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酒後絮語——代後記
第11章 酒後絮語——代後記
童年時,村頭來了一位拉著駱駝的相面先生,許多人圍觀,我也擠進去看熱鬧。相面先生對眾人說我:「這個小孩眉中藏痣,主定長大了能喝酒。」當時村人們都以糠菜果腹,酒是極端奢侈之物,我既然相上主定能喝酒,也許長大後必有酒喝,有酒喝生活必然不會錯——於是眾人便用異樣的目光打量我,看我這未來的酒徒,記得我當時頗為得意。
七十年代初,生活略有好轉,有一次父親在家招待一位尊貴客人,剩了半瓶酒,放在後窗臺上。我盯著那半瓶酒,突然想起了相面先生的預言,便取下酒瓶,拔開塞子,狠嘬了一口。口腔麻辣,眼睛流淚,是酒給我的第一次感覺。這也便是我飲酒生涯的開始。
從此後只要家裡沒有人我便偷喝瓶中酒,自然是日日見少,擔心被發現皮肉受苦,靈機一動,去水缸裡舀來水,倒入酒瓶中,恢復到原來的水平。發現了這方法後,就更加放肆地偷喝,反正水缸裡有的是水。漸漸地感到瓶中酒味越來越寡淡,不敢再喝,心中日日忐忑。過了些日子,又有客人來,父親用那半瓶酒待客,竟然沒有嚐出酒味淡薄,也許是嚐出來沒說。總算是把這半瓶酒解決了,去了我一塊心病。
母親是知道我的鬼把戲的,但她並沒有在父親面前揭露我。我從小嘴饞,肚子似乎永遠空空蕩蕩。餓苦了,所以饞。家裡有什麼好吃的東西,無論藏在什麼地方,都會被我找到。母親對我的饞無可奈何,她曾用手指點著我的額頭,痛苦萬端地說:你怎麼這樣饞呢?為什麼屢教不改呢?因為吃,你賺了多少厭棄?讓我為你擔了多少羞恥?你什麼時候才能把這個饞毛病改掉呢?你現在不但偷吃,還偷喝,喝了你爹的酒,就往裡加涼水,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在母親的斥責聲中,我感到無地自容。
那時候的酒是用紅薯幹做原料燒出來的。這種酒質量低劣,味道苦辣,稍微喝多一點就燒心、頭痛、吐酸水;而用高粱燒出來的酒,無論喝多少也不會頭痛。我的大爺爺是喝酒的專家,許多關於酒類的知識,我都是從他那裡得知的。
這位大爺爺是個中醫,父親說他三十多歲時才立志學醫,後來竟學成了。他雖然沒學到扁鵲、張仲景那種程度,但在方圓百里地盤上,很有些名氣,也算是一方名醫。他一生服務鄉里,有口皆碑。父親經常用大爺爺老大立志、學有所成的榜樣來鞭策激勵我,並讓我跟他去學習中醫。父親說,什麼人的飯碗都可能打破,唯獨醫生的飯碗打不破,因為皇帝也要生病。父親說,只要你能學成,那保準你一輩子吃香的喝辣的。
那時我因為組織「藜造反小隊」被趕出校門,幹農活又不中用,便有許多時間泡在大爺爺家。名曰學醫,實則是泡在那裡看熱鬧,聽四鄉八屯前來求醫的人說一些逸聞趣事。大爺爺是地主成分,只因為有醫術,「土改」時才免於一死。解放後政府對他特別照顧,沒強制他下田勞動,允許他在家裡坐堂行醫。他那時已經年近八十,但耳聰目明,頭腦清楚。他是個很健談的人,尤其是三盅酒落肚之後。我從他的嘴裡聽過很多故事。這是事實,並不因為馬爾克斯有個善講故事的外祖母我就造出一個善講故事的大爺爺來類龍比鳳。後來聽上了年紀的村人私下裡說,大爺爺年輕時是個花天酒地的人,幹過不少聞名鄉里的風流事。聽到祖輩的祕史,感到很親切,並沒有影響我對他的尊敬,反而感到敬佩。大爺爺有一種懷舊情緒,薯幹酒令他很不滿意,高粱酒很難買到大概也買不起,所以他也只能喝著薯幹酒懷念高粱酒。
大爺爺說那時候我們這個只有三十多戶人家的小村子裡有兩家規模很大的酒坊。東北鄉遍地高粱,酒坊裡燒的自然是高粱酒。那兩家酒坊都有自家的堂號,一曰「總記」,一曰「聚元」。兩家在「土改」時都被劃為地主,他們的後輩都低頭彎腰地承受了幾十年祖輩遺給的苦難。「總記」的一個小兒子是解放初期的大學生,「反右」時被劃為「右派」,「文革」期間被開除公職,趕回家鄉勞改。他體力不濟,幹不了重活,只能與我們這些半大孩子混在一起。我常常看到他瞪著被薯幹酒燒紅的眼睛說一些瘋話:酒啊,酒啊,親孃比不上一瓶酒啊!「文革」結束後,他恢復了公職,離開家鄉前,在大街上擺上一個缸,把周圍三家供銷社的酒全部買了,灌了滿滿一缸,然後爬到樹上放鞭炮,號召全村人來喝酒,慶祝他平反,同時為自己招親——立刻就有一個貧農的女兒上門來自薦——八十年代末,「總記」的幾個後代揚言要恢復祖先的榮耀重建酒坊,說不但要造高粱酒,還要造葡萄酒。他們弄了一些據說是從意大利進口的葡萄種苗讓鄉親們栽種,可惜這幾個幻想家的熱情在葡萄還沒結果之前就冷卻了。
那時候我們這個偏僻的小村莊裡酒香洋溢,村子裡上了年紀的男人,大都在酒坊裡幹過活兒。在酒坊裡幹活,酒是隨便喝的,只要不耽誤幹活,掌櫃的不會出言。我的一個表大伯說,那時酒坊夥計們的飯食很好,一天三頓白麵,早晨四個小菜,每人一個鹹鴨蛋,中午晚上有魚有肉,酒管夠。所以那時候的夥計,幹活沒有不賣力氣的。這個表大伯腿瘸,就是在「總記」酒坊裡幹活累的。大爺爺那時候開著藥鋪,是村子裡的頭面人物,他自然不會到燒酒作坊裡去賣大力,但他對釀酒的過程瞭如指掌。我寫作《紅高粱家族》時,從他們過去的生活中,獲取了很多靈感。
大爺爺八十多歲時,每天還要喝兩頓酒,午飯喝,晚飯喝,每次喝半斤。他年輕時能喝多少?誰也說不準。他對我講過他自己的兩次喝酒經歷。一次是他出外為人診病歸來,在路上碰到一位朋友,朋友揹著一罈酒,十二斤裝,老秤。兩人寒暄幾句,坐下就喝。沒有佐餚,正好路邊有幾棵野錐蒜,就掐著錐蒜葉兒當餚。搬著罈子,你咕嘟幾口遞給我,我咕嘟幾口遞給你,一會兒工夫,就把一罈酒咕嘟光了,那幾棵野錐蒜還沒吃完呢。然後抿嘴站起來,意猶未盡,拱手道別,各走各的,沒事人一樣。人均六斤白酒,老秤,竟然都沒醉意,用現在的眼光看,簡直就是海量了。而另一次,在鄰村的一次酒宴上,他一眼看到對面而坐的竟是一位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杯酒飲罷,辭席而去,搖搖晃晃,感到烈火在腦子裡燃燒,過了連結兩村的小石橋,一頭栽在村頭的一個草垛邊上,醉了整整一夜,醒來後看到一個車輪般大的紅日冉冉升起,照耀著遍地霜雪。
後來我漸漸大了,必須下地幹活換取自己的飯食,大爺爺家不能去泡了,學習中醫的事也就罷休。父親對我的不堪造就非常不滿,但也無可奈何。因為食物不足,家庭裡永遠籠罩著陰沉的空氣,所以我和哥哥姐姐們,除了吃飯、睡覺不得不回家外,其餘的空閒時間幾乎都泡在六叔家。六叔家當然也吃不飽穿不暖,但窮歡樂的氣氛濃厚,村裡那些頗有趣味的人,都是六叔家的常客,在那些漫漫的冬夜裡,他們每晚必到。房子小,人擠,我的位置在牆角,與一株養在破水缸裡瑟縮在牆角熬冬的夾竹桃緊挨著。屋子裡永遠不生火,腳凍得像貓咬著一樣痛。一燈如豆,溫暖地照耀著眾人模模糊糊的臉。屋子裡煙霧騰騰,這些鄉村的口頭小說家們你一段我一段地編織著奇聞怪事,有時也議論經濟,有時也批評政治,最多的話題則是妖魔鬼怪和村中人的男女情事。有一夜晚,下著鵝毛大雪,眾人照舊來了,不知是誰說:要是有壺酒就好了。沒有酒,但每個人都在想象著雪夜飲酒的幸福情景。六叔靈機一動,拿出半瓶給豬打針消毒用的酒精(他是赤腳獸醫)兌上一碗涼水,從鹹菜缸裡撈出一個白菜疙瘩當餚,便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起來。這件事在《酒國》裡得到了表現,但喝瞎眼睛的事是沒有的,大概我們攝入的甲醇量還沒有達到傷害身體的程度。
到了八十年代,生活好轉,喝酒已是常事。造酒是暴利行業,大大小小的酒廠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各種各樣的酒造出來,散裝的紅薯幹酒見不到了,所有的酒都是瓶裝盒盛,而且包裝越來越豪華。報章上不時揭露用工業酒精勾兌假酒喝壞了人的事件,讀之令人心怵。假酒製造者遍佈各地,手段卑劣,令人髮指。大批的假酒製造者和銷售者發了橫財,被揭露者不過千萬之一。即使被揭露了,也不過罰點款了事,這點罰金與他們牟取的暴利相比,根本不算什麼。所以,更多的假酒製造者繼續用他們的毒酒害人,許多地方的官員對形形色色的製假集團是姑息的甚至是庇護的,其背後的情景可以想象。其實何止是假酒呢?常有人戲言:除了假的是真假,其餘的都是假的。好在我們被矇騙慣了,人命又不珍貴,所以買了假貨也就搖搖頭,連憤怒的興趣都日益淡漠了。近日來,正在掀起一個揭露假貨的運動,但願運動過去,不要恢復如初,甚至變本加厲。我在北京,為防止上當,輕易不買個體戶的東西。因為這些人的東西真貨不多。而且這些人大都懷揣利刃,弄不好就要捅人。但從報紙上看到,連堂皇的國營商店裡也充斥著假貨,不用說,進貨的人發了財。看起來,氾濫成災的造假和銷假並不是一個純粹的經濟現象,現象背後有深刻的背景,在腐敗沒得到有效遏制之前,假貨永難滅絕。官員的腐敗,是所有社會醜惡現象的根本原因。官員腐敗問題得不到控制,製假賣假問題解決不了,社會風氣墮落問題解決不了,環境汙染問題解決不了。連那些瀕臨滅絕的珍稀動物,他們的天敵,也是腐敗官員。
刺激了我的神經、觸發了我的靈感,使我動筆寫《酒國》的是一篇刊登在某家報刊的文章:《我曾是個陪酒員》。寫這文章的是一位家庭出身不好,在念書時就被劃為「右派」的人。他念的是中文,畢業後分到東北某礦山的子弟學校當教員,一直鬱郁不得志,連個老婆也討不到。有一次,開了工資之後,他買了八斤酒,想,索性醉死算了。他寫了遺書,揹著酒,進了山,找了片小樹林,坐下,喝光了八斤酒,等死,但除了肚子發脹,別無不適之感。他這才明白自己是個永遠喝不醉的人,於是放聲大哭。學校的人發現了他的遺書,趕緊找到他,發現滿地酒瓶,一人號啕。問他哭什麼?他說原本想喝酒尋死,沒想到毫無反應,這個月的工資也糟光了,因此悲從中來。眾人哭笑不得。漸漸地他千杯不醉的聲名傳播了出去。有一天,礦山黨委派員來考察他的酒量,他當著來人的面連灌三瓶烈性白酒,面不改色心不跳。於是他被調到礦山黨委宣傳部,具體工作是陪礦山的幹部出席酒宴。從此後他如魚得水,無數的來賓倒在他的面前。他是中文科班出身,編幾句敬酒詞兒那是小菜一碟,人又機靈,常常妙語連珠驚四座,深得領導寵愛。他走到街上,許多人都投過來敬仰的目光。臨近的幾家大企業想用重金把他挖過去,礦山決不放他。自然,老婆也討到了,而且是本地區有名的美女。酒中自有黃金屋,酒中自有千鍾粟,酒中自有顏如玉。
文章是這位飲酒的天才調回南方故鄉後寫的,字裡行間充滿痛定思痛的味道。如果他還在東北礦山工作,大概他也不會寫這文章。
《酒國》動筆於一九八九年九月,原想寫部五萬字左右的中篇,但一寫起來就沒了遮攔。原想遠避政治,只寫酒,寫這奇妙的液體與人類生活的關係。寫起來才知曉這是不可能的。當今社會,喝酒已變成鬥爭,酒場變成了交易場,許多事情決定於觥籌交錯之時。由酒場深入進去,便可發現這社會的全部奧祕。於是《酒國》便有了諷刺政治的意味,批判的小小刺芒也露了出來。
即便根據官方統計的數字,我們每年消耗的酒量也是驚人的。雖然禁止公費吃喝的明令再三頒佈,但收效甚微,而且每整頓一次,便有一次瘋狂的反彈。各種各樣的斗酒方式應運而生。我與許多小官吏是朋友,也跟著他們喝了很多不花錢的酒,這也是腐敗行為,我知道。我深深體會到,赴這種比賽酒量的宴席絕不是一件樂事,只要你還講信義、好衝動,必定要被放倒,只有那些冷面冷心冷靜的人,才能不被灌醉。而喝醉後的難受滋味,比感冒了難熬許多。我醉酒一次,腦筋要麻木起碼一星期。但一上酒席,三杯下肚,便忘了先前的痛苦,總是像英雄一樣豪飲,像狗熊一樣醉倒。那些小官吏們,其實也想回家與家人一起吃飯,有興時自隨自便啜兩盅,但他們身不由己。一方面他們因用公費吃喝、酒海肉山地揮霍浪費而被百姓詛咒,一方面他們又深受酒宴之苦。這大概是中國的一個獨特矛盾。我想中國能夠杜絕公費吃喝哪怕一年,省下的錢能修一條三峽大壩;能夠杜絕公費吃喝三年,足可以讓那些尚未脫貧的農民脫貧。這又是白日夢。能把月亮炸掉怕也不能把公費的酒宴取消,而這種現象一日不得到控制,百姓的口誹腹謗便一日不能止。
《酒國》中寫了幾位小官吏,我對他們表示了充分的理解與寬容。因為我深知,假若把我放在他們的位置上,我會跟他們一樣。我經常想,能不能像朱元璋那樣,把貪官汙吏剝皮揎草,掛在公堂上,以警後任?我把這想法跟好友說,他們笑我幼稚。朱元璋剝皮揎草,也沒制止王朝的腐敗,我是太幼稚了。
當然,《酒國》首先是一部小說,最耗費我心力的並不是揭露和批判,而是為這小說尋找結構。目前這小說的結構,雖不能說是最好的,我自認為也是較好的了。語言也讓我挖空心思。最好寫的是酒後絮語,最難寫的也是酒後絮語。如果讀者能從這部書裡讀出一些不同於我過去作品之處,就使我欣然如醉了。
寫到此處,這文章也該收尾了。但流連不忍離去,何故也?因為遺憾太多,過去五千年的歷史,從某種意義上說幾同一部酒的歷史,酒成就了多少好事,也壞了多少好事。古人沉醉著,度過了多少崢嶸歲月,寫出了多少輝煌詩篇,而我醉著酒,只寫出了這冷眼文章。我想今後一定會有關於酒的鉅著產生,我這《酒國》,不過是一聲長嘯而已,當有高嘯如風者在後。
附註——
「蘇門嘯」,錢仲聯注引《魏氏春秋》曰:「阮籍……嘗遊蘇門山,有隱者莫知姓名,有竹實數斛,杵臼而已。籍聞而從之,論太古無為之道,論五帝三王之義,蘇門先生修然曾不眄之。籍乃吟然長嘯,韻響寥亮。蘇門先生迴爾而笑。籍既降,先生喟然高嘯,有如風音。」
長嘯自謂不凡,更有高嘯在後。
一九九二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