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四卷 茂腔與戲迷)
第一章 (第四卷 茂腔與戲迷)
茂腔是一個不登大雅之堂的小劇種,流傳的範圍侷限在我的故鄉高密一帶。它唱腔簡單,無論是男腔女腔,聽起來都是哭悲悲的調子。公道地說,茂腔實在是不好聽。但就是這樣一個不好聽的劇種,曾經讓我們高密人廢寢忘食,魂繞夢牽,箇中的道理,比較難以說清。比如說我,離開故鄉快三十年了,在京都繁華之地,各種堂皇的大戲,已經把我的耳朵養貴了。但有一次回故鄉,一出火車站,就聽到一家小飯店裡傳出了茂腔那緩慢悽切的調子,我的心中頓時百感交集,眼淚盈滿了眼眶。茂腔這個不好聽的小戲為什麼能迷住人?這個問題放下暫且不表,各位看官,不才小子今天就給諸位講兩個關於茂腔的故事。
我們村的人幾乎都愛聽戲,但喜歡到入迷程度的,大概只有三五家,孫驢頭算一家。孫驢頭的老婆、兒子都是戲迷,娶來家一個兒媳婦更是一個超級戲迷,這叫做「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有一天傍晚,孫驢頭在灶前燒火,兒媳婦站在鍋前和麵,準備往鍋沿上貼餅子。這時,忽聽到曠野裡傳來一聲胡琴聲,拉的是茂腔的過門。公公和媳婦都把耳朵豎了起來。媳婦說:「爹,您聽。」
孫驢頭說:「聽到了,今晚譚家村有戲。」
媳婦說:「爹,加大火,吃了飯好去聽戲。」
孫驢頭捏起兒媳婦的腳就要往灶裡填,兒媳婦怒道:「爹,老沒出息,您想幹什麼?」
孫驢頭看看兒媳婦穿著紅繡鞋的小腳,不好意思說,只好和著曠野裡傳來的胡琴調門唱道:「叫聲兒媳莫錯怪,誤把金蓮當火炭兒——」
鍋熱了,兒媳挖起一團面,放在手裡顛巴顛巴,「吧唧」一下子就貼到了孫驢頭的額頭上。孫驢頭大叫道:「媳婦,你幹什麼?」
兒媳婦看看公公的狼狽相,和著胡琴的腔調唱道:「叫一聲公爹莫錯怪,誤把額頭當鍋沿兒——」
這個故事過分誇飾,屬於民間笑話一類,其真實性值得懷疑。下面講一個真實的故事。
「文革」後期,我們村來了一支工作隊,隊員二十多人,全是縣茂腔劇團的演員。我們村情況比較複雜,在縣裡都掛了號,工作隊下來,是要幫我們揭開階級鬥爭的蓋子。自從工作隊進村之後,村子裡歡天喜地,好像過年一樣。因為這些隊員裡,幾乎包括了縣茂腔劇團的全部名角。譬如青衣宋麗花,花旦鄧桂秀,老旦焦閨英,老生高人滋,小生薛爾名,武生張金龍……都是如雷貫耳的人物,平日裡可望而不可即,如今就在我們眼前,與我們同吃同住同勞動,我們的幸福和興奮,無法子用語言形容。工作隊自己不開夥,吃派飯,一般是三人一個小組,挨家輪戶地吃。那時生活十分困難,每人每年只分二百多斤糧食,麥子只有二十來斤,也就是夠過年包餃子的。但為了讓工作隊的同志們吃好,家家戶戶都把過年的麥子拿出來磨了。這是完全徹底的自發自願,甚至帶有比賽的色彩,家家都想做出新花樣來,讓工作隊的同志們吃得高興。原以為這支工作隊與過去那些工作隊一樣,頂多住十天半月就會撤走,但沒想到他們住了一個月還不走。家家那點白麵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想給同志們換成糙飯,一是面子上過不去,二是心裡捨不得。因為那些做飯的女人們不管是不是戲迷,都喜歡這些演員。我們生產隊會計的老婆是一個麻子,相貌差點,但心腸特熱,見到那些演員同志們,尤其是見到男演員同志們,她的眼睛裡水汪汪的,感情充沛得要命。為了在沒有白麵的情況下讓同志們吃飽吃好,她充分地發揮了粗食細做的天才,把家裡的綠豆、豇豆泡漲軋碎,羼上蔬菜,用棉籽油炸成焦黃的顏色,讓同志們吃。同志們吃了都讚不絕口。這種做法很快普及開來,每到做飯的時候,村子裡就洋溢著炸丸子的氣味。——幾十年過去了,這種食品還在我們村子裡流傳,並且有了一個美麗的名字:茂腔丸子。
給工作隊做飯的家庭,必須是貧下中農,表現好的中農也可以。這是一種政治待遇,也是一種榮耀。那些撈不到給工作隊做飯的黑五類分子家的女人們,心中的痛苦是十分深沉的。富農王金的女兒王美,人物標緻,嗓子也好,是村子裡唱戲時的主角。自從工作隊一進村,她的眼睛裡就始終飽含著淚水。她將自己家裡的麥子磨成麵粉送到麻子家,讓她做了給同志們吃,麻子不領情,還向大隊裡揭發了她,說她想拉攏腐蝕革命幹部。村裡想遊她的街,但遭到了工作隊的反對。她送面不成,就把麵粉做成火燒、大餅等精美食品,偷偷地送到工作隊同志們的窗前。她曾經對麻子女人說:「嬸啊嬸,我恨不得把心扒出來給同志們吃了。」麻子女人當然不會替她保密,很快就宣傳得全村皆知,工作隊的同志們當然也聽說了。那個小武生張金龍感慨地說:「她如果不是富農的女兒該有多好!」
小武生短小精悍,目光炯炯有神,走起路來腳下像踩著彈簧。他不但能翻空心筋斗,嗓子也不錯,村子裡的女人們都喜歡他。儘管他感嘆王美的出身不好,但他還是跟王美好了,就在打穀場邊的草垛裡,被人當場捉了雙。小武生立場不穩,中了糖衣炮彈,犯了路線錯誤,被提前打發回去。有人提議將王美判刑,報到縣裡,縣裡說交給村子裡批鬥。挨批鬥時,王美始終面帶笑容,看那樣子絲毫沒有悔意。她的態度激起了以麻子為首的女人們的反感,她們撲上去,一邊撕咬一邊罵:「撕了你這個浪貨!咬死你這個騷狐狸!」
第二年夏天,村子裡的女人們在一個月內生了十幾個孩子——麻子最能幹,一胎生了兩個。這些孩子長大後,有的像薛,有的像高,其中有八個都像小武生。他們目光炯炯,走起路來腳步輕捷,腳下彷彿踩著彈簧,天然地會翻空心筋斗。
(二〇〇〇年)
(第五卷 天花亂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