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舅舅的摩托車 (第十一卷 棗木凳子摩托車)
第二章 舅舅的摩托車 (第十一卷 棗木凳子摩托車)
鄰居家的大嫂把她的胖頭大臉探過張小三家的土牆,大聲地說:「哎呀大叔,大正月十五的,還幹?」
父親連眼角都沒斜一下,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哼,算是回答。
大嫂對著正在攪拌豬食的母親說:「大嬸子,沒去趕集?」
母親不冷不熱地說:「沒有什麼好買的……」
「去看熱鬧啊,今天可是十五大集,人多得擠不動。」大嫂說,「呂家莊上舅舅也在集上……」大嫂鬼鬼祟祟地掃了母親一眼,然後就興高采烈地說:「呂大舅騎著一輛新摩托,鋥明瓦亮,聽說是新買的,嘉陵牌的,值好幾千呢!人們圍著他,就像看馬戲似的,我費了吃奶的勁才擠進去。大舅滿頭汗水,在那裡拉著胡琴給人唱他的摩托呢!大舅唱道:‘俺的摩托實在是好,不喝水不吃草,馱著老呂滿街跑。’西村小曹誇他:‘老呂,你真是好樣的,泰山壓頂不彎腰,死了兒子不流淚!’大舅一拍摩托車,說什麼,‘人固有一死,誰能不死?連毛主席都要死,我的兒子死了算什麼?’然後又拉著胡琴唱起來,‘人活百歲也得死,不如早死早脫生……’大家一齊給大舅鼓掌,誇他拉得好唱得也好……」
張小三盯著大嫂唾沫橫飛的嘴巴,眼前出現了大舅那副紅彤彤的、像燈籠一樣的面孔,耳邊迴響起大舅那副底氣十足、彷彿電喇叭一樣的嗓門。張小三把手中的鋸子忘記了,直到父親的怒吼把他驚醒:「心到哪裡去啦?」
大嫂對著張小三吐了一下紅舌頭,然後她故意地壓低了嗓門,彷彿是單說給母親一個人聽似的:「聽說大舅的摩托車是用他兒子的撫卹金買的……」
大嫂招人厭煩的腦袋從土牆後隱退了。母親長嘆了一聲。父親惱恨地哼了一聲。院子裡恢復了方才的寧靜,只剩下張小三與父親割棗木的聲音:哧——嗤——哧——嗤——張小三多麼希望父親能放自己一馬,好到大集上去,看看舅舅的摩托車。但張小三知道這樣的要求提出來,等待著自己的只會是一頓臭罵。張小三隻能機械地拉著鋸子,想一些與舅舅有關的事情。
舅舅是母親唯一的弟弟,大概也五十多歲了吧?他的頭禿得幾乎沒有一根毛了,頭皮的顏色與他的臉色一樣紅,所以他的頭在張小三的心目中就像一個紙糊的、上了明油的紅燈籠。舅舅原本有四個兒子,依次叫做呂忠、呂孝、呂仁、呂義。他家每生一個兒子,張小三家就送去一個小板凳,因此他家的四個兒子都被塑成了特別端莊的方頭。張小三很小的時候,舅舅的大兒子呂忠就被生產隊的馬給踢死了。母親揹著張小三前去探望。母親與舅母抱頭痛哭,舅舅不耐煩地說:「哭什麼?死了一個,還有三個!」然後他就從牆上摘下一把胡琴,吱吱呀呀地拉起來,拉著拉著就唱了起來。舅舅有副好嗓子,銅聲銅氣。他邊拉邊唱,得意洋洋,滿面紅光,像個燈籠。舅舅這樣高興,母親和舅母也就哭不上勁兒了。母親在揹著張小三回家的路上對張小三說:「嗨,你舅舅這人,心真是大!活蹦亂跳的一個兒子死了,虧他還唱得出來。」前年,舅舅家要蓋新房,兩個兒子,呂孝、呂仁,開著拖拉機去拉磚,過橋時,拖拉機一頭栽到河裡,翻了個四輪朝天。呂孝當場不喘氣了。呂仁還會喘氣,送到醫院搶救了半天,到底也不喘氣了。舅母當時就昏了。在鄰居們用筷子撬開舅母的牙關往她的嘴裡灌熱水時,舅舅從牆上摘下了那把胡琴,吱吱呀呀地拉了起來,他還是一邊拉一邊唱,嗓子洪亮,滿面紅光,彷彿一個燈籠。張小三牽著母親的手回家的路上,母親一邊走,一邊哭,一邊嘮叨:「你舅舅這人……他怎麼還能唱得出來……兩個兒子,兩個虎頭虎腦的好孩子啊……你舅母這一下子夠了戧了……」一個月後,舅母死了。舅母死了,直挺挺地躺在炕上,好像一根棗木。村子裡的老孃們在舅舅家的院子裡哭成一團,舅舅憤怒地說:「要哭滾回你們自己家裡哭去,在這裡哭什麼? !真是喪氣!」張小三扶著母親回家的路上,母親喘息著問:「小三,你舅舅還是個人嗎?……」這年的正月裡,舅舅村子裡的野戲班子到張小三家村子裡演出,舅舅是他們的琴師。舅舅唯一沒死的兒子呂義跟著混飯吃。舅舅在土臺子上搖頭晃腦地拉琴,一邊拉琴,嘴巴一邊開合,紅光滿面,像個燈籠。呂義站在舅舅的身後,手裡提著一面小鑼,時不時地敲一下:鏜!張小三在臺下看戲,聽到看戲的人在議論舅舅,有人誇獎他是鋼鐵漢子,有人罵他是狼心狗肺。儘管有人罵,張小三的心裡還是充滿了對舅舅的敬佩,張小三感到舅舅是個非同一般的人物。呂義比張小三大四歲,方頭,濃眉,大眼,四肢修長,兩隻大手,就像小蒲扇一樣。母親對她這個僅存的內侄寵愛有加,不顧父親的冷眼,將家裡最好的東西拿給他吃。他卻懂事地把美好的食物放到父親面前,自己搶著吃粗劣的食物。這是他最後一次到張小三家來做客的情景。從張小三家離開後,他就參軍當武警去了。母親抱怨舅舅,說不該讓呂義去當武警。舅舅說:「姐姐,我明白您的意思,人哪,該死怎麼著也得死,不該死槍子兒碰上都會繞彎!」看來呂義是該死,當了武警不到一年,在一次巡邏時,經過一座橋,那橋竟然塌了。橋塌了,呂義死了。這次母親沒去探望舅舅;張小三想去,父親不讓。幾天後有人傳過話來,說舅舅接到了呂義的骨灰和遺物的當天晚上,就跑到鎮上去看了一場呂劇,看戲又不好好看,愣是躥到臺上去,批評人家琴師拉得不對,要砸人家的琴,幸虧有認識他的人,好說歹說把他勸下來,要不非吃個大虧不可。舅舅是民間藝術家,能拉會唱,如果他年輕時能得到名師指點,肯定會在音樂戲曲方面大有作為。嗨,貧窮落後的農村,耽擱埋沒了多少可塑之材啊……
張小三正想著舅舅的事兒,就聽到衚衕裡一陣摩托聲響。張小三大喊一聲:「舅舅來了!」扔了鋸,跳起來,不顧後果,往外跑去。恍惚聽到父親在身後吼叫,但張小三已經站在衚衕裡。果然是舅舅來了。舅舅騎著一輛紅色的摩托車來了。摩托車屁股後噴著青煙,沿著狹窄的衚衕,箭一般地衝了過來。張小三大喊一聲:「舅舅!」鼻子竟然一陣發酸,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了下來。舅舅在張小三的面前,也就是在張小三家門前停了車,但摩托還沒熄火,從那根銀灰色的排氣管裡,噴出「啵啵」的響聲和一股汽油味兒。舅舅穿著一套不合身的武警制服,腰裡扎著一根紅色的皮帶,身後斜揹著一把胡琴。舅舅沒戴帽子,禿頭上冒著熱氣,像個蒸籠;舅舅滿面紅光,像個燈籠。舅舅伸出大手,摸摸張小三的頭,說:「你哭什麼?大老爺們,動不動淘菜水,沒出息!」
父親已經站在門口,準確地說父親是堵住了門口。
舅舅親熱地問:「姐夫,沒去上集?」
父親哼了一聲,道:「我以為是哪裡來了個大幹部呢!」
舅舅搔搔禿頭,說:「姐夫,窮親戚來了,也不能堵著門口不讓進啊!」
父親冷冷地說:「騎著這樣的大摩托,怎麼敢說窮? !」
這時,母親渾身打著顫,急忙忙地走過來。她的腰彎著,宛如一個黑色的秤鉤。
「姐姐……」舅舅低聲說。
母親瞟了一眼那輛嶄新的摩托車,就把目光移到舅舅的臉上,定定地看著。
舅舅在母親的注視下,慢慢地垂下頭。
張小三怯生生地伸出手,撫摩著舅舅的摩托車。
舅舅臉上的悲傷頓時一掃而光,他拍著摩托車的皮革座子,喜氣洋洋地說:「姐姐,我置了一個小馬駒!好東西,真是好東西!讓它怎麼著它就怎麼著,靈性得很,簡直是一把小胡琴!」
「他舅啊……」母親悲哀地說,「讓我說你什麼好呢?」
舅舅望望張小三家門前寬廣平坦的打穀場,說:「小三,上來,舅舅帶著你兜兩圈!」
「小三!」父親喊。
「小三!」母親喊。
「放心吧你們就!」舅舅把張小三拖到摩托車上,對著父親和母親說,「碰掉他一塊皮,我割下一塊肉給他貼上!」
舅舅騎上摩托車,將胡琴摘下來,探身放在牆角,說:「小三,摟住我的腰!」
舅舅載著張小三在打穀場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張小三感到不是摩托車圍著打穀場轉,而是打穀場邊上的樹木和土牆圍著摩托車轉。
舅舅說:「摟緊,我要加速了!」
摩托車轟鳴著,父親的臉和母親的臉還有許多趕來看熱鬧的人的臉在張小三的面前一閃而過,緊接著又是一閃而過……
張小三聽到有人在場邊大聲喊:「老呂,聽說你也要去飛越黃河?」
舅舅大聲說:「飛越黃河算什麼本事,老子要飛越長江!」
「老呂,給我們表演一個特技!」
「表演一個!」
……
舅舅將車停在張小三家門口,一條腿著地,一條腿還在車上。他側過身,把張小三抱下來,說:「姐夫,姐姐,驗收一下!」
舅舅扶正摩托,往前飛馳。他在車上說:「今天,讓你們開開眼!」
舅舅的一隻手離開了車把,摩托速度不減,往前飛躥。
舅舅的兩隻手都離開了車把,摩托速度不減,往前飛躥!
人群中爆發了一陣歡呼。
母親大喊:「他舅舅,我求你了,別作死了……」
「放心吧,姐姐!」舅舅喊。
舅舅在飛馳的摩托上,開始脫他的武警制服。制服脫下來了,隨手往空中一拋。人群中一片喝彩。
舅舅繼續脫,脫下了那件墨綠色的套頭絨衣拋到空中。眾人幾乎是齊聲喊:
「老呂,好樣的!」
「老呂,再露一手絕的!」
舅舅高舉雙臂,好像迎風展翅的鳥,瀟灑地轉了一圈,然後一個急剎車,停在了剛才讓張小三上車的地方。張小三看到舅舅滿面紅光,像個燈籠。舅舅對著張小三微微一笑,探身就把放在牆角的那把胡琴提了起來。
母親說:「真是個不知死的鬼!」
父親冷笑著說:「這就是你孃家出的英雄好漢!」
張小三激動萬分地看到,舅舅端坐在飛馳的摩托車上,拉起了胡琴。拉了一個小過門,舅舅放開喉嚨唱道:
「六月裡三伏好熱的天,二姑娘騎驢奔陽關——」
在眾人的喝彩聲裡,舅舅的摩托車像頭瞎了眼的毛驢,一頭撞在了土牆上。張小三看到舅舅的身體從摩托上飛起來,然後落在了地上。張小三看到母親緩緩地坐在了地上。張小三看到父親大聲咳嗽著,轉身往院子裡走去。張小三看到眾人愣了一會兒,然後便一窩蜂般地朝著舅舅和他的摩托車跑過去。張小三也跟著人們跑過去。
舅舅雙手按著地,艱難地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向摩托車走去。舅舅上身只餘一件背心,背心上印著「武警」兩個紅色的楷體大字。沒了寬大外衣的遮掩,舅舅的駝背和兩塊高聳的肩胛骨全都顯了出來。張小三看到那輛適才還神氣得像個年輕鄉長的摩托車,轉眼間就成了一個大殘廢。銀光閃閃的車燈破了。耀眼明亮的車把彎了。滴溜溜兒圓的前輪龍了……舅舅站在摩托車前,身體前仰後合,好像一根隨時都會倒下去的棗木。舅舅的嘴脣打著哆嗦,眼睛直直的,像個痴巴似的。兩股眼淚從舅舅的眼睛裡突然地奔湧而出。舅舅一屁股墩在地上,乾嚎了一聲:「我的摩托啊……」然後就張開大嘴,哇哇地哭起來。眾人彷彿吃了一驚,相互打量著,愣了片刻,然後一起圍上去,七口八舌地勸解:
「老呂,別哭了,想開點嘛!」
「老呂,您這是小災大福,摩托毀了,人是好的嘛!」
……
舅舅不聽眾人勸,大哭不止。他的臉上沾滿了汗水淚水和汙泥,好像一個掉在雨水中又被人踢了一腳的破燈籠。
(二〇〇〇年)
(第十二卷 冰雪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