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夢 玫瑰玫瑰香氣撲鼻

第二章 第二夢 玫瑰玫瑰香氣撲鼻 一 支隊長從紅馬上跳下來,用蛇皮馬鞭輕輕撣打著沾在呢馬褲上的塵土和馬腹上脫落下來的死毛。那是很早以前的一個春天,梨花盛開,蜜蜂飛舞,南風濃鬱,廣大而溫柔的愛情如從天降,安慰著祖宗們的心,使善良的性格射出光輝,恰如五彩玫瑰。淺藍色的空氣裡飄蕩著梨花的幽香,還有還有,玫瑰玫瑰香氣撲鼻……金豆大外甥,還能再給我一支菸抽嗎?年輕時據說能夠把漢語成語辭典倒背如流、老來哮喘不止的小老舅舅背倚著土牆,眯縫著灰色的大眼睛,敞著破棉襖,陽光曝晒著他胸脯兩側的肋條,肚臍眼裡佈滿皺紋,他對著我伸出一隻雖然動過手術,但依然能夠看出曾經生過蹼膜的手,用雖然是討要但卻不失尊嚴的態度說。 我乳名金豆,是小老舅舅的妹妹生出來的兒子,現年二十八歲,喜歡漂亮女人,愛抽名牌香菸,其時在家養病,此病學名「瘧疾」,俗名「皮寒」,系長嘴蚊蟲叮咬後傳染。穿著小老舅舅的光板山羊皮袍,金豆顫成一團。也是春天,梨花盛開,陽光強烈,古老的庭院裡充溢著農藥的味道。這盒煙給您了。金豆把一盒美國煙放在小老舅舅的肚皮上。支隊長的模樣您還能記得清楚嗎?我問。 那匹紅馬奇俊,剛拉來時很瘦,後來被黃鬍子喂胖了。馬正在換毛,沾了支隊長一馬褲。「啪啪啪」,蛇皮馬鞭打著黑皮馬褲響。支隊長細長身體、細眉單眼、嘴上無須,麵皮白淨、一口京腔,滿嘴金牙,會唱京戲、會拉京胡、會說洋文。小老舅舅吸著洋菸,鼻孔裡噴著藍色煙霧說個不休。支隊長掏出一隻金煙盒,啪嗒一聲點著火,菸捲在嘴上跳著,支隊長高聲說: 黃鬍子,把馬鞍卸下晾著,把馬牽去遛,等它打完滾,找把掃帚,掃掉它肚子上的死毛。它太瘦了,你到糧秣處領二斗黃豆,炒熟了餵它。黃豆太熱,要摻些麩皮喂,你再領五十斤麩皮。儘快喂胖它! 支隊長叼著煙,說話時嘴不敢大開,靠鼻腔發音,因此甕聲甕氣。他把一盒香菸扔到黃鬍子懷裡,香菸彈跳在地,黃鬍子低頭看著煙,彎腰撿起來,把煙裝兜裡,從支隊長手裡接過紅馬,牽馬走出庭院。 那時的庭院就是現在的庭院嗎? 差不多,那時院牆上抹著石灰,現在石灰早已剝落,石頭上長滿青苔,青磚爛成蜂窩,院牆快要倒了,要是今年夏天還像去年那樣下大雨發大水,連這房子也要倒。那時候我跟著黃鬍子住在東廂房裡,支隊長和她住著正房。紅馬也住在東廂房裡,馬槽安在東南牆角、土炕壘在西北牆角,鍋灶連結在土炕南頭,紅馬身長,尾巴像一匹綢緞,它每夜都把糞拉在鍋臺上。馬糞不髒。馬糞裡有沒消化掉的黃豆瓣,馬糞裡有一股炒黃豆的香味。黃鬍子炒黃豆時,我蹲在灶前燒火,燒柴是豆秸,嗶嗶剝剝響,滿鍋黃豆亂跳,也嗶嗶剝剝響。灶火烘著我的臉皮,我腋窩裡流汗,黃鬍子盤腿坐在炕沿上抽菸。紅馬被支隊長騎出去了,馬糞還擺在灶前,母雞進來刨食,尋找馬糞裡的糧食和馬肚子裡的寄生蟲。 小老舅舅對黃鬍子說:「爹,豆糊啦!」 黃鬍子慢吞吞過來,抄起鐵鏟,翻翻鍋裡的爆豆。他的臉很長,一雙大眼,幾棵黃鬍鬚,掀脣,滿口黃色長牙。這形狀頗類馬。我沒見過這個黃鬍子,他其實與我毫無關聯。 小老舅舅說,黃鬍子拉馬去遛時,他總是跟隨在後——他總是想跟隨在後,這要看黃鬍子的情緒。黃鬍子情緒好時,小老舅舅可以跟著看他遛馬;黃鬍子情緒不好,就回過身,惡狠狠地盯著小老舅舅。我那時八歲,長得沒有一條狗大,黃鬍子一腳就能把我踢出一丈遠。但他輕易不踢我,他只是狠狠地盯著我,又寬又大的下巴哆嗦著,好像餓急了的馬。看到黃鬍子這樣,小老舅舅就知趣地回來了。 支隊長進屋去了。支隊長進屋之前,羞澀地瞥了黃鬍子一眼,黃鬍子牽著馬往外走,根本不回頭,屋裡溢出玫瑰的香氣。支隊長的牛皮腰帶上掛著一柄左輪手槍。支隊長鼻樑上有時架著一副金邊眼鏡,手指上套著一隻金鎦子。拉京胡時他蹺著二郎腿。玫瑰玫瑰香氣撲鼻。 那時候紅馬頂多隻有半膘,肚腹兩側有兩大片灰黯的死毛,這是匹民間的瘦馬,但一眼就能看出是匹了不起的好馬。它身軀細長,尾巴像一匹光滑的綢緞,我剛才說過一遍啦?這匹馬像那種身軀細長善於疾跑能夠捕捉野兔的狗,高大雄壯的馬未必是快馬,就像高大威武的狗未必能捉住野兔一樣。外甥,你還是感到冷?你蹲下,讓我把布條給你緊緊。我蹲在小老舅舅面前,把扎著一根紅布條的左手腕子伸過去。小老舅舅緊著布條,把布條裡壓著的七粒綠豆都緊進了我的肉裡。截瘧!截瘧!我的手紫脹著,血液不流通,腠理間充滿氣體。黃鬍子那時也發著「皮寒」,外甥,他根本就不是你的外祖父。 我們村一百年前是一片荒草灘,常有人來放牧牛羊,野兔子成群結隊。紅色沼澤裡有紅狐狸,狐狸專吃野兔子。五十年前我們村有二十戶人家,與吃青草的家族有親戚瓜葛,糾纏不清。那時這所庭院很顯眼,站在三十里外的馬牙山上就能看到庭院的白色粉牆。大外甥,小老舅舅粗人不說細語,人其實比兔子繁殖得還要快,一眨眼的工夫,路上行人肩碰肩啦。不過你也別擔心,天生人,地養人,周文王時人比現在還多,可也沒人餓死。麥秀雙穗,馬下雙駒,兔子一窩生一百,吃不完的糧食吃不完的肉,搞什麼計劃生育!外甥,黃鬍子不是你的外公,我敢滿打包票!他是不是我的爹鬼也說不清;孩子不肖爹,娘心裡有數。小老舅舅是窮愁潦倒,為了抽你兩支洋菸,就陳茄子爛芝麻給你翻缸底?我哪裡還有半點出息?你這個小畜生,三角眼吊梢眉,不是災星也是太歲,小老舅舅惹你不起! 黃鬍子遛馬遛到墨河邊,離村約有五里路。陽春三月梨花開,草地上一層矮草,好像栽絨毯。小老舅舅跟在馬腚後,搐動著鼻子吸食馬身上的汗酸味。馬尾巴像一匹抖開的綢緞。第三遍啦,我的小老舅舅!後來紅馬胖得滾瓜溜圓,脖子像綢緞,但春天裡紅馬只有半膘,外甥,休嫌囉嗦!人不說廢話,母狗也能生麒麟。在河灘上,黃鬍子拉馬站住,沙土滾燙,河水半枯,露出一片片生滿白鹼花的卵石,有兩塊大卵石上蹲著三隻綠嘴烏鴉,它們喝水,水裡有蝌蚪,成群結隊,忽聚忽散,像雲朵一樣。紅馬懶洋洋的,被日頭晒的。我穿著一身過冬棉衣,渾身黏糊,捂出汗來了。頭髮裡有蝨子,怪癢癢,奇癢癢,搔頭,搔得「誇嚓誇嚓」響。黃鬍子新剃過頭,頭皮綠油油的,像狗眼一樣。他的眼珠也是黃的,「黃眼綠珠,不認親屬」!其實呀他不壞,只是生著一副奸相。你見過他沒有?他是哪年死的我也記不真切啦。是民國多少年來著?石頭碾盤上塗滿了松香,孫家的兒媳婦走了屍,鬧得邪乎,人人膽怯,拉屎都要結伴,野貓在牆頭上嗥叫,就是那年他死了。死得好,活著也是受罪。不能說過頭話,孬不孬我還叫了他一陣爹。 「爹,這是匹公馬?」小老舅舅問。 黃鬍子不答。 小老舅舅問:「爹,這是匹母馬?」 黃鬍子不答。黃鬍子陰沉著臉打量那匹紅馬,眼珠子骨碌碌轉動。他把嚼鐵塞進馬嘴裡,用力一勒,馬嘴緊皺起來。馬頓著蹄,搖擺著尾巴,鼻孔緊閉,圓睜著眼。黃鬍子把鐵嚼子往下用力地扯,馬嘴低垂,吹拂地上塵土;黃鬍子把鐵嚼子用力往上一扯,馬嘴朝天,向老天爺訴哭。上上下下,下下上上,黃鬍子咬著牙根,腮上飽綻瘦肉,死命折騰那馬,馬忽大忽小,身上忽而佈滿皺紋,忽而又舒展開,一點皺紋也沒有。汗水很快濡溼了馬的皮膚,一圈一圈,像爛銀子般閃著光。小老舅舅鼻尖上掛著汗珠,馬眼裡的悲哀的藍色光線使他心中冰涼,他怒氣衝衝,不計後果地撲上去,撕擄著黃鬍子的手。 「爹,馬哭啦,你饒了它吧……」小老舅舅哭哭咧咧地說。 黃鬍子鬆開馬嚼子,紅馬前腿一軟,跪在了地上。它的後腿也隨即軟下去。紅馬臥在地上,長長的頭顱平放在地上,顫抖的皮膚說明瞭馬的悲痛,馬眼緊閉,馬嘴上流著血,血珠兒掛在馬的鬍鬚上,像掛在草梢上的晶瑩露珠。 黃鬍子鬆開馬嚼鐵後,小老舅舅恐懼起來,他鬆開抓撓黃鬍子的手,慢慢地往後退著,緊縮著脖頸,好像等待來自上方的沉重打擊。 他們隔馬相望,馬身上的汗酸味升騰開來,形成一道氣味的灰白障壁。 哧——!黃鬍子用嘴脣擠了一下鼻子,然後開顏一笑,低沉地唔唔著:「唔,唔,你過來。」 小老舅往後退著,離開馬的氣味越來越遠。 「唔!唔!過來,你個雜種!」 小老舅舅依然後退著,巨大的恐怖壓迫著他,毛孔閉塞,汗水斷流。 黃鬍子拍拍手,聳身躍過紅馬,幾步就衝到了小老舅舅面前。抓著他的脖子提拎起來他,黃鬍子手爪凶狠,胳膊堅硬,恰如拎一隻細頸酒瓶。只一甩,小老舅舅就跌落馬前,淹沒在馬的汗酸裡了。馬腹一側沙地上,暗紅色的草芽纖弱得類似死人的捲曲毛髮,草根處爬著裝死的綠背的茸茸小甲蟲。小老舅舅又被黃鬍子拎起來,他這次是拎著他的耳輪,只好痛楚地咧開嘴。小老舅舅,黃鬍子是個六指?不知這話真假?六指搔癢多一道。大外甥,你是狗爪子抹牆,盡道道。外甥,你是吃鋼絲拉彈簧一肚子勾勾彎彎。你這種煙就是盒好看,抽起來一股屁味,還是那麼冷? 小老舅舅,你鬼一樣叫著。你從小生就兩條羅圈腿,兩扇招風耳,相書上說,「兩耳扇風,賣地的老祖宗」。所以我一輩子窮愁潦倒,連個老婆也討不上。就像黃鬍子對待我一樣,是人就想擰我的耳朵。梨花盛開,屋裡溢出玫瑰的香氣,玫瑰玫瑰香氣撲鼻。 黃鬍子擰著小老舅舅的耳朵。他把一雙冰涼的大眼珠子抵近我的臉,好像要辨認一件什麼東西。他嘴裡也是一股青草的味道,好像騾馬驢牛駱駝羊打嗝時逆上來的腐氣。他卻昧著良心罵我:「你這個吃青草的驢雜種!你是屬鴨子的!屬青蛙的!你這個生蹼膜的蛤蟆精!」後來他把我的臉按在紅馬腚上,拤著我的脖子他把我的臉用力往馬腚上撞,馬的屎尿馬的汗和我的唾沫鼻涕眼淚汗水混合在一起。直到紅馬從地上跳起來,他才放開我。我先救了馬,馬後救了我,一報還一報,不是不報,只因時辰未來到,我早就知道反動派沒有好下場,不過話又說回來,黃鬍子也不是多麼壞的人。他哧哧地笑著,像頑童一樣看著我,他對我好像沒有一點憐憫心,好像對待紅馬一樣。我的嘴脣破了,血濡染到牙齒上,好像紅馬一樣。 「唔!唔!什麼味道?」黃鬍子笑嘻嘻地問著。 小老舅舅嗚嗚地哭起來,淚水在他稀髒的小臉上,衝出了一些白道道。 「扒著馬腚親嘴,不知道香臭的東西!」黃鬍子氣洶洶地罵著。 紅馬搖搖擺擺地走進黑石凸露的河道中,垂下頭吸水,馬韁和嚼鐵有的部分浸在酸溜溜的河水中,有的部分擱在生了白漬的黑石上。陽光毒辣辣的,河道里蒸騰著一股酸臭,蛤蟆和蝌蚪快要煮熟了嗎?小老舅舅最擔心的是紅馬把蝌蚪吸到肚子裡去,引起腸胃炎,然後躥稀瀉肚,給清掃馬廄帶來困難。 呵啾!黃鬍子看了半晌太陽才打出一個響亮的噴嚏。小老舅舅看著黃鬍子身後堅韌明亮的地平線,看著孤零零的深藍色的馬牙山和山上黑色的鬆樹,鬆樹的傷口上,凝結著金黃透明的油脂,冬天,白雪壘在樹梢上,像一團團融化未盡的殘雲,春天冰雪消融,雪水汩汩瀝瀝流淌,草地滋潤,蘭花開放,玫瑰開放,玫瑰玫瑰香氣撲鼻。鐵色的雄鷹在空中飛旋,野兔驚惶奔跑,聰明的野兔是從不倉皇逃竄的,只須鑽進荊棘叢中和酸棗叢中,鷹無可奈何,此謂望兔興嘆……外甥!你不冷了嗎? 小老舅舅,我不冷啦,「皮寒」不是病,發起來要了命。你們吃青草家族中人,都有白日做夢的毛病嗎?我搖頭嘆息,耳道中似有鳴鏑。 後來怎麼樣了?我看到黃鬍子鼻孔裡伸出兩撮焦黃的毛,一抖一抖的,像蝴蝶的觸鬚,我猜想他的頭顱裡寄生著一個挺大的怪物,把他的腦漿子吃得乾乾淨淨,總有一天那怪物要把他的腦殼脹開、就像蛋殼破裂,孵出一隻小雞;就像蛋殼破裂,鑽出一條小蛇;就像蛋殼破裂,爬出一隻小鱉。那黃色的怪物日夜不息地吸食著他的腦漿。他性格陰鬱暴躁,都是被那物給咬的。我看著他掏出那盒煙,一層綠紙,一層錫紙,包著幾十支白煙棍棍。這盒煙是支隊長賞給他的。雜種!小老舅舅捏出一根我送他的美國紙菸,輕描淡寫地罵了一句,不知道他是罵支隊長還是罵黃鬍子,抑或兩人都罵。庭院裡梨花盛開。雨打梨花深閉門。村姑叫賣玫瑰花。雜種,小老舅舅說,腚眼裡拉玻璃,明(名)屎(詩)不少嘛! 我看著黃鬍子黃鬍子看著紙菸,頭上頂著藍瓦瓦的天,天上佈滿魚鱗雲,雲中鶴鳴尖厲,從食草家族的紅色沼澤深處傳來。鶴唳九泉,聲聞於天!小老舅舅,他抽菸了沒有?他把那些煙抽出來插進去,插進去又抽出來,不知玩的什麼把戲。我聽到他在玩香菸時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嘴咧來咧去,鼻孔裡那兩撮金毛點點顫顫,他腦袋裡那個吸食腦漿的怪物又開始折磨他啦。他把一支香菸插進嘴裡。到底是要吸了。不,他把煙吐掉了,好像那煙上有屎,他好像吃了屎,他嘴裡好像有屎,他呸呸地吐著唾沫,好像吐著屎。後來他把手裡拿著的煙也扔在地上,嘴裡發出嗷嗷的野獸般的嗥叫,他在那菸捲上狂跳著,用他的兩隻穿著麻底草鞋的大腳,把菸捲踏成粉末,之後,他又把那些碎煙屑踢起來,沙塵瀰漫,籠罩著他汙汗斑駁的面孔。小老舅舅退出十幾步遠,蹲在地上,抱著肩頭,膽怯地看著高大的黃鬍子騰跳叫囂。黃鬍子趴在地上,像死去一樣,只有一聲兩聲小孩子般的抽泣從他那高大的身軀和大地之間發出時,才說明他還活著。馬牙山背後是碧波萬頃的大海,水汽升發,凝聚成白色的雲團,像一座座高大巍峨的城堡,緩緩移動到草地和河流上方,把綠油油的陰暗影子投下來,使綠草發黑河水發綠紅馬發黃,黃馬垂首凝立,觀賞著倒在河水中的自己的鮮明影像。小老舅舅這時注目在黃鬍子的兩隻大手上,黃鬍子變成了紅鬍子,紅鬍子的兩隻大手插進沙土裡,十指像從沙土裡露出來的植物根莖。那個怪物又在靜靜吮吸黃鬍子的腦漿了,雲中響著生鏽齒輪轉動的嘎嘎聲響,宛若天國裡的開門聲。雲影之外,陽光灼目,青草新美如畫,庭院醒目的一圈粉牆閃爍著扎眼的光芒。梨花開放,群蜂勞作、嗡嗡嚶嚶聲裡,玫瑰甘美如飴,玫瑰玫瑰香氣撲鼻。 好久好久好久,小老舅舅說,他才從地上慢慢爬起來。他爬起的動作逗人喜愛,天真純潔一如半歲嬰孩。他先把腰弓起來,然後同時往後收胳膊往前收腿,只有膝蓋和雙手著地,宛若一隻大青蛙,憨態可掬。不好!他突然又趴下啦,肚腹和頭面重重地趴在地上。我看出來他心裡有真正的痛苦,不是假裝出來的。孬好我跟他同睡東廂房,共同聞著紅馬的糞便味道。孬好我要叫他爹,我膽怯地走上前去,拉住他的堅硬的大手,說:「爹,我們該回家啦。」 他順從地站起來,用冰涼的、沾滿泥土的大手把我的小手攥住,有氣無力地問我:「我要把你娘殺掉,你難過嗎?」 小老舅舅臉色灰白,心裡好像並沒難過,眼淚卻突然流到了腮上。 二 「黃鬍子,你怎麼才回來?」支隊長站在正房門口,手持著左輪手槍,瞄著南邊粉牆上用墨筆畫出的靶子,看到我和黃鬍子牽著紅馬歸來,他垂下槍口,不滿意地問。 就是那天下午,紅馬開始交了好運,黃鬍子像侍弄親兒,我像侍弄親爸一樣侍弄它,小老舅舅說。那匹紅馬到底是匹騍馬還是匹兒馬?梨花裡飛進一隻黃雀,黃雀把花瓣啄下來,牆外嗖嘍一聲響,一粒彈子擊中黃雀後穿花而過,落在房後去,黃雀垂直落地,掉在我和小老舅舅之間,雀睜著一隻眼,嘴裡吐血,綠羽裡翻出黑毛,數十片梨花飄飄降落。這些枉殺生靈的小雜種!小老舅舅寡淡無味地罵了一句。我撿起黃雀,欣賞著它纖細精巧的小腳爪,聽著小老舅的話:誰還記得清是匹騍馬還是匹兒馬!反正是匹天上難找地下難尋的紅馬!一匹紅馬……小老舅舅灰色的眼珠流溢出心馳神往的色彩,空氣中突然充溢著馬牙山頂上融雪的味道,越過頹圮的舊牆,馬牙山頂白光閃爍,雪水下瀉,汩汩地灌溉著草地。河溝裡,渾濁的雪水奔騰。真是一匹駿馬。我的心也受著馬的濡染,「皮寒」消退,渾身疲乏無力。 黃鬍子牽馬佇立,雙眼盯著地面。小老舅舅說我猜想那怪物又在吸食他的腦漿了。支隊長僅僅是不滿,似乎並沒動怒、甚至還有幾分慚愧的意思。後來他發怒是因為他看到了馬嘴上被勒破了的地方,他即使發怒也是溫文爾雅,嘴裡沒有半個髒字。 「怎麼搞的?黃鬍子!你成心整治它?」支隊長的明亮馬靴跺得青磚甬道橐橐地響,「肚皮上的死毛也沒掃掉?」副官從上衣口袋裡掏出用金鍊子拴著的金殼懷錶,臉色蒼白,掛著幾粒白色虛汗的鼻尖上有軟沓沓的味道,「一點鐘拉馬出去,四點鐘拉馬回來,黃鬍子你搞什麼鬼名堂!」他舉起槍來,對著白牆上的黑圈圈開了一槍。左輪槍響聲不大,但清脆得很,四壁迴音,天空佈滿玫瑰雲。小老舅舅抖了一下,黃鬍子的頭卻垂得更低了。 外甥,我活了五十好幾年,還從來沒見過像支隊長那般俏麗的男人,他活活就是個女扮男裝的小媳婦,那眉那眼都會說話,衣服又貼身合體,人是衣裳馬是鞍。皮靴皮帶皮槍套,金錶金牙金鎦子。皮鞭皮手套。金筆金眼鏡。還有一手好槍法,一槍就崩落碗大一塊牆皮! 我睡眼矇矓地望了一眼那道將倒未倒的牆,苦澀地打了一個呵欠。 春日裡暖風怡人,花香濃鬱,容易犯困,小老舅舅提醒我:大外甥你可別睡著。 支隊長又開了一槍,自然又打落了碗大一塊牆皮。他把冒煙的手槍插進槍套,伸伸懶腰,踱到黃鬍子面前,小聲說: 「黃鬍子,你是騎不好這匹馬的,這匹馬生來就是讓我騎的,你也別生氣,當然啦,我也不會虧待你就是了。」 黃鬍子抬起頭來,嘴咧開,自然齜著黃牙,鼻孔裡的那兩撮黃毛又點點顫顫起來,那怪物又吸食他的腦漿了。 支隊長從口袋裡掏出厚厚一沓綠色紙幣,遞到黃鬍子眼前。那時候的錢珍貴著哩,一張紙幣就能買一匹馬,支隊長遞給黃鬍子那兩沓子錢,足可以買個馬群! 黃鬍子用肥厚的舌頭舔著開裂的嘴脣,小老舅舅個頭矮,目光平視過去,恰好看到黃鬍子牽著馬韁的手像一隻小老鼠樣抖動著,黃鬍子的另一隻手緊緊地抓住褲子。 支隊長往前跨了一步,把那沓子綠幣塞到黃鬍子口袋裡,悄聲說:「想開點,有了這個就不愁那個,花完了再跟我要。」說完話,支隊長吹著口哨進北屋去了。他走到我身邊時,還用手拍了拍我的頭頂,小老舅舅說,支隊長的手保養得好極了,滑滑溜溜,像上等的綢緞。他眯起灰眼,好像在回憶綢緞的感覺。春天裡百花盛開,唯有玫瑰最美麗,玫瑰玫瑰! 香氣撲鼻,從北屋裡溢出。一陣明朗的歡聲笑語過後,萬物都靜息了。西斜的大紅日頭戳在林梢上,烏鴉入巢,喜鵲在青色的樹影裡盤旋。北屋裡京胡響起,果然拉得有板有眼,支隊長手上功夫不凡。黃鬍子牽著馬走出庭院,小老舅舅拖著一柄竹掃帚跟在馬後。日頭把那馬照得像塊火炭一樣,馬尾散開,宛若一匹抖開的好綢緞。 伴著京胡的板眼,我看著黃鬍子掃馬。小老舅舅說,你睡著了嗎,大外甥? 三 「馬無夜草不肥,人無外財不發。」這話是一星半點也不錯。紅馬就是那時交了桃花運,兩個月就胖得像根紅蠟燭一樣,黃鬍子是養馬的專家。小老舅舅不滿意地嘟噥著,金豆大外甥,你還想不想聽啦?我說得滿嘴冒白沫,你卻打起呼嚕來了!當然了,也怨我把事情講得沒根沒梢。 早年,支隊長沒來那時,我還在你外婆肚子裡,也許還早,我連你外婆的肚子都沒進,馬牙山上雪水融化,墨水河裡濁浪翻滾……小老舅舅,小老舅舅……你跑到哪裡去了?眼前飛舞著雪花般的梨花,杏花般的雪花,馬牙山上白雪融化了。 馬牙山上白雪融化……直到這時——那生滿暗紅觸角的怪物也吸食我的腦漿的時候,小老舅舅那猶如夢囈的閒言碎語,還是強制性地進入我的耳道,又完全無效地從我的嘴巴里溢出,消逝在陽春天氣正午、藍色的氧氣和紫色的光線裡。連烏鴉都知道,長句,是文學的天敵;戀愛,是殺人的利器。最該歌頌的是母親,如果,母親對不起爸爸呢?你果真就要睡嗎?金豆,我的大外甥?我似乎感覺到小老舅舅黏黏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臉,我努力睜開眼:馬牙山上的積雪融化,草地上流淌著冰涼的雪水,但青草畢竟綠了。山頂上的雲,真如牡丹花開,河道里雪水湍急,衝動沙堤陷落,跌宕處深旋如鬥,一株枯樹,半臥在灘上,黑黑的,嚇人,因它像煞吃人的鱷魚。一個憔悴、瘦弱的少婦在濁流滾滾的墨水河對岸徘徊著,臉上滿是憂愁,眼瞼上和嘴角上,留著墮落過的烙印,好像一個被慾望的鈍齒咀嚼良久又吐出來的女人。誰說夢是無顏色的?她下身穿一條黃色的、印滿了眼睛圖案的肥腿褲子,上身穿一件紅色的、系滿絨線小球的蝙蝠衫,有幾分像盛唐長安人物,高髻雲鬟,長眉細眼,額上貼滿花黃。我與她隔河相望,河水滔滔,虎嘯猿啼。腳下的沙灘一塊塊往河水中坍塌。她腳下的沙灘也在坍塌,我發覺了,她卻渾然不覺,而且走得離水邊很近。她腳下的沙崖被水淘空,懸空部分已現出下傾,沙粒簌簌下落,水面於大波浪上顯出細小漣漪,但俱是隨生隨滅。我為她害怕,為她焦急,欲高叫提醒她時,卻因喉頭閉鎖失音。我聽到我的發不出的吼叫被憋在胸腔裡,變成一陣陣的腸鳴。我用力掙扎著,想讓聲音衝出喉嚨,使對岸那個秀色可餐的女子免遭險境。河裡確實,有無數,黑物漂游;它們的身軀,時隱時現,一直露著的,是長長的頭。鱷魚!它們都張大了嘴,群集在危險沙崖下。它們的嘴裡,佈滿了,尖利的牙齒。在澎湃的浪濤聲中,間或響起鱷魚們的焦灼的叩牙聲。未等到咀嚼食物它們就開始流淌眼淚,可能是它們聞到了肉的氣味。玫瑰玫瑰香氣撲鼻!這來自極其遙遠的回憶,又彷彿,從古老的墓穴裡發出的一串嘆息。你看那女子,還是那樣渾然不覺地在危險沙崖上走著,她甚至在隨時都可能坍塌的危崖上跳起舞來。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典型的民族風格,全身上下都是弧形的線條。「世界有文化,少婦有豐臀」,危在腳下者,不知是何人。我還是盡力掙扎,手腳都暴躁地大動,但喉嚨被緊緊箝住,休想走漏半點信息。那女子比唐壁畫中描繪的豐臀高乳的女子要輕俏靈動得多,僅僅是服飾類似,又不盡似,終是夢中人物,形影不定,變幻莫測,幾如白雲蒼狗,令人又恨又憐。她團團旋轉著,但動作不疾不促,既舒緩又輕盈,看看就讓人賞心悅目,經久不敢忘懷。鱷魚們呼喚她,似乎都啞了歌喉。隔河的女子竟然唱起來,歌詞多暗喻男女之私,令人心猿脫索,意馬開韁,但都是肅然默立,拖著鐵鏈韁繩,靜聽那女子歌唱,如聽天籟。鱷魚眼淚流進了河。河裡漂木擠成一排排,與鱷魚們混雜一起,頃刻難分魚木,都紛紛順流而下,但也有漂出幾十米又溯流而上者,在水邊上爬出半截身軀,後肢的絕大部分和尾巴的全部還浸在河水裡。它們的眼睛像霧濛濛的毛玻璃,射出渾濁、曖昧的光芒,使我周身發硬。當然,鱷魚身上最名貴的還是皮,我早就聽留學在金沙薩的表姐說,她拎的那隻像巴掌般大的小包是用鱷魚皮製作的,真正鱷魚皮,絕非冒牌貨。其實我並不是十分討厭鱷魚,鱷魚下巴下的淺黃色皮膚神經質地顫抖著,造成一種瘋狂迷蕩的感覺。就如同被人搔著腳心而發不出呼嘯聲,我只能扭動著身軀,這不是痛苦也不是幸福,也許就是極度的痛苦與幸福,隔河相望,就是如此。她依然舞蹈之,歌唱之,但其跳舞的節奏漸慢,身腰與腿臂柔若無骨,衣服的顏色漶散,中和,呈一種淺淡的金紅,整個人宛若一匹綢緞在溪水中浣洗。其歌唱聲漸入淒涼之境,長歌當哭,我於是知道她心中定有大悲痛。那突兀懸空的危險沙崖一刻也不停息地傾斜著,下落著,起初是隻有散粒的沙子把波浪打得簌索有聲,現在,大團大團跌落河中的沉沙濺起一簇簇大雪浪,發出轟轟的響聲。鱷魚們的耐性,等同於蛇的耐性,它們像一段段朽木,僵臥在水邊的沙礫上,只有那下頜的淺黃色的顫抖,向我透露著它們的忍耐。我多麼想高聲吼叫,但我的喉頭閉鎖,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是到了末日來臨時,她才停止舞蹈歌唱,背南面北,意味深長地對我莞爾一笑,如有一把牛耳尖刀剜破了我的心,潛藏心中數十年的舊感情源源不斷地流出來。我早就認識你,不僅僅是似曾相識。玫瑰玫瑰!我終於喊叫了出來,但腳下一聲巨響,猶如山崩地裂,我竟不知自己的腳下早已是危崖,那些鱷魚也如箭鏃般射水而來。 外甥,你的臉色為什麼像死灰一樣? 瘧疾折磨我,小老舅舅。 四 我對你說實話吧,金豆子,黃鬍子不是我的親爹,我的爹很可能也是一個吃青草的人。小老舅舅說,黃鬍子對我一點也不疼愛,他生氣時就要罵我:你這個吃青草的雜種!你這個青蛙配出來的雜種!多少年來,我總想到河那邊去找我的親爹,去吃一把青草,去探看一下那些手指間生著蹼膜、游泳技術驚人的兄弟們,但我總是過不了河。我手指間儘管也生著透明的蹼膜,但我對於水卻有一種天然的恐懼,別說見到河水,只要是嗅到了河水的生猛的氣味,我就頭暈眼花,雙腿抽筋。我常常在夢裡見到我的親爹,他像驢騾一樣吃著青草,他像大魚一樣在水裡遊動著,當他在水中舉起手臂時,手指間的蹼膜就像鏡子一樣反射光線……小老舅舅眼裡閃爍著心馳神往的電光,比陽光還強烈。庭院裡那一樹如雪的白梨花像一團浮雲,經常遮斷我們的視線,梨的味道和形象在花的背後閃爍。 傳說,你姥姥也遮遮掩掩地對我說過,她是從河那邊逃過來的,似乎是為了躲避一次嚴厲的懲罰。這些事,你娘沒對你說過?她是女的,你姥姥不便對我說的話,可能都跟你娘說了。小老舅舅臉上似有怨恨和嫉妒之意。我連忙解釋,為了澄清母親也為了安慰小老舅舅。沒有沒有,俺娘對俺姥姥家的事隻字不提,我每每要問時,總是挨她的罵。 雪水融化之後,河水暴漲,黃鬍子在河邊放馬,看到對岸一個大肚子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向著河水撲過來,但她剛到水邊就跌倒了。他不顧雪水寒徹骨髓,遊過河去,把她背過來。黃鬍子雖然手上無蹼,但泳技超群。他隻手牽著女人,隻手分撥湍流,頭腦冷靜,臨危不懼,躲閃著鱷魚狀漂木的衝撞。過河之後,她躺在綠草地上,衣服都緊貼著皮肉,好像沒穿衣服。吃青草的女人都生著又高又尖的乳,黃鬍子用手輕輕地按了按它們,好像要辨別一下真假。她的肚子也是凸著的。黃鬍子把手按在她的肚子上,感覺到了胎兒的跳動。 這是不是真的呢?小老舅舅,外婆生前沒明告你,你的爹,果真是一個吃青草的、指間生蹼的男人嗎? 這種事,只能猜,不能問。 黃鬍子把她從河對岸背過來是真的。 她在河對岸吃草家族的領地上就懷了孕是不是真的呢? 難道這種事也是你該問的嗎?再說,河對岸有吃青草的人,也有不吃青草的人,何況,還有一群兵。 總之,她是來路不明的女人,懷著孕,可見不是個正經女人。 說這話你該進拔舌地獄! 過了河,他和她一個躺著一個坐著,一直等到日光晒乾了衣服才開步走。綠草剛沒馬蹄,草間雪水汩汩,泥濘不堪。那時尚未建造庭院,村子也不能叫村子,幾架草棚裡,躲著黃鬍子這一類的人。 泥濘遍地,黃鬍子把她背起來。一步步往前走。她始終未說話,臉上的肌肉都硬邦邦的,好像結著冰。 黃鬍子揹著她走過雪水氾濫的草地,小老舅舅說。一陣邪惡的痛苦咬著我的心,逝去的景象在腦的溝回裡迅跑。 河溝裡雪水氾濫,山脈舒緩起伏,無尖銳的突出,十分柔和。漫坡與平地,俱覆蓋著綠草,紫色和白色的小花朵星星般點綴在像幽藍天幕般的草地上。遠處一群馬,近處一群羊,都像生長在草地上的斑斕植物,似乎從來沒有移動過。ma!ma!ma!我的心嘶鳴著,照樣不能把心裡話喊出口。雖有雪水潤澤,但遠處的沼澤裡,仍有泥炭在地下三十米處燃燒,青煙繚繞直上,愈上愈稀薄,如綾如紗,與遠處白頭的黛色青山濃淡相遇。我們鼻孔裡充滿生活氣息。水的氣味,羊的氣味,馬的氣味,燃燒泥炭的氣味,青草和鮮花的氣味,還有,苦澀的戀愛的氣味。 ma!ma!ma!我的心一陣陣地吼叫著。 下一幕與上一幕驚人的相似,她被他揹著穿越泥濘的草地時,我也揹著一個女人跋涉在被雪水浸透了的草地上,如同做夢。我的赤腳早被雪水麻木了,心也涼得像冰,但思想如爐,精神如火。當我的腳踩在鮮花上時,心裡很驚悚,固然我的腳跟裝在我腿上的假腳差不多。小老舅舅,我無法告訴你,女人忽然從我背上消失,唯有馬群尚在,它們聚集在我周圍,愉快地吃著草。那匹唯一的紅馬,儼然是馬群裡的領袖。它的睿智的方形頭顱上鑲嵌著兩隻巨大的眼睛,從那裡邊,兩泓清水裡,我看見了白雲和天空,高山和草地,羊、馬、牧人,還有我蒼老的面容。 我揹著你穿越草地時,你的屁股,像兩隻蘋果,膨脹在我手裡。其實並無一絲一毫異樣的感覺,杯子破了,水漏光了,感覺也漏光了。一塊藍色的玻璃碎片在青草叢中閃爍。 小老舅舅,她凸起的肚子壓在他的背上時,你有什麼感覺?如果那凸起的就是你的話。我看你也該抽支美國煙,省得犯困、走神、說胡話,小老舅舅剝開煙盒,對我說。外甥,我也不知道你聽明白了沒有,這事情的開始,這故事的開頭。你猜想的都對,一點也不錯。 小老舅舅和黃鬍子下了大力氣侍弄那匹紅馬。他們從糧秣處領來黃豆、麩皮。黃豆炒焦後,又拿到碾子上輾成碎渣。穀草鍘成一寸,黃鬍子還嫌長。小老舅舅坐到鍘刀邊往刀口裡入草時,黃鬍子不斷地提醒他:「短點,短點,寸草鍘三刀,無料也上膘!」 紅馬眼見著就胖了,馬眼裡有了勃勃生氣。支隊長更是欣喜,小老舅舅記不清有多少次,支隊長騎馬歸來時,對接馬去遛的黃鬍子,不但口頭嘉獎,且有物質獎勵。 「黃鬍子,有你的!這馬跑得好極了!」支隊長拍著黃鬍子的肩頭,說,「簡直就是一把小胡琴!」 黃鬍子牽著馬,咧咧嘴,乾笑兩聲。 支隊長掏出煙來,自己叼上一支,遞給黃鬍子一支,黃鬍子接了,按著金打火機,點著煙,兩人鼻孔裡都冒著青煙,在雪白的陽光下,像兄弟倆一樣。 「黃鬍子,好好餵它。六月裡要賽馬,跑第一名贏來高司令那枝‘夜來香’,丟他的臉!我不會虧待你,老哥兒!」支隊長拍著黃鬍子的肩膀說。 小老舅舅,你還能記起支隊長獎勵給黃鬍子一些什麼東西嗎?除了那疊綠鈔票,那盒綠紙菸。 小老舅舅搔了幾下頭髮,說,大件的東西不多淨些零七碎八的玩意兒。我記得支隊長送給黃鬍子一個金子打火機光燦燦的,挺稀罕人。支隊長給黃鬍子好多錢,差不多半個月就給一次,但都不如第一次給得多。黃鬍子最稀罕的還是那個金子打火機。 夜深人靜,小老舅舅說他躺在炒馬料炒得滾燙的炕上,怎麼也睡不著。北屋裡歡快的京胡聲和玫瑰香氣撲鼻的歌聲早停息了,他和她的鼾聲夾雜在樹枝樹葉的擺動聲中傳進來,風在遙遠的馬牙山的陰暗的鬆樹的影子裡漫遊,鬆雞啼聲響亮,發人深省;墨水河的浪潮拍擊沙灘,喋喋不休,像一個老人追憶往昔……草地上的小動物都在求偶,青草生長,野花開放,小老舅舅被火炕燙得睡不著,便想象夜的草地。紅馬嚓嚓地吃著草料,蚊蠅在黑暗中嗡叫,炒黃豆的香氣與乾草的香氣,馬糞的氣味,馬的氣味把黑暗填滿了。紅馬不時地頓著蹄,甩動著尾巴,噴著響鼻,也許是草料進了鼻孔吧?小老舅舅想象著紅馬的眼睛。 黃鬍子一直坐在炕前的凳子上,吭哧吭哧地喘著粗氣,北屋裡又拉又唱時,他坐在凳子上吸菸,北屋裡熄燈睡覺時,他還坐在凳子上吸菸。他每隔兩頓飯工夫就給馬添一次草料,小老舅舅說,馬揚著頭,把鐵鏈子抖得嘩嘩響,馬焦灼地噴著鼻子,料叉碰撞得石槽響,馬嘴插進槽裡搶食豆料,被打退。饞鬼!等不及了,光吃豆料是不行的,馬是吃草的動物,不吃草就要得胃病。黃鬍子坐定之後就開始玩打火機,那個黃燦燦的金子打火機。「啪嚓」!打火機燃起了一股綠色的火苗。廂屋裡的黑暗被驅除出去,牆壁上伏著蒼蠅,樑頭上掛著蛛網,壁虎嗖嗖地爬行,火苗動搖不定,屋裡的一切也都動搖不定。紅馬的皮膚髮出溫暖而神祕的光澤,馬眼像水晶一樣。打火機滅了,一切都黑暗了,但光明的印象還殘餘在小老舅舅的腦裡眼裡,他感覺到馬的紅光在黑暗中隱藏著,好像與紅馬分離,變成一隻狡猾又可愛的小獸。「啪嚓」,打火機又亮了,適才出現過的一切再次出現,蒼蠅、壁虎、紅馬,紅馬高大而輝煌,比白天威風好多,根根馬尾,都像金絲線一樣。打火機把黃鬍子也照亮了,小老舅舅偷偷地看著他:一蓬黃鬍子,也像亂糟糟的金絲線,兩隻大眼,露出綠幽幽的光芒。小老舅舅一見黃鬍子的眼睛出綠就想腹瀉,就如水牛見到明月而喘息。打火機滅了亮了、滅了、亮了……屋裡的一切都在光明與黑暗的交替中向前流逝,夜晚其實並不安靜。夜晚,黑暗裡,玫瑰開放。 黃鬍子的打火機終於打不出火來了,起初還冒火星,後來連火星也不冒了。小老舅舅聽到黃鬍子站起來往院子裡走去,他很想爬起來跟蹤黃鬍子,但一陣睏意襲來,早忘了炕熱,呼呼睡去,夢中咬牙切齒,不知玩什麼把戲。 小老舅舅,你騎過那匹紅馬嗎? 沒有!小老舅舅堅決地否認著,好像被我揭露了隱私一樣;他的臉陰沉著,顯得極不高興。 我笑了笑,伸出纏著截瘧布條的手,觸了觸小老舅舅的手背。小老舅舅,黃鬍子騎過那匹紅馬嗎? 大概……騎過吧……他狐疑不定地說著,然而,他又馬上抵賴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那會還是個孩子,一黑天就摸不著炕頭,黃鬍子經常夜半三更出去,不過好像從來沒牽馬。 白天呢?白天他沒騎過嗎? 也許騎過一次吧,我不知道,你也別問,我想,你一定想知道黃鬍子捱打的事吧?那也是紅馬倒黴的日子。 支隊長每天上午都是騎馬出去的,到草地上去練騎術,有時也去辦公事。黃鬍子捱打那天,支隊長回來得很早,他騎馬進了庭院,按照老習慣,高叫:「黃鬍子!」 那時你在什麼地方? 我躲在廂房裡聽動靜呢,小老舅舅說,我哭得滿臉是淚。 支隊長焦躁起來,連聲高叫:「黃鬍子,黃鬍子!」 這時,就見黃鬍子彎著腰,滿臉焦黃,從北屋裡跑出來。 支隊長冷笑一聲,扔下馬,提著皮鞭,走進北屋。北屋裡吵嚷一陣,啪啪幾聲鞭響,隨著,傳出低低的抽泣聲。 黃鬍子拉著馬韁,在院子裡立著,像根木樁一樣,但他的目光是綠幽幽的,十分嚇人。 支隊長提著馬鞭走出來,他白淨的臉發了紅,嘴角掛著冷笑。 黃鬍子咧咧嘴,臉上浮起的好像是傻笑。 「王八蛋!」支隊長逼近黃鬍子,惡狠狠地罵了一句。 黃鬍子嘟噥了一句,好像是回罵。 支隊長掄起馬鞭,猛地打下去。馬鞭打在黃鬍子的臉上,發出一聲溼潤的悶響。立刻就有一道紫紅的印子在黃鬍子臉上出現。黃鬍子呻吟了一聲,眼裡淌出渾濁的淚,但那綠幽幽的眼光著了淚水的滋潤,不但沒有消逝,反而更加邪惡。 支隊長退後一步,又高舉起鞭子,但這一鞭並沒落在黃鬍子身上。支隊長對準斜伸下來的梨樹枝打了一鞭,一簇毛茸茸的小梨子和著幾片油亮的梨樹葉子飄落下來。 「我買了,就是我的!」支隊長壓低嗓門說,「你這條癩皮狗,懂嗎?」 黃鬍子像呆子一樣,只把一雙厚脣哆嗦著,兩隻綠眼死盯著支隊長。 支隊長用鞭子輕輕撣打幾下馬褲,從兜裡又掏出一疊綠鈔票,遞到黃鬍子面前,說:「等賽過馬,你領著兒子走了吧,我給你的錢,足夠你安家了。」 黃鬍子全身的僵硬線條突然消失、軟疲疲的,整個人彷彿矮了幾寸。他沒有接錢,迴轉身,拉著馬,一步步走出庭院。 等到支隊長進了北屋,我從東廂房裡溜出來,小心翼翼地穿過庭院,我聽到支隊長在北屋裡怒吼,她在號啕大哭,我真想也哭。我追著黃鬍子跑去。外甥,告訴你吧,我想起來了,黃鬍子騎過那匹紅馬。一進草地他就飛身上馬,他上馬的動作是那麼熟練,漂亮,身輕如燕。我站在草地邊緣,看到紅馬迎著太陽向東南方向飛馳而去。黃鬍子怪叫著,用拳頭搗著馬用腳後跟踢著馬。他還用嘴咬馬哩,後來我看到馬耳朵上流著血,黃鬍子嘴上沾著馬血和馬毛。紅馬飛奔,一望無際的草地上沒有羊群也沒有馬群。我看到從馬蹄下驚飛的鵪鶉,還有,沿著馬蹄上的距毛甩出去的黑色的泥土,還有,被踏斷的接骨草,牛蒡子,三稜草,鵝不留行,婆婆丁,老鴉芋頭,苦菜花,紅莓白莓。草地上漾開花草莖葉斷裂後發出的新鮮漿汁的氣味。馬像一團滾動的火,馬尾散開,像一匹綢緞。後來,紅馬焦躁地尥起蹶子來,蹄鐵閃爍,宛若電光。黃鬍子一頭紮在草地上。 這時候我飛跑過去。 黃鬍子呸呸地吐著嘴裡的泥土,吐完泥土就破口大罵。紅馬遠遠地站著,低頭啃了幾棵青草,嚼嚼,又吐掉。我這時看到馬耳朵上流著血,看到黃鬍子嘴角上的馬血和馬毛。馬肚腹上腫起一個個雞蛋大的包包。馬十分憤怒,這是一眼就能看出的。黃鬍子叫囂著往馬前撲去,馬昂起頭,鼻孔翕動著噴氣,馬嘴咧開,露出雪白的馬牙。黃鬍子被馬的憤怒逼住,只是立著叫罵,卻不敢前進一步了。 五 ma!ma!ma!我是不是在呼喚一匹馬?我難道是在呼喚母親?我莫非得了腹語症?小老舅舅,並不是外甥被瘧疾折磨糊塗了,多少年來,我常常聽到這種呼喚,一種非常遙遠的呼喚。我常常聽到它響亮的,漸去漸遠、漸遠漸近的蹄聲,ma!ma!我常常感到她溫存的撫摸,她有時好像在咬我、掐我,ma!ma!我心裡很難受,小老舅舅,我們食草家族的惡時辰早就來臨了,紅蝗的再次來臨就是一個明確的證明。ma!ma!你當真沒有騎過它?你沒有想過要騎它?夜深人靜的時候,玫瑰的香氣撲鼻,你在夢裡也沒有騎過它? 我起初以為是在飛行呢。人們都不相信人會飛,沒有翅膀怎麼會飛?我也不相信人會飛,所以,分明當我飛起來的時候,分明當我俯臥在一團雲上,飛速地掠著林梢滑行時,我竟不敢相信自己。高壓電線上的電火花刺激著我的肚皮,公社屠宰場裡的豬嚎叫著被抬到黑血模糊的案板上,屠夫挽起袖子,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腥血上濺,楊葉上都滴血。你一定是瘋了!小老舅舅說,你老發高燒,把神經燒燬了。王八蛋!外甥,你怎麼又罵人呢?多少人都勸你:不要罵人,要走正道,可你總是罵人!我從來沒有罵過人呵!小老舅舅我是說:王八的蛋!完了,你這孩子,入了旁門左道,沒有出息了。你當真沒騎過它?你看著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草地在我肚腹下旋轉,房頂上跳出一群又一群紙紮的小孩。奇花異草,珍禽怪獸,在地上開放生長奔逐嬉戲。馬牙山的積雪早就開始融化,山那邊是食草家族世代居住之地,外祖母就是從那邊來的嗎?那為什麼又把母親嫁過去,這不正應了婚姻上的大忌:「骨肉還家」嗎?金豆,你誰都可以罵,但不能罵支隊長,這件事甭我囉嗦你也清楚。過了山,是一片茂密的松林,松林是黑松林,林梢掛雪,不知是什麼季節,雪的冰涼氣息直撲我的鼻翼,飛得高看得遠,飛得高自然也跌得重。只要能高飛,哪怕跌得粉身碎骨!ma!我發現,黑松林是呈圓環狀的,它包圍著、環繞著、藏匿著、狼吞虎嚥著一塊草地。草地上玫瑰盛開!玫瑰玫瑰香氣撲鼻!玫瑰通通是粉紅色,花朵都大如繡球千瓣萬瓣,重重疊疊。在那花叢中,竟有一個暗紅色皮膚的少婦在徜徉。她頭上梳著高髻,面孔瘦削、顴骨很高,嘴脣豐滿,眼睛是凹進去的,很大很黑,額頭凸出,光潔,像半扇葫蘆瓢。我驚異於在這融雪的天氣裡,空氣清冽,她竟穿著一件短裙,不及膝蓋,裙子的材料非綢非緞,像一種麻布,看起來很硬,如蜻蜓類昆蟲的翅羽,裙色暗紅,有一條條黑條紋均勻地生在她的裙上。她在玫瑰叢中走著,時而撫摸撫摸花朵,時而扯扯玫瑰的黑葉,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她光著的腳上,被玫瑰的刺劃出了一道道傷痕,她似乎無痛覺。小老舅舅,你對我說實話,你真沒有騎過它?我把臉埋在醉人的草叢裡我又聽到了那遙遠的呼喚聲:ma!ma!ma!分明有一個純黑的裸體男孩騎在一匹高大的紅馬上,繞著那一大片玫瑰花奔跑,繞著她奔跑。玫瑰花繁盛如雲絮,沉甸甸地下垂著,花瓣都如冰一樣冷。我一隻手抓著一大朵玫瑰花,一陣犯罪般的感覺湧上心頭,我忽然想放聲大哭。玫瑰花竟然沒有香味,不由我暗暗驚詫。但她卻唱道: 「好一朵玫瑰花,好一片玫瑰花,滿園花開香不過它,我有心摘一朵戴呀,只怕被人罵。」 歌曲的旋律熟悉極了,但歌詞總有點彆扭,哎喲!想起來啦,你唱錯啦,應該是,我歌道: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她用那深凹的深奧的洞穴般的深湖般的黑的漆黑的眼睛瞟著我,約有半秒鐘,然後,半握空拳對準一朵碗大的玫瑰花深紅色的玫瑰花猛擂了一下,賭氣似的唱道——分明與我做對頭——她唱道: 「好一朵玫瑰花,好一朵玫瑰花——」 她咕嘟著嘴,嘴脣深紅像個即將開放的玫瑰花苞。那朵捱過她的拳頭的玫瑰花搖晃著,像個沉甸甸的頭顱。 我唱一句:「滿園花開誰也香不過她!」 她唱一句:「滿園花開誰也香不過她!」 她唱完了,惡狠狠地盯著我的嘴,好像只要我再敢張口,她就要撲上來咬死我,我的身體逐漸矮下去,透過犬牙交錯的花枝上的黑刺,我看到她烏黑的小腿上那一條條白的紅的痕跡。 ma!ma!ma!我呼喊著,只有呼喊著,馬才能飛跑起來,適才還為一絲不掛而羞恥的我,現在伏在了光滑又溫暖的馬背上被遮掩了,但是屁股上還有涼意,我更緊地騎在你的背上,我用雙手緊緊地抱住你的脖子,ma!ma!ma!你的綢緞般的鬃毛纏在我的脖子上,你四蹄騰空時,像一道流動的彩虹,我彷彿在飛行,馬,你的感覺就是我的感覺,你肌肉的愉悅和緊張,全部傳導到我的身上,你嘴裡噴出我嘴裡的青草味道,炒豆和麩皮的味道。ma!ma!ma!你的蹄飛起時我的腳掌銀光閃爍,你身上流汗我周身汗溼,浸在微鹹微酸的汗漬的味道里,我馬。馬我。展開優雅的弧線,我們,尾巴招展,像一匹華彩的綢緞,我馬!ma!ma!ma!但依然能感覺到大腿和臀尖被撞擊的神奇力量,你的嘴冰涼我的冰涼的脣有一股豆麥的香氣一條順流而下的扁舟,我馬聽到了那遙遠的呼喚看到了那火花,ma!陽光在臀上閃爍,短小的羽毛,厚而韌的皮,有皮無毛,我們,我們。還有玫瑰的眼睛,沉甸甸的,頭顱般大,是玫瑰的花朵,重濁厚道地打擊著臀部,玫瑰的花粉像沙子,沿著我們光滑的皮膚流淌,遠處是馬牙山的積雪的閃爍,松脂芳香。 你分明是騎過它的,小老舅舅! 你胡說……小老舅舅哀鳴著,好像一條被打傷了的狗。 夜晚,當馬的皮膚在星光下閃爍時,你能不動情?馬身上那股親切的味道你能不依戀? ma!ma!ma!小老舅舅也用這樣的聲音狂叫起來。 我馬馬我在奔馳著,流光溢彩,像彩雲追月,像高胡獨奏,像《彩雲追月》,她漫步花叢,她有玫瑰一樣的顏色,「她有丁香一樣的芬芳」,她在那一片迷宮般的玫瑰花裡行著,陽光強烈時,玫瑰花都變成墨綠色了,殘雪的銀光令人膽戰心驚。她的紅裙也變成墨綠色了,裙口開張,露出鎖骨,脖子優美而細長。風颳起了,無塵土,風的顏色雪白,好像一道道銀光射進玫瑰花叢,玫瑰的葉子摩擦著,玫瑰的花朵碰撞著,玫瑰凋零。 後來,當她走出玫瑰花叢時,那匹馬便跑到她的前邊攔截她,馬用牙齒啃著她的肩頭,馬用前蹄拍打著她的臀。最令人驚異的是,她好像是昏倒在玫瑰花叢旁邊的草地上時,馬來來回回地,不停地跨越著她的身體,飛過來飛過去,馬腰身矯健,鬃毛翻卷,尾巴飛揚,像一匹綢緞。我忽然憶起,她彎腰去嗅玫瑰味道時,她的裙裡光明進去黑暗消逝,她的鼻子觸到花蕊上,玫瑰玫瑰香氣撲鼻。 六 賽馬的日子就要到了,梨樹上的梨子已有酒盅那麼大,支隊長煩躁不安。不是煩躁不安,他是躍躍欲試,想到賽馬場上施展身手的意思,對嗎?小老舅舅?就像盼望日久、準備日久的那種大事即將來臨前夕那種既興奮又緊張的心情,對嗎?小老舅舅。 支隊長每天上午都到草地上去跑馬,他的騎術精良,我這輩子再也沒看到過第二個人能像支隊長騎得那樣好,小老舅舅無限感慨地說著,一眨眼幾十年就過去了。他騎著紅馬跑來跑去。支隊長在草地上騎馬奔馳的景象如一道道閃電,夜以繼日地掠過小老舅舅的腦海。早晨,太陽剛剛出山,雄雞開始啼鳴,黃鬍子把馬拉出廂房,拴在南牆裡側的拴馬樁上,小老舅舅也爬起來萎縮在門檻上,搓著眼屎看黃鬍子掃馬,紅馬的皮渴求撫摸渴求搓擦一旦著了掃帚的蓬鬆的枝條,它便舒服得直彈蹄子。馬眼閃著藍光,陽光照耀紅馬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小老舅舅你難道真沒騎過這匹馬?連想都沒想過?這不可能,狸貓枕著鮮魚能睡著覺嗎?如果狸貓枕著鮮魚能睡著覺那麼我相信你連想都沒想過要騎它。 梨子一轉眼就像酒盅那麼大啦。草地上清晨總是籠罩著淡薄的白霧,百鳥鳴囀,草梢上露珠點點。紅馬鞍韉鮮明,尾巴弓著,蹄子發癢,盼望著奔騰。支隊長一隻手扶著梨樹幹,一隻手刷牙,滿嘴裡噴吐著白色的泡沫。黃鬍子不錯眼珠地看著支隊長的嘴。 小老舅舅說,支隊長拉馬走出庭院,飛身上馬,只在馬臀上象徵性地打了一鞭,紅馬就像電光一樣射進了草地。 支隊長騎馬出走後,小老舅舅回憶道,庭院就被陰雲籠罩,黃鬍子一邊清掃著廂房裡的馬糞,一邊高聲詈罵,這種語言據說是具有高度汙染性的,小老舅舅雖然像背書一樣背誦給我聽,但我不敢摘錄片言隻語。 馬糞和被馬尿浸漬的泥土被盛在一個筐子裡,黃鬍子命令小老舅舅把筐子拎出去,他拄著鐵鍬,憤怒和哀傷的表情齊集臉上,小老舅舅雖然心有不平之意,但也不敢違忤,只得彎腰駝背,提著那臭烘烘的筐子,一點一點往外挪。 支隊長在草地上打馬奔馳,他身體略略前傾,屁股與馬鞍似接非接,穿著高筒馬靴的雙腿緊緊夾住馬腹,紅馬在這樣的騎手胯下,只有飛跑。 連紅馬也知道,比賽的日子來臨了。 賽馬那天,你去了沒有? 去啦,我去了,黃鬍子也去了,那天早晨,梨子都像雞蛋般大了,天剛亮,支隊長就起來。他是從來不到東廂房裡來的,但是賽馬前頭天晚上他卻鑽到廂房裡來了。廂房裡點著豆油燈盞,燈火如豆,像杏子一般黃。支隊長伸出手摸摸紅馬的頭,又後移兩步拍拍紅馬的臀部,紅馬愉快地搖動尾巴晃著腦袋,韁繩上的鐵鏈嘩嘩啦啦響著。蚊蟲飛動,艾蒿燃燒,冒著噴香的煙霧。 「老黃、黃鬍子,」支隊長親切地說,「好好餵馬,明天,咱一定要贏,贏來高司令的‘夜來香’,我把她白送給你。咱一定能贏,是吧,一定能贏!」 黃鬍子埋頭在膝蓋上,一語不發。支隊長親自往馬槽裡倒進幾瓢香豆,拍著馬的頭說了幾句話,然後,走出廂房,皮靴咯吱咯吱地響到北屋裡去了。 但很快聽到皮靴聲響到廂房門口,支隊長把頭探進來,叮囑道:「黃鬍子,你檢查一下鞍子和肚帶,免得出差錯。」 皮靴又響進了北屋,北屋裡傳來譁啷譁啷的水聲,和她的……說話聲。 黃鬍子抬起頭,臉放在豆油燈的黃光裡,好像金子一樣。他閉著眼似乎在傾聽著北屋裡的聲音,又似乎高僧入了定…… 你是中了邪了吧?小老舅舅有些惱火也有些詫異地問,馬自然是匹好馬,可好馬就人人都想騎嗎?你知不知道好馬還要好騎手?人生有三大險:騎馬坐船打鞦韆!騎不好筋斷骨折,丟人現眼,並不是鬧著玩的!馬有龍性,犯了性子人如何能治服?被它咬一口就比感冒拉肚子厲害。 但我無法平息這強烈的願望,這願望本來就是一種病,任何願望都是遠比感冒腹瀉厲害的病症。願望有點像惡性瘧疾,可以致人死命。那種遙遠而神祕的呼喚彷彿從我心裡的一個空洞裡傳出,發出一波又一波的迴音。ma!ma!ma! 她在這一大片玫瑰叢中像幽靈一樣究竟要徘徊到什麼時候,狂風暴雨日,電閃雷鳴時她都在這裡徘徊,她唱過那支歌子後再也不說一句話。一朵一朵碗口大的玫瑰花低垂著頭,花瓣兒捲曲,花上凝結著憂悒的表情,但那表情立刻又狂蕩了,低垂的頭顱緩緩地、也有的是迅猛地高揚起來。我看到她伸出一個破碎的指尖,輕輕地撫摸著玫瑰們的臉,蒼白憔悴的臉,玫瑰的葉子簌簌地抖動起來,花瓣併攏,包住了花蕊。花瓣包住了手指。又後來,暴雨傾盆抽打著玫瑰,空中亮著一道又一道飄忽不定交叉縱橫的瀑布,一道閃電,豎起耳朵靜候著雷鳴。雨水嘩嘩地響著。雨水,沖洗著紅馬光滑的厚皮。ma!光滑更光滑。你在飛躍,穿過一道道水簾,你身上的紅光,如一道道閃電。豎起耳朵,靜候著雷聲灌耳。玫瑰凋零。她的翅羽般的裙子貼在了腿和臀上。她的頭髮纏繞在頸上,什麼都被沖洗得乾乾淨淨。她不時地捏起裙子抖抖,但一鬆手,裙子又貼在腿和臀上。你不冷我遍體雞慄。金豆!金豆大外甥!大外甥!你又犯了病?別抖。小老舅舅脫下滿是蝨子的破棉襖,披在我的肩頭上。究竟是誰騎在馬上?小老舅舅,那時候,你躺在滾燙的火炕上果然就一點也不動心?你聞著它身上熱烘烘的汗酸味兒,難道半個夢都不做?夢裡也沒騎過它?那麼赤裸著身體的黑孩子究竟是誰?是我?是你?我們騎在它的滾燙的背上,隨著它奔馳。我們看到她站在玫瑰花叢裡,雨珠兒沿著她的面頰緩緩地往下流。雨過天晴,山河清新如畫,空氣清涼潔淨,使人不忍心呼吸。花瓣上的雨水結成了一層淺藍色的冰,花朵更加沉重。她也被冰凍在一層薄薄的透明冰甲裡,連香氣都禁錮住了。紅馬戴上了眼鏡,鼻子凍得通紅、脣邊的硬毛上結滿霜花、鼻孔裡噴出一股股白色的熱氣。陽光在這裡格外絢麗,冰裡的玫瑰鮮紅若滴。紅馬蹣跚著,繞著玫瑰花蹣跚著,地上的薄冰被馬蹄踐踏,發出啪啪的破裂聲。在運動中,馬身上的冰甲也在破碎,一片片往下掉著,掉在冰地,再響再破碎,冷啊,太冷,馬兒,紅馬,請你飛跑,讓我飛跑,我們一起飛跑。我們在電線上飛跑。我們在地平線上飛跑。我們在光線上飛跑。我們在白色的、顫抖不止的神經上飛跑。我們在拱形的彩橋上飛跑。我們在五彩的虹霓上飛跑。雨過天晴,一道彩虹飛架半天,墨水河在草的原野上盤旋曲折,也像一匹巨大的綢緞。唱起歌、跳起舞,馬兒騎著我、馬兒騎著你,幸福的人兒、苦難的人兒歌舞幾婆娑,淚水幾婆娑,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玫瑰盛開的時候,突然下起了鵝毛大雪。所有的玫瑰都被大雪掩埋了,只有一朵像嬰兒的頭顱那麼大的玫瑰還露著頭,花朵是紫紅的,映紅了一片白雪,一隻焦黃的蝴蝶屏翅僵立在花瓣上,好像一片枯葉。她站在花前,依然穿著那條咖啡色的短裙,上身赤裸著,只戴一件碧綠的乳罩。她的裸露的肌膚上鼓著一個黃豆大小的疙瘩,凍瘡。她臉上凝結著一層淺淺的微笑。她就這樣微笑著立在玫瑰花前,好像一位守護神,還好像,一根黑木樁。馬,你快些跑!紅馬在雪地裡艱難地跋涉著,雪深數尺,雪面貼著馬腹。每前進一步都十分困難,馬,ma!你快些走。馬說,我走不動了。它眼睛裡流出兩滴琥珀一樣的大淚珠,像子彈般鑽進雪裡,雪被燙得吱吱叫。走不動也要走,我們要戰勝感官的永不滿足的奢望,奔向,理想的海岸,那裡,飛禽走獸都與我們親善,灰藍色的溫暖海浪懶洋洋地舔舐著黃金的海岸。馬,你不要哭。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雪羈絆著我們的腳,我們飛跑的意識焦灼地吼叫,可是雪羈絆著我們的腿腳,我們拔蹄不暢。我無法忘記掛鐵掌時的幸福。馬掌匠腰扎油布,友善地抱住我一條腿,我的蹄子擱在一條厚木高凳上等待著。馬掌匠用夾肢窩夾著一柄鋒利的鏟形刀,一上一下地,修理著我的蹄子。刀切蹄片時的噝噝聲令我陶醉,我昏昏欲睡。也有那樣的傻瓜拼命掙扎結果被綁住嘴脣高吊起來,細繩把嘴脣勒得像粒紫葡萄。他舉起錘子把蹄鐵釘在我的蹄子上,那一下下的打擊彷彿打擊著我的心。馬穿上新鞋啦!我聽到一個白鬍子老頭說。一個孩子拾起從我蹄上切下來的廢片。一人說:此物可用來養花。可以養玫瑰嗎?什麼花都可以。我多麼想飛跑,可是雪羈絆我的蹄腿。我焦灼。我永遠也離不開這株血樣的玫瑰,雪中的玫瑰,玫瑰旁的她,她在一秒鐘內變得比上帝還可怕……金豆!金豆!你怎麼啦?你哭什麼? 七 賽馬那天,是百裡挑一的好天氣。半上午光景,從地裡冒出了成群結隊的人,簇擁在草地上,踩碎了不知道多少窩小鳥和野花。蜥蜴驚惶失措,在人的腳縫裡亂竄,嚇得女人中膽小者吱吱哇哇地叫。一彪人馬從草地邊緣跑來,見垂楊柳就拐彎,馬脖子上的銅鸞鈴叮叮噹噹響著。 他們是不是從河那邊來的? 你是說他們是從食草家族居住的地方來的? 我只是這樣猜想。 收回你的猜想吧。他們不是從河那邊來的,他們是沿著河邊跑來的。 他們是一支什麼部隊?歸誰領導? 你問我還不如問那棵梨樹!小老舅舅冷漠地說,從我記事那天起,他們就騎著馬跑來跑去的。 他們都戴著眼鏡,都鑲著金牙,都會唱歌。 他們跟食草家族居住地的那支隊伍是一個系統? 也許吧。鬼知道。我反正不知道。 馬呢?馬都是搶了老百姓家的? 不知道。問我還不如問那堵牆。我出生時早就有了那堵牆。 我看著眼前那堵當年刷著白灰現在白灰早已剝落乾淨搖搖欲墜的破牆,想象著那根拴馬樁的模樣。 紅馬拴在樁上,晃動著宛若一匹綢緞的尾巴,這個比喻你用了幾十遍了,好話說三遍連狗也不聽,好好好,下不為例,紅馬晃動著宛若一匹綢緞的尾巴,拂趕著搗亂的蚊蠅。它的蹄子由高手匠人剛剛修整過,馬蹄油光光的,剛塗了一層蠟。馬彈著蹄,亮出青色的新蹄鐵,像兒童向同伴炫耀新買的鞋子。黃鬍子持著一柄鐵絲刷子,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著馬的皮毛。馬愉快地哼哼著。小老舅舅你還是蹲在門檻上嗎?馬的鞍具也都新上了蠟,木質的部位刷了桐油,一片杏黃色。支隊長在北屋裡說著什麼,她好像在哭。後來支隊長的嗓門高了起來,他的話清楚地傳到院子裡,黃鬍子只顧擦著馬,馬只顧愉快地哼哼。 「你一定要去!」支隊長說。 「我不去!」她抽抽搭搭地哭著,「你把我當成什麼東西啦?」 「高司令的‘夜來香’也去,你不去怎麼行?」 「她是她。她是個什麼東西?你把我和她看成一樣了……」她又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難道你們不是一樣嗎?」支隊長怒衝衝地說,緊接著又輕聲慢語好言撫慰,「行啦行啦,寶貝疙瘩,別哭了,把粉都哭去了。」 「肚裡的孩子可是你的……」 「管他是誰的呢?」支隊長有些不耐煩起來,「再說,我們一定能贏。這匹馬越來越靈,你瞧黃鬍子把它收拾得多漂亮!像個要上轎的大閨女。」 小老舅舅發現,黃鬍子不停地斜眼看著掛在牆上的鞍具,斜眼偷看,他鼻孔裡那兩撮紅毛一伸一縮,我知道,那怪物又開始吸食他的腦漿了。 黃鬍子斜眼盯著那嶄新的馬鞍子,他鼻孔裡那兩撮紅毛顫抖著,我知道,你知道什麼?你什麼都知道還要我說幹什麼?真是!啊,啊。頭天夜裡我就知道。鍋裡炒馬料,炕熱得像鏊子。支隊長走後,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黃鬍子也睡不著,他坐在炕前的凳上玩了一陣那個金燦燦的打火機,後來就把打火機扔到馬尿裡去啦。一燈如豆,照著幽暗的馬廄。紅馬在燈影裡顯得高大威武,馬的大影子在伏滿壁虎的牆上晃動著。小老舅舅睡不著,但也不敢翻騰,怕惹得黃鬍子動怒,只好把身體使勁貼到牆壁上取涼,壁虎生有吸盤的腳在他身上爬行著。他看到黃鬍子的兩隻眼像兩粒火星一樣,疲倦地閃爍著。那兩隻大手,巨大的手在燈的影裡哆嗦著,一支紙菸笨拙地夾在指縫裡,菸灰有一寸長了,還遲遲不落。黃鬍子一動,菸灰落了,小老舅舅看到黃鬍子站起來,還以為他要上炕睡覺呢,便趕緊把身體使勁往牆壁上貼,一隻壁虎受擠,伸出舌頭啄了小老舅舅一口,便箭一般射向牆壁高處,黑暗中壁虎爬動的沙沙聲傳進小老舅舅的耳朵,發出嗡嗡的回聲。紅馬咀嚼草料的咯嘣聲被突然放大了幾十倍,馬的長屁像軍號一樣悠長洪亮,一股腐草的味道撲鼻。黃鬍子沒有上炕,卻掀開了炕蓆,拿出了幾疊綠色的票子數起來,在燈影裡,什麼都飄忽不定,恍如幽靈,形影混淆,難辨真假,黃鬍子的臉大如團扇,兩眼放出的光比燈火還要亮。他用手指數綠鈔票,數幾張就把食指放到嘴裡沾點唾沫繼續數。起初小老舅舅還跟著黃鬍子的手指悄悄數,數著數著就亂了套,其實黃鬍子也數亂了套;後來,小老舅舅愈數愈迷糊,漸漸要入睡的光景,一團亮光把他耀醒了。他看到黃鬍子手裡擎著一張燃燒的綠鈔票。鈔票在火中彎曲著,火光照著黃鬍子的臉和眼,他鼻孔裡那兩撮紅毛抖動著。我知道那怪物又開始吸食黃鬍子的腦漿了。火苗舐著黃鬍子的手指,發出一股熟肉味。火滅了,那片捲曲的紙灰還有暗紅未盡,噼噼地響著,往地上落去。 「我們一定能贏的,你瞧,紅馬都有點著急了,黃鬍子也著急了。」支隊長說:「你好久都不出門啦,今兒個也該出去散散心。」 黃鬍子斜眼看著鞍具。 「黃鬍子,備馬吧!」支隊長從北屋裡跳出來。 她也跟出來了。 黃鬍子垂著頭,只有鼻孔裡……他好像誰都不看,雙手託著馬鞍,輕輕地放在紅馬的背上。 支隊長本來就俊,從北屋跳出來時更是拔尖的俊,真是個天上難找地下難尋的出色的好小夥子。他腰扎寬皮帶,大熱的天還戴著一副白羊皮手套。在梨樹下,他抬手撕下一個小梨子,咬了一牙就扔掉了。 你說過那天你是去看過賽馬的,小老舅舅。 你就是性急。 不是我性急。 你見過一等的好馬鞍子沒有? 沒見過。 那怎麼給你說呢?黃鬍子又點燃了一張綠鈔票,火苗子,紅綠相間的火苗子像小蛇一樣沿著鈔票的角飛快地往上爬,又燒著了他的手,牆上的壁虎都抖擻起來。 「走吧,今天都去。黃鬍子,你甭克搐臉,我虧待不了你,」支隊長看看坐在門檻上的小老舅舅,說,「小雜種,你也去。」 支隊長攜著她的手在前,黃鬍子牽馬在後,我在最後,黃鬍子鼻孔裡……吸食腦漿,不囉嗦了,狗都不想聽了。 廂房裡一股燒錢的味兒,煙把蚊子都嗆跑了。 那彪人馬是與我們同時到達比賽集合點的,人好久不見,見面感到親熱,馬也是一樣。你信不信?信不信都由你。 我怎麼敢不信呢? 高司令坐騎一匹黑馬,這也是一匹龍駒,通體像煤炭一樣,只有四隻蹄子是白的,號稱「雪裡站」。這匹馬遠近聞名,年年比賽跑第一。支隊長的紅馬咴咴地叫著,高司令的黑馬和高司令的隨從們的馬也都咴咴地叫起來。 草地上早就紮好綵棚,是用葦蓆扎的。你怎麼老是要刨根問底呢?我怎麼會知道葦蓆是從哪裡買的呢?你管這些閒事幹什麼?高司令叫高什麼?你混蛋!我知道他叫「高什麼」?他就叫高司令,大傢伙那時都這樣叫,到如今我難道還能給他變個名字不成!他又不是我的兒,我怎麼知道他的名字。就是兒子又怎麼著,兒大不由爺孃,叫狗叫貓叫野兔子都是他自己的事…… 小老舅舅,您得理也要讓人麼,我不問啦還不行嗎? 高司令是個矮胖子,滿臉黑油,與他的坐騎彷彿一個娘養的。矮歸矮,胖歸胖,但他上馬下馬卻輕捷便當得很。他人也不難看,別看黑胖,人家黑得勻稱,胖得瓷實,人家天生是當官享福的材料。高司令穿一身黑軍裝,戴一副黑手套,一嘴黑牙齒,像鐵鑄的一樣。他說話聲若巨鍾,喜歡放聲大笑,還喜歡跟小孩子逗趣,口袋裡裝著花花紙裹著的洋糖,見了長得好看的小孩就給糖吃。這不跟日本鬼子一樣嗎?怎麼會跟日本鬼子一樣呢? 幾十個兵們聚在一起,握手寒暄著,都張著嘴,金光交叉掃射。所有的植物都不遺餘力地把氣味噴吐出來,草地上蒸騰著使人頭暈的腥味。 高司令的寶貝兒「夜來香」騎在一匹黑騾上,黑騾背上搭著大紅猩猩氈,兩個兵把她架下來,可能是兩個兵架她下騾時碰到了她夾肢窩裡的癢癢肉,她咯咯地笑起來,所有的人都循著笑聲看她。 支隊長偷眼斜視著她,「夜來香」。「夜來香」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皮膚很白,眼睛不大,但水汪汪的像兩粒葡萄。她的奇妙處在屁股,她的屁股使勁往上翹著,放上顆雞蛋也難滾下來。 「寶貝,」高司令摸著「夜來香」的下巴說,「你願意我贏還是願意我輸?」 「夜來香」抿著嘴,直瞪著滿臉赤紅的支隊長說:「我願意你輸!」 高司令抬手拍了「夜來香」一個嘴巴子,半假半真地罵道:「臭嘴娘們,嫌俺老高長得醜?你願意我輸,我偏要贏!」 「老弟,看俺老高怎樣摘你的玫瑰花。」高司令打著哈哈,轉到玫瑰面前,玫瑰躲到支隊長身後。「小美人,還嬌羞嬌羞的呢!待會跟著俺老高去吃香的喝辣的!」 支隊長和「夜來香」用眼珠子打著信號,那群兵都抽著煙,打著哈哈,馬兒們戴著鐵嚼子,困難地啃著青草的梢兒。看熱鬧的百姓們都遠遠地站著,一個個瘟頭瘟腦。被毒日頭晒的。 黃鬍子低垂著頭,立著,拉著馬韁,像一根拴馬樁。他鼻孔裡那兩撮紅毛抖動著,對,吸食腦漿。現在想起來,那群瘟頭瘟腦的百姓們不知道怎樣笑話黃鬍子沒出息呢。 紅馬背馱著油光閃閃的鞍韉,輕輕地晃著尾巴,兩個青鐵馬鐙子懸在肚腹兩側輕輕搖晃著。遠處,垂楊樹上,有一隻喜鵲在叫。 「夜來香」和玫瑰被供在蓆棚裡,好像兩件閃閃發光的珍寶。玫瑰玫瑰淚流滿面。 玫瑰流淚多半是小老舅舅這個小雜種引起的。那天,他蓬頭垢面,破衣爛衫,赤著腳,上脣上掛著兩道清鼻涕,蹲在黃鬍子身後,灰白的眼珠子驚訝又迷惘地看著坐在蓆棚裡的人。賽馬就要開始,小老舅舅佔住要路,被一個兵扳著脖子投出去好遠。 兵們都拉著自己的馬退到後邊去,只剩下高司令和支隊長並馬而立在起跑線上。一匹紅馬如火炭,一匹黑馬如煤炭,一個黑人,一個白人。一個兵站在一側,手裡擎著一支小手槍,遲遲不動。兩匹馬都十分焦急,昂頭頓蹄搖尾,急欲奔跑。草地一望無際,並無跑道,只在幾百米處並排著幾道架起的木杆,這是馬兒要飛越的障礙。 有兩個兵騎著馬先跑向前去,那擎槍的兵看著那兩騎,等到千米之外傳來嘟嘟的哨響,擎旗的兵高叫一聲:「預備——」 「啪!」一聲槍響,黑馬和紅馬幾乎同時竄了出去。 起初,馬兒跑得還不是很快,能辨清蹄腿的移動,跑出幾十米光景,馬便鋪平了身子,人在馬身上也立了起來,腰往前弓著,馬鞍空著,馬尾張開,馬身突然長了許多。紅馬像一條紅線,黑馬像一條黑線,貼著草梢往前飛。飛越障礙時,紅馬像一張紅雕弓,黑馬像一張黑雕弓。所有的人都看痴了。小老舅舅,這時,你想沒想過要騎它? ma!ma!ma!我飛快地跑著,其實不是我在跑,是蹄子和腿自己在跑,是馬的思想在跑。風貼著尖削的耳呼嘯著,青草的芳香使我醺醺欲醉,我在我的脊溝裡飛跑。飛越障礙,飛,四蹄騰空,白色的,硬木橫杆,越,橫杆被我的鼻尖觸著,伸展腰肢,猶如一道流水緩緩飄落,障礙,飛過障礙,蹄子又觸著了清香撲鼻的草地,彈性是那般豐富,奔跑是這樣好,四蹄滾滾但有條不紊。我繃緊了。什麼都在飛動。ma!馬,你的背痛不?我的背被他的屁股蹾了一下子,一種針刺般的感覺沿著我的脊椎像電一般傳開。 直到這時,兩匹馬還是齊頭並進。 昨天夜裡,黃鬍子把鞍子拆開,紅馬憤怒地噴著響鼻,豆油燈上結了個豆大的燈花,迸然炸開,滿屋油香,滿屋燒鈔票的味道。小老舅舅偷覷著黃鬍子的舉動。只見他從牆縫裡掏出一個紙包,小心翼翼地剝開,剝出四根紅鏽斑斑的大針。燒鈔票已令小老舅舅驚詫不止,黃鬍子拿出大針,小老舅舅已是恐怖難忍了,他悄悄地把身體再往黑影裡縮。黃鬍子提著針,顯得猶豫不決的樣子。他把針扎進馬鞍的棉皮夾層裡。ma!紅馬在黑暗中頓著鋼鐵的蹄子,院子裡的樹木婆娑而響,有一個幽靈在黑暗中游蕩。黃鬍子警覺地豎起耳朵,聽著院子裡的動靜。聽一會動靜,又低頭看馬鞍。小老舅舅看到他把針插進去拔出來拔出來插進去的良久不止,好像要用馬鞍上的棉布擦拭針上的紅鏽,那四根針上的鏽其實也被擦掉了不少。這種單調乏味的動作,無疑是催眠的良藥,小老舅舅不知何時睡著了。醒來見一切如常,竟懷疑自己做了一夜噩夢。 雙馬跑到盡頭,又繞著那兩個騎馬樁立的士兵竄了回來,這時紅馬黑馬還是齊頭並進。 蓆棚裡,「夜來香」與玫瑰並坐,玫瑰臉色難看,脂粉被淚水破壞。她聞到「夜來香」身上有一股艾蒿的香氣。 黃鬍子蹲在蓆棚一側,眯著眼,看那從遙遠處滾過來的兩匹馬。眼見著紅馬領先了一個馬頭,看客們發出興奮的嚎叫。黃鬍子蹲著,像一塊黑石頭。 小老舅舅,據你猜測,黃鬍子是希望支隊長贏還是希望高司令贏? 見鬼見鬼!我又不是他腦子裡的蟲子,他想什麼,我怎麼能知道? 我們飛越障礙。黑馬落在我的身後,我的屁股感受到它噴出的熱氣。飛越。飄落。有尖利的針紮在我的背上。落地時他的屁股猛蹾在鞍子上,尖銳的痛楚使我痙攣起來,全身拘禁,四蹄雜亂無章。黑馬呼嘯而過,它的尾巴像一把黑掃帚在我眼前晃動著。他用皮鞭抽打著我的臀,他的臀也開始用力來蹾我。 紅馬的突然落伍使看客們大驚。兵們狂呼:「玫瑰!玫瑰!輸了玫瑰!」 玫瑰掩面抽泣。 黃鬍子蹲著不動,像一塊黑石頭。 啄木鳥篤篤地敲著樹幹。 紅馬煩躁地尥起蹶子來,支隊長的身體前仰後合,他手裡的皮鞭像雨點般落在紅馬的臀上。 ma!天可憐見!最後一根橫杆就在面前,黑馬載著高司令一下子就蹦了過去,馬,紅馬,我失去了勇氣,但一股強大的力量催著我飛躍,不容我從杆下穿過去,不容許我繞過去,但這道橫杆我是註定飛不過去了。 小老舅舅看到紅馬愚笨地跳起來,跳得很高,支隊長橫長在馬背上,小老舅舅感到眩暈,急忙眨了一下眼,眨眼的工夫,紅馬從空中跌下來,連草地都震動啦。 高司令騎著黑馬跑到終點。越過終點往前跑了好長一段,他才把馬彎過來。他跳下馬,雙手高舉,呼叫著:「我贏了!我贏了!玫瑰歸我啦!」 紅馬跌落之後,黃鬍子站起來,伸頸往落馬之處張望,這時他聽到蓆棚裡一聲尖叫,玫瑰暈倒了,也沒人去救。「夜來香」氣憤地罵起來。 幾個兵向橫杆下跑去。 你沒近前看看?小老舅舅。 我也去了。紅馬躺在地上,渾身哆嗦著,深藍的眼可憐巴巴地看著我。滿眼裡都是淚。ma!ma!ma!兩個兵把支隊長拉起來,他臉色像泥土一樣,額上流著血。站起來後,他懵懵懂懂地轉著圈,嘴裡嘈嘈雜雜地罵著。他的腰弓著,渾身顫抖,滿臉皺紋,好像突然老了幾十歲。馬的藍眼裡滿是淚水。 「啊哈哈哈!」高司令挺著胸脯,揚著鞭子走過來,他大笑著,臉色如著釉的黑瓷,「老弟!你輸啦!哈哈!你把玫瑰輸啦!」 支隊長掏出手絹揩了一下臉上的汗,拿掉手絹後,他的臉漲得通紅,他用馬靴踢了紅馬一腳,說:「媽啦個巴子,見鬼啦!」 這時她甦醒過來了。高司令就走上去抱她。她掙扎著,哭叫著。 高司令親切地說:「寶貝兒,俺老高不會虧待你。」 「夜來香」氣洶洶地嘟噥著,自己爬到黑騾上,用腳後跟踢幾下騾肚,騾子轉一個圈,慢吞吞地走了,沿著草地的邊緣,見垂楊柳也不拐彎。 這時無人理睬癱倒在地上的紅馬了。大家湊上去,圍成一個鬆散的圓圈,看著高司令費神費力地想把玫瑰弄到黑馬上去。 「寶貝兒,別哭啦,上馬吧,上馬,」高司令親暱地說著,「上馬,你看咱的小黑馬,雪裡站,是匹活龍駒,咱倆騎一匹馬,俺抱著你,保你不落馬。」 高司令拖拉著玫瑰,在拖拉過程中,他的胖胖的小黑手不斷地摸著擰著她的臉和胸。她尖厲地哭叫著,抓著,撓著,她的指甲把高司令的臉皮抓破,留下幾道粉紅色的痕跡。 高司令有些惱怒,他用手摸著臉,臉上滲出的蛋黃色的液體沾在他的手上。他說:「你不走?老子斃了你!」 高司令把手按在槍把子上。 玫瑰驚惶地後退著。 高司令揮揮手,說:「捆起她來,這個臭娘們!」 那些兵走過去,擰住了玫瑰的胳膊。 玫瑰哭著,呼喚著支隊長的名字。 小老舅舅,她畢竟是你的親孃,她那樣哭叫,你一點反應都沒有? 小老舅舅說,我反應什麼?支隊長和黃鬍子都不反應,我反應什麼! 小老舅舅蹲在紅馬身邊,看著紅馬的眼睛。 你當時心裡想什麼? 我能想什麼?我只能看馬的眼。 馬眼裡汪著淚水。墨水河裡流著渾濁的水。十幾天前剛下過幾場大暴雨,河邊上的沙土被抽打得堅硬如石,有的地方留著瀉水的痕跡。沙裡淤積著幾隻死去的小鳥,連日日頭晒,鳥早臭了。馬牙山上積雪幾個月前就化盡了,山石和鬆樹一種顏色。到處都是鳥叫聲,草的腥香使人噁心。小老舅舅想吐。他的頭皮刺癢,紅馬的肉一陣陣哆嗦著。它的脊樑骨扭斷了吧。馬的皮上一片片閃光的汗水,有幾線紅血從鞍子下流出來。ma!ma!支隊長的屁股蹾在鞍子上,蹾一下,那四根大針就下扎一點,終於扎進了我的脊樑。 支隊長走到高司令面前,說:「這次不能算數!」 「什麼?!」高司令發怒了,吼叫,「你他孃的是個男人還是個女人?」 「這次不能算數,」支隊長膽怯地說,「因為我的馬出了毛病。」 「狗屁!」高司令罵道,「不會鳧水賴那玩意兒掛藻菜!」 「確實是我的馬出了毛病,」支隊長啞著嗓子,「本來我是跑在你前頭的。」 「少跟我嗦!」高司令拍了一下槍套,「你要是認輸,求情,沒準我還把她還給你,跟我耍賴?我殺了她也不給你。」 「把她捆上,弄回去!」高司令跳上馬,夾夾腿,黑馬開走,他又在馬上回頭,對著支隊長啐一口,說,「你們他孃的軍部裡都是一群混賬東西!」 高司令打馬飛跑了。玫瑰被弄在一匹馬上,四周被馬兵們簇擁著,跟在黑馬後跑起來。 玫瑰的哭叫聲把馬蹄聲都蓋住了。 那彪人馬雲團般飄走,見垂柳就拐彎。玫瑰的顏色在樹林子閃爍著,一會兒就不見了。 草地上的看客也漸漸散去,只留下三個人和紅馬。 支隊長六神無主地徘徊著,咕嚕咕嚕地說著話,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 你還守著紅馬一動不動? 我還守著它。ma!ma! 小老舅舅看到支隊長往紅馬這邊走過來了。他的兩條腿又細又長,微微有點瘸,一定是從馬上掉下來摔的。他蹲下,察看著紅馬。 他突然跳起來,提著馬鞭向黃鬍子撲過來。他罵著,跳著,把蛇皮馬鞭抽到黃鬍子的臉上,脖子上。 黃鬍子喉嚨裡忽然發出一聲長嘯,很像老虎的叫聲。你聽過老虎的叫聲嗎?你為什麼又哆嗦?支隊長驚怔著,停下馬鞭,看著黃鬍子的臉。黃鬍子齜著牙咧著嘴,眼珠子通紅,鼻孔裡紅毛乍開,一步步逼上來。支隊長伸手掏出左輪槍時,黃鬍子像牆壁一樣倒在他身上。支隊長被壓在地上。兩人喘著粗氣,翻著滾著撕著咬著,把草地都壓平了一片。 你趕快上去呀! 支隊長總想掏那支左輪槍,精力不集中,吃了大虧。黃鬍子瞅個空子,一口就把支隊長的耳朵咬掉了。支隊長丟了耳朵,更不濟了。黃鬍子卡住了他的脖子,死命地往地下按,把骨頭都捏碎了,把支隊長的舌頭都擠出來了,紫紅紫紅的,要多嚇人就有多嚇人。 後來,黃鬍子站起來,他一站起來就晃盪,晃盪,晃盪,一頭栽到草地上…… 大外甥,掙你盒煙真是不容易,舌頭都磨起了泡!啊,你真糊塗還是假糊塗?玫瑰肚裡那個孩子就是你的娘,支隊長,自然是你的姥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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