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五卷 天花亂墜)

第二章 (第五卷 天花亂墜) 所謂皮匠,就是補鞋的。這個名稱有點古怪,因為在我們那裡,很少有人穿皮鞋,補鞋的基本上只跟麻繩子和針錐打交道,但硬把補鞋的叫皮匠,也沒人反對。我說的這個皮匠也是個黑麻子,也有一條好嗓子,他不唱歌,他唱戲。皮匠的故事大概發生在清末民初,太早了太晚了都不合適。這個故事是我在棉花加工廠當臨時工時,聽看門的許老頭講的。許老頭說,那個皮匠是外地人,年紀大概三十出頭,身體不錯手藝也不錯,如果臉上沒有麻子,應該算條好漢子,可惜讓那一臉大麻子給毀了。他白天在街上縫補破鞋,手藝好態度好生意當然就好,生意好收益自然就好。光棍一條,不攢錢,什麼好吃就吃什麼。到了晚上,回到租住的小店裡,要上二兩黃酒,用錫壺燙了;切上半斤豬頭肉,用蒜泥拌了;再要上兩個燒餅,切開用肉夾了。吃飽了喝足了,靠在被窩上養神,這一刻賽過活神仙。許老頭特別嚮往這種生活,每每說到此處,眼睛裡就放出光來,但放光也白搭,二兩黃酒,半斤豬頭肉,兩個燒餅,在我們的年代,別說沒錢,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那時酒要酒票,肉要肉票,燒餅要糧票。皮匠酒足飯飽賽過活神仙的時候,小店掌櫃的就提著胡琴來了。掌櫃的是個戲迷,嗓子不行,但拉得一手好琴,從西皮到二黃,天下的調門沒有他不會拉的,即便有不會拉的,只要讓他聽上一遍,馬上就會了。他拉琴時歪著頭,眯著眼,嘴巴不停地咀嚼著,好像嘴裡嚼著一塊沒煮爛的牛板筋。掌櫃的一來,住店的客人都興奮起來,圍上來,等著聽戲。那時的店,多數都是大通鋪,大家圍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似的。真正會唱戲的人其實都有癮,胡琴一響,他的嗓子就會發癢,你不讓他唱他也要唱,只有那些半會半不會的人,才需要別人三遍四遍地請。話說那小店掌櫃的在鋪前一坐,把胡琴往大腿上一架,擰著旋子,調了兩把弦,然後就吱吱咯咯地拉了起來。皮匠起初還繃著,眯著眼睛,裝做沒事人兒,但很快就繃不住了,嘴脣吧噠,眼睛放出光來,然後就挺身坐起,放開五分嗓子,和著胡琴,唱了一個小段子。眾人習慣性地喊了一聲好。其實真正好的還在後邊呢。只見那皮匠從鋪上蹦下來,站在掌櫃的面前,舒展了一下腰身,輕輕地咳了一聲,然後就目光流動,手指微顫,進入了大戲《武家坡》,第一句西皮導板,「一馬離了西涼界——」,正像那俗話說的「穿雲裂石,氣衝霄漢」,眾人發自內心地喝了一聲彩,一個個也都進入了情況,忘記了人世間的痛苦和煩惱。接下來轉成原板,「不由人一陣陣淚灑胸懷。青是山綠是水花花世界,薛平貴好一似孤雁歸來……」他的歌唱像一群美麗的鳥,在我的故鄉一百年前的夜空中飛翔;他的歌唱像一股明亮的水,從小店裡漫出去,在我的故鄉一百年前的大街小巷裡流淌。他的歌唱進入一般人的耳朵,基本上等於浪費,所謂對牛彈琴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所以你的嗓子再好,要尋一個知音也不太容易。拉胡琴的小店掌櫃和圍著他聽戲的房客們,頂多也就是一些比較高級的戲劇愛好者,皮匠真正的知音,是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據許老頭說是貌比天仙,好看得無法子形容,究竟有多麼好看,每個人可以根據自己的需要去大膽地想象,怎麼想象也不會過分。這個女人是本地最大的財主的女兒,芳齡十八,待字閨中。這個女子不但長得好看,而且還有出色的藝術鑑賞力,她精通音律,會彈琴吹簫,能賦詩填詞,還喜歡聽戲。那時沒有電視機、錄音機之類的東西,所以聽戲的機會並不多,而且能到我們那地方來演戲的戲班子,水平一般不會太高,所以說小姐對戲曲的鑑賞力基本上是天生的,小姐對戲曲的愛好也基本上是天生的。話說那天夜裡,小姐正在閨房裡寫詩,突然聽到一陣美不勝收的聲音,像一群美麗的鳥,像一股明亮的水,穿越了她的窗戶,進入了她的房間,準確地說是直接進入了她的內心。那時候還不興自由戀愛,要想衝破封建禮教的束縛去夜奔不容易,就算是小姐有這個勇氣,也沒有那個體力。因為小姐的腳裹得格外成功,是本地最著名的小腳,這樣的小姐雖然令男人豔羨令女人嫉妒,但實際上是半個殘廢,一行一動都要丫鬟攙扶,風稍微大一點就站立不穩。那時的道路不好,別說沒有水泥瀝青路,連稍微平整點的砂石路都比較難找。路邊不可能有路燈,連電都沒有嘛,手電筒當然也沒有。那個年代裡人們夜間輕易不出門,萬不得已出門,富人家就點一個紙燈籠,窮人家就點一根火把,真正的窮人連火把也點不起,只好摸著黑走。我列舉了這些難處,就是為了把小姐夜裡偷偷地循著歌唱去找皮匠的可能性排除,然後好讓這個故事沿著我設計的道路前進。當然,從根本上說,這個故事還是我在棉花加工廠當臨時工時聽看門的老許頭講過的,老許頭講述的基本上是事實,讓他造謠,他也沒那才能。小姐得了相思病,這是老許頭說的,不是我的編造。那時候得相思病的小姐比較多,現在得相思病的小姐基本上沒有了。在那個封建落後的時代,家裡有一個得了相思病的小姐,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起初還不知道是什麼病,財主夫妻審問丫鬟,丫鬟說,可能是被一個唱戲的給害了。到了夜裡,財主夫妻注意聽,果然聽到了那迷人的歌唱。第二天悄悄地打聽,知道了那歌者是一個外地來的皮匠。財主是個善良的人,如果是個惡霸地主,就會派人把皮匠殺了,或是買通官府,捏造個罪名,把他送進大獄。那年頭進了大獄十有八九是活不出來的,即便能活著出來,也肯定不會歌唱了。財主知道女兒得了這樣的病,感到很恥辱,很憤怒,氣頭上甚至產生過由她死去的念頭。但年過半百,膝下只有此女,還得指靠著她招個女婿來養老,於是就悄悄請醫生來治療。醫生裝模作樣地把了脈,說心病還得心藥醫,解鈴還得繫鈴人,這樣的病,靠藥是不可能治好的。眼見著小姐病勢沉重,財主夫妻商量,索性就把那個皮匠招來為婿吧,至於面子啦、門當戶對之類的就顧不上了。財主裝作修鞋,到街上去看那個皮匠,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回家後對著妻子長籲短嘆,說如果把女兒嫁給皮匠,真就把一朵鮮花插到牛糞上了。財主的妻子是個大戶人家的女兒,飽讀詩書,很有頭腦,聽了丈夫的話,她的臉上不但不愁,反而浮起了一片喜色。她問丈夫那個皮匠到底有多醜,財主搖著頭說,就像咱女兒美得沒法子形容一樣,那人醜得也是沒法子形容,說他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都是美化了他。老夫人大喜道,好了,老爺,咱家閨女有救了。第二天,老夫人化裝成一個貧婦,親自去看了那個皮匠。回來後,她對丈夫說,老天保佑善人,閨女真的有救了。第二天,財主夫妻對女兒說:孩子,我和你爹知道你的心事,事到如今,我們也顧不了許多了,救你的命要緊。我們明天就把那個唱戲的招來家做女婿,但聽說這個人長得比較難看,明天,你在簾子裡,偷偷地相一相他,相中了馬上就拜堂成親,相不中再做商量。小姐興奮無比,當天晚上就吃了兩個饅頭。第二天,財主撒了一個謊,說有許多破鞋,請皮匠到家裡去修。皮匠高興而來。財主讓下人找來了幾雙破鞋,擺在大堂裡,讓皮匠修著,然後讓丫鬟將小姐悄悄地攙扶到簾子後邊。小姐心裡像揣著一個兔子似的,想好好看看這個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是個什麼模樣,打眼一望,頓時昏了。皮匠不知簾子後邊的事,還在那裡得意洋洋地補鞋。小姐的相思病就這樣好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財主家發生的故事傳進了皮匠的耳朵,皮匠感到好像一塊到了口裡的肥肉又被人搶走一樣,心中無比的遺憾。這個不知深淺的人,竟然每天夜裡跑到財主家院牆外邊歌唱,想把小姐勾出來。小姐還是喜歡聽他的歌唱,但跟他結為連理的念頭是徹底地沒有了,有的只是純粹的藝術欣賞。皮匠還不死心,製造了一隻小弓箭,箭頭上插著一些表示愛心的書信,一箭一箭地往小姐的窗戶裡射。小姐看了皮匠那些文理欠通、錯字連篇的信,心裡感慨萬千,說,你這人啊,哪怕你的相貌有你的嗓子十分之一的好,俺也就狠狠心嫁給你了,可惜啊!小姐感念皮匠一片真情,也珍惜自己那一段陰差陽錯的痴情,就將自己的一隻繡鞋用紅紙包了,並且附上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看人不如聽聲,見鞋勝過見人」,讓丫鬟送給他,想用這種方式把這件風流案了結。皮匠得了繡鞋,回去一看,當場就昏倒在地。活過來後,把玩著繡鞋,愛不釋手,如獲至寶。自知身份地位相差太遠,但一片痴心難改,很快就得了相思病。從此後,鞋也不修了,不分白天黑夜,在財主家的院牆外邊,歌唱不休,歌詞大概是:「小姐小姐好丰采,九天仙女下凡塵。何日讓俺見一面,這一輩子沒白來……」歌詞雖然不錯,但好話說三遍狗不要聽。財主夫婦煩得要命,想採取果斷措施,又怕惹女兒生氣,鬧出個舊病復發,所以只好由著他唱。秋去冬來,寒風刺骨,大雪飄飄。皮匠被火熱的愛情燃燒著,不吃不喝,如同交尾期的鳥兒歌唱不休,終於口吐鮮血,倒在地上死了。 他為了愛情而死。 他為了歌唱愛情而死。 地保帶著兩個叫花子將他抬到亂葬崗上。叫花子說這個傢伙輕得像一節枯木,簡直無法想象這樣一個熬幹了精血的身體,如何還能發出那樣淒涼高亢、令全村人長夜難眠的歌唱。棉花加工廠的看門人老許頭幾十年前對我說,地保被皮匠的事蹟感動,為了防止野狗糟蹋了這個天才歌唱家的身體,特意讓叫花子在亂葬崗上挖了一個深坑,將他的身體推下去。當他的身體往深坑裡跌落時,小姐的那隻精巧玲瓏的繡鞋從他的懷裡掉出來。地保和叫花子感嘆幾聲,便把他和害了他性命的繡鞋埋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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