沙土與廢紙摩擦發出的嚓啦聲漸漸減弱,直至消逝。我岳父的客廳因為走了他而變得空空蕩蕩,儘管我高大健壯地站在客廳中央,但我感到自己根本不是人,連一根水泥樁子都不如。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便像幻覺,但這不是幻覺,他的手錶、眼鏡還餘溫未消地伏在茶几上,那兩張我親手遞給他的複印紙還錯雜著貼在沙發上,他親暱過、撫摸過的酒瓶與酒杯還孤悽地站在飯桌上,日光燈的鎮流器還在發著噝噝的鳴叫,壁上的老式掛鐘還在「咔嗒咔嗒」地轉動。而且我還聽到,雖然隔著一道門,我岳母在她的房間裡,一定是伏在床上,臉貼在小臂上,用鼻子和嘴巴,發出唏噓唏噓的、像農婦喝熱粥一樣的聲音。
我思考許久,決定應該把這件事情告訴她。於是我先是試試探探地、後來便是果斷地敲打起門板來。在我敲打門板聲的間隙裡,我聽到她的唏噓變成了響亮的抽泣,並且還有擤鼻孔的聲音,她把擤出來的東西擦在了什麼地方呢?這個毫無實際意義的念頭固執地在我腦海裡跳動著,像討厭的蒼蠅一樣拂趕不去。我明白她已經清楚地瞭解了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我還是用極不自然的腔調說:
「……他走了……他說他到白猿嶺上尋找猿酒了……」
她擤了一下鼻涕。鼻涕抹到什麼地方去了呢?停止哭泣。通過的聲響我彷彿看到她已經離開了床鋪,站在那裡,呆呆地望著門板,也許是望著牆壁,牆上懸掛著那幅我曾經欣賞過的她與他訂婚時的照片。照片鑲嵌在一架黑色的雕花木框裡,宛若一幅供後人追憶的祖先遺照。在那幅照片留住的時光裡,我岳父還是個瀟灑的年輕人,翹起的嘴角表現出性格中的幽默與趣味,他的頭髮一分為二,中間那白線像一條銳利的刀疤,彷彿那頭顱也曾被一劈兩半過。他的脖子傾斜著,傾斜到我岳母頭顱的上方。他的尖削的下巴距離她髮絲平滑的頭頂約有三釐米,這既象徵著夫權又象徵愛情。在必不可少的夫權和愛情的壓迫下,她的臉是圓圓的,濃濃的眉毛,愣頭愣腦的鼻子,結實的、朝氣蓬勃的嘴巴。那時節我岳母頗像個男扮女裝的俊俏小夥子,臉上還保留著不畏艱難、敢於攀登的採燕人後代的某些痕跡,與她目前的楊貴妃式的肉豔嬌慵氣派毫無繼承性。她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他和她為什麼會生出這樣一個令中華民族臉上無光的醜女兒?母親是牙雕,女兒是泥塑。我相信這個問題遲早會有答案的。那鏡框那玻璃久不擦拭了,神出鬼沒的蜘蛛在上邊結了一些精巧的網絡,網絡上沾滿白色的灰塵。我岳母凝目歷史陳跡腦子裡想什麼?也許在追憶往昔的幸福歲月?但他們是否曾有過幸福歲月我可不知道。根據我的推論,一對能將夫妻關係保持數十年的人,一定是冷靜的、能剋制感情的人,這樣的人終生體驗的幸福頂多是一種類似黃昏的、緩慢的、曖昧的、苦澀的黏稠幸福,那幸福像酒梢子一樣味淡色濁。而兩個結婚三天便離婚的人,一定是兩匹紅鬃烈馬,他們的感情像烈火一樣熊熊燃燒,他們的感情能將他們周圍的世界照得通亮,烤得流油。是正午的毒日頭,是熱帶風暴,是凌利的劍,是猛烈的酒頭,濃筆重彩,這樣的婚姻是人類的精神財富,而前者卻變成了黏稠的淤泥,既麻木了人類的靈悟,又延緩了歷史發展的進程。所以我推翻我剛才的猜測:我岳母凝視歷史照片時並不是在追憶她逝去的幸福歲月,而很可能在回憶我岳父幾十年中讓她噁心的一樁樁惡跡。事實馬上就會證明我的猜測是準確的。
我又敲了一下門板,說:
「……您看怎麼辦好?是去追他回來,還是向學校領導報告?」
她沉默了一分鐘,絕對地沉默,連呼吸都屏住了,這使我感到不安。突然,她發出了尖利的哭叫,她的嗓音像削尖的毛竹一樣,與她的年齡、她的身份、她的一貫的雍容華貴的做派極不相稱,產生了巨大的反差,這使我感到恐怖。我擔心她會想不開像一隻煮熟的天鵝一樣,赤條條地懸掛在房間的某個釘子上,是那個懸掛相框的釘子上?是那個懸掛掛曆的釘子上?是那個懸掛帽子的釘子上?兩個太纖細,一個既纖細又矮,都無法承擔我岳母風花雪月的肉體,因此我的恐怖純屬多餘。但她這種嶄露頭角的啼哭的確令我膽寒。我想我只有依靠頻頻敲門的手段關閉她的喉嚨。
我並沒有單純敲門,而是一邊敲門一邊說一些疏通開導的話,我岳母此時是一團糾葛不清的駱駝毛,我必須耐心地用節奏分明的敲門聲和通經活絡的五加皮酒一樣的話語把她理順。我當時說了些什麼?大概說就是:岳父的夜奔白猿嶺是他多年來的夙願,他是個為了酒不惜身家性命的人。我還說他的出走與岳母無關。我還說他很可能找到猿酒,為人類做出巨大貢獻,使豐富的酒文化更豐富,開創人類釀酒史的新紀元,為國家爭光彩,為民族長志氣,為酒國創利潤。我還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上猴山何覓猿酒?而且我相信,不管我岳父此行能否找到猿酒,他最終都會回來,回到您的身邊與您相伴白頭到老。
我岳母尖叫著說:
「我不稀罕他回來!我討厭他回來!我噁心他回來!他最好死在白猿嶺上!他最好變成一隻遍體生毛的猴子!」
她的話讓我毛骨悚然,冷汗從我的所有的毛孔中沁出。在這之前,我只是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他們倆生活不和美,有一些雞零狗碎的摩擦,但絕對想象不到我岳母對我岳父的仇恨超過了貧下中農對地主的仇恨,也超過了工人對資本家的仇恨。於是幾十年培養起來的「階級仇恨重於泰山」的信條頃刻間土崩瓦解。一個人恨另一個人竟能達到如此強烈的程度,這無疑是一種美,一種對於全人類的偉大貢獻。它多麼像一朵盛開在人類感情的沼澤地裡的紫紅色的、劇毒的罌粟花,只要你不想去動它,去吃它,它就是一種美的存在,具有善良友愛之花所無法比擬的魅力。
接下來我岳母開始傾訴我岳父的罪狀,簡直是字字血、聲聲淚。她說:
「他能算個人嗎?能算個男人嗎?幾十年來,他把酒當成女人,他開了用美女喻美酒的惡例,於是飲酒便具有性交的含義,於是他把自己的全部性慾施加到酒上、酒瓶上、酒杯上……」
「李博士,其實我並不是你的岳母,我終生未生育——怎麼可能生育呢——你的妻子,是我從垃圾箱裡撿回來的棄嬰。」
真相大白。我如釋重負般地長舒了一口氣。
「你是聰明絕頂的人,博士,眼裡揉不進沙子去。她不是我的親生女兒這一點你一定早有覺察。正因為如此,我想我可以跟你成為親密朋友,對你傾訴衷腸。博士,我是女人,不是故宮大門外的石頭獅子,不是房脊上的鐵皮風信雞,更不是雌雄同體的低級腔腸動物。女人的慾望我都有,可是我得不到……我的痛苦有誰知曉……」
我說: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跟他離婚呢?」
「我懦弱,我怕人罵……」
我說:
「這很荒誕。」
「是荒誕,但荒誕的日子結束了。博士,對於我為什麼不跟他離婚,我可以為你解釋。因為,他曾專為我設計了一種名叫‘西門慶’的烈性藥酒,飲下這種酒,能夠產生種種幻覺,有時,甚至比實際的性愛還美好……」
我聽出了她的甜蜜的羞澀。
「但是,自從你出現在我的面前後,這種酒的效力卻突然神祕地消失了……」
我再也不願敲門了。
「有一個女人,像一隻塗滿各種香料的熊掌,在微火上燉了幾十年,現在,她終於熟透了。她散發著撲鼻的香氣,這香氣你難道聞不到嗎?我的博士……」
房門突然大開,燜熊掌的香氣像浪潮一樣奔湧出來,我緊緊地抓住門框,像溺水的人抓住船舷……
四
那個黑色的侏儒中了槍彈後,身體猛地往上一躥,有騰空飛起之狀,但灼熱的彈頭已迅速地擊潰了他的中樞神經,使他依然活著的肢體陷入混亂。混亂的表現是:他並沒有發揮出他體內潛藏著的神奇能量,像酒博士的小說《一尺英豪》中描寫的那樣,飛起來,貼到天花板上,像一隻巨大的壁虎;相反的是,他的身體上躥了幾釐米後,便歪斜著從女司機的膝蓋上滑落下來。丁鉤兒看到他在地板上拼命地抻展著身體,股上的肌肉繃緊,好像一條條在寒風中發抖的高壓電線。血和腦漿從他的頭上濺出來,骯髒地塗在打著蠟的柞木地板上。後來,他的一條腿像脖子上捱了刀的小公雞,有力地伸縮著,他的身體在這股力量的驅動下,相當流暢地旋轉起來。旋轉了大約有十幾圈的光景,他的腿不蹬了,緊隨著出現的情況是:侏儒身體拘禁,顫抖得十分劇烈。起初是全身顫抖,抖出索索的聲響,後來是局部地顫抖,他身上的肌肉群像看臺上訓練有素的足球迷製造的浪潮一樣,從左腳尖抖至左腿肚再至左股左臀左腰左肩繞過肩頭至右肩右腰右臀右股右小腿肚右腳,然後再反方向顫抖回去。好久,顫抖也停止了。丁鉤兒聽到侏儒排洩出一股氣體,拘禁著的身體突然舒展開來。他死了,像一條盛產於熱帶沼澤中的黑鱷魚。在觀察侏儒的死亡過程時,他一刻也沒停止觀察女司機。就在侏儒從她光滑赤裸的膝蓋上滑落下去那一瞬間,她仰面躺倒在那張鋼絲彈簧床上。床上鋪著潔白如雪的床單,凌亂地擺著一堆奇形怪狀的枕頭和靠墊。那裡邊填充著鴨絨,因為當她的頭砸在一隻四周鑲著粉紅色花邊的大枕頭上時,丁鉤兒看到幾根細小的鴨羽從枕頭上輕飄飄地飛起來。她的雙腿劈開耷拉在床下,身體仰著。這姿勢讓丁鉤兒心中的沉渣快速泛起,他憶起了與女司機的狂歡——緊追著來的是刻骨銘心的嫉妒,他用牙齒狠狠地咬住嘴脣,但胸中的邪火還是化作一絲絲痛苦的如同中彈未死的猛獸一樣的呻吟聲從牙縫裡鑽出來。他一腳踢開了黑色侏儒的屍體,提著青煙嫋嫋的手槍,站到女司機身邊。她肉體上的一切都喚起了他對她的戀愛和對她的仇恨,他希望她死了更希望她僅僅是嚇暈了過去。他捧起了她的頭顱,看到從微微張開的柔軟而沒有彈性的雙脣間洩露出來的那些貝殼般的牙齒閃爍出來的微弱的光芒。深秋的羅山煤礦的那個早晨的情景驀然出現在偵查員的眼前,那時候他感到她霸蠻地貼上來的嘴脣「涼颼颼的、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彈性,異常怪誕,如同一塊敗絮」……他看到在她的雙眉之間,有一個黃豆粒般大小的黑色洞眼,洞眼周圍分佈著一些鋼青色的細屑,他知道那是彈頭的細屑。他的身體搖晃著,又一次感到有一股腥甜的液體從胃裡爬上來。他跪在她雙腿前,「哇」地噴出一口鮮血,使她的平坦的肚腹上增添了色彩,他驚恐萬分地想:
「我把她打死了!」
他伸出食指,觸摸了一下她雙眉之間那個彈洞。他感到那兒的溫度很高,彈洞的邊緣上翹著一些刺兒,噝兒噝兒地磨著他食指上的皮膚。那感覺很熟悉。他努力回憶著,終於回憶起兒時用舌尖舔冒出一半的新牙的感覺。緊接著他又想起自己批評兒子舔牙齒的情景:那個圓圓臉,圓眼睛,無論穿著多麼乾淨的衣服也顯得邋邋遢遢的小男孩揹著大書包,脖子上胡亂繫著紅領巾,手裡持一根柳條兒,用舌尖舔著牙齒走到了他的面前。偵查員拍拍他的頭頂,他揮起柳條抽著他的腿,不高興地說:討厭!拍我頭頂幹什麼?難道你不知道,拍頭頂會使人變傻嗎?他歪著頭,彎著眼睛,一副認真的模樣。偵查員笑著說:傻小子!拍頭頂不會使人變傻,但舔牙齒卻會使牙齒長歪……一股強烈的思念之情使他心中熱浪翻滾,他急忙把手指縮回來,淚水湧出的眼眶。他低聲呼喚著兒子的乳名,攥著拳頭,狠狠地擂著自己的額頭,嘴裡罵著:
「混蛋!丁鉤兒你這個混蛋,你怎麼能幹出這樣的事情!」
那個小男孩不滿地盯了他一眼,轉身走了。他那兩條結實的小腿快速地移動著,轉眼便消逝在穿梭般的車輛中。
他想,傷了兩條人命,死罪是難以逃脫了,但臨死之前要見見兒子。於是他想起省城,那裡遙遠得像天國一樣。
他提著槍膛裡只有一發子彈的手槍,跑出了一尺餐廳的大門。大門兩側的侏儒姐妹撲上來拉住他的衣角。他甩開她們,不顧死活,橫穿車輛如水的大街。他聽到身體兩側響起了一片難聽的、嘎嘎吱吱的緊急剎車聲。似乎有一輛車撞在了他的屁股上,他藉著這股力量躥到了人行道上。他隱隱約約地聽到一尺餐廳大門附近噪聲連天,人們在喊叫。他沿著鋪滿枯葉的人行道疾跑,恍惚感到是清晨時分,雨後初晴的天上佈滿血紅的雲霞。一夜的凍雨使地面滑溜溜,低矮的樹枝上沾著一層毛茸茸的冰霰,樹木變得十分美麗。似乎只是一轉眼的工夫,他便跑到那條熟悉的石頭街道上。街道的排水溝裡升騰著乳白色的蒸汽,有一些豬頭肉、炸丸子、甲魚蓋、紅燒蝦、醬肘子之類的精美食品,漂浮在水面上。幾個衣衫襤褸的老人用綁著網的長杆打撈那些食品。他們嘴上都油漉漉的,面孔都紅潤,顯然從這些垃圾裡汲取了足夠的營養,他想。有幾個騎自行車的人,突然把面孔歪曲得醜陋不堪,然後發出驚詫的叫聲,狼狽不堪地、連人帶車跌到道旁狹窄的水溝裡去。他們的車子和身體破壞了水的寧靜,把濃重的酒糟味道和動物屍體的惡臭攪動起來,薰得他直想嘔吐。他貼著牆根跑,傾斜的路面使他摔了跤。他聽到後面傳來亂糟糟的喊抓聲。他爬起來後回了一下頭,看到有一群人在跳著腳喊叫,並沒有人敢追上來。他的腳步慢了些,激烈的心跳使他胸腔劇痛。石牆那一邊就是他熟悉的烈士陵園,那些寶塔狀的常青樹露出半截雪白的樹冠,顯得格外聖潔。
他跑著想,我為什麼要跑呢?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能跑到哪裡去呢?但雙腿依然載著他跑。他看到了那棵巨大的銀杏樹,樹下那個賣餛飩的老頭像根棍子一樣立在那兒,餛飩挑子冒著一團團的熱氣,老頭兒的臉在熱氣中時隱時顯,宛若一顆醜陋的月亮在薄雲中穿行。他模模糊糊地想起那老頭兒手掌裡還攥著他一顆用來抵押餛飩債的黃澄澄的手槍子彈。他想應該去把那顆子彈要回來,但餛飩的味道從胃裡泛上來,而且是韭菜豬肉餡的餛飩,初冬的韭菜味道鮮美,價格昂貴,他拉著她的手在省城的農貿市場裡買菜,郊區來的菜販子蹲在攤子後邊啃冷饃饃,牙齒上沾著韭菜。他看到老頭兒把手掌攤開,向他展示著那顆漂亮的子彈,霧中的臉上有一種祈求的表情。他想弄清楚老頭兒在祈求什麼,狗的吠叫聲打斷了他的思緒。那條虎紋大狗像個影子一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的面前。它的吠叫聲似乎在遙遠的地方、在遠方的野草梢頭滾動,在近處卻聽不到半點響聲,在近處他看到它奇怪地點著很沉重的腦袋,開合著大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於是就產生了一種夢一般的、鬼鬼祟祟的效果。雖是紅日初升的凌晨,光線竟也使葉片已相當稀疏的銀杏樹投下了斑駁陸離的淡影,在黃狗的身上罩上一些依稀可辨的網絡。從狗的眼神裡他感到它並沒有與他為仇的憤怒,它的吠叫,不是示威,而像一種友好的暗示或者催促。他胡亂跟賣餛飩的老漢叨咕了一句話,話一出口就被小風吹散了。所以當老漢大聲問他說什麼時他糊糊塗塗地說:
「我要去找兒子。」
他對黃狗點點頭,遠遠地避著它,繞到銀杏樹後去。他看到那位看守烈士陵園的老人緊貼著樹乾站著,懷裡抱著獵槍,槍口斜指著樹冠。從老人投過來的眼神裡他同樣感到催促和暗示,他激動萬分地對老人鞠躬,然後抽身向前方的一片樓房跑去,那裡冷冷清清,沒有一個人影。背後一聲槍響,嚇得他本能地撲倒在地,打了一個滾,將身體隱蔽在一叢枝葉凋零的薔薇花後邊。他隨即又聽到一聲槍響,循聲望去,一隻黑色的大鳥像一塊黑石頭,從空中落下來。銀杏樹上的枝葉抖動,幾片黃葉在橘紅色的陽光中飄然而下,十分詩意,宛如深秋的音樂。看守陵園的老人緊貼銀杏樹乾站著,一動不動。他看得到雙筒獵槍裡冒出的嫋嫋青煙。又看到虎紋大狗已從樹的那邊轉過來,嘴裡叼著被老人擊落的黑色大鳥,跑到老人身邊。狗放下鳥,蹲踞在老人身邊,雙眼被陽光映照成兩個金色的光點。
他進入樓群前先穿越了一個蕭條的街心公園,看到有幾個老人在遛鳥,有幾個青年人在跳繩。他把槍藏在腰裡,裝出無事人的樣子,從他們身邊穿過去。一進入樓群,他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這裡竟隱藏著一個賣舊貨的早市。有許多人,蹲在地上守著攤子。攤子上擺著古舊的鐘表、「文革」中流行的毛澤東的像章和半身石膏塑像,還有老式的宛若一朵喇叭花的留聲機,等等。但沒有一個買東西的人,那些賣主們都目光炯炯地觀察著稀疏的行人。他感到這是一個陷阱,一個口袋陣,那些賣東西的人,都是些便衣警察。丁鉤兒憑著幾十年的經驗越看越覺得他們是便衣警察。他機警地退到一棵白楊樹後,觀察著動靜。從一座樓房背後鬼鬼祟祟地轉出了七八個青年,有男的有女的,從他們的眼神和體態上,丁鉤兒斷定這是一個從事某種非法活動的小團伙,而那個走在中間,穿一件長及膝蓋的灰布大褂、頭戴一頂紅色小帽、脖子上掛著一串清朝銅錢的姑娘就是這個小團伙的頭頭。他突然看到了那個姑娘脖子上的幾道皺紋,並嗅到了她嘴巴里的那股子外國菸草的辛辣味道。彷彿那姑娘就壓在自己的身下一樣。於是他開始端詳她的臉,女司機的面目竟慢慢地從這位陌生姑娘的臉上顯出來,像蟬的身體從那層薄薄的軀殼中脫出來一樣。而且,她的兩眉之間那圓圓的彈洞裡滲出了一線玫瑰紅的血。那線血垂直地流下去,從鼻樑正中,把嘴巴中分,再往下,流經肚臍,再往下,然後她的身體就霍然分開,一大堆臟腑咕嘟嘟冒出來。偵查員大叫了一聲,轉身就跑,可是怎麼跑也跑不出舊貨早市。後來,他蹲在那個賣舊手槍的攤位前,裝作買主,翻弄著那些紅鏽斑斑的破貨。他感覺到那個分成兩半的女人在自己背後正用一種綠色的紙帶把身體纏起來,纏得非常快,起初還能看到有兩隻戴著米黃色塑膠手套的手在飛快地動作著,一會兒工夫,手就變成了兩團黃黃的暗影,湮沒在那些溼漉漉的、像鮮嫩的水草一樣的碧綠紙帶之中。那碧綠是一種超級的碧綠,碧綠出了蓬勃的生命力,於是那些紙帶就自個兒飛舞起來,頃刻之間就纏緊了她的身體。他背後冰涼著,假裝悠閒,抄起一支造型優美的左輪子手槍,使勁去轉動那鏽死了的轉輪。用勁轉,用勁轉,怎麼也轉不動。他問攤主:有山西老陳醋沒有?攤主說,沒有山西老陳醋。他失望地嘆了一口氣。攤主說:你彷彿是個行家,其實是個外行。我這兒雖然沒有山西老陳醋,但我有朝鮮白醋,這種醋除鏽的功能勝過山西老陳醋一百倍。他看到攤主把一隻又白又嫩的手伸進懷裡,摸呀摸呀,好像在摸什麼東西。他隱隱約約地看到了攤主粉紅色的繡花乳罩裡塞著兩個瓶子,瓶子的玻璃是綠色的,但不是那種透明的綠,而是一種霧濛濛的綠,很多外國名酒的瓶子就是用這種玻璃製成的。這種霧濛濛的綠玻璃顯得特別寶貴,明知是玻璃,但怎麼看也不像玻璃,所以這種玻璃就貴重。他利用這個句式進一步往下推繹,得到了一個佳句:明知盤裡是一個男嬰,但怎麼看也不像男嬰,所以這男嬰就貴重。反過來推繹又得到了另一個佳句:明知盤裡不是一個男嬰,但怎麼看也是個男嬰,所以這不是男嬰的東西也珍貴。那隻手終於從乳罩裡拖出一個瓶子來,瓶子上印著一些曲裡拐彎的字母,他一個也不認識,但他卻虛榮地、拿腔拿調地說:是「威思給」還是「拔蘭兌」,好像他滿肚子外文一樣。那人說:這是你要的朝鮮白醋。他接過瓶子,抬頭一看,攤主的模樣很像送他中華煙的那位領導,細看又不太像。攤主對著他笑,齜出兩顆亮晶晶的小虎牙,顯得稚氣十足。他擰開瓶蓋,一股白色的泡沫從瓶口躥出來,他說:這醋怎麼像啤酒一樣?攤主說:難道這世界上就只有啤酒會冒泡嗎?他想了想,說:螃蟹不是啤酒,但螃蟹也會冒泡,所以,你是正確的,我是錯誤的。他把那些冒泡的液體倒在那支左輪手槍上。一股濃烈的酒氣散發出來,那支槍淹沒在一堆泡沫裡,噼噼地響著,像一隻青色的大螃蟹。他伸手進去,手指卻像被蠍子蜇著一樣刺痛起來。他大聲質問攤主:你知不知道,販賣槍支是犯法的行為?攤主冷冷一笑,說,你以為我真是小販嗎?他把手伸進胸,把那個乳罩揪出來,在空中一晃,乳罩的外皮脫落,一副亮晶晶的、美國造不鏽鋼彈簧手銬顯出來。攤主立刻變成了濃眉大眼高鼻樑,焦黃的絡腮鬍子,一個標準的刑警隊長的模樣。刑警隊長捉住了丁鉤兒的手脖子,把手銬一揮,「咔嗒」一聲就扣上了,刑警隊長把自己和丁鉤兒銬在一起,說:咱倆現在是一銬相連,誰也別想跑——除非你有九牛二虎之力,扛著我跑。丁鉤兒情急力生,輕輕一掮,便把那個高大的刑警隊長扛在肩上。他感到這個大傢伙幾乎沒有重量,像紙紮成的一樣。而這時,泡沫消失,那隻左輪手槍紅鏽脫盡,顯出銀灰色的本色來。他毫不費力地彎腰撿起槍,手腕子感到了槍的分量,手掌也感受到了槍的溫度。真是支好槍!他聽到刑警隊長在自己肩頭上讚歎著。他用力一甩,刑警隊長便橫飛出去,碰到一堵爬滿藤蔓的牆上。那些藤蔓糾纏不清,有粗有細,好像牆上的花紋。有一些鮮豔的紅葉綴在那些藤蔓上,十分美麗。他看到刑警隊長緩緩地從牆上反彈回來,直挺挺地躺在自己面前,而那副手銬,竟像猴皮筋一樣,依然連結著兩個人的手腕。刑警隊長說:這是美國手銬,你休想掙脫!丁鉤兒急火攻心,把左輪槍口抵在那抻拉得幾乎透明的手銬上,開了一槍,子彈出膛的強大後座力把他的手臂彈起來,手槍幾乎脫手飛走。低頭看,手銬絲毫沒受損傷。他又開了幾槍,結果與開第一槍完全相同。刑警隊長用那隻沒被銬住的手從口袋裡摸出香菸、打火機,煙是美國造,打火機是日本產,都是一等貨色。他說:你們酒國市的弟兄們消費水平蠻高嘛!刑警隊長冷笑著說:這年頭,撐死大膽的,餓死膽小的,鈔票滿天飛,就看你撈不撈。丁鉤兒說:這麼說你們酒國市烹食兒童也是真的了?刑警隊長說:烹食兒童算什麼大不了的事!丁鉤兒問:你吃過嗎?刑警隊長說:難道你沒吃過嗎?丁鉤兒說:我吃的是一個用各種材料做成的假孩子。刑警隊長說:你怎麼知道那不是個真的呢?檢察院怎麼派你這種笨蛋來!丁鉤兒說:老弟,實不相瞞,這些天我被一個女人纏住了。刑警隊長說:知道,你殺了她,犯了死罪。丁鉤兒說:我知道,但我想先回省城看看兒子,然後就投案自首。刑警隊長說:這是個理由,可憐天下父母心。好,我放你走!刑警隊長說罷,探頭張嘴,把手銬咬斷。那槍打不斷的東西,在他的嘴裡,竟像煮爛的粉條一樣。刑警隊長說:老兄,市裡已下了死命令,要活捉你,放走你,我也擔著天大的干係,但我也是一個男孩的父親,完全理解你的心情,所以放你一馬。丁鉤兒一躬到膝,說:兄弟,丁鉤兒九泉之下也不敢忘記你的恩德。
偵查員抬腿就跑,他路過一個大門,看到院子裡擠滿豪華轎車,有一些衣冠燦爛的人正在上車。他感到情況不妙,慌忙拐進一條小巷。小巷裡有一個修鞋的女孩坐在那裡,目光呆呆地,好像在想什麼心事。一家門口掛著彩色塑料條的小飯館裡,跳出了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攔住他的去路,說:師傅,進去吃飯,進去喝酒,八折優惠。那女人說著就把身體貼上來,那張臉上洋溢著罕見的熱情。丁鉤兒說:不吃,不喝。女人拉著他的胳膊往裡拽,說:不吃不喝,坐一會歇歇腳也好嘛。他發著橫,把那女人甩了一趔趄。女人就勢躺倒,哭喊著:哥哥,快來,流氓打人啦。丁鉤兒一個躥跳,想越過那女人,但雙腳卻被女人抱住了。他的身體重重地壓在女人身上。他爬起來,惡狠狠地踹了女人一腳。女人捂著肚子打了一個滾。這時候他看到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左手握著一隻酒瓶子,右手攥著一把切菜刀從小飯店裡跳出來。他見勢不好,拔腿就跑,自我感覺極好,宛若行雲流水,跑得既輕鬆又優雅,沒有心跳氣促的感覺。跑了一陣子,他回頭觀看,看到那追趕的男子已停住腳,站在一根水泥線杆下,劈著腿小解。他這時感到了疲倦,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身上也冒出了冷汗。雙腿疲軟,實在是走不動了。
倒黴透頂的偵查員嗅著味道靠近了一個攤煎餅的活動三輪車,一個小夥子在鏊子上攤餅,一個老太太站在旁邊收錢,看樣子像是母子倆。他感到飢餓,喉嚨裡伸小手,但無錢購買。有一輛草綠色的軍用摩托車很冒失地躥過來,一個急剎車,停在煎餅攤子旁邊。偵查員吃了一驚,剛要逃竄,卻聽到坐在摩托車鬥裡那個上士喊:掌櫃的,給攤兩張煎餅!偵查員鬆了一口氣。
偵查員看到這兩個戰士一高一矮,高的濃眉大眼,矮的眉清目秀。他們圍著攤子,跟攤餅的小夥子聊天,頭上一句腚上一句,跟胡說八道差不多。煎餅攤好了,抹上紅紅的辣椒醬,冒著一縷縷熱氣。兩個人捧著餅吃,餅熱,不停地倒著手,嘴裡唏啦唏啦,吃得很香也很艱苦。一會兒工夫,兩個戰士各吃了三張餅。矮個子戰士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瓶酒,遞給高個子戰士,說:喝口?高個子戰士笑嘻嘻地說:喝口就喝口。他看到高個子戰士嘴含住那隻玲瓏可愛的瓶口,誇張地嘬了一口,然後噝噝地往嘴裡吸氣,吸氣後,又把嘴吧嗒得很響。然後說:好酒,好酒。矮個子戰士接過酒瓶,仰脖嘬了一口,迷離著眼睛,極端幸福的樣子,一會兒,說:真好,這他奶奶的哪裡是酒!高個子戰士伸手從摩托車鬥裡摸出兩棵大蔥,剝皮掐葉後,遞給矮個子戰士一棵,說:吃吧,正宗的山東大蔥。矮個子說:我有辣椒。說著從大衣口袋裡摸出幾個鮮紅的辣椒,不無炫耀地說:這是正宗的湖南辣椒,你要不要吃?不吃辣椒不革命,不革命就是反革命。高個子戰士說:吃大蔥才是真革命呢!說著,兩個戰士就動了怒,一個揮舞著大蔥,一個揮舞著辣椒,漸漸地近了身,高個子把大蔥往矮個子頭上戳,矮個子把辣椒塞進了高個子嘴裡。攤煎餅的小販上來勸架,說同志同志別打了,我看你們倆都挺革命的。兩個戰士分開,都氣鼓鼓的樣子。那勸架的小夥子笑得腰都彎了。丁鉤兒也覺得他們好笑,想著想著就哧哧地笑出聲來。小夥子的娘過來說:你笑什麼?我看你不是個好人!丁鉤兒忙說,我是好人,絕對的好人!好人還有你這樣的笑法嗎?丁鉤兒說:我怎麼笑了?老女人一晃手,彷彿從空中摘下了一面小小的圓鏡,遞給丁鉤兒,說:你自己照照看吧!丁鉤兒接過鏡子,一照,不由地大吃一驚,他看到自己的雙眉之間竟然也有一個流著血的圓圓的彈孔。透過彈殼,他看到有一顆金燦燦的子彈,在大腦的溝回裡移動著。他不由自主地驚叫起來,扔掉小圓鏡,像扔掉一塊燙手的鐵。小鏡子在地上滾動著,立著滾動,把一個亮亮的白點射到遠處一堵褪了色的紅牆上,那牆上塗著一些大字,細看竟是一條莫名其妙的標語:努力消滅酒與色!忽然他又明白了這條標語的含意,便走上去,用手指觸摸那些字,那些字滾燙,也像燒紅的鐵。回頭看,那兩個戰士不見了,賣煎餅的小夥子和他娘也不見了,只剩下那輛摩托車寂寞地立在那兒。他走過去,看到車斗裡還有一瓶子酒,提起瓶子晃晃,見無數的小珍珠般的氣泡在酒瓶中沸騰,酒液碧綠,像用綠豆燒成的。隔著瓶塞他就嗅到了濃郁的酒香。他迫不及待地拔開瓶塞,含住瓶口,感到光滑的瓶口涼森森地插入熱烘烘的口腔,產生了極度的舒適。那些碧綠的酒液像潤滑油一樣,連綿不絕地灌注進去,使他的胃腸像懷抱鮮花的小學生一樣歡呼起來,使他的精神像久旱逢喜雨的禾苗一樣振作起來。不知不覺地就把一瓶酒喝盡了。他意猶未盡地看了看空瓶,然後扔掉瓶子,踩著摩托,抓住手把,跳上車座,他感到摩托車興奮不安地顫抖著,像一匹打著響鼻、彈著蹄子、抖擻著鬃毛、渴望著奔馳的駿馬。他一鬆車閘,摩托車顛顛簸簸地爬上大路,然後便吼叫著跑起來。他感到胯下的摩托具有高度的靈性,根本無須駕駛,他要做的事就是坐穩屁股,攥緊車把,以免從車上摔下來。於是摩托車的轟鳴就變成了馬的嘶鳴,他的雙腿親切地感覺到了駿馬溫暖的腹部,他的鼻子也嗅到了醉人的馬汗味道。一輛輛明晃晃的車輛被甩在後頭,一輛輛迎面開來的車輛大睜著驚恐的眼睛,亂紛紛地躲閃到路的兩邊去,好像破冰船把冰塊翻到兩邊去,好像汽艇把波浪翻到兩邊去。這感覺讓他陶醉。有好幾次,他分明感到必定要撞到那些車輛了,他甚至聽到那些車輛發出了驚恐的哭叫聲,但最終是化險為夷;在針一樣細的間隙裡,那些明晃晃的東西,總是像柔軟的粉皮一樣,閃到一邊去,為他和他胯下的駿馬讓出了道路。眼前出現一條河,河上沒有橋,河水在深澗裡轟鳴,冰涼的泡沫飛濺起來。他一提車把,摩托就騰空而起,他感到身體變得像紙片一樣輕,強勁的風把他的身體吹得彎曲起來,碩大的星斗光芒四射,掛在伸手可觸摸的高度上。這不是上了天了嗎?上了天不就成了仙了嗎?他暗暗地思忖著,感到原先想的十分艱難的事情真要實現起來其實十分容易。後來,他看到有一個團團旋轉的輪子從摩托車下甩出去,一會兒又是一個,一會兒又是一個。他驚恐地叫起來,叫聲在林梢上起起伏伏前進,像風從林梢上掠過。然後他就落在地上,沒有了輪子的摩托醜陋地懸在樹杈上,一群松鼠跳上去,啃咬那些鋼鐵部件。他想不到松鼠的牙齒是恁般鋒利和堅硬,啃咬鋼鐵,竟如啃咬腐朽的樹幹一樣。他活動了一下腿腳,竟然靈活如初,一絲一毫也沒有受傷。他站起來,有些迷惘地往四周觀望,見樹木參天,藤蘿高掛,大朵的紫色花朵綴在藤上,像用紫色的皺紋紙紮成的假花。藤上還結著一串串的像葡萄一樣的野果,顏色有紫紅和碧綠兩種,都極其鮮潤,宛若美玉雕琢而成。那些果實呈半透明狀,一看便知汁液豐富,是釀酒的上好材料。他模模糊糊地憶起,好像是女司機,或是另一個不知姓名的漂亮女人說過,有一個白頭髮的教授,正在山中與猴子們一起釀造全世界最美好的酒,那種酒的皮膚比好萊塢的女明星的皮膚還要光滑,那種酒的眼睛比天使的眼睛還要迷人,那種酒的雙脣比性感女皇的塗了口紅的嘴脣還要性感……那簡直不是酒,而是上帝的傑作,是真正的神來之筆。他看到那些從樹枝間射下來的明亮的光柱,白霧在光柱中繚繞,猴子在白霧中跳躍,有的齜牙扮怪相,有的給同伴理毛、捕捉寄生蟲。一個身材高大的公猴子,眉毛都白了,所以也是個老猴子,摘下一片樹葉,捲成筒狀,放到嘴裡吹著,吹出「瞿瞿」的哨聲,猴子們立刻集合起來,滑稽地模仿著人類排隊的樣子,站成三排,還稍息立正往左往右看齊呢!真好玩,偵查員想。他看到猴子們的腿都彎曲著,腰弓著,頭頸前探,根本不符合步兵操典的要求,但他又想對猴子絕對不能苛求,人要走出儀仗隊的水平,也要下半年的苦工夫,腿用繩子捆起來,腰用木板摽起來,夜裡睡覺不許枕枕頭。他想,不能苛求。他看到它們的尾巴拄在背後,像一根撐棍一樣。許多果實累累的樹木都用棍撐起來,以防止壓斷枝條。何況猴子,人老了也要拄柺棍,北京還有條前柺棍衚衕呢,有前柺棍衚衕就會有後柺棍衚衕,衚衕都要拄柺棍,前後都要拄,何況猴子,猴子只在背後拄,那些紅豔豔的猴腚,上樹時便暴露無遺。老猴子訓話。猴子炸了營,攀著藤蘿悠來蕩去地摘那些紫紅色和碧綠色的大葡萄,大葡萄,真大,粒兒都像乒乓球一樣。他舔舔口脣,口腔裡湧出很多苦澀的唾液。伸手去摘,卻夠不著,可望不可即。猴子們用頭頂著野果,跑到一口井邊,往井裡扔,撲通撲通響。美女一樣的酒香從井裡湧上來,那味道像一團團黏稠的煙霧。他探頭去井裡,看到井底如一面銅鏡,倒映出一輪金黃色的月亮。猴子們懸掛起來,一個連著一個,和故事裡說的一模一樣。絕美的景緻,那些猴眉眼古怪,可愛得不得了。他想要是有架照相機拍下這動物奇觀就好了。絕對能轟動攝影界,得國際性的大獎,獎金一百萬美元,摺合人民幣八百萬元,一輩子吃香的喝辣的都夠了,兒子上大學娶媳婦的錢都有了。兒子的牙長出來了,很大的兩顆門牙,中間還有一條縫,像個傻乎乎的丫頭。突然,那些猴子一個接一個地掉進井裡,砸破了水中月,金光四濺,嚓嚓有聲,沾在井壁上,宛若黏稠的糖漿。井壁上生著青苔,還有兩株金紅色的靈芝草。飛來一隻紅頭頂的白仙鶴,把靈芝叼走了一棵。那鶴伸著長腿,呼扇著翅膀,飛到天上的明月裡去了。一定是獻給嫦娥了。月球上有金黃色的鬆軟沙土,上面有兩行腳印,是美國宇航員留下的,能保留五十萬年不消失。那兩個宇航員活像兩個幽靈。月球上的陽光照得人類睜不開眼睛。他站在月光下,果然滿頭銀髮,沒有鬍鬚,衣衫襤褸,臉上有很多傷口,他提著一個橡木桶,拿著一柄木頭勺子,一勺勺舀桶裡的酒,舉得很高,慢慢地往下倒,連成一條半透明的蜜色的線,那些線在地面快速地凝成一種膠狀物,像剛出鍋的橡膠,一看就很好吃,他很想吃。他想問:你就是酒國釀造大學那位神經不正常的教授嗎?他說我是站在明媚月光下的中國的李爾王,李爾王在暴風雨裡咒天罵地,我在月光下讚美人類。古老的童話終究會變成現實,酒是人類最偉大的發現,沒有酒,《聖經》是不會有的,埃及的金字塔也不會有,中國的萬里長城也不會有,沒有音樂,沒有城堡,沒有攻城的雲梯,沒有守城的檑木,沒有核裂變,沒有烏蘇里江裡的大馬哈魚,魚類的迴游和候鳥的遷徙也沒有。人在母親的子宮裡就嗅得到酒的味道,鱷魚的皮膚可以製成一等的酒囊。武俠小說對造酒的藝術家有深刻的啟迪。屈原為什麼發牢騷?他沒有酒喝所以發牢騷。雲南的販毒、吸毒活動很猖獗,原因是沒有好酒。曹操頒佈禁酒令說是要節約糧食,這是聰明人辦了糊塗事,酒怎麼能禁?禁止釀酒飲酒就像要禁止人類性交和繁衍後代一樣是不可能實行的。這種東西,是比地球引力還要難以擺脫的東西,如果蘋果往空中飛酒也就禁止了。月球的環形山多麼像一隻只精美絕倫的酒杯呀,羅馬的大斗獸場可以改建成一個發酵原料的大酒窖。酸梅酒,竹葉青,狀元紅,透瓶香,景陽春,康熙醉,杏花村,蓮花白……這些酒總起來說還不錯,但是比起我的猿酒,那簡直是將地比天。有一個混蛋說酒裡可以兌尿,這是有想象力的表現。日本盛行飲尿療法,每天清晨喝一杯自己的尿,可以防治百病,李時珍說童便可以清心火,很有他的道理。真正的高陽酒徒喝酒何用佐餚?金剛鑽之流吃男童佐酒是不會喝酒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