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一 莫言老師: 您好!如果沒記錯的話,我已經連續給您寄去過八篇作品,但至今也沒接到《國民文學》編輯老爺們一個字的迴音,如此冷淡一個文學青年,我認為是不妥當的。他們既然開著那麼個鋪子,就應該善待每一個投稿者,俗話說得好,「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天轉地旋,你上來我下去」,「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兩座山碰面難,兩個人碰面易」,保不準哪一天,周寶和李小寶這兩個小子會撞到我的槍口上呢!老師,從今之後,我決不再向《國民文學》這家被壞人把持的反動刊物投稿了,咱們人窮志不窮,天地廣闊,報刊如林,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您說是不是老師? 我們的首屆猿酒節籌備工作已基本就緒;我也把救治那批庫存病酒的勾兌方案弄了出來。樣品送到市酒品鑑定小組,幾位專家刷牙漱口品評後,一致認為此酒風味獨特,宛若一個弱不禁風、愁眉緊鎖的美人。市酒品命名協會為此酒定名為「病西施」,我認為欠妥,「病」字不吉利,勢必會給消費者的心理上蒙上陰影,影響銷路,我建議把「病西施」改為「西子顰」或「黛玉葬花」,病美人的意思都有了,但字面上要溫柔多情、惹人憐愛許多。市酒品命名協會的人既嫉妒又保守,死抱著「病西施」不放,我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提著酒找到了市長的祕書,敬以美酒,曉以大義,把祕書感動了,帶著我去見了市長。市長聽了我的陳述,杏眼圓睜,柳眉倒豎,一拍桌子站起來,又一拍桌子坐下去,拿起電話機,一陣亂戳,把市酒品命名協會的會長戳出來,一頓訓斥,可謂義正詞嚴,理直氣壯,猶如泰山壓頂,湯澆蟻穴,火燎蜂房,蠍子窩裡捅一棍,我雖然看不到,但也基本上等於看到了:市酒品命名協會的會長羅圈著腿蹲在了地上,頭上沁出了一層黃豆大的汗珠。市長對我大加讚賞,說我為首屆猿酒節也就是為酒國市立了一大功。市長隨即溫柔地問起了我的家庭情況工作情況以及業餘愛好、拜師交友諸多方面的情況,我感到心裡溫暖如春,便把心裡話一點不剩地倒了出來。市長對老師您的情況極為關切,並親口告我讓我代她邀請您來參加猿酒節,至於差旅費、食宿費問題,市長嗤之以鼻地說:把酒國市的酒瓶子裡的殘酒倒倒也夠養活十個莫言。 莫老師,我已決定把這種新酒的命名權轉讓於您,是「西子顰」還是「黛玉葬花」由您定奪,當然老師如有更佳構思更佳。我們市長答應付給您一字千金的命名費。另外,還敢請您為此酒寫一份廣告文字,我們準備不惜一切代價將廣告擠進中央電視臺的黃金時段裡去,向全國人民乃至全世界人民推薦「黛玉葬花」或是「西子顰」。因此,這廣告詞兒至關重要,既要幽默風趣又要形象生動,讓人一看就如同見到了林黛玉妹妹或是西施姐姐,皺著雙眉捧著心口扛著鶴嘴鋤咕嘟著櫻桃小嘴如弱柳扶風般飄飄嫋嫋而來,誰也不忍心不買它,尤其是那些患著相思症、失戀病、神經過敏而又具有一定的古典文學素養的青年男女更是不惜當掉褲子買它飲它欣賞它用它治療自己的愛情病或是把它當成裹著糖衣的炮彈向自己的意中人發起精神性的物質進攻或是物質性的精神刺激以期達到自己的目的。在您的那些纏綿悱惻令人柔腸寸斷的廣告詞的引導下,此酒病懨懨的味道便會變成病態的因而也是迷人心魄的愛情的味道,麻醉眾多喜好鑽進小說的浪漫意境裡去充當一個人物的中國發育不良的小資產階級青年男女的蒼白心靈,給他們理想、希望、力量,使他們不至於因情自盡。於是此酒就會成為震驚世界的愛情酒,於是此酒所有的缺點就會變成顯著的特點而引人注目。老師,其實人類的許多口味是一種訓練的結果。某種東西,當眾人都說好時,就沒人敢說不好,大眾的趣味具有高大的威權,就像市委組織部長對一個基層幹部的威權一樣,說你好你就好不好也好,說你不好就不好好也不好。另外,飲酒飲食都是一種食痂成癖、喜新厭舊、喜歡冒險、尋求刺激的行為。許多所謂的美食都是背叛傳統、蔑視定法的結果。吃膩了雪白清香的豆腐就吃生滿黴斑的臭豆腐,吃夠了肥美鮮嫩的豬肉便吃腐爛豬肉裡孳生的蛆蟲。如此同理,飲膩了真正的瓊漿玉液,便尋求苦辣酸澀的怪味刺激口腔粘膜和舌頭上的味蕾。所以,只要我們引導得法,就沒有推銷不出去的酒液。希望老師能在寫作長篇小說的間隙裡,捉摸幾句詞兒,有我們市長的大話壓著陣腳,您必將得到豐厚的潤筆,也許您辛苦半年寫出的長篇,還不如寫一段廣告詞兒賺的錢多。 近日我還是很忙,我們市長在與我談話時流露出一個偉大的構想:她想由我牽頭成立一個寫作班子,起草一部《酒法》。《酒法》自然是酒的根本大法,涉及到酒的方方面面。此事如能成功,不誇張地說,必將開創一個關於酒的新紀元,光照千秋,澤被萬代。這是一項歷史性的創作,我誠邀老師參加《酒法》起草小組,即使不能親自捉筆,起碼也要當我們的首席顧問。如果此事果行,希望老師不要拒絕我。 這封信寫得七嘴八舌,交頭接耳,但基本上雜亂成章,原因自然還在酒上,請老師見諒。隨信寄上昨天夜裡我在醉意朦朧中創作的一篇新寫實主義小說,歡迎老師批評指正。此小說往外推薦與否由老師定奪,學生創作它,是為了追求一個吉利的數字。我一向對「九」字敬之若神,這部題名《酒城》的小說是我的第九篇作品,但願它像一顆新星,能夠照亮我的黑暗的過去也能夠照亮我面前的崎嶇道路。 等您來,等您來,我的敬愛的老師,這裡的山等您來,這裡的水等您來,這裡的小夥子等您來,這裡的姑娘等您來,姑娘好像花兒一樣,嘴巴里溢出天國音樂般的酒香…… 敬頌 大安! 學生:李一斗 二 酒城 無論從地球上哪個地方,您都可以坐飛機乘輪船騎駱駝騎毛驢甚至騎著一頭老母豬到達我們酒城。條條大路通羅馬,條條水溝流酒城,世界上美麗的地方很多,但美麗過我們酒城的地方卻不多,說不多太含糊,乾脆就說沒有吧。咱酒城的人性子直,像榴彈炮筒子一樣,榴彈炮筒子裡還有幾圈來複線,咱酒城人肚子裡連來複線都沒有,一根棍從嘴巴插進去從肛門冒出來,絲毫不拐彎,這就是咱酒城人的性格。說明白一點,酒城也就是咱酒國市的首府,萬一我說漏了大家別誤會。 離咱酒城一百里遠,您就能嗅到酒香四溢,鼻子鈍一點的,五十里也就嗅到了。不是我魔幻,而是我寫實:波音飛機飛到咱酒城上空,總是不由自主地兜圈子翻筋斗,又天真又活潑,又浪漫又多情,醉意朦朧,耕雲播雨,顛鸞倒鳳,但安全是可以保障的,同志們先生們女士們朋友們不必提心吊膽,因為那時您在飛機上也是天真活潑像喝醉了酒的小狗一樣。那滋味美妙奇特,勸諸位都往酒城飛一次,體驗一下人間天上的美滋味。 咱酒城正中央,是市府市委所在地,市委院子裡,塑著一個白色的大酒缸;市府的院子裡,塑著一個黑色的大酒罈子。大家不要以為這裡含有諷刺性,絕對沒有。改革開放以來,為了儘快改善人民群眾生活,各地的黨委、政府都挖空了心思出主意想辦法,將各地的實際情況與中央的精神相結合,創造出很多方式方法,靠山的吃山,有水的賣水,有風景的發展旅遊,有煙的造煙……風起雲湧十幾年,湧現出了鬼城、煙都、爆竹市……咱酒國的特點是酒多、酒好,所以市委、市府狠抓了酒,創辦了釀酒大學、籌建了釀酒博物館、擴建了十二家老酒廠、新建了三家集中全球釀酒技術精華的大規模新酒廠。以酒為龍頭,帶動了特種服務業、飲食業、珍貴畜禽飼養……現在,酒國處處聞酒香,戶戶有佳釀;酒店數千家,日夜燈火通明,觥籌交錯。酒國的美酒佳餚吸引了國內外大量遊客、食客、酒徒,前來酒城觀光喝酒吃好東西,當然,更重要的是招徠了大批酒商,使酒城的美酒和美名源源不斷地流向了世界各地。美酒流出去,美元流進來。近年來,酒國市每年向國家交納的稅款已達×××億元,貢獻巨大,與此同時,酒國人民的生活水平也有了大幅度提高,早就「小康」了,現在正在奔向「中康」,想著「大康」,何謂「大康」?就是「共產主義」呀。話說到這裡,諸位也就明白,市委市府院子裡塑造的酒缸酒罈具有多麼重要的意味。 讀者諸君,幾句閒篇扯過,文入正題:人入酒城,在諸位目賞酒國美酒之色、鼻嗅酒國美酒之香、舌品酒國美酒之味的同時,聽我娓娓談酒話,聽身側美女朗朗唱酒歌,盡情享受,不要客氣,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只管說。您面前的架子上擺滿酒國佳釀,架後的條桌上擺滿各色佳餚,請君各盡所能,各取所需,喝是白喝,吃也是白吃,這次酒城新聞發佈會,我是籌委會執行主任,原擬象徵性地收取每位五角錢的伙食費,我們市長說那樣做是當了婊子立牌坊的虛偽勾當,五角錢,連半根驢屌都買不到,收什麼?再說,今天入座的,都是遠道而來的貴賓,收你們錢,豈不讓天下人笑掉門牙,那樣牙科醫院就要發大財了——順便提一句,咱酒城牙科醫院的科技攻關小組最新研製了一種永不磨損的補牙材料,諸位如有牙疾,請速去就醫,一律免費。鑲上這種牙,不怕冷,不怕熱,不怕酸,不怕甜,咬得鋼,嚼得鐵,再沒有什麼頑固不化的食物能阻擋您的利齒了。這是插述,請聽我說正題:咱酒城人釀酒,至少已有三千年歷史,大量出土的文物,給我們提供了遠古的信息。請大家看錄像:這地方名叫月光堆,堆下靜臥著古代遺址,挖出了三千多件文物,其中一半是酒器:這是觶,這是觥,這是罍,這是缽,這是盉,這是爵……應有盡有。專家考證,月光堆遺址,距今三千五百年,時當夏王朝晚期。在那遙遠的年代裡,這裡已是觴爵交錯,美酒飄香了。現在,酒界流行著一種十分惡劣的風氣:紛紛拉大旗做虎皮,你說你的酒醉過大禹,我說我的酒醉過康熙;你的酒顛倒了楊貴妃,我的酒麻醉過漢武帝……如此等等,可謂謬種流傳,害人不淺。咱們酒城,才是實事求是,以證據服人。朋友們,請看這塊磚,這不是一塊普通的磚,這是東漢畫像磚,在咱酒城出土。磚上圖是釀酒圖。我們欣喜地看到,酒國當時的釀酒生產已經出現了生產流程中的分工和配合:畫面上左手扶著釀缸上大圓鍋的婦人,右手正在攪動著鍋內的冷卻水;缸右那位男子在燒火加溫;酒槽左端那位男子在神情專注地觀察接酒的過程;畫面下方肩挑兩桶的男人是糟房中負責供水的人員……這畫面生動地向我們描繪了數千年前的釀酒生產流程,這流程,與我的老師莫言在他的著作《高粱酒》中描述的一模一樣。請看第二塊磚,這是「酒肆圖」,鋪面臨街,酒罈子累累,櫃檯內立著酒店主人,左上方有兩位客人正手舞足蹈朝酒店奔來。再看第三塊磚,這是「宴飲圖」,圖中共有七人,中央三,左右二,座次井井有序。席前樽爵並列,碟碗橫陳,眾人捧盤舉杯,互相推勸,場面與今天一樣。我的囉嗦,到此為止,三塊磚頭,堅硬而沉重地證明了咱酒城是中華民族酒文化的源頭,徹底擊碎了圍繞著酒史編造的謊言,砸碎了禹王瓶,碰破了霸王杯。楊貴妃是咱酒國嫁出的女兒,每次溫泉水滑洗凝脂時都要在池子裡倒上一桶咱酒國釀造的高粱酒,要不她的皮膚哪裡會那般光滑,她的神態哪裡會像一枝海棠春帶雨?漢高祖是咱酒國人的兒子,剛出生時她娘沒奶,他爹就往他的嘴裡灌燒酒,喝烈酒長大的孩子與吃母乳長大的孩子如何能夠相比?吹牛撒謊者之流,快把你們的酒倒到河裡去吧,酒城的酒是歷史的酒,酒城的酒裡浸泡著漢文化的經典。 同志們,撒謊者們忘記了一個常識,蒸餾酒最早出現於漢代,禹王時代能有的只是發酵酒。漢代畫像磚證明釀酒史的革命是在酒國爆發的。 朋友們,像日夜流淌的醴泉河一樣,酒城美酒經歷了漫長的歲月,進入了成熟時期。清朝初年,出現「福大堂」燒酒坊和現已難以查清何家所釀的「步步嬌酒」。在這基礎上,出現了「福嬌堂」燒酒坊和酒城的第一名酒:「雲雨大麴」。 話說清朝順治年間,一位袁姓的小客商,名已字三六。他先開店賣酒,後設坊釀酒。他善於吸取當時酒城各酒家的傳統工藝,想創出個名牌,可惜因病早逝。一直到他的第三代孫,才實現了這一夙願。袁姓三代孫,名叫袁九五,他承繼了祖輩的釀酒經驗,又憑著比祖輩更豐富的市場閱歷,於乾隆年間選中了酒城東門外娘娘廟所在地女兒井街開創他的事業。 相傳,娘娘廟地下有個海眼,挑動海眼,酒城將變成海洋。為了免除水災,群眾集資建廟,並塑了一個金身娘娘,鎮壓在海眼之上。娘娘廟香火鼎盛,尤其是每年的農曆四月初八日,在這裡趕廟會,燒香,熱鬧非凡,仕女如雲,成群結隊的小流氓也混在女人堆裡,摸奶子,捏屁股,搞得人歡馬叫。這裡確實是釀酒沽賣的風水寶地。袁九五便在娘娘廟旁買地建號,號名「福嬌堂」,並在女兒井旁建燒酒坊。 女兒井距娘娘廟一里路,源出醴泉河,經沙石過濾後,清澈甘洌,被譽為酒城第一井。相傳此井中曾淹死過一個絕代佳人。佳人死後化為雲霓,籠罩井口,長年不散。袁姓三代孫沒有忘記,女兒井曾為前朝名酒「步步嬌」提供了優質水源。他是創造酒中精品的大家手筆,當然具有高人一籌的深遠歷史眼光。「福嬌堂」選用女兒井水創造新釀,不僅因為「水是酒之血」,而它曾釀出「步步嬌」,更由於「神系酒之魂」,它本身就蘊含著豐富的歷史文化內涵。 不平常的志向,不平常的技藝,不平常的清泉,當然帶來了不平常的開端。「雲雨大麴」剛一問世,即大獲成功。「福嬌堂」門庭若市,短衣幫、長衫客、老油條、小流氓絡繹不絕。一位名叫李三斗的騷客寫了兩首詩讚美「雲雨酒」,詩曰: 娘娘廟裡久藏春,井水留香化為雲。 到底美人顏色好,造成佳釀迷煞人。 水為衣裳雲做容,一絲不掛醉劉伶。 飲罷雲雨何須夢,勝過巫山一段情。 詩寫得固然有些流氓,但也確實道出了這雲雨酒的妙處。 「福嬌堂」號址設在娘娘廟前,前店後坊,產品可以直接同飲者見面。行人來逛娘娘廟,老遠就能看到那金底黑字的巨大匾額。匾額上行草大字,寫得瀟灑而風流,是聞名全國的大書法家金毛龜先生的手筆。大門兩側是著名學者馬褲呢女士所撰對聯,聯雲: 入座眉凝兩股痴情。 出門手捧一顆愛心。 店內陳設典雅俏麗,溫柔可人。店堂正中,懸掛一幅彩墨中堂,繪者乃酒國丹青高手李夢娘女士,畫的是貴妃醉酒,衣不遮體,豐肌閃爍,尤其是那兩顆乳頭,紅得像兩顆大櫻桃。來此飲酒,真是一件賞心悅目的樂事。 店中的飲器比起酒城的一般酒店,別具特色。他們的酒壺都做成美女大腿的形狀,其容量分為一兩、三兩、半斤,隨酒客隨意選用。持其腿,嘗其味,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美哉,妙哉,美妙無比。 酒好店雅名聲大,奇聞趣事層出不窮。 相傳清朝光緒年間一個寒冷的冬夜,大雪紛飛,遍地皆白,「福嬌堂」酒店的夥計要關門休息,昏暗中,見一個人提著燈籠,身上落著厚厚一層雪花撞入店堂,說家中嬌客想飲雲雨酒,特冒大雪來沽。無奈當天店裡的酒早已售完,老闆連連致歉,不料此客執意不回。老闆為其誠心感動,讓學徒去庫房取酒,不料庫門一開,酒香洋洋湧出,沽客急不可耐,挑著燈籠衝入酒庫。學徒阻擋不迭,一時燈火搖動,燃著籠紙,並殃及酒庫,釀成了一場大火災。燃燒著的酒漿四處流淌,在吞沒「福嬌堂」庫房和店堂之後,又像一條條藍瑩瑩的火龍,流到對面的娘娘廟裡,把廟堂燒成了一片廢墟。諸君別忘記那天夜裡大雪飄飄,地上積著瓊屑碎玉,藍色的火遍地流淌,映著天上地下的雪白,景色奇異瑰麗,難以形諸筆墨。大火之後,起火原因和火情被傳得神奇絕妙,「福嬌堂」的名聲藉著火勢大振,重建之後,生意更加興隆。這場大火,無疑為「福嬌堂」做了一個大廣告。 「雲雨大麴」不僅醇甜淨美,而且香豔無匹。一年暮春,燒坊的小夥計開簍舀酒,不慎倒籠流酒,浸至街坊,瞬息間濃香飄散,遊街的青年男女,都眼淚汪汪,面頰酡紅,活活地痴了。天上正巧有群鳥飛過,竟盤旋迷失方向,沉甸甸地跌在街上。沉魚落雁。勾魂攝魄。千種柔情。萬樣風流。有詩曰: 一杯雲雨穿喉過,萬般風景現世來。 此酒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次嘗? 各位來賓,各位朋友,關於這「雲雨酒」的好處,我已說了很多。需要補充的是:本人的岳父,現酒國釀造大學的袁雙魚教授,就是這釀出了雲雨佳釀的袁九五先生的嫡傳六世孫!袁教授執鞭釀造大學後,毫無保留地獻出了家傳絕技,在他的帶領下,在市委、市府的關懷指導下,乘著改革開放的駿馬,在短短十年裡,我們酒國市在繼承的基礎上,又創造了十幾種可與雲雨佳釀相媲美甚至在某些方面更有特色的酒國美酒。譬如「綠蟻重疊」,譬如「紅鬃烈馬」,譬如「一見鍾情」,譬如「火燒雲」,譬如「西門慶」,譬如「黛玉葬花」……更加令人振奮的是,我岳父袁教授隻身上了白猿嶺,蓬頭垢面,鶴髮童顏,與猿猴交友,向野獸學習,汲取了猴子的智慧,繼承了祖宗的傳統,借鑑了外來的經驗,古為今用,洋為中用,猴為人用,終於試製成功了獨步世界、一滴傾城的猿酒! 猿酒將在首屆猿酒節隆重推出! 千兩黃金易得,一滴猿酒難求! 朋友們,不要猶豫了,快來酒國市! 切莫錯過喲! 三 一斗兄: 大作收到。 正好有一位在出版社工作的朋友來找我,就把《酒城》給他看。他看後拍案叫絕,說這是一樁好買賣。他說,如果你能將此文擴充到七八萬字,再配上一些圖畫和照片,便可出一本書。他們出版社出書號,負責編輯事務,你們市出錢贊助幷包銷十萬冊。他說反正你們為首屆猿酒節也要準備宣傳材料發給各位來賓,何不搞這樣一本圖文並茂的書?到時來賓人手一冊,酒國的歷史、酒國的佳釀俱包羅在內,既方便,又好看,又有保存價值,又有廣告效益。我認為他這個主意很妙,你可與你們市長商量一下。出此書大概要五萬元,給出版社。區區五萬元,對你們酒國來說,是小意思吧?此事結果如何,請儘快通知我。那位朋友很感興趣,臨行時我把你的地址給了他,也許他會直接跟你聯繫。 關於為您的酒命名,以及參加《酒法》起草小組諸事,既然有大利可圖,我想我也不必虛偽,暫且就答應下來。我寫完手頭長篇的最後一部分,立即到酒國去,到時再詳細商談有關事宜。 即祝 筆健! 莫言 四 ……哇哇哇!一想到金剛鑽和那些被吃掉後排洩到廁所裡的男嬰孩,丁鉤兒心中殘存的責任心和正義感便像灼灼的北斗星一樣,照亮了在黑暗中四處流竄的意識。這時他感到耳輪上和鼻尖上刺痛難忍,彷彿有什麼尖利的、浸著劇毒的東西把自己的耳朵和鼻子扎破了。他身不由己地折坐起來——天旋地轉,頭大如柳鬥——費勁地睜開腫脹的眼皮,看到有三五個灰濛濛的大影子從自己身上跳走,落地時發出了肉乎乎的沉悶聲響。同時他還聽到了「吱吱」的尖叫聲。是什麼珍禽異獸在尖叫?偵查員想到松雞和野兔,飛龍和鼯鼠,都是酒國盤中餐。他看到在面前的模糊背景上,有一片閃閃爍爍的碧綠的眼睛。他努力轉動著沙澀的眼睛,促使淚腺分泌出一些液體滋潤眼球。淚水盈盈,淚水裡有一股劣酒的味道。他用手背揩揩眼,眼前的景物逐漸分明。他首先看到了一群約有七八隻灰色的大家鼠憤怒地用漆黑得令人噁心的小眼睛看著自己,那些尖尖的嘴巴、奓起的鬍鬚、肉塌塌的肚子、長而細的尾巴勾引得偵查員胃部痙攣,一張口噴出一股處於美酒佳餚和糞便之間的東西。他感到喉嚨似被利刃劃開,鼻子奇酸,一些唚出物堵塞了鼻孔。然後有一枝斜掛在牆上的烏亮的長苗子鳥槍撲進他的眼睛。形象生動的鳥槍把他從混沌狀態中喚醒,於是他想起了很久前的倉皇逃竄,想起了幽靈般的非法賣餛飩的老漢和看守陵園的老革命以及那扎著紅綢腰帶跳舞的茅臺酒的精靈和那匹威風凜凜的金毛大狗……意象豐富頭緒繁雜猶如百花盛開。似夢非夢亦真亦幻。對肌膚豐潤的女司機的思念又驀然上了他的心頭。一隻大鼠跳上他的肩頭,極其敏捷地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使他不得不排除雜念面對現實。他抖動身體,甩掉老鼠,嘴裡發出下意識的尖叫,但他的尖叫被眼前的奇景給堵了回去。他大張著嘴,傻呆呆地,看著仰臥在火炕上、身體上活躍著十幾匹大鼠的老革命。老革命的鼻子和耳朵已被餓鼠——也許它們並不餓——啃光,嘴脣吃光暴露出焦黃的牙床,那張曾經吐出過那麼多連珠妙語的嘴巴變得十分難看,去掉了多餘物的老革命的頭顱顯得猙獰可怖,而那些惡鼠們,正在抖擻精神,啃著老革命的雙手,那兩隻使槍弄棒的大手白骨暴露,宛若剝光了皮的柳棍。偵查員對老革命充滿好感,這個鋼骨錚錚的老人在最困難的時候給了自己幫助。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衝上去,驅趕老鼠。老鼠的眼睛竟然在遭到襲擊時飛快地改變了顏色。由漆黑變粉紅,由粉紅變碧綠,嚇得偵查員連連倒退,退到背靠牆壁無法再退,見鼠們齜牙咧嘴,吹鬍子瞪眼,肩膀靠著肩膀,團結成一個集體,隨時都會衝上來似的。牆上的鳥槍硌著偵查員的背,他急中生智,飛快轉身摘下槍,端起來,食指尋找到扳機,擺開架勢,如臨勁敵般,偵查員大喊: 「不許動,動就打死你們!」 老鼠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舞足蹈著,嘲弄偵查員。他怒火上衝,咬牙切齒,罵一聲: 「狗日的老鼠!今日讓你們知道老子的厲害!」 話出口,扳機倒,只聽得轟隆一聲響,彷彿起了一個炸雷。一溜火光過去,屋子裡硝煙滾滾。硝煙散後,偵查員欣慰地看到,那些老鼠被他一槍打得七倒八歪,沒死的只恨爺孃少生了四條腿,竄樑越檁,飛簷走壁,頃刻間跑得無影無蹤。偵查員驚惶地看到,這一槍雖然打跑了老鼠,但也把老革命的臉打得千瘡百孔,像篩子底兒一樣。他抱著槍,倚著牆,雙腿軟,不知不覺臀著地,心裡叫不迭的苦。他想到,老革命肯定是先逝世,然後被耗子們糟蹋了遺體,但誰也不會相信這事實,看到老革命那顆佈滿鐵沙子的頭臉,誰也會認為他是先中了槍彈而後又被老鼠們破壞了五官。丁鉤兒丁鉤兒,這一下你跳到長江裡也洗不清了。長江比黃河還要渾。「聖人出,黃河清,千家萬戶放瓜燈,什麼燈,冬瓜西瓜南瓜燈。什麼燈,什麼燈,黃瓜倭瓜腦袋瓜子燈。」一首兒時唱過的歌謠,清脆地、充滿神祕意味地在精神崩潰的特別偵查員耳畔響起,聲音由遠而近,由模糊而清晰,由微弱而響亮,最後變成了輝煌的、行雲流水般的童聲大合唱。而站在幾百個兒童構成的方陣前領唱的,竟然是久違了的兒子。兒子穿著雪白的襯衫、蔚藍色短褲,猶如在蔚藍天空上翱翔的一朵白雲,猶如一隻在蔚藍大海上漂游的海鷗。兩行熱酒般的混濁液體從偵查員的雙眼裡流出,浸溼了面頰和口角。他站起來,對著兒子伸出了手,那個蔚藍雪白的小傢伙,卻緩緩地遠去了。塞滿他的瞳孔的,是他與老鼠們一起製造的慘相,一樁必將震動酒國的虛假的、但卻有嘴難辯的凶殺案。 在兒子的迷人面孔的引導下,偵查員走出烈士陵園的門房,看到那匹曾讓自己毛骨悚然的、斑斕猛虎一樣的大狗,伸著腿側歪在一棵翠柏下,狗嘴裡流著鮮血,看樣子是中毒而死。偵查員丟魂落魄一樣,彎著腰,從鐵門上的狗洞裡鑽出去。坑窪不平的破舊瀝青路上,遠遠近近沒有一個人,只有一根孤獨的水泥線杆,戳在路邊,並把一條長長的影子,畫在路上。血紅的夕陽照著偵查員的臉,他悵悵地面對夕陽站著,想了好久,也不清楚想了些什麼。 火車穿越酒國市發出的鏗鏘聲,給了他一些行動的靈感。他沿著道路,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在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去。但橫在他面前的,卻是一條在暮色蒼茫中流金溢彩的河流。河上景色很美,有幾條綵船,咿咿呀呀地朝落日的方向滑過去,船上坐著的男女們似乎都是情侶,只有情侶才摟著脖子目光痴迷無言無語。船尾站著一位穿著古老衣裙的矯健女子,探頸引臂,划動大櫓,攪破一河金琉璃,也攪起滿河的腐爛屍體的味道與熱烘烘的酒糟味道。偵查員感到她的勞動帶著很多的矯揉造作,彷彿她不是在船上搖櫓而是在舞臺上表演搖櫓一樣。一條船滑過去,又一條船滑過去,一條一條又一條。船上客都是那種痴迷迷的情侶模樣,船尾女都是那種矯揉造作模樣。偵查員感到,船上客和搖櫓女都彷彿是從一家專門學校裡嚴格訓練出來的。後來,他不知不覺地跟著船的隊伍,沿著河邊鋪了八角水泥板的路面往前走。深秋的河邊楊柳葉片凋零,殘存的枝條上的葉子都宛若金箔剪成的,美麗而貴重。跟著船行走的丁鉤兒,心境逐漸平靜,把人間的煩惱事一件件逐漸忘卻。有人走向朝陽,他走向落日。 河流拐了彎,眼前出現了一片比較寬闊的水面。許多古舊的紅樓裡,已是一窗窗燈火。船一隻只傍岸泊定。那些痴男恨女們,魚貫上了岸,消逝在繁華的街市裡。偵查員也進入街市,感覺到一種虛假的歷史氣氛。街上行人,都像鬼影子一樣。這種飄忽不定的感覺使他身心輕鬆,他感到自己的腳步也飄起來。 後來他隨著人流進入一座娘娘廟,見一些漂亮女人跪在粉面朱脣的金身娘娘膝下磕頭。那些女人都把屁股坐在自己的腳後跟上。他入迷地觀賞著那些尖尖的鞋後跟,看了好久,滿腦子都是鞋後跟踩出來的坑坑窪窪。有一個剃著光頭的小和尚,拿著一個彈弓,躲在一根柱子後,發射泥丸,打磕頭女人的屁股,每打中一次,娘娘膝下就發出一聲尖叫。尖叫過後,小和尚就雙手合十,閉著眼唸佛號。丁鉤兒想不明白這小和尚是何心態,就上去,屈起中指,在那光頭上敲了一下。小和尚一聲尖叫,竟是女孩聲嗓。數十人圍上來,齊叱他耍流氓,調戲小尼姑,像魯迅先生筆下的阿Q一樣。一個警察卡住他的脖子,把他拎出廟門,往前一推,又在屁股上加一腳,丁鉤兒一個狗搶屎,趴在廟前石階上,碰破了嘴脣,動搖了門牙,流了一嘴腥血。 後來他上了一座拱橋,看到橋下水光閃爍,跳動著明明滅滅的燈火。水上漂著大船,船上笙歌齊鳴,恍若神仙夜遊。 又後來他進了一座酒樓,見一桌周圍,坐著十幾位戴大簷帽的人在吃酒吃魚。酒香撲鼻魚香也撲鼻,勾得他饞涎欲滴,欲上前討吃,又自慚形穢。後來他實在饞急,覷個空子,餓虎撲食般上去,捏住一瓶酒,抓起一條魚,轉身就跑。跑出好遠,才聽到後邊一片喧譁聲。 再後來他躲在一堵牆的陰影裡,喝酒吃魚,魚只剩下刺,他把刺也嚼碎吞下,一瓶酒喝得底朝天。 更後來他漫遊神逛,見水中繁星點點,一個大紅月亮像一個金髮嬰兒跳出水面,水上樂聲愈加響亮。循著樂聲望去,見一艘巨大畫舫,正從上游緩緩駛來。艙裡燈火通明,一大群古裝女子,在甲板上輕歌曼舞,鼓瑟吹笙。艙裡十幾位衣冠楚楚的男女,圍定一張桌子,猜拳行令,大喝瓊漿玉液,大嚼山珍美味。那些人吃相貪婪,男女都一樣,時代不同了。張著血盆大口的女人吃個老母豬不抬頭。丁鉤兒看得眼都花了。畫舫逼近,舫上人物,鼻眼可辨,口臭可聞。丁鉤兒從中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有金剛鑽、女司機、餘一尺、王局長、李書記……有一張臉甚至酷肖他自己。他的親朋好友、情侶仇敵似乎都參加了這吃人的宴席。為什麼說是吃人的宴席?因為那最後一盤菜依然是一位端坐在鍍金的大盤子裡、流著油噴著香、臉上掛著迷人微笑的豐滿男孩。 「來呀,親愛的丁鉤兒,過來呀……」他聽到調皮而俏麗的女司機柔情地喊叫著,還看到她高舉著的、頻頻招展的白色小手。在她的身後,偉岸的金剛鑽俯身對小巧的餘一尺耳語,金剛鑽臉上掛著輕蔑的微笑,餘一尺臉上浮起會心的冷笑。 「我抗議——」丁鉤兒喊叫著,抖擻起最後的精神,對著畫舫撲去。但他卻跌進了一個露天的大茅坑,那裡邊稀湯薄水地發酵著酒國人嘔出來的酒肉和屙出來的肉酒,漂浮著一些鼓脹的避孕套等等一切可以想象的髒東西。那裡是各種病毒、細菌、微生物生長的沃土,是蒼蠅的天國,蛆蟲的樂園。偵查員感到這裡不應該是自己的歸宿,在溫暖的粥狀物即將淹至他的嘴巴時,他抓緊時間喊叫著:「我抗議!我抗——」髒物毫不客氣地封了他的嘴,地球引力不可抗議地吸他墮落,幾秒鐘後,理想、正義、尊嚴、榮譽、愛情等等諸多神聖的東西,伴隨著飽受苦難的特級偵查員,沉入了茅坑的最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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