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父親的棗木凳 (第十一卷 棗木凳子摩托車)
第一章 父親的棗木凳 (第十一卷 棗木凳子摩托車)
農曆正月十五是公認的耍日子,但十五歲的失學少年張小三,一大早就被母親叫起來,與他的父親一起,在院子裡,用一張大鋸,分解一根粗大的棗木。張小三的父親是高密東北鄉有名的細木匠,他製作的最有名的產品就是那種像元寶形狀的棗木小凳子。這種小凳子不是用來坐的,而是用來枕的。在過去的許多年裡,高密東北鄉的人,基本上不枕枕頭,只有幾戶從外地遷移來的人家枕那種用穀糠或是麥稈草填充的布枕頭。對他們的軟枕頭,本鄉的人從內心裡瞧不起。因為從小就枕這種堅硬如鐵的棗木凳子,張小三們的腦袋的後邊和左右兩側都很平坦,有點像某些異想天開的日本農民試種的方形西瓜。
張小三父親的出名,是在張小三的爺爺去世之後——張小三的爺爺也是一個出名的細木匠——而張小三爺爺的出名,是在張小三的老爺爺去世之後——張小三的老爺爺也是一個出名的細木匠——這就是說,張小三家是一個木匠世家。想當年,張小三的老爺爺跟隨著他的父親流落到高密東北鄉時,這裡的人們是得著什麼枕什麼:有枕蒲草捆的,有枕麥草墩子的,有幾戶極窮的人家枕磚頭。後來張小三的老爺爺發明瞭這種元寶型的棗木小凳子,才漸漸地結束了高密東北鄉人得著什麼枕什麼的混亂局面。可以這麼說:張小三家從表面上看是個木匠世家,實際上是雕塑世家,高密東北鄉許許多多的方形頭顱就是張小三家的傑作。張小三的一個在上海教書的叔叔回來說,每年都有幾個家鄉的孩子考到他們學校裡去,而他總是能根據他們的方頭從滿校園亂竄的新生群裡把他們一眼認出來。那種棗木的小凳子,經過多年的頭皮摩擦和頭油浸潤,顏色變成雞肝色的深紅,溫潤如玉,光可鑑人,其實就是一件寶物。棗木是一種品質優良的硬木,如果它不乾裂,就永遠不會壞,用頭油浸潤了的棗木根本就不可能幹裂,所以這樣的棗木小凳子,幾乎沒有損壞的可能。幸好這裡的老人死後,生前枕過的棗木小凳子要隨著下葬,這才使張小三家的產品有了源源不斷的銷路。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人們眼界的開闊和文化的提高,棗木小凳子的地位受到了海綿芯枕頭、蕎麥皮芯枕頭的嚴重挑戰,年輕人結婚,誰也不會再像過去那樣買上兩個棗木小凳子擺在炕頭上,現在擺的都是繡花枕頭,上面還蒙著絲光毛巾。而最趕時髦的青年,結婚已經不在熱炕頭上而是挪到了席夢思床上,席夢思床上擺上兩個棗木小凳子也的確不像話。所以,張小三家的輝煌事業,到了張小三父親這一代,從鼎盛到衰落,眼下基本上是癩蛤蟆墊桌子——硬撐。從此之後,方形西瓜一樣的頭顱,將在高密東北鄉的土地上逐漸地減少直至滅絕。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一種遺憾,但遺憾歸遺憾,滅絕還是不可避免。
張小三的父親是一個執迷不悟的老傢伙,他不能審時度勢,及時地轉產,或者乾脆放棄木匠手藝,去幹一些賺錢容易的事,當然,張小三也知道,這個世界上幹什麼都容易,就是賺錢不容易,但哪怕是走街串巷收破爛也比做小凳子賺錢容易。父親是一個不用釘子和水膠的木匠,張小三爺爺傳他手藝時,順便也把他對於那些使用釘子和水膠的劈柴木匠的鄙視傳給了他。不用水膠和釘子,那就要求你在卯榫上的功夫非同一般,那就要求你對各種木材的特性瞭如指掌。
張小三的父親經常跟張小三講他自己的父親教他手藝時的情景。第一課不是拉鋸也不是刨板,當然更不是烘板子打卯。第一課就是認木頭。你只有練到能閉著眼從一大堆雜木裡把一根棗木摸出來,才具備了學徒的資格。張小三的父親天生就是個做木匠的材料,他不但能閉著眼僅憑著手的感覺把一根棗木從一大堆雜木裡挑出來,他還能閉著眼,不動手,用鼻子把一根棗木從一大堆雜木裡嗅出來。當然,他憑著嗅覺,更可以把氣味大的松木、柏木、槐木、榆木從一大堆雜木裡挑出來。
儘管張小三家有如此光榮的歷史,但張小三對繼承祖業絲毫不感興趣。木匠活兒實在是太累了。尤其是專做小枕凳的張小三家,基本上都是跟堅硬如鐵的棗木打交道,那更是苦上加苦。張小三的父親是一個保守的人,對這些年層出不窮的電動木工機械堅決抵制,堅持著徹底的手工操作。當村子裡的新派木匠叼著菸捲,優哉遊哉地在電鋸上、電刨床上幹活時,張小三的父親還是揮汗如雨地使用著他的錛、鑿、斧、鋸與棗木搏鬥。當大多數木匠都仿照著外國傢俱的樣子製造時髦木貨時,張小三的父親還是一絲不苟地製作著棗木小凳子。不久前的一天,連向來把父親的話當成聖旨的母親,也趁著父親心情好的時候,委婉地勸他去置幾件木工機械。父親一聽這話,惱怒的臉色,就像厚重的門簾一樣,「呱嗒」一聲放了下來。
「呸!」父親幾乎把唾沫啐到了母親臉上,然後憤憤地說,「你想讓我當劈柴木匠?木匠是什麼?木匠就是卯榫!那些小雜種,別說讓他們分清紅鬆和白松,他們連柳木和榆木都分不清,竟然也敢當木匠!他們連鑿子都不會握,竟然也敢當木匠!他們只會用那些狗孃養的三合板子五合板子釘那些洋鬼匣子,也能算做木匠? !」
母親望望牆角里堆著的和房樑上掛著的那幾百個小凳子,大著膽子嘟噥著:「你罵人家做得不好,可人家能賣出好價錢;你做得再好,賣不出去才真是一堆劈柴……」
父親更加憤怒地罵:「這些雜種,這些雜種,生生地把這個行當給糟蹋了……」
母親道(張小三感到母親也是一不做二不休了) :「那些傢什,不置也罷,要置也得去借錢——但咱能不能不做小凳子?我連著趕了五個集,連一條也沒賣出去。別說沒有買的,連個問價的都沒有。現如今不是以前了,現如今的年輕人,誰還會枕著一個硬板凳睡覺?再這樣下去,別說翻蓋房子,」母親仰臉望望破舊的房頂,絕望地說,「只怕連鍋都要揭不開了!」
母親的眼圈紅了,然後就用破爛的衣袖去沾臉上的淚。
「我還沒死呢,你就給我哭起喪來了!」父親惱怒地說。他的口氣盡管還是很硬,但臉上的肌肉已經鬆弛了,噴吐著火焰的眼睛也黯淡了,悲哀的表情從他的臉上浮現出來。他從牆上撕了一塊破報紙捲了一支葉子菸,用一個綠色的一次性氣體打火機點燃,然後白色的煙霧就籠罩了他的臉。
母親那天真好像吃了豹子膽了,竟然指著那個打火機說:「按說這個玩意兒你也不能用,你應該用火鐮火石打火點菸!」
張小三堅決地站在母親一邊,他壯起膽子,運用小學裡學到的科學知識,對父親發起了攻擊:「爹,你連火鐮火石都不能用,你應該鑽木取火!」
「雜種,」父親望著掛在牆上的木鑽,說,「知道鑽木取火,還不枉為了木匠的兒子。看在這個分上,今天就不揍你了。」父親撫摩著炕頭上那個枕了五十多年的油光閃閃的紫紅色棗木凳子,感慨萬端地說:「多麼好的東西,多麼好的東西啊,怎麼說沒人枕就沒人枕了呢?」
「枕這破玩意,把圓頭都枕成了方頭!」張小三摸著自己的腦袋,憤然地說。
父親瞪圓眼睛,冷冷地說:「方頭有什麼不好?你看看那些大人物,哪個不是方頭?」
父親是一家之長,他頑固不化,張小三和母親毫無辦法。母親偶爾還敢嘟噥幾句,張小三連嘟噥都不敢了。父親是體麵人,不願背上打老婆的惡名。但父親打兒子,卻是天經地義的事。再者,張小三已經打定了主意學兩個哥哥的樣子,瞅個空子,跑到縣城,爬上火車,往東北流竄。張小三的兩個哥哥就是在他們十四歲的時候,為了逃避跟著父親學木匠的苦難,跑到東北當了盲流。聽說他們兩個在東北都混得很好,大哥在煤礦裡挖煤,二哥在金礦裡淘金,張小三去投奔他們,肯定可以過上幸福的生活。因為有了主意,張小三最近一個時期一直偽裝積極,幹活很賣力,而且還裝出對做棗木凳子很感興趣的樣子,故意地向父親討教。張小三還煞費苦心地製造了一個謠言,對父親說:「爹,我聽學校裡王老師說,報紙上登了我們這裡不枕枕頭枕棗木凳子的消息,說這個習慣很有科學道理。報紙上說許多大科學家和大政治家就是枕著木頭長大的。王老師說,用不了多久,就會有聯合國的人到咱們這裡來研究這個問題,一旦研究出結果,就會向全世界推廣,到了那時候,咱們家就該發大財了……」
父親聽了張小三的連篇鬼話,停下手裡的活兒,眼睛裡放著光彩,問道:「真的?王老師真這樣說了?」
張小三想反正過了正月十五就要逃跑,而他還不知道,學校的王老師已經調到縣裡去了,等到父親戳穿了謊言,自己已經跟著大哥或是二哥,當上了煤礦工人或是金礦工人了,所以張小三就用斬釘截鐵的口吻說:「我怎麼敢騙您?不信的話您這就去問王老師,如果我說了假話,您就把我的嘴巴扇腫!」
「我會去問的,」父親說,「如果你說了謊,我不但要把你的嘴巴扇腫,我還要把你的舌頭割掉!」雖然從表面上看父親殺氣騰騰,但張小三知道他心中十分高興。張小三的謠言,簡直就像給犯了煙癮的大煙鬼點了一個大煙泡。接下來父親繼續幹活,從他的嘴裡,竟然哼出了一支抒情小調:十八歲的大姐要把兵當,當兵實在強,去了就吃糧,暄騰騰的大饅頭外帶著白菜湯……
張小三心中暗想:爹,您就喝你的白菜湯吧,您的兒子俺就要遠走高飛了!
但張小三的謠言也帶來了一個很壞的結果,那就是,父親不顧母親的強烈反對,把圈裡那兩頭大肥豬賣掉一頭,將老聶家那根在院子裡放了五年的大棗木買了回來。
正月十四日,父親親手把棗木的皮剝乾淨,然後,手裡拿著繃線用的牛角墨斗子,耳朵上夾著鉛筆,在張小三的幫助下,往棗木上繃墨線。這根大棗木有兩米多長,水桶般粗,父親當然想把它解成做小凳子的板料。張小三手裡扯著墨線,心中暗暗叫苦:老天,這個正月裡就要被拴在這根棗木上了!這根王八蛋的棗木不知是怎麼長的,大疤連著小疤——打井怕沙,割鋸怕疤——而且這是它姥姥的棗樹疤!棗樹疤不是鋼鐵跟鋼鐵也差不了多少,無論多麼鋒利的鋸條,碰到了棗木疤,也得火星子亂竄。想到此張小三就胳膊發酸頭皮發麻,但父親卻喜氣洋洋,嘴裡小曲不斷。他當然高興,棗木的疤越多,做出的小凳子越好看,尤其是枕過多年的有疤的棗木凳子,更是美麗如畫,光滑似蠟。
父親昨天夜裡沒怎麼睡覺,張小三在痛苦的夢裡,還聽到他用鐵銼磨鋸條時發出的那種刺耳的怪聲。
現在,那根繃好了墨線的大棗木,已經被綁在圓木支架上,彷彿一門準備發射的大炮。張小三和父親已經各就各位:父親割上鋸,居高臨下地站在一條長凳上;張小三割下鋸,垂頭喪氣地坐在一條短凳上。父親用拇指甲比著鋸條輕輕地起了鋸,然後,爺兒兩個,一上一下,一來一往地割起來了。
哧——嗤——哧——嗤——
哧——嗤——哧——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