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五卷 天花亂墜)
第一章 (第五卷 天花亂墜)
在我的童年印象裡,凡是有一條好嗓子的女人,必定一臉大麻子,或者說凡是一臉大麻子的女人,必定有一條好嗓子。當然她的面部輪廓是很好的,如果不是麻子,她肯定是個美女。當然她的身體發育也是很好的,如果遮住她的臉,她肯定是個美女。
有一年春節前夕,青島的歌舞團下來慰問他們的知青,到我們這裡來演出革命現代舞劇《沂蒙頌》。露天的舞臺搭在一座小山下,舞臺上鋪上了嶄新的葦蓆。還特意從公社駐地牽來了一條電線,電線上接了一個大喇叭兩個大燈泡,就像一根藤上開了一朵喇叭花結了兩個放光的瓜。演出定在晚上,但剛吃過午飯山坡上就釘滿了人。舞臺前的平地上人更多,鬧鬧哄哄,擁擁擠擠,活活的就是開水鍋裡煮餃子。到了傍晚,人更多,全公社的貧下中農和地富反壞右的子女都來了。地富反壞右分子不準來。怕他們趁機搞破壞,便將他們集中到生產隊的豬圈裡,由手持紅纓槍的民兵看守著。演出一開始,民兵們也忍不住了,有的爬到樹上,有的爬到房頂上,往舞臺的方向看,看不明白,就聽音樂。電流一通,電燈就放了光,照耀得天地通明,遠看還以為起了一把大火。電喇叭哧啦啦地一陣響,一個青島來的大胖子上臺講話,拖著長腔,很是張狂。大胖子講完話下去了。公社的那個小瘦子上來講話。小瘦子講完話下去了。一個知青代表上來講話。知青代表下去了。終於都下去了。
音樂起,像颳風一樣,嗚嗚地響。演出開始了。先是出來幾個人在舞臺上蹦蹦跳跳,個個活潑,劈腿下腰,一躥老高,男的像猿猴,女的賽花豹。他們在舞臺上蹦來蹦去,打著各種各樣的手勢,看得我們眼花繚亂,腦袋發暈。但他們一句話也不說,有時候看到他們的嘴脣打哆嗦,好像那話就到了脣邊,但最終還是什麼也不說。我們起初還覺得新鮮、驚奇,但漸漸地就生出厭煩來。青年們另有關注點,饞得口水流過下巴,但老人和孩子,就齊聲抱怨。說這青島怎麼派來一群啞巴,比比畫畫的,什麼意思嘛!就算我們聽不懂青島話,懶得給我們說,但他們的知青總能聽懂青島話吧?大老遠地跑了來裝啞巴,真他孃的不像話!正當我們失望到極點時,突然從舞臺後邊發出了驚天動地的聲音。俺的個娘,可了不得了!我們興奮無比,當然也吃了一驚。旁邊那些有文化的人就說:聽,幕後伴唱!在幕後伴唱的那個女高音激起了我們無窮無盡的聯想。她的嗓子實在是太好了,太美妙了,我們活了十幾歲,還從來沒有聽見過這樣好聽的聲音。人的嗓子,怎麼能發出如此美妙的聲音呢?不像公雞打鳴,也不像母雞下蛋;不像鮮花,也不像綠草;不像麵條,也不像水餃;比上述的那些東西都要好聽好看好吃。難道我們聽見的都是真的嗎?能發出這種聲音的女人會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她在幕後高聲唱道:
「蒙山高,沂水長,俺為親人熬雞湯……」幾句歌兒從幕後升起來,簡直就是石破天驚,簡直就是平地一聲雷,簡直就是「東方紅」,簡直就是阿爾巴尼亞,簡直就是一頭扎進了蜜罐子,簡直就是老光棍子娶媳婦……百感交集思緒萬千,我們的心情難以形容。這時候舞臺上的戲也好看了,那個穿著紅棉襖綠棉褲的小媳婦也活起來了,她打著飛腳,模仿著一把把往灶裡填柴的樣子,後邊伴唱道:「加一把蒙山柴爐火更旺……」她用腳尖點著地走路,拿著個大水瓢,一趟趟地往鍋裡倒水,後邊伴唱道:「添兩瓢沂河水情深意長……」
第二天,我們一到學校,議論的必然是頭天夜裡看到的演出,看電影是這樣,看舞蹈也是這樣。那時候我們的文化生活雖然沒有現在豐富,但印象極其深刻,看一次勝過現在一百次。現在的人是用皮肉看演出,當年我們是用靈魂看演出。大家議論最多的毫無疑問是那個幕後伴唱的女高音,竟然就有人說了:她是個身材高大的女人,一臉黑麻子,非常難看,但她的嗓子是一等一的好,是無法替代的好,全青島找不到第二個,於是就給她安排了一個幕後伴唱的角色,這也算是廢物利用吧。張小濤說他到後臺去看過,說那個女人坐在一把椅子上,身上裹著一件軍大衣,戴著一個大口罩,把大部分的臉都遮了,只露出兩隻眼,目光十分嚴肅,誰都不敢惹她的樣子。說輪到她伴唱了,就慢吞吞地站起來,從耳朵上摘下口罩帶子,露出了半個臉,臉上一片黑麻子,嘴很大——這是一個偉大發現,唱歌的或是唱戲的,絕對找不到一個櫻桃小口,一個個都是血盆大口——然後她張嘴就唱,沒有一點點預備動作,譬如清理嗓子運氣什麼的。我們學校的音樂教師唱歌之前,一般地都需要十分鐘的準備時間,就像運動員上場之前的熱身運動,伸伸腿,抻抻腰,嗚嗚啦啦,一般還要喝上幾口胖大海。那是一種中藥,據說對嗓子特別地保養,即便你是個天生的公鴨嗓子,喝上幾口,嗓門立刻就變得像小喇叭一樣,哇哇的,特別嘹亮,特別清脆,無論唱多麼高的高音,哪怕比樹梢還要高,都不在話下。還是說那個女大麻子,人家張口就唱,那條嗓子,光滑得像景德鎮的瓷器,連一點兒炸紋都沒有,簡直是絕了後了,蓋了帽了,沒法子治了,只能用天生地養來解釋了,除此之外別無解釋。後來我進了也算是文藝界,見了一些唱歌的,聽了一些別人封的或者是自己吹的金嗓子銀嗓子,但都比不上三十年前青島歌舞團下來慰問他們的知青演出革命現代舞劇《沂蒙頌》時在寒冷的露天幕後披著軍大衣戴著大口罩身材高大健壯皮膚黝黑一臉大麻子的那個女人的嗓子好。那個嗓門氣衝牛斗的青島的大麻子女人,你如今在哪裡?如果一個人真的有來生,我一定要去苦苦地追求你,就像資本家追求利潤一樣,就像政治家追求權力一樣,就像那個先被財主的女兒追求後來又轉過來追求財主的女兒的黑麻子皮匠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