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七卷 與大師約會)

第三章 (第七卷 與大師約會) 夜漸漸深了,大師還沒有蹤影。那群給同學過生日的學生,有的將腦袋放在桌子上,腮幫子沉浸在酒液裡。有的將腦袋抵在窗戶玻璃上,一下一下地碰撞著。窗戶外邊不遠,是城市的引水渠道,遠處高樓上巨大的霓虹燈,放射出豔麗的光芒,將渠中的流水和渠邊的垂柳,映照得情調浪漫。那座通向大師寓所的小橋,在這樣的夜晚,更顯得情意綿綿。一個男人,一個女人,站在小橋上,將上身伏在橋欄上,看著橋下的流水。 那個光頭的男生大吼著:「老闆,老闆!」 一個戴著小藍帽的服務生走過來,問:「先生,有什麼吩咐?」 「音樂,換音樂,給我們換上老柴,換上巴赫!」 這時,那個伏在桌子上的腦袋猛地抬起來,大罵: 「換上你奶奶的屁股!」 光頭抓起一個啤酒瓶子,對著罵他的腦袋砸過去。啤酒瓶子碰到牆上,反彈回來,落在地上,粉碎了。 「你們不要打了!」過生日的女生尖利地喊叫著。 一個留著長髮、面相凶惡的男子走過來,低沉地問:「怎麼回事?」 「你怎麼回事?」光頭男生瞪著眼反問。 長髮男子上前,捏著光頭男生的脖子,往外就走。光頭男生掙扎著,喊叫著: 「老子是藝術家!老子是藝術家!」 長髮男子把男生推到門外,屁股上加了一腳,說: 「你給我出去吧,藝術家!」 「你們,誰負責買單?」長髮男子回來,問那些學生。 「買單?什麼叫買單?」一個男生懵懵懂懂地問。 「甭給我裝丫挺的,誰買單?」 「我們是大師請來的客人!」那個過生日的女生說。 「哪個大師?」 「金十兩,金大師啊!」 「金十兩啊,」長髮男子鄙夷地說,「他算什麼雞巴大師,欠著我一大筆酒債還沒有還呢。」 「你敢罵我們金大師?」那個用腦袋撞玻璃的男生回過頭來,說,「誰罵金大師我們跟誰急!」 「罵他,罵他是便宜了他,只要讓我逮著,我讓他跪在地上學狗爬。」長髮男子怒衝衝地說,「這塊不但出賣肉體而且出賣靈魂的人渣,用鞭子抽著老婆去給大賽評委送禮,送什麼禮?送屄!這下更徹底了,讓全城人民見識了他老婆身上那些玩意兒。真他媽的喪盡廉恥!」他越說越來氣,從學生們的酒桌上,抓起半瓶子啤酒,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灌了進去。「你們說他還算個人嗎?」 「他當然不能算個人了,」一個刺蝟頭女生說,「他只能算一個畜生!」 「他連畜生也不如!」長髮男子道,「你們一定看過《動物世界》,許多動物,其實是最講貞節廉恥的——」 「譬如鴛鴦!」一個女生喊叫著。 「譬如天鵝!」一個男生喊叫著。 那個被轟出酒吧的光頭男生,轉到窗戶外邊,用拳頭敲打著玻璃,嘴巴顯然是在喊叫著什麼,但是我們在裡邊,聽不到他的聲音。 長髮男子對著玻璃外邊的男生揮揮拳頭,男生抽身跳到一邊去了。 提著酒瓶子,長髮男子來到我們桌前,問:「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我們在等待金大師。」 「你們也在等他?」長髮男子看看我們桌子上那幾瓶尚未開啟的啤酒和那幾碟子一點都沒動的下酒菜,冷笑著問,「難道也是他替你們買單?」 「不,」趙一拍拍腰間的錢包,說,「我們自己買單。」 「難道你們也是搞藝術的?」 「當然,我是民歌演唱家,每週一、三、五在美術館前面演唱。」趙一指指我們,說,「他們幾個,有寫詩的,有寫小說的,有畫畫的,總之,都是藝術青年。」 長髮男子輕蔑地哼了一聲,說:「現在,隨便一個阿狗阿貓,都成了藝術家。大師,那些自封的大師,比河裡的蝌蚪還多!但你們要知道,滿河的蝌蚪,能長成青蛙的,寥寥無幾!」 「看您這樣子,」我們當中的一個,也許是我,也許是趙一,小心翼翼地問,「看這樣子,您也是搞藝術的?」 「行,還有點眼力嘛,」長髮男子用讚賞的目光看著我們,說,「談起藝術來,我可以大言不慚地說,金十兩那廝,給我提鞋子,我都不用,如果用他這種方式,我早就出名了。」 「請問,您是搞什麼藝術的?」 「搞什麼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們。」他有些為難地說,「圓明園那個畫家村知道吧?第一個村民,就是我。現在那撥在通縣混世的,都是我的孫子輩的。至於寫詩,那就更早,知道那個用鐮刀砍死老婆的詩人吧?他是我的小兄弟。金十兩這個孫子,最早也是寫詩的,前幾年因為勾搭一個朋友的女朋友,在黃蓋子酒吧,被我們吊在樑上,用沾了辣椒末的鞭子抽。這廝沒法在詩壇混了,才異想天開,搞什麼行為藝術。他那個老婆,本來就是京城四大名雞,藝術圈裡的公共廁所,所以,才能跟他一起辦那樣的展覽,你們想想,正兒八經的女人,誰肯那樣?你們竟然崇拜他,可見你們品位之低。年輕人,想成名成家,這沒有錯,但是你們要走正路,不能跟金十兩這樣的人渣學。」 「原來他是這樣一個敗類!」那個頭碰玻璃的男生說。 「我早就知道他是這樣一個敗類!」那個頭髮染得五彩繽紛的女生說。 「看看,又是一個受害者,」長髮男子說,「來來來,姑娘,給這幾個小夥子現身說法,讓他們從痴迷中清醒過來。」 彩頭女生來到我們面前,指著我們面前的酒瓶說:「我要喝酒!」 長髮男子拿起一瓶酒,用牙齒咬開酒瓶蓋子,倒滿一杯,遞給女孩,說:「姑娘,我知道,他一定對你痛說了他的革命家史,然後給你看手相,先摸你的手掌,然後摸你的胳膊,然後……」 「你說的根本不對,」姑娘氣哄哄地說,「他既沒痛說家史,也沒給我看手相,他掀開衣服,讓我看他在大森林裡跟老虎搏鬥時留下的疤痕。」 「這就更加可惡,」長髮男子義憤填膺地說,「他那塊傷疤,其實是被生產隊裡的毛驢咬的。」他語重心長地說:「年輕人,要想學藝,首先要學習做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著金十兩這樣的人,永遠學不出好來。」 女孩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然後,直著眼看著長髮男子,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 「那是去年的秋天/你頭戴著丁香編成的花環/身穿著白雲裁剪的長裙/在我家門前的小徑上蹣跚/蹣跚復蹣跚/向日葵金色的花粉/迷濛了你的雙眼……」長髮男子低沉地朗誦著,眼睛閃著光,直盯著那個彩發女孩,女孩也盯著他。 「知道這是誰的詩嗎?」 女孩搖搖頭。 「我的,我的詩。」長髮男子用食指戳戳自己的胸膛,悲傷地說,「這是二十年前,我還是一個青年時,寫給我的初戀情人的詩。可是,後來,她,竟然跟著一個滿嘴假牙的老頭走了。為什麼?為什麼?難道我一個抒情詩人,還不如一個老頭嗎?」長髮男子將啤酒瓶子插到嘴巴里,咕嘟咕嘟地灌了一陣,聲嘶力竭地喊叫著:「為什麼夜鶯能那樣美麗地鳴囀,是因為荊棘刺破了它的心——」他又灌了一口酒。「我,一個可以隨時把耳朵割下來贈給情人的大畫家,一個可以用鼻血寫詩的大詩人,竟然被一個老頭子把情人勾引走了,奇恥大辱啊奇恥大辱!知道那個著名的評論家柳木叉吧?這個孫子,從來不給男人寫評論,但他破例給我寫了詩評,他說‘桃木橛是真正的詩人,是可以和普希金媲美的大師’,可是,我竟然敗在了一個假牙老頭手下,我,一個著名的抒情詩人,一個大師,一個可以和普希金媲美的大師,竟然慘敗在一個老頭手下。當我想象著我的頭戴丁香花環的情人,在那個滿嘴臭氣的老傢伙身下呻吟時,我的心,嘩嘩地流血!嘩嘩地流啊!讓我把這一腔熱血流乾/讓我化成一股白色的輕煙/繚繞在你的身邊——」大師將空酒瓶子砸在地上,瓶子破裂,聲音清脆,「讓我的心,像這個酒瓶一樣破裂吧。」 大師伏在桌子上,用額頭不斷地碰撞桌面。 彩發女孩上前,撫摸著大師的頭髮,哇哇地哭著,眼淚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大師的頭上。 我們心中也十分難過。我們想安慰他,但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語言。在一個出口成章的大師面前,我們的語言實在是太貧乏了。那個被趕出去的光頭男生又在外邊敲打窗戶玻璃,過生日的女孩對著他做了一個手勢,那男生就鬼鬼祟祟地溜了進來。 為了防止大師的額頭被堅硬的桌子撞破,我們靈機一動,趁著他抬起腦袋的短暫間隙,將窗臺上那個花瓶裡插著的一束塑料花抽出來,墊在了桌子上。大師的額頭撞在塑料花束上,嘭嘭的聲音沒有了,嚓啦啦的聲音出現了。大師將那束塑料花拿起來,放在鼻子上嗅嗅,然後放在面前,仔細地端詳著,滔滔的詩句,又像濁流一樣噴湧而出:「儘管你有花的嬌豔/但你沒有花的芬芳/你在我的心中,造成花朵的威脅/但你沒有生命的汁液/儘管你已經沒有汁液/但我躺在床上想著你就直立起來/好像一門大炮/向著天空發出警告/我看到兩隻臭蟲/吸飽了鮮血/沿著肉的柱子/往高裡爬升/追逐著爬升/它們不知道在最高處/等待著它們的/是一道深深的裂谷/在那裡它們將陷入滅頂……」 大師嗅嗅花束,繼續即席賦詩:「彷彿是金錢豹子/嗅著帶刺的玫瑰/愛情成為交換/詩歌成為通行證/通向那些未開墾的處女地……」 大師唸到這裡,不由得號啕大哭起來,塑料花扔在地上,巴掌拍打著桌子,濺起星星點點的啤酒泡沫,我們被大師的純情深深感動,同時心中也充滿了怒火。我們終於想到了安慰大師的語言:「大師,您把那個假牙老頭的姓名、地址告訴我們吧,我們雖然在藝術上狗屁不通,但打架都是行家裡手,我們一定要幫您出了這口氣,您說吧,是卸下這老丫挺的一隻胳膊呢,還是砍下他一條腿?」 「不,不……」大師抬起頭,浸透了淚水的眼睛裡,閃爍著燦爛的光芒,「我是詩人,我要用詩人的方式解決這個問題。」 「什麼方式?大師?」 「我和他決鬥!」 「對,和他決鬥!」剛剛溜進來的光頭學生拍著巴掌說,「就像普希金和那個軍官決鬥一樣。」 「我不用槍,」大師說,「我用劍!」 「對,用劍,一定要用劍!」我們齊聲吶喊著,「用劍,洞穿他的心臟,然後,把那個丁香女人搶回來。」 「不,不,我不要那個女人了,她的每個毛孔裡,都散發著愚蠢的氣味,從那天之後,她的臉就變得像醫院的牆壁一樣蒼白……」大師痛苦地說。 「那怎麼辦?」 「把那老傢伙刺死之後,當著那女人的面,我用劍,刺穿自己的心臟。」 「不值得,大師,不值得啊!」我們和那些被大師的遭遇深深感動了的學生一起喊叫著,我們的眼睛裡都飽含著淚水。 「我要用我微不足道的生命,喚起她的良知!」大師悲壯地說。 「其實,大師,這個世界上,優秀的女人還有許多。」彩頭女孩說。 「是啊,天涯何處無芳草。」 「縱有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大師說。 「可是,大師,您那瓢水,已經汙染了,不能喝了。」 「你這個軟弱的女人,」大師痛苦萬端地說,「儘管我恨你,但假如還有來世,我還是要愛你。」 我們交換了一下眼神,為了大師的不可救藥感嘆不已。是啊,大師都是這樣痴情,不痴情也成不了大師。 「在北極之北/南極之南/東海之東/西藏之西/在九天之上在九地之下/在冰塊裡在駱駝的耳朵眼裡在比目魚的肛門裡/在一切可能的地方/不可能的地方/愛你/因為愛你/我的身體成為一根成條/在鍋裡也要彎曲成一個/成熟的‘愛’字……」大師捶著胸膛吼叫,眼淚嘩嘩地流,還有鼻涕。 我們的眼睛裡又一次盈滿了淚水。 「是誰在呼我啊?」隨著門響,金十兩大師站在我們面前,眼睛一亮,蔑視地問。「桃木橛子,你這個流氓,又在勾引純真的少女!你們——」金大師用食指劃了一個圈子,將我們全部圈了進去,語重心長地說:「你們,千萬不要上了他的當,他方才唸的詩,都是我當年的習作。」金大師端起一杯酒,對準桃木橛的臉潑去。渾濁的酒液,沿著桃木橛的臉,像尿液沿著公共廁所的小便池的牆壁往下流淌一樣,往下流淌,往下流淌……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 (第八卷 長安大道上的騎驢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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