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夢 生蹼的祖先們

第三章 第三夢 生蹼的祖先們 一 有一天,我送兒子去育紅班學習。回來時,因為追趕一隻大蝴蝶,我們衝進了紅樹林。在樹林裡,看到了很多有趣的事物。 我要先講一些發生在紅樹林外邊的事情,然後再帶領大家進入紅樹林。 我兒子是個喜歡折磨小動物的怪孩子。他曾把小雞抓住,摔死後,再用兩隻胖胖的小手扯著兩條小雞腿,用力一劈,小雞就裂成兩半。小雞的五臟六腑流出來,熱乎乎的腥味隔著老遠就能聞到。他把大雨過後到地面上來呼吸新鮮空氣的白脖蚯蚓抓住,用玻璃片切成碎段。白脖蚯蚓淌綠血。去年,老綿羊生了三隻藍眼睛、銀捲毛的可愛羊羔,他看到羊羔就咯咯吱吱磨牙齒。我擔心他發壞,時時注意防備,但終究還是被他鑽了空子,把三隻羊羔咬死了兩隻。他在進行上述的殘酷行為時,臉上的神情是駭人的。我對他懷著敬畏。我們全家人都對這個不滿三歲的漂亮男孩懷著深刻的敬畏。 有一天,因為他咬破了我侄兒的「小雞子」,弟媳找上門來,罵我嬌縱。我忍怒不住,打了他一巴掌。他抱住我的腿,在我膝蓋上咬了一口;褲子破了,膝蓋上流出了血。咬罷,他用舌頭舔著鋒利的牙齒,冷冷地瞅著我。我的「父道尊嚴」受到很大的傷害,便順手抄起一柄熗鍋鐵鏟,對準他的頭顱——他頭上蓬鬆著一大團小蛇般的紅髮,宛若燃燒的火焰——劈下去。他應聲倒地,四肢並用,在院子裡滑動著。他滑行得飛快,手腳上彷彿都安裝著滾軸。後來,他從地上蹦起來,面對著我們,眼睛瞪大,嘴巴張開,吼叫了一聲。我渾身一顫。他咬牙切齒地、用嘶嘶啞啞的蒼老聲音說: 「你敢打我, 我就咬你; 你用鏟子劈我, 我就讓草垛著火。」 他的話音剛落,老杏樹下那個陳年積月的柴草垛裡就發出了嗶嗶剝剝的細微聲響,幾縷白煙從柴草縫裡嫋嫋地升起來。我們目瞪口呆。母親渾身發抖,兩股黑血從鼻孔裡躥出來。兒子冷冷地笑著。白煙由嫋嫋變為熊熊,終於發出一聲巨響,藍色和黃色的火苗夾雜著,升騰到兩米多高,把杏樹上的綠葉和黑枝都引燃了。嫩黃的「瓦罐蟲」紛紛跌落,在火焰中跳舞。燒得半熟的刺蝟和黃鼬發出撲鼻的香氣,翻滾著從火堆裡逃出來。黃鼬成了黑絲瓜,刺蝟成了黑倭瓜。面對此情此景,我們還能說什麼呢?我們都不說。在強勁的火焰裡,碧綠的杏葉哆嗦著,捲曲著,燃燒著,爆響著。熗鍋鏟子從我手中脫落,緩慢地跌在碎石鋪成的甬路上,叮噹響了一聲。兒子對著我微笑著。風隨火生,火苗又被風吹得啵啵亂響。他頭上一綹綹的紅髮飄動著,好像在海水中飄動的藻類。母親慢悠悠地坐在甬路上,眼睛裡溼漉漉的,眼球極有光彩,宛若浸泡在碧水中的雨花石。我的弟媳滿臉的驚愕,扭動著豐滿的屁股,急匆匆地逃走了。兒子對著她的背影,用那種嘶嘶啞啞的蒼老聲音說: 「長舌頭老婆, 快去給‘團結’(我侄兒的名字)的‘小雞’搽藥。 你要再敢告我的狀, 我就叫你家房子起火。」 弟媳慌忙轉回頭,雙手抱在胸前,作著揖說:「好侄子,小老祖,嬸嬸再也不敢了。」 兒子找了一柄糞叉,叉著一隻刺蝟,擎到火裡去。他的小胳膊竟能端起一柄沉重的糞叉和一隻大刺蝟,也屬奇蹟。熱浪在院子裡翻騰著。我們離著火堆很遠,尚且感到皮膚髮緊,奇痛難捱,可兒子站在火邊,無事一樣。我老婆納著鞋底子從屋子裡走出來。她臉上掛著恬靜的、賢妻良母式的微笑。她先用粗針錐在厚約兩寸、堅若木板的鞋底上攮出一個眼,然後,把引著的大針遞過去,再把麻繩哧楞哧楞抽緊。為了增加潤滑減少澀滯,她不斷地把針和繩往頭髮上蹭著。我老婆說: 「青狗兒,你在那兒胡鬧什麼?」 兒子乳名青狗兒,是我老婆的姑媽給起的名字。我當初曾堅決反對用「青狗」命名我兒子,但我老婆哭啦,哭得很厲害,說是誰敢違揹她姑媽的意思決沒有好下場。我一想,反正兒子也不是我自己的,叫什麼還不行?再說,名字就是個符號,如若不好,長大後再改就是。於是我兒子就成了「青狗兒。」 青狗兒對著烈火和濃煙,眯著相對他的臉龐來說是巨大的眼睛,小巧玲瓏的鼻子上流著汗珠。 我老婆又問了一聲。 青狗兒說: 「娘,我燒刺蝟呀!」 「燒刺蝟幹什麼?」 「吃呀!」 「燒刺蝟給誰吃?」 「我吃你吃爸爸吃,爺爺吃奶奶吃叔叔吃,不給嬸嬸吃,姑吃姨吃舅舅吃,不給姥姥吃。」 「就那麼只小刺蝟,你分了多少人?」 「我吃肉你吃皮爸爸吃腸子,爺爺吃心奶奶吃肺叔叔吃爪子……吃了不夠再燒只。」 「行了,別燒了,天要下雨啦。」我老婆仰起臉來觀察了一下天空,說。 空中的烏雲驟合起來,利颼的東風送來了紅色沼澤裡的腐臭氣息。幾道暗紅的閃電劃破天空後,遠處滾來沉悶的、持續不斷的雷聲。一片片灰白的大雨點子落下來,火舌嗞嗞地響著,也許是雨點嗞嗞地響著,院子裡迴盪著溫暖潮溼的腥風。我們掀起被葫蘆蔓和幹海草遮住的門洞,鑽進屋子裡避雨。 我最先鑽進屋子裡,為了表示對長輩的尊重,我站在門洞旁邊,用手撩著葫蘆蔓和漫長柔軟的海草,好像撩著珍珠串做的門簾一樣。我老婆把麻繩子纏在鞋底上,把針和針錐插進麻繩和鞋底之間,把鞋底夾在胳膊窩裡,騰出手來,把遮住另一半門洞的葫蘆蔓和海草撩起來。我們夫妻二人傍在門洞兩邊,好像兩位彬彬有禮的服務員。 像影子一樣飄忽不定的父親依附在母親的臂膀上,率先鑽進門洞。父親的鬍鬚上結著一層五彩繽紛的冰霜,雙眼像冰冷的玻璃珠兒,滴零零地轉著。門洞裡走出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年方二八,粉臉丹脣,細眉修目,纖細的手指猶如雪亮的蛇蛻,一隻沉甸甸的鴨蛋青色玉石鐲子套在長長的腕子上。她高舉著一支火把。金黃的火苗轟轟隆隆響著,青煙裊裊上升。生滿青銅色苔蘚的牆壁上,伏著一些肥胖的壁虎。它們每五隻為一組,都把寬闊笨拙的嘴巴湊在一起,身體呈放射狀散開,構成光芒五射的圖案。而這一組組或曰一簇簇的壁虎又構成一幅更大的圖案,好像一支巨大的紡錘。火把金黃的影子在牆壁上晃動著,壁虎們凸出的眼睛發射著粉紅色的光芒。它們有時集體吐出枝杈狀的舌頭,舌頭也是粉紅色的。火把上燃燒的油滴不斷地下落;空氣噝噝的叫聲隨著垂直下落的火線響起。我和妻子相視一笑。她的嘴巴在微笑中總是呈現出一種嫵媚又悽楚的傾斜狀態。她的微笑使我微微眩暈,這感覺,與多食紅莖薇菜的感覺頗為相似。 地面上佈滿光滑的卵石。卵石大小一致,好像是精心挑選出來的。母親小心翼翼地走著,一副生怕跌跤的態度。父親則顯出驚懼不安的樣子,好像懼怕火光,也許是懼怕那些遍體疣瘤和鱗片的壁虎們。 很多熟悉的面孔從我和妻子面前滑過去,我們來不及打招呼,只好頻繁地點頭示意。也有一些不熟悉的面孔,但我們知道他們都是我們的本家或是親朋,都不是無緣無故地出現在我們的面前,所以,我們對他們表示了同樣的熱忱。 最後,竟然有兩隻頭上生著贅疣的大鵝也衝進了門洞。它們高揚著細長的脖子,沙啞地鳴叫著,從我們面前跑過去。我老婆抬起腳去踢後邊那隻白鵝肥腆腆的屁股,滑脫的鞋子疾速地射進門洞裡去,碰到那位舉火把的姑娘膝部。姑娘無動於衷。我妻子羞羞答答地只腳跳過去,把鞋子穿上。葫蘆蔓和海草瀑布般地掩住了半片門洞。 院子裡大雨滂沱,火焰的顏色在灰白的雨幕上變得暗淡。青狗兒還站在火前,挑著那隻刺蝟烘烤著。雨珠兒落在他的頭髮上,似乎都立足不住。我呼喚他進門洞避雨,他答應著,挑著那刺蝟,嘻嘻地笑著,跑了過來。妻子趕緊把葫蘆蔓和海草撩起來,迎接青狗兒進門洞。適才的奇蹟留給我的深刻印象尚未消除,所以他從我面前跳過時,我稍微有點兒膽寒。 現在院子裡只有利箭般的急雨和即將熄滅的火焰了。水中的火燼吱吱叫著,白色的熾氣在地上繚繞,渾濁的流水錶層漂浮著草木灰,翠綠的鴛鴦鳥從牆外飛來,落在甬路上,成雙成對地依偎著,互相用稚拙的嘴巴蘸著肛門裡分泌出的油脂,塗抹著羽毛。一陣陣疾風颳過,把雨的簾幕撕破。鶴的尖厲叫聲從雲端裡傳下來,因為雲雨的阻礙,已變得柔和暗淡,失去了奪目的光彩。我猜想附近發生過龍捲風。幾百株完整的荷花隨著暴雨傾瀉到院子裡,有的落在甬路上,有的落在甬路兩旁渾濁的積水裡。鴛鴦受到了驚嚇,撲稜稜低飛起兩隻,彩色的羽毛在灰白的雨幕上閃爍著,色彩溼潤。有一股水生植物的滑膩的腥氣。肥大的藕瓜被雨水沖洗得乾乾淨淨,結節處蓬鬆著雜毛。荷葉翻卷,狼狽不堪。花瓣浸在水裡,幽淡的清香幾乎被洶湧的水腥浪潮淹沒,非用力難以辨別出來。一群大小不一的鯽魚在水裡掙扎著。積水不深,小鯽魚尚能直立遊走,畫出一道道豁然開朗的水跡:大鯽魚只能側歪著身體拍水。 我老婆捲起褲腿,從牆上摘下一隻尖頂斗笠,扣在頭上。雨水裡洋溢著腥冷的涼意。她走時腿腳高抬慢落,像一隻在雪地上行走的母雞。我默默地注視著她。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願意說,什麼也不願意想;沒有什麼好說的,也沒有什麼好想的。凌亂不堪的風雨聲震盪著我的耳膜,倦怠和麻木接踵而至。夏季的雨日裡,所有的聲音和味道都有強烈的催眠效應……炕蓆是黏膩的,空氣是渾濁的,靈魂渾渾噩噩……她雙手按住一條寬大肥厚的鯽魚。魚尾波波擊水,水珠濺起時竟然變成明亮的珍珠了。鯽魚吱吱地叫著。我深刻地理解著鯽魚深刻的悲哀。 她雙手緊緊地攥著那條大鯽魚,站在我面前,好像剛剛犯了嚴重錯誤的小女孩一樣。我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她祈求我說一句話,無論是什麼話都會讓她心安理得。我不能說。珠光寶氣的魚鱗開始脫落,有的沾在她手上,有的落在她赤裸的白色腳上。這是個令人終生難以忘懷的時刻:在我們身外的廣大天空裡,射下了一道極端輝煌的、血一樣顏色的、血一樣濃厚的陽光。急雨依然如故,荷花們亂紛紛昂起浸淫在汙水中的頭顱。我聽到她呻吟了一聲。鯽魚顫抖著尾巴,墨綠色的魚卵從她的指縫裡哎哎喲喲地擠出來。她扔掉了鯽魚,把沾著魚卵的手往衣襟上擦著。那條鯽魚跌在甬路上,呱唧一響,發出響亮的水的聲音和肉的聲音。一攤魚卵瀰漫在甬路上。它可憐地弓身跳躍著,終於入了水;水面立即漂浮起一層銀光閃閃的魚鱗。鴛鴦們搖搖擺擺地踱過來,它們的體態與神情和野鴨子毫無差別。 妻子對我笑了。她臉上的肌肉有輕微的痙攣;那笑容也就顯得勉強、僵化、表裡不一。我也只好回報她一個類似的笑容。這與前面的「我和妻子相視一笑」是一回事,她的嘴巴在凝固的微笑中不可避免地又呈現出輕微的、令人不忍正目而視的傾斜狀態。 我們好像依傍著,但實際上隔著很遠,就這樣鑽進了門洞。葫蘆蔓和海草立即垂掛下來,遮掩了門洞。風風雨雨被拋棄在身外,只有那嘈嘈切切的雨聲和屋頂上擊鼓般的轟響,喚起我們對歷史的一些雜亂無章的回憶。腳下的卵石溼漉漉的,水在地下流動,丁丁冬冬的清脆水聲上達地表,在空空蕩蕩的門洞裡迴響著。水聲使火把映照出的奇異景象更加迷人。持火把的女子用大而無當的眼睛盯著我們。她身上散發著濃重的樟腦的味道,我暗暗猜想,也許是從她那些飄飄嫋嫋的衣服上發出來的樟腦味道吧?火把上滴落的油火流淌在她裸露的腕子上,燙得她的皮膚嗞嗞亂叫,我心中惻隱發動,便說:「姑娘,您回去吧,我們摸索著也能找到要去的地方。」 我老婆彎腰撿起一塊卵石,猛烈地砸在燈影輝煌的牆壁上。激起的聲音竟和鯽魚跌在甬道上的聲響那般相似。我看到一根慘白的神經抽搐著、顫抖著,把兩個聲音聯繫在一起。儘管它們拼命掙扎著,好像要擺脫命運般地掙扎著,但毫無結果。一根光滑的、燙著鬆鶴圖案的長木杆子把那根連結著兩個聲音的神經挑起。它們收縮著、顫動著,宛若盤中蒸熟的蹄筋。木杆用力一甩,它們流星般射走了。起碼有三隻壁虎被石頭砸死,它們隨著卵石落下來。牆壁的根處盤踞著一些猩紅的植物,葉片不像葉片好似一些大張開的嘴巴。壁虎落到那些葉片裡,隨即無影無蹤。幽暗中響起一片吧咂嘴巴的聲音,我悟到那是植物們發出的聲音。牆壁上的紡錘圖案變化很快,好像質量低下的國產電視機屏幕上的圖象。在這變化過程中,數不清的壁虎尾巴急雨般落下來。猩紅的植物歡欣鼓舞,葉片齊鳴,好像一群孩子在歡笑。 我老婆又撿起一塊更大的黑石頭,意欲擲向牆壁,被我攔住了。我捏住了她的手腕子。她恨得咬牙切齒,用另一隻手奮力抓著我的胳膊。我尋找到她肘部那根麻筋,輕輕一撥,她全身便酥軟了,黑石頭掉在地上。 那位持火把的姑娘嘴角上掛著一根血絲,站在我們前邊迎著我們。門洞的深處有一個洪大的聲音在呼喚著我和我老婆的乳名,一聲緊似一聲,容不得我們再有絲毫怠慢。 待到我們離她有三步遠時,她倏忽轉身,高舉著火把,引導著我們往前走。事實上她放出的樟腦味就足以引導我前進,何況還有像金子般溫暖和明亮的火把呢! 卵石上踞伏著一些雞蛋大小的蝸牛,促使我們不得不像跳舞一樣,尋找沒伏蝸牛的卵石落腳。不知什麼緣故,我老婆突然彎下腰嘔吐起來。她伸出一隻胳膊,好像要扶住什麼東西。牆壁是斷斷不可扶的,卵石堆裡也沒生出可供扶援的樹木,萬不得已,我伸出一隻胳膊,架住了她伸出來的胳膊。看別人嘔吐比自己嘔吐還要難受,這話一丁點都不假。她的嘔吐聲在門洞裡盤旋飛舞著,像一堆絞在一起鑽來鑽去的黏蛇。我被她那兩隻閃爍著絕望之光的眼睛觸動,憐憫之情猶如長江大河滔滔滾滾而來。我用空閒的手拍打著她的脖頸和脊背,祈求著她把該吐的東西全吐出來,解放我也解放她自己。潮溼的水邊處處可見的那種紅色的小線蟲成群結隊地爬上了我的腿,已到達膝蓋之上,它們還在繼續上爬。腳上奇癢怪癢。它們越往上爬我越感到難過,我簡直不敢想象它們在我的生殖器官附近爬行時,我的精神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她撕扯開了衣釦,袒露著胸膛。有一個雞蛋大小的東西凸起在她的雙乳之間——與咽喉成一線——上下滑動著,她的嘔吐就是因為這物。我盼望著她能把它吐出來。它的確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人總是對自己身體上的奇異之物和他人身體上的奇異之物表現出一種病態的、因而也就十分強烈的興趣。我想幫助她,把這滑動的怪物擠出她的喉嚨,但她決不允許我的手抓住那物。她越不允許我越想抓住它,於是我們就糾纏在一起,半像打架半像遊戲。 這場遊戲足足持續了有半點鐘,幾乎耗盡了我的精力。她的嘔吐也許從我想觸摸它而她竭力保護它時就停止了。紅色的線蟲正往我的肚臍裡和肛門裡鑽著,奇癢難捱。我顧不上她,鬆開她,用手掌頻繁地打擊著下肢和腹部。持火把的女人目光炯炯地盯著我,迫使我不得不忍受著痛苦而暫時放過身體某些部位為害劇烈的紅線蟲。我整整衣服,竭力裝出一種溫文爾雅的騎士風度來——一種一口唾沫就能啐破的虛假的騎士風度,與我老婆相傍著,用手挑著她的巨臂,昂首挺胸往前走。持火把女人的櫻桃小嘴兩邊浮起一些非用盡心思就難以發現的嘲諷的微笑。我彷彿在大庭廣眾裡被撕掉了最後一塊遮羞布,戰戰兢兢,頭暈眼花,差點兒栽到卵石上。栽到卵石上的醜態是無法形容的。這要特別感謝我老婆,她在急急如燃眉的關頭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們終於又能道貌岸然地往前行走了。道路漸漸高起來,頂上的穹隆也漸漸高大明亮了,腳下的卵石也大而乾燥起來,兩邊的牆壁也比較光潔了。牆壁上有著雲團般的水跡,我猜測這裡的一切都被大水淹沒過。 持火把女人引導著我們攀登一道道又高又陡的臺階。臺階是用石頭砌成的。石頭的種類很雜,有火成岩,有沉積巖,也有地殼大變動之前早就形成的、最最古老的岩石。但不管是哪類石頭,都鑿得平整光滑,長短與厚薄相等,宛若一個模子澆鑄出來的產品。石頭上附著一些乾燥的苔蘚,腳踏上去就化為嗆鼻的綠煙升騰起來。 起初我還默記著石階的級數,藉以排解、減緩紅色線蟲為我製造出來的千絲萬縷的痛苦。數到一千零一級時,一個雜念——阿拉伯《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衝進了我的腦海,它們爭相向我訴說它們這些年來遭受的磨難,我好言撫慰著它們,好像一個接待來訪農民的、恪盡職守的縣長。就這樣,我把臺階的級數給忘記,欲待重數,既不可能,又毫無意義了。 在臺階上行走著,我感受到一種巨大的壓抑,這壓抑本來是屬於一步步下到地下宮殿裡的人的,但它卻不合時宜地出現在我身上。我是一步步往上爬行著啊!我是一步步走向光明啊!可我每時每刻都感覺到、觸摸著它。 終於,臺階中斷了,我們拐進了一個裝飾著五顏六色貝殼的小房間。貝殼鑲嵌在描著龍和鳳的塑料貼牆紙上,構成兩個紡錘形的圖案。地面上鋪著一塊方方正正的地毯,真正的羊毛地毯不是偽羊毛地毯。腳踩上去,彷彿踩著柔軟的淤泥。地毯上織著金黃色的紡錘圖案。地毯的基色是墨綠色的。小房間通往裡面有一個很大的門,門口上懸掛著用紫蘇子珠串就的簾子,輕輕一碰就發出吐嚕吐嚕的響聲。隔著珠簾,我看到裡邊的大廳和大廳裡影影綽綽的人物,杯盤刀叉碰撞,多少人竊竊低語,好像在開一個重要的會議。火把女郎用嘴巴示意我不得窺視大廳裡的情景,我點頭表示道歉。我老婆怒吼著: 「這房子是我們的,憑什麼讓你們霸佔?」 有兩個身材魁梧、身穿橘黃色號衣的女人從珠簾後鑽出來,也不說話,一左一右,把我老婆夾持起來。左邊那位腰裡鼓鼓囊囊的,我擔心那裡藏掖著一件能置人於死地的法寶。果然有法寶。她掏出了一個用天鵝絨包裹著的、用名貴的紫檀木精心製成的紡錘對準我老婆的後腦勺子輕輕一擊,我老婆就像堵牆壁一樣倒在地毯上。她們把她翻轉得仰面朝天。右邊那位黃衣女人掏出一張傷溼止痛膏,剝開,用嘴巴哈哈,然後像往鍋沿上貼餅子一樣,把傷溼止痛膏貼到我老婆的嘴上。我驚愕得不能動,眼睜睜地看到她們把我老婆抬到一個房間裡去了。 鋪地毯的小房間裡只剩下我和手持火把的女郎。她的眼睛被火把映照得宛若珠貝。她對我點點頭,然後轉過身去,往前走幾步,牆壁上一扇暗門豁然開啟,門裡黑乎乎的,不知道有什麼名堂。女郎看著我,舉著火把走進門去,我迷迷糊糊地、不知不覺地跟著她往黑暗裡走。火把高擎,把半圓形的房頂照亮,一根鮮潤如翠玉的絲瓜從上邊垂下來,絲瓜的尾巴上還懸掛著黃花,黃花過於漂亮,好像用絹做成的。很久之後,我才想到,為什麼只有結黃花的絲瓜而沒有絲瓜葉子呢?為什麼只有白色的蛺蝶在絲瓜間翩翩起舞,而不見金色的蜜蜂採花釀蜜呢?女郎把火把插在牆壁上,拿出一根火絨,點燃了十九根粗大的蠟燭,周圍立刻輝煌無比。牆上滲出的水珠像珍珠一樣。她單薄如蟬翼的衣裙被燭光照徹,裡邊的肉體如同裸露。她看著我笑,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她摸了一根紅粉筆,往一塊石板上寫字,她寫了些什麼字呢?她寫了些這樣的字: 我是你的老姑奶奶! 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她看著我笑。 她扔掉粉筆,推開一扇門,顯出一個房間。房間地面上鋪著雪白的瓷磚,正中有一個貯滿熱水的大浴池。水裡有一股濃重的硫磺味道。她把我推進房間,自己也跟進來,順手把門關上。房間的天花板上射下一片橘黃色的柔和光線,熱氣升騰,變成綵綢般的雲霧。她也不管我,自己脫了衣服,縱身跳進池水,把熱水濺起不知有多麼高。我摸著腮上被熱水燙得麻酥酥的地方,心煩意亂地看著她在池水裡游泳。她游泳的技術嫻熟優美,確實不可多得,我看得有些發呆。後來她仰在水面上,眯縫著眼對我微笑著。那些水從她皮膚上流過來流過去,她的皮膚好像有一層油脂,水無法濡溼它。 我的身上又有了被線蟲騷擾的痛苦。她好像早就知道,舉起一隻手,招呼著我。我猶豫了一下,便開始脫衣服。脫最後一件時,好像在犯罪。但終於脫掉了。我縱身一跳,便進了池子。水燙得我幾乎要窒息,我本能地想跳上池去。她飛身一躍,像一條大銀魚,撲到了我身上,拤著我的脖子,把我按到水下去。她用手抓我,用腳踢我,用牙咬我。後來,她放了我。我筋疲力盡地爬上池子,坐在冰涼的瓷磚上,垂頭喪氣,無聲地哭泣著。 門外有人在走動,緊接著響起敲門聲。她舉起一隻手,示意我不要輕舉妄動也不要哭出聲音來。我全部照辦。她按著池邊,緩緩地把身體從池水中拔起來。因為胛骨高聳,她的背上顯出一條溝。水珠從她的修肩上流到那條溝裡去。她的臀和腿也出了水。一切都顯得美妙無比。敲打門板的聲音愈來愈急促和響亮。她站在池子對面,背對著我,靜默三分鐘。突然間她轉過身來,正面對著我,臉上是那般神祕的、詭奇的笑容。她這種笑容人世間難尋找,一見如故,終生也難以忘懷。保持了這姿勢幾分鐘,她。門板的巨響好像無法進入她的耳。她從一個地方拿起一節蠟筆狀物,然後仔細地塗抹著乳頭。她的兩隻乳房筆直前挺,乳頭微微上翹,這在有著巨大吸引力的地球上,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奇蹟。她把一隻乳頭塗成粉紅色,宛若一顆水靈靈的櫻桃。她開始塗抹另一隻乳頭時,我吃驚地發現:她的手指之間生著一層粉紅色的、半透明的蹼膜。她的腳趾之間也生著同樣的蹼膜。這是怎麼回事呢?我想,人為什麼要生蹼膜呢?我感到恐懼,跳起來,抄起衣服,向門口逃去。她的一隻滑膩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無法不回頭。她的臉姣姣如中秋月,嘴裡噴出如蘭如麝的氣息。她用硬邦邦的乳頭蹭著我的皮膚,蹭著我的皮膚蹭著我的皮膚。 她是我的老姑奶奶。 我的生蹼的祖先。 這個似夢非夢的情景到底意味著什麼呢?我說不清楚。 有一點我可以對天發誓,我沒有犯亂倫罪。她手腳上的蹼膜造成了我的巨大心理障礙,使我免於陷進罪惡的深淵。她的手儘管溫暖如棉,但她按著我的肩膀時,我感覺到的卻是徹骨的寒冷。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吹拂著我耳朵後邊的茸毛。忍不住回過頭去,我看到了她眼睛裡流露出的淒涼景象。我說: 「您不要悲傷,這不算什麼事,到醫院去,找外科醫生,做個蹼膜切除術,您就會成為天下最美麗的女人。」 她被我的話嚇得哆嗦起來,嘴脣都蓋不住牙齒,雙手袖到背後,用屁股遮掩著。我低頭去看她的腳。她發出一聲尖叫,跳到池水中去了。 我匆匆穿好衣服,拉開門。妻子在門口怒目而視。她的嘴上還貼著那張傷溼止痛膏。敞著懷,她,那隻雞蛋大小凸起的異物在雙乳之間滑行著,上升到喉嚨啦!我伸手揭掉她嘴上的膏藥。她緊緊地捂住嘴巴,逃命般地跑了。門內的池水裡,有嚯嚯啷啷水聲,沉在水聲之下的是低低的哽咽。 我的心一點都不輕鬆,但我能說什麼?又能幫助她做點什麼呢? 我沿著我老婆的氣味往前走。低垂的絲瓜不時被我的腦袋撞晃。蠟燭淚水漣漣,並且每支都結著大燭花。火把早已熄滅,只餘一點餘燼。我摸摸索索地往回走著。燈光之外,有一些調皮的手伸出來撫摸我,每一隻都生著蹼膜,被燈光映照,呈現溫暖的暗紅色調。漸漸地習慣了,我對這些撫摸我的手報以嘴脣的輕輕接觸。燈影之外響起一片感動的唏噓之聲。 生蹼的祖先們在哭泣。掀開草珍珠串成的簾子,我一步闖進了燈火輝煌的大廳,這裡果然正在舉行一個嚴肅的大會。開會前照樣先由技藝驚人的藝術家表演各種節目。有歌舞,有鬥獸,有耍蛇,有雜技,還有隆鼻藍眼的外邦人表演的幻術。孔雀在座椅之間徜徉著,過道上擺著一盆盆名貴的黑色丁香花。我兒子從一隻倒在地上的大木桶裡鑽出來。我驚訝地問: 「青狗兒,你怎麼也在這兒?」 他問: 「俺娘跑到哪裡去啦?」 我說: 「她被人抓走啦。」 他說: 「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一定把俺娘給賣啦!」 二 我不是跟你說我跟著我兒子衝進了那片紅樹林嗎?這是一次迷誤的旅程,想起來就讓人痛苦萬分。關於那片紅樹林,說法極多,互相攻擊,自相矛盾,也就等於什麼也沒說。我爺爺在世時,不知多少次警告我:千萬不要到紅樹林裡去。每逢夏日,樹林子裡就放出令人聞之醉倒的香氣,十分誘惑我;我是爺爺的好孫子,一直恪守著祖訓。 爺爺死啦,死啦有多少年啦?在座的人無一能數算出來。 四老爺和九老爺相繼死去之後,爺爺就成了族裡的首長,因此,他的葬禮是很隆重的。闔族的男女老幼都來啦,還來了一些外鄉的親戚。有一位個子矮小、患有哮喘症的人是從河對面鳧水過來的。正值夏季,河裡洪水滔天,水勢湍急,他居然能鳧過來,是半個奇蹟。母親讓我稱呼這個人為小老舅舅。我從來沒到過外婆家,對這個小老舅舅的真實性半信半疑。他身背兩個去年的完整大葫蘆,手裡握著一束鮮紅的玫瑰,一束七枝,每朵花都如海碗口大,花瓣層層疊疊,散發著醉人的怪香,無疑是珍奇的種子。母親接了那束花,觸到鼻子下嗅著。小老舅舅把葫蘆摘下來,掛在雞爪樹的斜枝上。母親進屋去找來一杆十六兩為一斤的舊秤,把那束花掛在秤鉤子上稱了稱。七枝花總重量三斤八兩,母親對我說: 「兒子,算算,每枝花重多少?」 我從口袋裡掏出圓珠筆和算術演草本,想列一道算式。我有個很好也可能很不好的習慣,不論計算什麼,都要把數字附著在形象上;我不善於抽象運算。有了這習慣,如要進行哪怕是十分簡單的運算,也要先編出一道應用題。我開始編應用題,編題之前先告訴你一件事。不是事。是一首歌謠。也不是歌謠。是一個口訣。畫撲灰年畫的口訣: 嘩嘩譁,一溜栽花;胡蘿蔔纓子芥菜疙瘩。大筆揮舞,小筆勾畫,要想活快,就用掃把。 你一定認為我是在胡謅八扯對不對?我們都奇忙怪忙,別囉嗦。這是形容我編應用題的速度驚人呀!我是如何編的呢?這樣: 有一天晚上,月亮還沒升起來,星星早就出來了。蚊子們嗡嗡地叫著,屋子裡剛剛掌起燈。俺爺爺蹲在丁香樹下一塊光溜溜的石頭上。俺娘、俺姑姑都在這塊石頭上捶布。爺爺吃了一個小銀瓜,然後說: 「你們都給我過來!」 我們都過去,圍繞著他站著,像眾星捧月一樣。這時月亮升起來,一群星星圍上去。母親問: 「爹,您老人家有什麼事?」 爺爺暫時不回答。他雙手抓著丁香樹,使勁晃了三晃。黑色的丁香花粉升騰起來,宛如濃煙暴塵,把我們淹沒了。好久我們才掙扎出來,重新見到清涼的月光。我鼻孔發癢,頭暈;抬起一根手指挖挖鼻孔,響亮地打一個噴嚏。大家一起打噴嚏。唯有爺爺不噴嚏,我的噴嚏最響亮。兩隻紫色的大鳥拖著綬帶一樣的長尾巴,從屋子裡飛出來,在丁香樹上空盤旋著,鳥的尾巴翻來覆去地飄揚著。爺爺鬆開搖晃丁香樹的手,一抹晚霞照亮了他的兩隻眼睛。 母親說: 「爹,您老人家心裡一定有事。‘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您心裡的事從您的眼睛裡流出來啦!想瞞也瞞不住!俗話說,‘紙裡包火藏不住,頭上三尺是青天’!」 爺爺悲悲悽悽地說: 「孩子們,還記得我爺爺的爺爺是怎樣把皮團長送到紅林子裡的嗎?我給你們說過多少遍的!」 記得。 記得。 他把皮團長放在青石牛槽裡,用放了硫磺、雄黃、硃砂的溫水沖洗得白白淨淨,然後抱到牛皮褥子上,晾乾了。我們看到皮團長時,皮團長穿著黃呢子軍裝,馬靴子鋥明瓦亮耀眼明,全身捆綁著青草和鮮花。他用一把生鏽的鑷子,專心致志地拔著皮團長臉上的毛。什麼眉毛、睫毛、鼻孔毛、嘴巴毛,見毛就拔,拔得一根也不剩。後來又紮了十六個磨盤大的鷂子風箏,選了個刮和風的黃道吉日,齊齊放起來。風箏們沒命地往雲端裡鑽。每隻風箏都拖著一條長長的紅綢飄帶,飄帶上用黃金絲線繡著「革命」字樣。滿天「革命」飛舞。風箏的線連繫著皮團長的身體。大家擊鼓吶喊,眼見著皮團長就升騰起來。升到五十米高處便不再升高,悠悠地往前、往紅林子上空飛翔。這時他從腰裡拔出槍來,把風箏的連線統統打斷。風箏們栽下來。皮團長也栽下來,大頭衝下,雙腳沖天。軍帽脫頭,滴零零旋轉如飛輪。皮靴亮晶晶。鮮花啦綠草啦一律下垂。鮮花啦綠草啦一律上指。就像一顆璀璨的大流星。皮團長腆著一個大肚子,肚臍眼猶如一眼深深的井。他用絲瓜瓤子蘸著溫水把皮團長擦得乾乾淨淨,然後為他穿戴上黃呢子軍裝。軍裝上綴著鑲嵌金絲的肩牌,肩牌上懸掛著絲線流蘇。流蘇下垂,在鮮花與綠草當中十分顯耀。那天,插遍皮團長一身的,是一種珍異的藍眼睛花,粉紅的花瓣上鑲著耀眼的藍邊。這種花據說紅林子深處才有。他為了裝飾皮團長,難道進過紅樹林?他把一束束藍眼睛花插到皮團長的口袋裡、鈕釦與鈕釦之間的夾縫裡、軍裝領子與脖子的夾縫裡、馬褲與馬靴的夾縫裡;花束與花束之間連絡著柔軟的綠草。藍眼睛花下垂著,有的脫落出來,在空氣裡漂流著。皮團長垂直落在紅林子深處,一點聲音也沒有。一群金光燦燦的小鳥從林子中彈射起來,好像重物砸在淤泥之中濺起來的泥巴。風箏們也掛在樹枝上。不知不覺到了晚霞絢麗如火的時刻,那些樹枝一如淺海里的珊瑚,美麗,堅硬,輕輕地呼吸著。溫暖的沼澤風吹拂著風箏的飄帶:革命革命革命……革命在晚風中飄揚。他把放風箏前纏線的牛膝骨紡錘拋進紅林子裡,砸在樹枝上,啪啪地響。送葬的人都呆呆地立著,枯木朽株一般。那隻白鶴向著晚霞深處飛去,終於變成了一個極小的紫點,又終於連紫點也望不到。眾人一直延頸張望,狀若鵠立,到了晚霞消失、一鉤彎月掛在了山尖上的時候。 母親用戴著玉石戒指的手指,指點著環繞在丁香樹周圍、環繞在爺爺周圍的我們,朗朗地說: 「爹,有什麼話您就說吧,這裡沒有外人,都是您老人家繁殖的後代。」 爺爺嘆息一聲,說: 「你們睜大眼睛!」 我們睜大眼睛,黑色的丁香花粉在我們面前飛舞,鳥的長尾在花粉裡攪動,爺爺的眉毛上沾著一層花粉。 他把緊攥著的雙手捅到我們面前,笑眯眯地說: 「你們猜猜看,我手裡握著什麼?」 我們都搖頭晃腦,表示猜不出來。 爺爺對我說: 「你來猜。」 我說我也猜不出來;爺爺讓我瞎猜胡猜。 我說: 「您手裡握著金條!」 「還是這個大頭的孫子聰明!」爺爺誇獎著我,把雙手張開,說,「我手裡有十根金條。」 他手裡什麼都沒有。 母親笑著說: 「爹,您是逗著我們玩呢!該吃飯啦,綠豆湯,貼餅子,還有油燜蝦子,都是您老人家願意吃的。」 「你們看!睜大眼睛好好看!」爺爺執拗地命令我們。 爺爺雙手空空。 母親說: 「您手裡屁都沒有一個,哪裡來的金條!」 爺爺哈哈一笑說: 「你們果真看清楚啦?我手裡什麼都沒有?」 我們都感到有些蹊蹺。 「那麼,我要死了!」爺爺平靜地說,「我死了之後,你們要想法把我弄到紅林子裡去,活人萬萬不可進去。用風箏吊皮團長的辦法萬萬不可再用。這個任務就由這位大頭的孫子來完成。」 說完話,爺爺仰面朝天倒在丁香樹下,眾人急忙上前去攙扶。爺爺已經嚥了氣。 母親率領我們哭起來。大家清一色乾嚎,無人落淚。我重任在肩,更是無心哭泣。 怎麼辦?怎麼辦?誰給我智慧誰給我膽?爺爺說死就死,大熱的天,屍體擱久了要腐爛發臭,萬一引起傳染病,更是了不得。我心急如焚。母親安慰我: 「孩子,彆著急,慢慢思想。俗話說,‘車到山前必有路,船遇頂風也能開’;‘蜂蠆入懷,解衣去趕’;‘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今天夜裡,你就坐在這丁香樹下,想一個把你爺爺送進紅樹林子的辦法,為了防止你不專心,我吩咐人把你捆在樹上。」 母親說: 「阿毒,把你大哥捆在丁香樹上!」 阿毒是我的三弟,幼年時受過我的欺負。他提起一根蕁麻草編成的粗繩子,毫不客氣地反剪了我的雙臂,把我和樹幹緊緊地捆在一起。母親令人點起一盞寶貴的紅燈籠來,闔族人排成大隊,到樹林子邊上去放爆竹,哭泣。明月當空,萬籟俱寂,螻蛄吱吱鳴叫,紅樹林裡香氣盪漾,與丁香花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大河裡洪水滔滔,母親她們舉著紅燈籠,對著河對岸齊聲高呼: 「臘八老爺仙逝——臘八老爺仙逝——臘八老爺仙逝——」 河裡水聲很響,灰白的浪花像活潑的小獸一樣疾速奔跑。 長嘴的蚊蟲叮咬我。我冥思苦想。爺爺站起來。倒揹著手,在我面前踱來踱去,很像一位監考的老師。也是情急智生,一條妙計上心頭,我說: 「有了!爺爺,我們去僱架直升飛機把您吊進去!」 爺爺搖著頭說: 「不好!不好!我怕汽油味!」 「您還真難伺候,爺爺。」我不高興地嘟噥著。蚊蟲欺我手腳被綁,大模大樣地吸我的血。 「那麼,用榴彈炮把您打進紅林子,可是好?」 「孽畜!」爺爺虯鬚如蠆尾根根幡然上翹,咬牙切齒地罵我,「虧你想得出!把你爺爺當成了肉彈!」 「放開我吧!」我胸有成竹地說,「孫子已經想出了一條萬全之策,保您老人家舒服、快樂、滿意!」 爺爺看著我的眼睛,片刻之後,他點點頭,讚賞道: 「孫子,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天才!爺爺死也無憾啦!」 爺爺躺在地上,又一次死去。 我掙脫開蕁麻繩子,感覺到胳膊上火辣辣的,蕁麻的毒刺扎進了我的肌肉。母親她們從河堤上回來了。看我喜色滿面,母親知我想出了辦法,也高興起來。大家就著燈影,在丁香樹下開飯。為了慶賀我這麼快就解決了重大問題,母親親手炒了一盤山蠍子,讓我喝酒。山蠍子又焦又香,在我嘴裡嚓啦嚓啦響著。爺爺在黑暗中吧咂嘴脣,聽動靜饞得厲害。母親說: 「爹,甭吧咂嘴啦,想吃就起來吃!」 爺爺灰溜溜地爬起來,羞羞答答地蛇行到桌前,挺不好意思地說: 「活了一輩子,還從來沒聞到過這麼香的東西。」 母親有些不高興,說: 「爹,您好沒記性!這山蠍子,您吃了沒有二百斤也有一百斤,活著時您誇孝子誇賢孫,一死了,就翻臉不認賬,扒出您的腸子來看看,只怕還有一窩蠍子沒消化完哩!」 爺爺臉上沒光彩,吞了十幾條蠍子,一句話不說,走到黑影裡,再次死去。 一隻橘黃色的鴿子撲稜稜地在我們頭上打轉。母親說: 「河北來信了。」 斜眼的九姑舉起一隻手,讓鴿子落在她的手掌上。她把它託到燈光裡。鴿子挺著一個圓溜溜的球胸,咕咕地低語著,雙眼像兩顆金星。 母親從鴿子腿上解下信來,展開,就著燈光閱讀。我剛把頭湊上去想看看信上寫的什麼,母親卻把信放在燈火上點燃了。信紙變成了灰燼,母親說: 「你姥姥家來信,明天,你小老舅過河來弔喪。」 爺爺在黑暗中插嘴道: 「真是好親戚!」 母親說: 「爹,沒有您說話的資格!」 爺爺不言語啦。母親餵了鴿子幾隻山蠍子,拍拍它的球胸,鴿子箭一般向夜空中射去,皎皎的月光裡,傳來一陣盧盧的鴿哨聲。 一夜無話。有話也不多。大家都睡覺,爺爺一人耐不得寂寞,每隔一個小時就來敲一次我的窗戶,名義上是與我商量明天的事,實際上是無話找話,弄得我無限煩惱,忍不住對他發起了壞脾氣。爺爺悲涼地說: 「俗話說得好,‘死知府不如只活老鼠’,果然不假。活著時是爺爺,死了是孫子!」 想想爺爺的話,也覺得有道理。我暗下決心,要是爺爺再來跟我談話,我一定跟他耐心交談,決不用惡言暴語衝撞他。但爺爺再也沒有來。我在半睡半醒中,聽到他在院子裡整夜出溜,還把丁香樹搖晃得嘩嘩啦啦響。 天一放亮,小老舅就來了,就像前邊說的一樣,他患有嚴重的氣管炎,哮喘不止,嘴脣青紫,目光呆滯。兩個大葫蘆一前一後搭在肩頭,他是藉助了葫蘆的浮力才泅渡過來,河裡洪水滔天,漩渦都如斗大,水裡還有很多凶狠的老鱉,而且他還有嚴重的恐水症,所以他能過來是很不容易的。因此我們把小老舅舅奉為上賓。我們讓他坐在爺爺屍體旁邊的楸木杌子上,給他喝開胃驅寒的茴香酒。他也毫不客氣,喝了一碗又一碗。母親稱讚他帶來的那七朵特大玫瑰花。河對岸的玫瑰為什麼這般大?河對岸的玫瑰為什麼這樣紅?為什麼這樣紅?紅得好像燃燒的火。七枝花總重三斤八兩,十六兩為一斤,試問:每枝花重多少斤? 3斤8兩=56兩 56(兩)÷7=8(兩) 8兩=半斤 答:小老舅舅從河對岸帶來為爺爺插屍的玫瑰花每枝平均重半斤。 我嚴肅地告訴母親: 「娘,每枝花重半斤!」 母親吃驚地伸出了舌頭。 三 我安慰著暴怒的兒子,生怕他一衝動就幹出令人吃驚的事情來。青狗兒,青狗兒,你娘遲早會回來的。兒子又鑽到木桶裡去玩兒,我在大廳的邊角上尋找到一個空位子,坐下,輕輕地舒出了一口氣。可能是我噴出的氣使她反感吧,前邊坐席上那位頭上插菊花的女人回過頭來瞪了我一眼。我恍惚記得她是我六老爺爺的女兒,應該叫姑奶奶的。沒及我張口,她就把腦袋扭轉回去。她頭上的菊花放出淡淡的憂傷,不是憂傷是幽香。我兒子滾著桶,嘎啦嘎啦響。舞臺上開始表演舞蹈,正中有一團火,人們圍著火跳舞,跳舞者都手持著一個牛骨紡錘。跳了一頓,好像累了,都溜邊坐了,嘴裡嚼著草。舞臺邊緣上生著一蓬蓬千頭菊,白色居多,偶有紅、黃。有人掐下花來,插到傍坐的女人頭上。後來皮團長出來了,他腰佩雙槍,嘴角上叼著菸袋。他說: 「革命啦!革命啦!你們懂不懂?從今之後,凡手腳上生蹼者,一律閹割。有破壞革命者,格殺勿論!」 皮團長一招手,幾個人把一個男子推到臺上,皮團長舉起槍,像木匠吊線一樣瞄了半天準,然後一扣扳機,噗哧一聲,那人的腦漿子就噴出來了。舞臺下的人齊聲歡呼。也有把菊花拋到臺上去的。我兒子蹦到舞臺上,把那些菊花收攏起來。他抱著菊花,對我憨笑。 又該講給爺爺送葬的故事啦。我吩咐兄弟們拉來了三匹高頭大馬,全是火炭一樣的顏色,眼如銅鈴蹄若覆盆。又吩咐叔叔們用柏木板釘了一架拖車,拖車的底板用刨子刨光,擦上蜂蠟。叔叔們砰砰啪啪幹活的時候,馬兒在一旁吃草料。草是青穀草,料是炒胡豆。馬兒們吃得香甜,肚子漸漸圓溜溜,眼睛也更加光彩。最重要的工作是為爺爺洗浴裝殮。皮團長曾用過的青石馬槽是斷斷不能再用啦,儘管那物還全毛全翅地存在著。找來一口大鐵鍋,鍋裡注滿清水,加上明礬和夜明砂,給爺爺剝光了衣服,爺爺一身硬骨頭,彎彎曲曲地把爺爺抬到大鐵鍋時,鍋裡的水沸沸流流地溢出來。當年擦洗皮團長時用過絲瓜瓤子,這次也斷斷不能用了。就用笤帚疙瘩吧,我說。我們用笤帚疙瘩搓洗著爺爺的身體。這時拖車也做好了。我們把爺爺晾乾後,抬到拖車上。爺爺是不能穿呢子軍服的,穿中山裝又不倫不類,就讓他穿上長袍馬褂,腳上卻是一雙三接頭的牛皮鞋,擦拭得很亮。首先把小老舅舅贈送的七枝玫瑰插到爺爺身上,然後,以白菊花為主,以山丹丹為輔,還有大把大把的萱草,爺爺簡直變成了一條花草繁茂的丘陵。當然,七枝玫瑰高高在上,永遠是花草中的翹楚。靈車裝飾完畢,為了防止滑脫,我吩咐兄弟們用蕁麻繩子把爺爺牢牢地捆在拖車上,又在爺爺的手裡塞上一把用堅硬的紅棗木刮削成的尖刀,這把木刀有三尺多長,任何人握著它都會顯得英武或是孔武。緊接著就是套馬。馬的挽具也是天下難再好的挽具了:一色的生牛皮編織,又用上等的桐油浸泡過。在馬的挽具上,女人們插上了很多的菊花。到處都瀰漫著菊花的幽香。 現在,大家可以放聲痛哭啦。 女人們帶頭嚎哭,男人們跟著哭。 爺爺神態安詳,一句話也不說。我猜想到他對葬禮是十分滿意的。 禮儀剛剛開始,好戲還在後頭哩! 我站在拖車的後尾,我的腳尖碰著爺爺的腳心。手扶著一根橫木,我命令大家不要哭啦。對準馬兒的屁股,我戳了一竹竿。馬兒們跑起來。眾人緊隨在拖車後,頻繁地挪動著腿。 三匹馬並著肩,起初跑得並不快,後來快起來。馬尾巴張開,宛若一匹綢子。我們在田野裡飛馳,油燕貼著草地飛翔是為了捕捉被馬蹄驚起來的飛蛾。有一些褐色的飛行物好像是螞蚱,其實不是螞蚱,而是馬蹄濺起來的泥土。後邊的人飛跑,用盡全力,也追不上駿馬。我聽到了她們的叫罵聲,便用盡平生之力,拉住了馬韁繩。馬頭三隻高昂,前蹄舉起;半張的馬嘴裡發出嘶啞的咆哮,馬脣上沾著泡沫。慣性又使油滑的拖車在草皮地上滑行了十幾米,才停下車。我跳下拖車,回頭張望,見草地上出現了一條平坦的道路,路上全是被拖車壓倒的綠草和黃花。 送葬的人氣喘吁吁地追上來。小腳女人們很可憐;患哮喘症的小老舅舅更可憐,臉黃了,眼綠啦,脣紫著,張著黑洞洞的大嘴,輔助鼻孔喘氣。 小老舅舅頗為幽默地說: 「乾巴金豆大外甥噢——噢——噢——好像一場馬拉鬆噢——噢——噢——鬼子還沒進村哪噢——噢——噢——慢點跑馬中不中噢——噢——噢——」 我說中中中,小老舅舅您可以騎到馬上或是坐到車上,路途還遠著呢到達紅樹林子。 小老舅舅既不坐拖車,又不騎駿馬;人各有志,不得勉強。為了不使他這遠來的貴客喘死在路上,我拉住馬韁,控制著速度。馬兒因不得隨心所欲奔跑而情緒煩躁,身體扭動,步伐凌亂。蜜蜂追隨著我們飛舞,鳥兒在我們頭上盤旋。有話即慢,無話即快,簡短地說,馬拉著拖車已經來到紅樹林子邊緣。 這是個低窪的地方,四面八方的水都往這兒彙集。我們猜想茂密的樹林深處,一定有著積水的大淖子,因為樹林子深處經常有嫋嫋的水汽上升,彙集成華蓋般的雲團,然後就落雨,清冷的、腐敗的水汽隨風盪漾到草原上,向我們傳達著魚鱉蝦蟹們和大量莫名其妙的水生植物的信息。紅樹林子究竟有多麼大?誰也說不清。有好事者曾想環繞一週,大概估算出紅樹林子的面積,但沒有一人神志清醒地走完一圈過,樹林子裡放出各種各樣的氣味,使探險者的精神很快就處於一種虛幻狀態中,於是所有雄心勃勃的地理學考察都變化為走火入魔的、毫無意義的精神漫遊。這且不說,還有一些迷誤進樹林深處、永不出來者,每逢陰雨天氣,空氣溼潤,氣壓陡增,我們常常能聽到這些迷途者發出的呼救聲。 這片富有神祕色彩的樹林子,知道者不覺為奇,不知者更不為奇。近年來,為了脫貧致富,縣政府裡組織一些人進樹林子去調查資源,準備把這裡開發成旅遊區,廣泛招徠中外遊客。我們對此是不歡迎的。萬幸的是,那支三男三女的縣政府資源考察隊,進了紅樹林子之後就如泥牛入海,再也沒有消息。想想也是很可惜的,那六個人,除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半老頭外,其餘五個俱是風華正茂的青年。那三位女人,一個賽一個的風騷,真可惜真可惜。男的死了也就罷了,那三個女的應該留給我們當老婆,為我們繁殖肌肉豐滿、頭腦發達的後代。她們是在一個早晨走進紅樹林子的,當時的情景歷歷如在眼前……馬兒們不安地彈著蹄子,因為載著爺爺屍體的拖車已經停在紅樹林子邊緣。一溜傾斜的大順溜坡,那些紅色的柔弱枝條在霞靄中搖擺著。戴著毛冠的美鳥在枝條上打鞦韆就暫且不提了,提請你們注意的是我們司空見慣的小「話皮子」,這是一種比黃鼠狼略小、比鼴鼠略大、貓面鼠身、顏色金黃、伶牙俐齒善做人語的、極端可愛的小動物。查遍動物學的大小辭典,也找不到這種小動物的條目。我們呼它們為小話皮子。它們會說人話,哼哼嚶嚶的,像小耳機子一樣。它們經常趁著月夜跑到村子裡去,在樹枝上、牆頭上婆娑而舞。玩到高興處,它們就嘻嘻哈哈地笑起來。我兒子跟小話皮子有一種特殊的感情——他虐待小動物,對小話皮子卻特別友好。小話皮子也不提了。馬兒們腋下鑽進了吸血的牛虻,它們煩躁不安。我也很焦急,那些前來送葬的人竟然漫步在草原上的香花毒草之間,好像春遊一樣。忍不住我怒吼起來: 「喂——快點走啊!你們安的什麼心腸?是不是想耽誤我爺爺的好時辰?」 她們又飛跑起來,終於氣喘吁吁地聚在了拖車周圍。我發號施令,讓她們統統跪在地上,畢恭畢敬地為我爺爺叩了三個頭。最隆重的儀式開始了。自從把皮團長送進紅樹林之後,再也沒有過隆重的葬禮。戰亂年代,死人如麻,哪有許多講究?爺爺死在太平歲月,風調雨順,莊稼十成,豐衣足食,人體康健,所以才有此財力和鑑賞死亡儀式的優雅態度。 人們跪在地上不肯起來,我喊: 「禮畢!」 她們才極不情願地站起來。 我把埋藏在綠草與鮮花之間的三串大鞭炮摸出來,命令與我同輩的也就是堂叔兄弟: 「八十、秋田、玉錢,每人一掛鞭炮,拴到馬尾巴上去。」他們三個很興奮,從我手裡接了鞭炮。馬兒嘶鳴起來,都張著大嘴齜著雪白的長牙,斜眼睥睨著我的三位黑不溜秋的堂叔兄弟。 「快拴!」我毫不客氣地催逼著。 他們的興奮變成了膽怯,捧著鞭炮的手瑟瑟地抖著,畏畏縮縮不敢近前。但到底是在一寸寸地向著馬兒尾巴靠近。馬尾都夾在雙腿之間,嘶鳴聲愈演愈烈。秋田的手剛剛觸到馬尾,那匹馬就暴躁地揚起蹄子來,把含著芒硝的林邊浮土踢騰起,一團鹹酸苦辣的煙霧迷住了眾人的眼睛。爺爺在拖車上扭動著身體,看樣子十分焦急。 我更是焦急,因為,如果此計不成,整個計劃就泡湯,喪失了我個人威望事小,執行不了爺爺的遺囑事大。三個堂叔兄弟畏難如虎,捂著眼睛避到上風頭去。我不由惱怒起來,正想怒罵時,恰好看到一個十八歲的妹妹掩口而笑。正應了福至心靈的話,我大聲命令三個最漂亮的堂叔姐妹,掩口胡盧那位首當其衝: 「牡丹、薔薇、芍藥,你們三個,快快上去,每人抱住一個馬頭,把嘴貼到馬耳朵上,隨便說點親熱的話。」 「好啊!」三姐妹歡呼著雀躍著,宛若三團彩色的、香氣撲鼻的小旋風,撲到三匹馬的頭上。馬兒們咴咴叫著,彈動著輕鬆愉快的蹄子,與我的姐妹們耳鬢廝磨著。我對三個堂叔兄弟打了一個暗號,他們心領神會,彎著腰跑上去,把鞭炮拴在馬尾上。三姐妹與三匹馬玩得高興,我讓她們繼續玩。我吩咐幾十個男人排成兩行,都手持利器,猶如皁役排衙,非逼著馬兒們向正前方——紅樹林子的方向前進不可。 我跳下拖車,手持電子打火機,匍匐到馬尾後,嚓嚓嚓連續打火,打火機連個火星也不冒,真讓人六髒如焚。只好扔掉打火機,爬出來,向送葬的人們討火種,只討到半根白頭火柴和一塊擦火紙。又爬進去,用袖子遮掩著,點著火,飛快地點燃三串爆竹的引信,一個滾出來,高叫: 「姐妹們,放了馬頭快快逃跑!」 她們竟然與馬兒戀戀不捨,纏纏綿綿很有感情的樣子。鞭炮在馬腚上爆炸了,硝煙滾滾,紙屑橫飛,爆炸聲尖厲刺耳。三匹馬同時昂起頭,她們吊在馬脖子上,馬擁擁擠擠往前翻滾。 「快鬆手,滾出來,你們這些混蛋女流氓!」我跺著腳吼叫。 手持利器的人們嗷嗷地叫著。馬拉拖車往前衝,兩個姐妹被甩回來,像繡球一樣在草地上滾。一個妹妹被卷在馬蹄下,就是掩口胡盧那個,她叫牡丹。牡丹必死無疑啦,誰是殺人凶手?她的娘——大耳朵八嬸,絕不會善罷甘休,我感覺到災難的威脅。老天保佑,拖車過後,她站起來,身上毫毛無傷,朝著我掩口胡盧而笑。這個浪貨,壓死你也難解我心頭之恨! 馬兒們騰雲駕霧般向紅樹林子衝去。「驚馬如電,歪船似箭」,又是大下坡,拖車上蜂蠟與草皮摩擦生熱熔化,滑到不能再滑。馬兒騰雲拖車駕霧,鮮花和綠草都向著我們傾斜,好像眷戀我們。馬鬃飛揚鞭炮響,拖車和爺爺通通呼嘯著,直飛進紅樹林子中央去啦。 紅樹林子裡哈哈啦啦一陣巨響,然後是十分的沉靜。良久,才有一隻黃鸝鳥夢囈般啼叫起來。 我哭啦,因為,這樣轟轟烈烈的大事,每個人一輩子不太可能幹出第二件。 四 槍聲在大廳裡迴盪著,四壁尤其是角落裡和穹隆上發出的回聲最大。一扇用輕薄光滑的樺木板精製成的百葉窗無聲無息地張開,十幾道狹窄的月光均勻地篩下來,照耀著那隻在鋪著化纖地毯的過道上滾來滾去的木桶。女孩不時地從桶裡把頭伸出來,瞭望一下又趕緊縮進去,活像一隻寄生在螺殼裡的螃蟹。紫紅色帷幕緩緩落下,音樂聲大作,幕兩邊的白布字幕上打出幕間休息的字樣。在音樂聲中,無數的壁燈和吊燈大放光明,人們亂紛紛地離了座,鬧嚷嚷地擠出太平門。 電鈴催人入座,又是一陣鬧嚷嚷。燈滅,月光再次均勻而狹窄地照耀著木桶。音樂聲起,鼓聲如磬。大幕徐徐拉開,一束強烈的紅光打在全副武裝的皮團長身上。燈光漸漸渙散,輝映著整個舞臺。皮團長說: 「通過代表大會的反覆討論,我們決定:今後凡有生蹼者出生,一律就地閹割;本族男女,有姦情者,一律處以火刑;若干年後,紅頭髮的洋人必來修築鐵路,到時,我們要跟他們血戰經年,凡有貪生怕死、通敵叛變者,一律斬首。這三項決議,將鐫刻在石碑之上。」 舞臺上許多黃臉大漢和白鬍子老頭唯唯諾諾,有一群小紅孩跑上舞臺,向他們敬獻鮮花。舞臺上誰人得花最多?氣宇軒昂皮團長。 一個小紅孩站在舞臺的邊緣上,拿腔拿調地說: 「演出暫告一段,謝謝各位光臨!」 音樂聲大作。燈光大白。幕急落。 五 黑暗的夜幕垂了下來,天上落著冰涼的雨滴,蟋蟀們躲在溫暖的鍋灶裡呻吟著。兒子蹲在窗臺上,往院子裡看,看什麼我說不清楚。我的頭很痛,凍雨打在乾枯的植物上,發出肅殺的聲音。我睡不著,突然間感覺到瘦小的身體竟變得如此臃腫肥大,行動困難。兒子拍著窗櫺罵道: 「該死的老天下凍雨,月亮哪裡去了?月亮月亮你出來,我給你縫件花衣服。」烏雲消散,一輪圓月上了天,皎潔月光把白窗紙照得通亮,蟋蟀們的叫聲也由淒涼變成了愉快。 兒子的小朋友——小話皮子們來了,它們在院子裡奔跑著。兒子撕開封窗紙,對著院子喊道: 「你們好!吃飯了嗎?還是吃的水糝草籽嗎?」 小話皮子們齊聲回答: 「你好,青狗兒!我們都很好!我們現在已經不吃水糝草籽啦,五兒在紅樹林子裡發現了一種小白蘑菇,味道好極啦,我們現在每天都吃小白蘑菇。」 「我知道月亮一出來你們就會來找我玩,所以我就把月亮叫出來啦。」 「是的,月亮一出來我們就跑到村裡來了,你們家裡有一股馬糞味,好聞極了。」 「你們想吃馬糞嗎?」 「我們不要吃糞,留著馬糞餵你爸爸吧,我們就是想聞馬糞的味道。」 兒子嘆一口氣,說: 「那可就沒有什麼好吃的招待你們啦。——哎,你們吃不吃松子?油炒的!」 「太硬,我們的牙咬不動。」小話皮子們回答著。 它們都穿著紅色的小褂子、綠色小褲衩,頭上都戴著一頂條絨布縫成的鮮紅小帽,模樣調皮又可愛。 小話皮子們說: 「青狗兒,你別費心思啦,我們都是吃飽了才來的,你出來吧,我們一起玩老鷹抓小雞的遊戲。你瞧瞧月亮多麼好!」 那晚上的月亮確實特別好,因為那晚上極有可能是中秋節。我兒子把祭月亮的糖果和月餅用銅盤端出來,招待他的小朋友們。無論多麼嚴酷的父親,對孩子通神入玄的超常行為也是不敢過多幹涉的,何況我是一位慈愛的父親。我兒子對小話皮子們說: 「你們等等,我把俺爸爸灌醉。」 他從窗臺上跳下來,拿著一根玻璃吸管,從酒罈裡吸了一管蔥綠色的酒,注到我嘴裡。這酒十分香醇,嚥下去後餘香滿口腔。 院子的西邊有一盤石磨。兒子把糖果月餅什麼的擺到磨頂上,小話皮子們手登腳攀爬上磨頂,坐著磨沿它們自然形成一個圓圈,都把細長的小腿耷拉下去,一邊吃糖一邊嗚嗚啦啦地唱歌。我兒子站在磨旁邊,揮動著胳膊,儼然一個出色的指揮。我兒子也穿著綠褲衩紅小褂,頭戴一頂小紅帽。 吃罷糖果月餅,小話皮子們跳下磨臺,圍著我兒子亂嚷亂叫。後來他們就玩起老鷹捉小雞的遊戲來了。我兒子當老鷹,小話皮子們一個扯著另一個的小褂子,連結成一大隊,裝成小雞的模樣。院子裡一陣陣歡聲笑語,令人心曠神怡,感覺到生活無限美好。 天亮之前,雄雞啼叫,月光也暗淡下去,小話皮子們與我兒子告別,說聲再見,一窩蜂似的跳過牆頭,不見了。兒子在院子裡愣了一會兒,然後,蹺腿躡腳地走進屋子。我聽到他在堂屋裡摸到水瓢,從甕裡舀了涼水,咕嘟咕嘟喝著。喝涼水鬧肚子,但這條規律對我兒子適用嗎?我不吱聲,裝睡。兒子爬上炕,用毛茸茸的小爪子試試我的鼻息,然後鑽到炕角上,趴著,撅著屁股,呼呼地睡去啦。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所以第二天晚上月光更加皎潔。這一夜,小話皮子們和我兒子拉著石磨呼呼隆隆轉了一夜。天亮後,我出去看,磨臺上落著一層紅色的麵粉,不知他們粉碎了什麼植物。我用手捏了一點紅麵粉放在舌尖品咂著滋味,腥腥的,鹹鹹的,好像是烏賊骨的味道。我把麵粉收起來,用一個木盒盛起來,將來也許會派上用場。 青狗兒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來。他毛毛楞楞地跳下炕,胡亂洗了一把臉,吃了兩隻蝦子,抬起腿就要跑。母親說: 「這麼大的孩子啦,一天到晚在野地裡亂竄,將來會有出息嗎?」 「不亂竄又能幹什麼?還能用鐵鏈子把他拴起來?孩子又不是狗貓。」我老婆揭起一角貼嘴的膠布,陰森森地說。 母親說: 「你這人說話好難聽!我讓你把他拴起來啦?又不是我養的孩子,關我什麼事!」 我說: 「青狗兒,你給我回來!」 青狗兒提著一隻死耗子的尾巴走回來。一隻貓頭鷹在梧桐樹上淒厲地鳴叫。他站在我們面前,捏著死耗子尾巴,把死耗子掄得團團旋轉,一副藝高膽大、滿不在乎的蠻樣子。我特別想一巴掌把他打翻在地,然後再踏上一隻腳,叫他永世不得翻身。可兒子頭上的綹綹紅毛像蠍子尾巴一樣捲起來,這是他暴怒的象徵。我和顏悅色地說: 「青狗兒,你已經六歲啦,到了讀書識字學知識的年齡啦,建議你到育紅班裡去學習。」 青狗兒把死耗子扔進鍋裡,憤憤不平地說: 「我知道你們全不是好人!你們都想謀害我。」 「青狗兒,不上學怎麼能行呢?沒有文化的人是睜眼瞎,是愚蠢的人……」 「胡說!」青狗兒說,「你也別磨嘴皮啦,我去上育紅班就是。我要看看你們葫蘆裡到底裝的什麼藥!」 我牽著青狗兒的手,送他去育紅班。育紅班開設在紅林子邊緣上的一棟木頭房子裡,木頭房子被一圈粗大的圓木包圍在中央。我牽著兒子從一個低矮的小門往裡鑽。兒子一下子就鑽了進去,可輪到我往裡鑽時,小門變得十分狹窄。我鑽進頭和胸,肚子卻被卡住了,欲進不能欲退也不能,一群孩子在旁邊拍著手笑。圓木頂著我的腰,又重又痛。我感到血液湧到臉上,頭脹得有柳鬥般大。我用雙手按著地,地上全是一些彎彎曲曲既像蚯蚓又像麵條的東西。難道我的末日就要來臨了嗎?難道這就是我幹壞事的報應嗎?我閉上了眼睛,悲哀地哭泣著。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紅光一閃,一陣香氣撲鼻。青狗兒用腳踢著我的臉說: 「爸爸,醒醒,這是俺梅老師,她來看看你。」 我吃力地抬起頭,看到飄飄嫋嫋的紗裙裡亭亭玉立的梅老師的肉體。梅老師說: 「你兒子挺聰明,就是沒有數的概念,教起來比較困難,希望您輔導輔導他!」 我說: 「梅老師,先別說這些了,請您趕快找柄斧子來,劈開木門,把我救出來。」 梅老師為難地說: 「這件事我也做不了主,劈開木門要得到團長批准。」 又是這個該死的皮團長,他簡直無處不在。 我無可奈何地說: 「那就請您快點,我卡在這裡足有兩個小時啦!」 梅老師俯身上來,觀察著我被卡住的情況。她伸出一隻手!天!一隻生著粉紅色蹼膜的手摩挲著我的臉,一陣陣寒冷的味道從她手掌上放出,進入我的五臟六腑。我的全身收縮起來,像只緊縮成球的螞蟥一樣,滾進了育紅班大院的草地上。我靜靜地伏在梅老師腳前的草叢裡,觀察著她的腳。她的腳趾併攏著,伏在一雙白色的塑料涼鞋裡,那些粉紅色蹼膜從腳趾縫裡擠出來。 梅老師很不高興地撇撇嘴,轉身就走啦。她的屁股在透明的紗幕裡扭呀扭呀的,使我忘掉了她是生蹼的人。我跳起來,追上她,與她並著膀在育紅班大院裡漫步。我們有時走得很快有時走得很慢。大樹上垂下來的鳥蘿彎彎曲曲,猶如懸蛇。地上有一叢叢灰色的灌木,枝丫間結著鮮紅的小球,欲待伸手去摘時,小球的顏色會突然變紫,好像是憤怒的情緒導致了顏色的變幻。 灌木叢旁邊擺著大理石的桌凳,我們對面而坐。梅老師把雙肘拐在桌面上,雙手捧著下巴,怔怔地望著我。她的臉白若羊脂,雙眼憂悒而圓大,眼皮上有好多層皺褶,睫毛也是雙層的,毛茸茸的交剪在一起。她的嘴非常生動,好鮮的嘴味飄過來,宛若仙風一縷吹拂著我的心。這時,我感覺到她用一隻赤裸的腳在輕輕地摩挲我的腿肚子。她的腳好像一隻有獨立意識的小獸。我一陣陣地痙攣著。她憂悒地望著我,把一隻手遞給我。我對蹼膜的敏感逐漸減弱,其實她的手非常溫暖也十分好耍。我特別溫存地撫摸著那些彈性豐富的粉紅色蹼膜。她的臉泛起紅暈,雙眼裡水汪汪的。她嬌滴滴地說: 「你別摸它,你一摸它我就想……」 我疑惑地望著她。她把一隻手蓋在我的眼上。我透過她手上的蹼膜看到了天上的太陽。太陽像綠玉帶一樣,射出的光線是彎曲的。 「走吧,我們到荼縻架後去……」她灼熱,身腰酥軟。 我抱著她,感觸著她溫柔的胸脯。剛剛走進荼縻架,就聽到身後一聲冷笑。冰涼的汗冒出來。發出冷笑的是我的兒子。他吃著鮮紅的小球說: 「你們幹吧,我給你們望著風!」 梅老師掩著臉跑掉了。 我兒子追著她的背影說: 「跑了和尚跑不了廟,皮團長早晚要燒死你這個浪貨!你這隻母蛤蟆!」 我也感到無地自容。兒子說: 「爸爸,從今以後,不許你再管教我,你沒有資格!你揹著俺娘乾的事我都知道。好便好,要是不好,揭老底,俺娘可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青狗兒,爸爸錯啦,請原諒。」我低聲下氣地說。 梅老師換了一條藕荷色的裙子,嫋嫋婷婷地走過來,離我三步遠時她站住,抿著嘴對我笑。她嘴角上有兩個十分好看的肉渦渦。我把嘴伸過去,差一點點就吻上時,青狗兒把我拖回,他嚴肅地說: 「你剛才怎麼說的?馬上就忘了!」 我不敢抬頭,梅老師對著我吹氣。「同學們,上課啦!」梅老師站在講臺上說。她穿著一條淡綠色的裙子,頭上戴著一頂卷沿小草帽,光點在她臉上滑動著。幾十個孩子倒揹著手坐在椴木樁上,都挺得筆直。梅老師用黃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紡錘狀的圖案,然後,扔下粉筆就走了。我緊緊跟隨著她,跟隨著她走進一片長滿硬刺的薔薇裡。薔薇枝上繁花如綴,而且都是少見的黑花朵。梅老師離我好像只有三五步遠的距離,但我無法追上她。她的身體被縱橫交錯的花枝遮掩著,我只能看到她的被花枝分割得支離破碎的身影。連這身影也是不久常的,一閃念間,她便消逝了,猶如魚兒遊進了深海。我眼前橫著嚴肅的黑薔薇。 教室裡鴉雀無聲,孩子們保持原狀,直逼著黑板上那個紡錘圖案看。 梅老師穿著一件黑色連衣裙,翩翩而來。她說: 「下課!」 我兒子最先衝出課堂。梅老師推開黑板旁邊的一扇小門,走進去,關上門。我推門,發現裡邊上了鎖。嘩嘩的水響,在小門裡還有噗噗的含水噴吐的聲音。 院子裡靜悄悄的,連個人影也沒有。一隻烏鴉蹲在高大的木柵欄上,縮著頸,一動也不動。 吸取了教訓後,我不從小門洞裡往外鑽,轉著圈尋找大門。找到大門走出去,發現竟然又走進了教室,黑板上那個黑色的紡錘圖案燦爛生輝。洗浴聲還很響亮。我低聲呼喚著:「梅老師!梅老師!」 小門大開,一盆熱水劈頭蓋臉澆過來。我像只落水雞一樣逃出教室,見到門就鑽,鑽進來鑽進去,最後,糊糊塗塗地站在了一堆光滑的卵石上。回望育紅班,能看到一圈高大的棕色大柵欄。院子裡的薔薇從柵欄裡探出頭:碧綠的葉子,漆黑的花朵,在遙遠裡召喚著我。 六 有一天,我送兒子去育紅班學習。回來時,因為追趕一隻大蝴蝶,我們衝進了紅樹林。 那隻蝴蝶是藍色的,藍色的翅膀上鑲著金子一樣的黃邊。我們一鑽出育紅班的木柵欄就看到了它。是兒子看到的。我因為反覆品咂著黑板上那個紡錘圖案的味道、反覆回憶著有關梅老師的一些情況,所以後於我兒子看到藍蝴蝶。我兒子驚叫之後我才看到藍蝴蝶從一蓬藍眼睛花上起起伏伏、忽忽閃閃飛起來。我兒子看到它前它伏在藍眼睛花上,要不是它翅膀扇動它簡直就是一朵肥大的藍眼睛花,要不是它翅膀扇動我兒子也發現不了它。 這隻蝴蝶有海碗口那麼大。看起來它飛得很慢,其實比我們跑得還要稍快一些。它的翅膀不像一般蝴蝶的翅膀那樣輕薄,它的翅膀厚墩墩的毛茸茸的有肉感有質感絕非一般蝶翅可比,這也是我們追趕它的主要原因。 我們沒有注意到腳下的藍眼睛花逐漸茂密起來,地勢也越來越低窪。藍蝴蝶不緊不慢地飛著,像一塊釣人的誘餌。它還不時地落到藍眼睛花上,為我們製造希望和幻想。因為它伏在花上時,我們的心臟立刻緊縮起來,別別地轉跳,血液流動的聲音像遙遠的潮汐,在我們耳朵深處迴響。兒子彎著腰,在半米高的藍眼睛花叢裡繞來繞去,向藍蝴蝶逼近。時當正午,陽光照耀著藍瓣金邊的花朵,煥發出迷人的光彩。兒子翹起做成鉗形的手指,悄悄地伸向蝴蝶的翅膀。我分明看到兒子的手指已經捏住了蝴蝶的大翅,但蝴蝶卻翩翩地飛走啦。每次都是這樣。每次他都遺憾地撕下幾個藍眼睛花瓣,填到嘴裡去。我效仿他撕食藍眼睛花瓣。花瓣異香撲鼻,香得我腦袋都昏昏沉沉起來。我提醒兒子: 「青狗兒,這種藍花可能有毒,不要再吃啦。」 青狗兒斜著眼說: 「你嘴裡有毒!」 我因有把柄留在他手裡,不敢相爭。自我安慰地嘆息一聲,人活到被黃嘴小兒欺負的地步,還不如死了好。 「你願意死就死!誰還捨不得你不成!」他一眼就望穿了我的心思,惡狠狠地激我。我想了想,人沒有點阿Q精神也不能活,被兒子欺負強似被外人欺負,立刻便心平氣淡,跟著兒子追擊蝴蝶去了。 等到我醒悟過來時,我們已經置身於紅樹林子之中。 成群結隊的藍翅金邊大蝴蝶圍繞著我們飛舞著,那隻引我們進來的蝴蝶混進它的族群裡,再好的眼力也難以分辨出來。這是一個蝴蝶的王國。如果蝴蝶想咬人的話,不出半分鐘我們就會被咬死。我們在外邊看到的紅樹好像也並不是什麼樹,而是一些介於動物和植物之間的東西,但也絕對不是珊瑚。我還是希望它們是植物而不是動物。我願意它們是樹。它們有女人胴體一樣光滑的枝幹,光滑而明亮。它們有章魚腕足一樣的枝條,輕軟又流暢。水生植物特有的腥味從它們身上煥發出來,它們的顏色瞬息萬變。兒子肯定地說: 「爸爸,我告訴你,這就是阿菩樹。」 「你怎麼知道這是阿菩樹?」 他詭祕地笑著說: 「那你就別管啦,反正這是阿菩樹。」 我膽怯地去撫摸那些柔軟如肉線的枝條。它們暴躁地飛舞起來,好像鞭梢一樣啪啪地脆響。有幾根枝條同時抽中我的臉,我的臉火辣辣地痛。阿菩樹瑟瑟地抖著,好像發怒的巨人。處在這種怪樹的包圍之中,我的膽都要嚇破了。兒子很老練地撫摸著那些柔軟的枝條,嘴裡發出「囉囉」的聲音。阿菩樹的顏色由青紫漸變為嫣紅,狂舞的枝條平靜了,只做波浪式的舒緩運動。四周都是濃重的水腥,但地面上並沒有水。潮溼的地上除了生有一叢叢的藍眼睛花之外,還生有一種金黃的細草,這種金黃細草填補了樹間的空白,覆蓋著地面。我們的每一步都踩在這種金黃草上。草柔軟富有彈性,勝過了用優質羊毛精心編織成的地毯。 現在我們已失去了捕捉藍色蝴蝶的興趣。因為幾乎每一叢藍眼睛花上都立著幾十隻大蝴蝶,只要想捕捉,伸手即可捕捉。它們的翅膀一閉一張,它們的觸鬚一伸一屈。氧氣在它們的肚子裡流動著,使它們透明的肚子變成了水晶般的物質。 我隨著兒子往紅樹林子深處走。愈往裡進美景愈不勝收。我心裡有些忐忑不安。兒子興高采烈,看不出有些許畏懼。他是我的領袖,在這種神祕的地方。 後來,我們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一片湖水,太陽和月亮同時在湖上留下它們的倒影。湖水呈濃厚的橘黃色,水面紋絲不動。阿菩樹的枝條直伸到水裡去,宛若無數根吸管。出現湖水之前,我們的腳下很鬆軟,彷彿水就在腳下。植物也比初進樹林時繁茂稠密,各種各樣的藤蘿像肉紅色的灌腸橫牽豎連,使我們每行動一步都很困難。常常有半米多長的肉棍子擦著我的面頰橫飛過去、豎飛過來,激起簌簌的風響。據兒子說,這叫飛蛇,有劇毒,被它抽傷,皮肉腐爛,見骨而死。不過萬物相生相剋,只要是吃過藍眼睛花的人,飛蛇就不敢近身。我馬上回憶起,好像很久之前,我學著兒子的樣子,撕食香氣濃鬱的藍眼睛花瓣的故事。可見這個孩子早就存心,我進入紅樹林子是他精心安排好了的。當時我很有些憤怒,直逼著他的眼睛看。他一眼就望穿了我的心思。笑著,露出幾顆被蟲子咬得千瘡百孔的牙,他說: 「你冤枉我啦!你要走你就走,誰也沒攔你。我要在這裡好好玩一玩,這裡多好呀。」 橘紅色的湖面上倒映著阿菩樹的影子,也許水底就生著阿菩樹呢。如果仔細觀察,可以看到,在水下的阿菩樹影中,遊動著一群滿身刺翅、色彩斑斕、狀如氣球的美麗怪魚。它們穿行在阿菩樹垂直的腕足之中。如果耐心地蹲著等,會看到它們換氣時的情景:它們浮到湖水的表層,這時它們的身體膨脹到最大,色彩也最鮮豔。靜止一會兒。哧哧的噴氣聲響起,每條美麗怪魚的身體上都有四個孔往外噴氣,在水中衝激起四股疾速的水泡。與此同時,美麗怪魚像皮球一樣在湖水中團團旋轉。幾百隻、也許是幾千隻美麗怪魚在湖水中團團旋轉著。湖面上奇光散射,水珠迸濺,噴水聲匯成優美的音樂。一些藍色的小飛蟲飛過來,紛紛掉進湖面上這些閃爍著奇光異彩的小漩渦裡。美麗怪魚洩了氣,變成了癟皮囊,慢慢地沉到湖底。縣政府資源考察隊的那位戴眼鏡的陳姑娘告訴我:這是魚類中一個從沒被發現的新種,世界珍貴稀有魚類。她們把這種魚命名為:高密東北鄉綵球魚。這種魚的生存過程就是一個不間斷地充氣洩氣、浮起沉下的過程。她們認為,綵球魚浮到水面於洩氣的同時散發奇光異彩的行為的目的是捕食與交配。 在湖邊上,與縣政府資源考察隊的邂逅使我們歡欣鼓舞。我們輪番擁抱著,興奮得流出了眼淚。 掐指一算,她們最後一天住在紅林子外邊的白色帳篷裡,彈著琵琶在帳篷外跳舞的情景,距今已有三年。那時我是她們帳篷裡的常客,她們逼著我給她們講述有關高密東北鄉食草族的歷史和有關紅樹林子的神祕傳說。我其實並無講故事的興趣,我的興趣是跟那三位女考察隊員接近,接近的方式是講故事。那三位女考察隊員一個賽一個的風騷,我已經坦率地說過一次。其實也不見得就是風騷,我所謂的風騷是指她們文化高相貌好,不拘小節,爽朗脆快,令人開心。她們在帳篷裡光著脊樑,只穿一條小褲衩:三個女考察隊員只穿著三條小褲衩,一條紅褲衩,一條綠褲衩,一條黑褲衩。褲衩都緊緊地箍在她們的大腿根上,愈顯得六條腿修長油滑,好像六條大鰻魚。聽我講故事時她們出神入化,六隻大眼鋥亮,像六盞電燈泡子。那三個男人,一個帳篷外燒開水,一個持筆往本子上抄寫什麼東西,另一個用錄音機錄我的故事。這裡沒有男人的嫉妒心理也沒有不健康的情慾。如果有一點點情緒的騷動,那並不是她們的肉體引起,而是那三條色彩強烈的褲衩引起。後來她們就脫掉了褲衩,我穿著衣服反倒侷促不安起來;我不脫掉衣服就是對她們的侮辱,於是便趕緊脫掉衣服,大家都赤身裸體,無牽無掛,猶如初生的嬰兒。我把我知道的全講了,一邊講一邊整理拔高。她們對我的評價很高。她們說我所講的每一句話都增強了她們進紅樹林子考察的信念。臨行那天,我趕到帳篷邊為她們送行。但帳篷沒有了,地上只留下篝火的餘燼和一堆空罐頭盒子,一群黑螞蟻在搶食罐頭裡殘餘的魚肉渣滓。但我堅信她們是進紅樹林子裡去啦。 一個瞎子彈著三絃在縣城的青石板道上坐著賣唱,石板縫裡生著一些頑強的毛谷纓,蜥蜴在他腿縫裡休憩。他唱著一個小馬駒的故事,也唱著一個考察隊員在紅樹林子裡漫遊的故事。 她們邀請我們到帳篷裡去休息,吃東西。我正好感覺到既疲乏又飢餓,她們的邀請正合著我的心意。 兒子嘟著嘴,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因為碰到了這些朋友,我的孤獨感減緩,對兒子的依賴感也減輕。我的腰桿有些硬,說話的腔調裡又滲出了家長和主子的味道: 「青狗兒,姑姑們叫我們去帳篷裡去休息、吃東西,你去還是不去?」 青狗兒撿起湖邊那些有著刀鋒一般利刃的花花石片,憤怒地打擊著湖面上那些陀螺般團團旋轉、激起雪白水花、煥發奇光異彩的綵球魚。他打得很準,每一塊石片都註定要把一隻綵球魚打成兩半。破裂的綵球魚的腔子裡洩出花花綠綠的鮮血,漶在水面上。一股股腥甜的味道隨著破裂綵球魚的增多而濃烈起來。 「你去還是不去?!」 「去幹什麼?去看你們剝成光腚猴子耍流氓?呸!」青狗兒鄙視地說。 我分明記得,我與她們赤身裸體討論歷史時,青狗兒還是個吃奶的孩子,他何以得知? 青狗兒冷笑一聲說: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我的臉漲紅了。我無法否認,生養出這樣一個兒子是天大的不幸。 「你想捏死我?晚啦!」青狗兒緊逼著我的思想說。 他繼續著殘酷的行為:用尖利的石片把浮到湖水上交配的綵球魚打成兩半。 一位冗長臉兒修長眉毛嘴脣嬌豔肥大的女考察隊員跑過去,攔腰抱住青狗兒,把他舉起來,說: 「這是珍奇魚類,比鑽石還寶貴,要保護,不許殺害!」 青狗兒在她懷裡,瞪著眼說: 「這魚是你們家的?」 「這是國家的珍寶!」 「狗屁!」青狗兒出言不遜,罵道,「我殺了你這個臭婊子!」 青狗子舉起石片,在考察隊員臉上剮出了一條大口子,嘩嘩啦啦往外流血。 女考察隊員舉起青狗兒,擲到湖水裡。一群綵球魚包圍上去。我嚎叫了一聲。要不是兩位女考察隊員拽住我的胳膊,我一定跳到湖裡去啦。她們說: 「這樣的破孩子要了幹什麼?」 她們像綁架一樣把我拖到架在湖邊的帳篷裡。那位臉上受傷的女考察隊員跟著我們進了帳篷。她的臉上還流血。兩位女考察隊員一個勁地揉搓著我的手,焦急地向我打聽著縣裡的情況,我說我通通不知道。受傷的女考察隊員打開保健箱,找出一塊長條形的橡皮膏,貼到傷口上。血不流了,但她的嘴巴被橡皮膏牽扯,呈現出溫柔的傾斜狀。我馬上回憶起若干往事。 三個女考察隊員不由分說地剝掉了我的衣服。她們自己也飛快地剝掉衣服,她們說: 「穿著衣服,總是妨礙說話。」 我確實有這樣的感覺:我們赤裸裸地坐在一起,我的心境立刻就變得異常寧靜而溫馨,逝去的往事像源源不斷的流水湧到了我的嘴裡,話語自動地跳出來,根本用不著我費盡心思去尋章找句。 正說得熱鬧,青狗兒渾身流著水站在帳篷門口,手裡提著一條用阿菩樹的肉質枝條擰成的鞭子,陰鷙地冷笑著說: 「臭婊子們!臭大糞!我就知道,你們只要鑽進帳篷就要裝神弄鬼!」 我又羞又惱,抄過一件汗衫就往頭上套。青狗兒攔腰打了我一鞭,幾乎把我打成兩截。 「今天,我要替俺娘報仇雪恨!」他咬牙切齒地說,鞭子在他手裡扭動著,由綠色變成紅色,由紅色變成紫色,由紫色變成藍色…… 「青狗兒,我沒幹壞事啊!」 「丟人!」他一鞭把我手捧著的那件汗衫打成兩片,像用剪刀鉸開一樣齊的茬口。 「你睜開眼睛看看,這是誰的汗衫?」青狗兒嘲笑我。 我一隻手拿著一片紅色的汗衫,汗衫上洋溢著受傷的女考察隊員豐滿乳房的氣味。 「你穿上衣服,」兒子命令我。 我穿上衣服。我一穿上衣服,女考察隊員就顯得侷促不安,紅暈上了臉,連乳頭都漲紅啦。她們也慌慌張張地找衣服。 兒子笑著說: 「爸爸,你看看我怎樣教訓這些臭娘們!」 他掄起毒蛇般的鞭子,瘋狂地抽打著女考察隊員們。一鞭一道血痕,一鞭一聲巨響。女考察隊員們被抽得遍地翻滾,鬼哭狼嚎。 我跪在青狗兒面前,替無辜的女考察隊員們求情。 他把鞭子纏到腰上,餘恨未消地說: 「滾起來吧,要不是我爸爸下了跪,我非把你們的屁股打成八百六十瓣不罷休。」 女考察隊員們都把頭埋在金絲黃草裡,她們的脊背腫脹,紅道紫道,赤身裸體就跟穿著花格子衣服差不多啦。 我轉眼看著腰束毒蛇鞭子、戧立著一頭亂髮、小妖一般的兒子,心裡洶湧著兩種感情:一種是對兒子的仇恨;一種是對女考察隊員們的深深的憐憫。我想,一個人要是喪失了人性,哪怕是個孩童,也會幹出比野獸凶殘百倍的壞事。 「對你們必須這樣!」兒子憤怒地駁斥著我的想法。 他不但監視著我的行為,而且監視著我的思想。早知如此,何不——「你休想!我早就跟你說過了,你休想!」他拍拍腰間的鞭子,又補充道,「用李大媽的話說就叫做:‘同志,晚啦!’」 女考察隊員們摟抱在一起,互相舔舐著身上的鞭痕,那一道道鞭痕就像彩色的奶油一樣被飛快地舔光啦。 她們美麗光潔的肉體重新展現在我的眼前,還是一個賽過一個的體態風騷、容貌姣好。 「阿姨們,你們快穿衣裳,我爸爸動了邪念啦!」青狗兒調皮地說。女考察隊員用鮮紅的舌尖抿著嘴脣,慢騰騰地穿衣服。穿了小件穿大件,好像總也穿不完,好像要把全世界的衣服都套到身上一樣。 她們的態度轉變與我兒子的態度轉變都讓我迷惑不解。兒子在她們懷抱裡竄來竄去,摸摸這位的乳房,親親那位的脖子,好像兒子見了娘一樣。我孤零零地站在一邊,感到從沒有過的尷尬。 在離帳篷不遠的樹叢裡,停泊著三位男考察隊員的屍體,他們的屍體用一層層樹皮包裹著,翹首翹尾,好像三條小船。 我們跟隨著女考察隊員們尋找那種白色的小蘑菇時,發現了男考察隊員們的屍體。不唯我大吃一驚,連女考察隊員們也大吃一驚。據她們說,進了紅樹林子的頭一天,她們就與他們走散了。當時她們三人哭得死去活來,感到塌了半邊天。她們費盡心思尋找他們,自然沒找到。幾天後的一天,一架直升機出現在湖面上空燦爛的陽光裡,螺旋槳撲撲稜稜地旋轉著。直升機緩緩地降低高度,機器掀起的彩色狂風吹皺了湖水。三個女考察隊員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失蹤的三位男隊員坐在直升機裡。她們興奮得哭了起來。直升機落地支架上綁著巨大的浮筒,看樣子準備在湖面上降落。 「後來呢?」我焦急地問。 腮上貼著膠布的女考察隊員嘆息一聲道: 「直升機扎到湖水裡去了。」 「人哪?」 「飛機都紮了下去,人還能跑了嗎?」 「可是他們的屍體是誰打撈上來的?又是誰用樹皮把他們包裹起來的?」 「打撈他們屍體的人包裹了他們,包裹他們屍體的人打撈起來他們。」 沒想到臉上貼膠布的女考察隊員如此巧妙地回答了我提出的問題。事情確實並不如我想象的那般複雜。 兒子跟女考察隊員的關係已經十分融洽。他在她們身邊穿來穿去,拍拍屁股抱抱腿,摟著脖子親親嘴,全是孩子的鬼把戲。 我彎下腰去,逐一觀察著三位男屍的臉。樹皮色如松香,雖然很厚,但光線能透進去。這三個人無疑成了三個巨大琥珀的內核,千年萬年都難以腐爛了吧?難道這會是樹皮嗎?不是樹皮那些清晰的紋路如何說明呢?他們的神色都很平靜,看來被包裹之前他們並未遭受太多的痛苦。我用指頭彈彈,他們的外殼堅硬,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們從阿菩樹下采了許多像大拇指那般大的潔白小蘑菇,放到一隻鋼精鍋裡,點燃了火。女考察隊員們用的火柴是她們自己製造的,火柴頭是硫磺顏色,火柴梗好像是阿菩樹的細枝做成的,充當木柴的,是包裹男考察隊員的那種像樹皮的東西。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一點菸也沒有。我們嗅著香噴噴的火味。鮮蘑菇的味道從鍋縫裡溢出來。 太陽又大又紅,貼近了湖水,成群結隊的天鵝從高空下降,落到湖裡。血紅的湖水和太陽的紅光交相輝映,把天鵝們都染紅了,它們的脖子像一根根彎曲的紅腸。遠遠近近的阿菩樹也都鮮豔奪目。綵球魚浮到水面上,噴氣,旋轉。我生來還是第一次目睹這樣美麗輝煌的景色。 一位女考察隊員操著一架高級照相機,選取著不同角度,拍攝著落日、湖光、美樹、奇魚與夢幻般的大鳥。 太陽剛剛落進湖裡,月亮緊跟著就升起來了。月亮也大得出奇,紅得出奇,連月中的桂樹和樓閣也被紅色淹沒了。 白蘑菇的鮮美味道隨著月亮的出現愈加濃重起來,差不多萬籟俱寂,我們聽到的只有白蘑菇在鍋子裡翻騰的聲音和間或響起的天鵝用蔥綠色的嘴巴攪動湖水的聲音。 一點點風都沒有,阿菩樹的枝條垂直吻地。漸升漸亮的月亮瀉下一派銀輝之後,萬物都失去形體,變成若有若無的樣子。阿菩樹赤色金屬般的影子。湖水裡天的影子和天上湖的影子。天鵝們彷彿冷凝成了玉石,白影子印在紅琉璃上。 一片薄雲遮了月亮的時候,我們促膝坐在帳篷前的茸草上,女考察隊員給我和兒子講她們碰到的許多奇異而美妙的現象。我聽得入迷,兒子卻以連續不斷的惡作劇打斷女考察隊員的話。 那群我熟識的小話皮子們跳出來了。它們的打扮一如既往:紅帽紅褂綠褲衩。它們用尾巴拄著地,團團包圍著煮白蘑菇的鍋子。 一個小話皮子抽著鼻子說: 「好味好味真好味!」 小話皮子們齊聲喊叫著: 「好味好味真好味!」 一個小話皮子說: 「白蘑菇好吃鍋燙爪!」 青狗兒從女考察隊員膝蓋上跳起來,喊著: 「我來啦!找根棍子捅翻鍋!」 小話皮們一見我兒子,高興地舞蹈起來。也難怪,他跟它們是老朋友啦。 兒子捅翻了鍋,圓溜溜的小蘑菇遍地翻滾,小話皮們蜂擁而上,搶著蘑菇,燙得吱吱亂叫。 兒子說: 「爸爸,我跟小話皮子們玩去啦。」 一轉眼,小話皮子們前呼後擁著青狗兒,隱進茂密的樹木與花叢,消逝了,從此之後便無影無蹤。 兒子在時,我們嫌他礙手礙腳;他走了,我們卻乏味起來。 第二天早晨,我告別了女考察隊員們,去尋找青狗兒。女考察隊員們合夥寫了一封信,託我有朝一日得到進縣城的機會,轉交給縣政府辦公室。我生怕丟掉信,就把它牢牢地記在心裡——萬一丟了信,我可以把她們的信背誦給有關方面聽。 鑽進紅樹林子不到五分鐘,我就迷失了方向。阿菩樹那些密密匝匝善發脾氣的肉質枝條就夠我受的了,地上竟又擁擁擠擠地生長出葉片如刀劍般上指、邊緣上排生著白色硬刺的劍麻般植物。儘管它們不是劍麻,但既然像劍麻,就以劍麻呼之吧。這裡的一切動植物都需要命名,也許是我見少識狹,少見多怪。劍麻的葉片比刀鋸還要鋒利,我儘量避開它們走,躲避劍麻時阿菩樹暴怒的枝條就抽打我的腦袋啦。我傷心地哭起來。空氣不流通,陽光射不進來,四周都是腥冷的氣息,茂密的植物裡不知隱藏著多少危險和祕密。左衝右撞了一陣,我絕望了,蹲在地上。聽著地表之下淙淙的水聲,我更加感到兒子的可貴。 「青狗兒,你在哪裡?」 「青狗兒,你在哪裡?」 有人在學我的聲音。 突然想起我的衣袋裡有過一包煙。果然摸到一包煙。過濾嘴都脫了,菸絲也揉搓漏了不少。火柴沒有三根,只有兩根。我劃火時很緊張。第一根廢了,第二根著了。 吸著煙,我翻來覆去思索著一個古老的問題: 「我們看到一朵花,紅色,有香味,大家都這樣說。難道這朵花果然就是紅色,果然就是有香味嗎?」 為了節省火柴——說錯啦,沒有火柴啦,煙還有十幾根——一根未熄便引燃又一根。正吸得迷迷糊糊,就聽到頭上一聲巨響,仰臉去看,發現了兩扇展開的寬闊翅膀。大鳥把我抓起來,用力一甩,我翻著筋斗著了地。 這裡又是一番景象,稀稀的樹木中間,搭著一些低矮的窩棚,窩棚的洞口都用寬闊的大樹葉子密封著。我小心翼翼地爬起來,穿行在樹縫裡,逐個窺聽著窩棚裡的動靜。每個窩棚裡都有低語聲,議論的內容莫名其妙,好像與我無關,又好像與我有些牽連。女考察隊員們託我帶給縣政府的信在我口袋裡唧唧地響著,我急忙伸手按住了口袋。 窩棚口上的樹葉同時被掀到一邊,每個窩棚裡都發出了令人膽寒的喊叫聲。我沒有哲學頭腦,憑著下意識撒腿就跑。我在一圈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中瞎碰亂撞,猶如一隻無頭的蒼蠅。 喊叫聲不絕於耳,好像虛張聲勢。一冷靜,滿腦子裡沸騰著活命哲學、流氓哲學、寄生哲學,等等,很多很沉。我抱著頭蹲在地上,看樣子好像是在進行哲學思考,實際上是嚇癱了。 持著槍刀和棍棒的人從窩棚裡陸續鑽出來。他們圍成圓圈,慢慢收縮,槍刀棍棒和他們的眼睛都閃爍出寒光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犧牲,我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裝死。傳說中老虎是不吃死屍的,好漢也不打躺在地上的人。我堅信圍上來的人是一群好漢,我禱告、祈求一切在空中和地下遨遊的神鬼,保佑我遇到一群好漢而不是一群癩皮狗。 他們的腿高大粗壯,密密麻麻排列著,好似柵欄。 「死了嗎?」一個蒼老的聲音自言自語著。 「沒死。」我說著,折身坐起來。 他們用皮繩子把我捆綁起來。有一位大漢用遲鈍的刀背鋸著我的脖子,摩擦生電,電流在我的脊椎上飛竄著,我不由自主地弓腰縮頸,嘴裡放出怪聲怪氣。 他們哈哈大笑起來。 「你們要殺我嗎?」我膽怯地問。 「走吧,去見首長吧。是殺你還是放你,我們說了也不算。」 這時我才有心思去觀察他們。他們穿著草綠色的制服,跟人民解放軍的服裝有些相似,但絕對不是人民解放軍的服裝。前邊有一個大漢子引著路,後邊一群人簇擁著我,迤迤邐邐往前走。我們一直走在稀疏的林子裡,腳下經常被倒木磕碰著。看得出來,這林子曾經十分茂密過,之所以不茂密了是遭到人的砍伐。倒木的旁邊總是蹲著一些半人高的樹樁子,樹樁的茬口上生長著團團簇簇的紅木耳,遠看和近看都像鮮潤的花朵。這且罷了,還有一些蔥綠色的兔子蹲在樹樁上津津有味地啃木耳呢。 我也不知道究竟要走到哪裡去。這樣的不知目的長途跋涉每個人的一生中總要經過幾次吧?早走晚不走,所以我心平氣和,一邊走一邊欣賞眼界裡的風景,何必自尋煩惱呢? 我有理由認為行走到松林裡啦,而且有理由認為天已到了正午。強烈的陽光從稀疏的樹間直射下來,空氣中充溢著濃烈的松油味道。汗水洇溼了前頭帶路的大漢的綠制服,我發現綠制服經汗浸溼後,顏色深厚凝重,質地也像人民解放軍團以上軍官的雜毛料制服一樣,但絕對不是人民解放軍團以上軍裝的雜毛料制服。林子深處有篤篤的聲響,是不是啄木鳥在樹上鑿洞呢? 前邊出現了一個高大的土堆,好像一個大墳墓。我耳邊有一個善良的聲音說: 「孩子,別哭喪著臉,就要晉見首長啦,你應該面帶笑容,裝出十分幸福、十分歡樂的樣子。」 這一席話很耳熟,我確信這是真理,放之四海而皆準。是啊,為什麼要哭喪著臉呢?你難道不幸福嗎? 近前了才發現,這個巍巍峨峨的大土疙瘩是一座暗堡,周圍種著樹,土堡上插著草木偽裝,那些像老鼠洞一樣的窟窿分明是對外射擊的槍眼。 暗堡上開著一個拱形的門洞,門洞兩側立著兩株小松樹——其實是兩個持槍直立的哨兵,他們偽裝得太像啦。 遠處,黑色的樹冠收攏著上聳,宛若一股股靜止的黑煙。 引路的漢子對我說: 「立住,你!」 他彎著腰鑽進暗堡裡,再也不見出來。待著好久,跳出了一個穿紅色號衣的小男孩,他說: 「請你們進去呢!」 我們一個挨一個鑽進門洞,小男孩舉著火把為我們引路。地下佈滿溼漉漉的卵石,卵石之間爬動著寄生蟹和蝸牛。淙淙的水聲彷彿在頭上響。生滿苔蘚的牆壁上,壁虎們排成紡錘圖案。好像一柄利斧劈開了我混沌的頭顱,我忍不住叫了一聲。 一隻粗糙的大手捂住了我的嘴巴,一個人對我耳語: 「委屈點,這是為了你好!」 然後他們把我抬起來。他們抬著我飛跑。跑得很不平穩。舉著我跑,我的額頭摩擦著門洞的牆壁、牆壁上的紡錘、構成紡錘的壁虎、壁虎癩癩疤疤的皮膚。 進入一個燈火通明的大廳,他們把我摔在地上,像摔一條死狗。 「報告團長,我們把奸細抓來啦!」他們齊聲說。 「每人賞黃金一兩,到財會處領去吧!」 我抬起臉,驚喜地看到,端坐在大廳正中央太師椅上的,竟是在夢中見過千百遍的、像太陽一樣照耀著食草家族歷史的皮團長。與過去唯一不同的是:他的上脣上生出了兩撇尖兒上翹的八字鬍鬚。 「皮團長,您好啊!」我獻媚地說。 「我好不好關你屁事!」皮團長冷冷地說,「剝掉他的衣服,嚴格搜查!」 幾位彪形大漢從兩邊的站臺上跳下來。他們首先為我鬆了綁。那根皮繩子一離了我的身體便緊縮起來,縮得只有手指頭那麼大。然後他們粗野地剝我的衣服,剝得我一絲不掛。皮團長身體兩側的那兩位半老徐娘死盯著我,使我很不自在。 一個大漢搜出了那封信,遞給皮團長。皮團長緊皺著眉頭,讀完那封信,憤怒地罵道: 「這三個黃毛丫頭,站著撒尿的母狗!滿紙荒唐言,拿去燒掉。」 左側那位女子接了信,走兩步,就著一支火把引燃。信紙燃燒完畢,化成一隻灰白的蝴蝶,飄飄搖搖落在地上。 「檢查他的手腳!」皮團長發佈新令。 兩個大漢把我按倒,一個掰著我的手指,一個掰著我的腳趾,認真地看。 我心裡很煩,但又不敢反抗。 「報告團長,手上沒發現蹼膜!」 「報告團長,他的左腳第四和第五腳趾間有蹼膜黏連!」 我趕緊看左腳,果然發現左腳的兩根指頭被一層粉紅色的皮膜黏連著。這是怎麼回事? 「抬到外邊去,閹掉他!」皮團長說。 明白了皮團長命令的本意,我大聲嚎哭起來。黑大漢用手捂住我的嘴巴。我掙扎著,咬著黑大漢堅硬的掌心。 「放開他!」皮團長命令。 我跪在地上,搗蒜般磕著頭,說:「皮團長,您高抬貴手,饒了我吧。我早就施行了結紮術,決不會製造生蹼的後代啦!」 剛剛與我分別不久的爺爺從一道屏風後轉出來,向皮團長求情。 提著青銅鳥籠的九老爺也轉出來,向皮團長求情。貓頭鷹在籠子裡對我瞪眼睛。 許許多多我熟悉的人都轉出來向皮團長求情。 皮團長呷了一口酒,沉思片刻,說: 「我的心告訴我,不應該閹割你。此地不可久留,但考慮到你來到這裡不容易,就讓你看幾天風景吧!」 彪形大漢幫我穿好衣服。 皮團長吩咐右邊那位豔若桃花的中年婦女: 「霞霞,你帶他走吧。」 霞霞牽著我的手,拐了九九八十一道彎才鑽出暗堡。太陽當頭懸掛,天還是正午,門口戴著偽裝的哨兵和遠遠近近的鬆樹依然像一股股靜止不動的黑煙,在強烈的陽光裡。 七 霞霞是和善而美麗的女人,她牽著我的手,一句話也不對我說。我幾次鼓起勇氣想問她個究竟,話到嘴邊,卻吐不出來,憑感覺我知道她的手指間也黏連著粉紅色的嬌嫩皮膜。因為自己腳趾間也生出了這種東西,所以,對蹼膜的厭惡幾乎消逝乾淨,甚至竟有了一種對蹼膜的神祕好感。它傳導給我溫暖,傳導給我慾望,傳導給我曖昧晦澀的感情。 我反過來把她的手捏緊了,她輕微地呻吟著好像要向我表現她的痛苦和願望,美麗而憂悒的笑容像輕紗一樣蒙籠著她的真實面孔。 她輕輕地說: 「你輕點,弄痛我了。」 我頓時感到極度的羞愧和惶恐,一群小話皮子在樹上哧哧地笑著。它們從樹上摘下一些紅果子拋打著我們。紅果子飽含漿汁,濺到身上,好像鮮血。 霞霞揚起臉,罵道: 「你們這些小畜生!」 小話皮子學著她的話, 「你們這些小畜生!」 霞霞拖著我疾走,繞過一道高大的樹木屏障,眼前顯出一個用花朵和松枝裝點起來的、巍峨莊嚴的大門。門口有兩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右邊那位手持梭鏢,左邊那位抱著一柄雪亮的大刀。槍頭下翹著紅纓,刀柄環裡懸著紅穗。 霞霞跟他們說我是皮團長的客人,崗哨不太滿意地嘟噥著什麼,放我們進了大門。 迎面就是一個紡錘形的大花壇,花壇裡不但有豔麗的花朵,還有青翠的香草。花壇後邊立著一尊高大的塑像,細細辨認才能從塑像的臉上看出皮團長的一些模樣。 後來就漸漸走下坡路,沒感覺到進入了地下,理論上也進入了地下。眼界還是很開闊,一塊塊大石碑上都刻著歌頌皮團長的文字。這些東西對我並不陌生,可能我的臉上顯出了厭倦的表情。 霞霞捏我一下,說: 「累了嗎?」 她把我搡進了一個小門,然後關上門。房間裡流動著溫暖的黃光。 我竟然不自在起來。她很寬容地說: 「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羞得滿臉流火。然後我們緊傍著坐下來。她用手拍拍牆壁,我們面前便顯出了一片方闊的田野來。田野裡有各種作物和鏡子般明亮的水泊子。男女老少活動在莊稼地上,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對青年男女。他們一起勞動一起唱歌。歌聲美妙動聽,洋溢著純真的愛情。每逢他們唱歌時,就有一些目光陰沉、年齡很大的人躲在植物的陰影裡偷聽。 「她們好像是壞蛋!」我說。 霞霞把一根手指壓在我嘴上,示意我不要隨便說話。 日出,日落;月圓,月缺。風雨雷電。植物飛速地生長。水泊子近在我們眼前,水裡的草、花、遊魚俱清晰可見,新鮮的水味直灌我的咽喉。這一會兒是出奇的熱,蟬和螳螂在柔軟的樹枝上搏鬥著。兩個年輕人拉著手來到水邊,來到我們面前。我驚愕得想出聲,霞霞捂住了我的嘴。她鬆開我的嘴後,我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和她沒發現我們,儘管近在咫尺,儘管我的心跳聲十分響亮。他和她眼睛對著眼睛。女的眼睛裡有淚水旋轉時男的眼睛裡也有淚水旋轉,男的眼睛裡溢出幸福時女的眼睛裡也溢出幸福。 這是在戀愛嗎?是戀愛,冒著巨大的危險,這是一個流傳很久的故事,有出奇之處也有一般化的東西。兩人緊緊地摟抱在一起,互相咬著臉咬著耳朵咬著脖子,女的哼哼唧唧地、搖搖晃晃地癱下去了。一男一女躺在柔軟如毛毯的水邊草地上,靜止了一會兒,就打起滾來,把草地都壓平了。烏鴉呱呱地叫著。碧綠的青蛙爭先恐後地跳進泊子裡,水面上泛著漣漪,紅日壓住樹梢,傍晚十分溫暖。他和她背對著我們脫衣服,脫光了,兩個流光溢彩的裸體挽著胳膊,朝泊子裡走去。我發現,他和她的手腳上都黏連著粉紅色的蹼膜。他們在泊子裡嬉戲,把一串串的水珠撩起來。他們游泳,水性好極了,自然是沾了蹼膜的光。他們在水裡打滾,摟在一起翻滾。日出,日落;月殘,月圓,田野裡的高粱收割了,秋天到了,泊子裡那些喜歡在夜間開放的白蓮花消逝了。白蓮花在明朗月光下堅挺著象牙一樣的花瓣,在閃爍的星光下如同白色的幻影。印象。白蓮花雖然消逝了,但白蓮花的印象不斷地在我腦海裡復活。她掛著水珠從泊子裡走上來,我發現她的小腹凸了起來,原先緊繃繃的乳房也肥大鬆弛了,乳頭周圍有一圈難看的黑暈。她懷孕了。她用樹葉子擦著肚子上的水珠,一道明顯的紅線從她的肚臍直上胸口,好像合縫的痕跡。她用細草擦著頭髮上的水。一群穿著草綠色制服——絕對不是軍裝——手持棍棒繩索的男人們從植物的陰影裡鑽出來。她驚慌地捂著肚子。綠制服們一擁而上,把他和她打翻在地,然後橫一道豎一道地綁起來。這事多嚇人。白蓮花在月夜和星夜裡的印象。他和她被分別拴在兩棵植物上。他的眼裡噴射怒火時她的眼裡也噴射怒火,他的眼裡流露絕望時她的眼裡也流露絕望。八個黑轎伕抬著一乘黃頂大轎,到了我們眼前。轎伕嘴裡的青草味兒噴到我的臉上。轎前是兩頭驢,驢上馱著兩個乾瘦的小老頭,轎後緊跟著一群五色斑雜的人,有一個瘦猴身軀鬥雞眼小男孩,活活的像煞我們的以訓練貓頭鷹說話為後半生主要任務的九老爺。轎子打住,一人上去打起轎門上的簾子,身穿呢子軍裝、軍帽上插著一根高高飄揚野雉翎的皮團長弓著腰從轎裡鑽出來。皮團長一出轎就從腰裡拔出一管槍,對著草地放了一響,打起一蓬泥土,把所有的人嚇了一跳。皮團長掏出一張告示來,足足唸了有四個小時。他從一千個方面來論證火刑的必要性。聽得我昏昏欲睡。傍晚時,眾人遵命往泊子邊搬運高粱秸稈,壘成一個留有空隙的秸稈的高臺;為了便於引燃,高粱秸稈都淋上石油。那兩位赤身裸體的戀愛者被鬆了綁。他和她活動著被捆麻了的肢體,面色紅潤,情緒穩定。抬來了兩塊木板,命令他和她躺上去,他和她相視一笑,順從地躺上去。提來兩桶黃牛油,往他和她身上塗,翻來覆去地塗,塗了一層又一層。他和她積極配合,偶爾看到他和她的眼睛,眼睛裡溢出掩飾不住的幸福。月亮升起了,泊子像一面巨大的銅鏡。白蓮花宛若象牙的花瓣,印象,罩著一層飄渺的薄霧。皮團長坐在一把藤椅上,射擊著草地上的鼴鼠取樂。把他和她架到秸稈堆上,吹響了嗩吶,腮幫鼓得如皮球。四下裡點火,風隨火生,風助火勢。月光暗淡,看客的臉都如爐中即將燒透的鋼鐵。白蓮花的印象籠罩在一片粉紅色的飄渺霧裡。火勢沖天,連天都燒白啦。都憋著一股勁,屁都嚥下去啦。小話皮子們歡呼雀躍,在火光映照的草地上唱: 好味好味真好味, 加上茴香更好味, 加上蒜瓣去腥味, 還要捏上一撮鹽! 皮團長對準小話皮子們開了一槍。小話皮子們連滾帶爬地逃竄啦。 火熄滅了。一縷縷白煙在銀色的月光下飄來飄去。人群像被一陣大風捲走,頃刻消逝得無影無蹤。 霞霞用生著蹼膜的手拍著我的腮幫子,拍得呱唧呱唧響。我滿腦子都是火蛇飛竄,火,印象,與白色的蓮花,夢,印象,交織在一起。被閹割的男孩發出吱吱喲喲的聲音。 皮團長坐在藤椅上,把槍拋起來。槍在他頭上旋轉著下落,落到胸前時,他便抓住槍把子,對著草地放一槍,用嘴吹散槍口逸出的硝煙。吹得淨盡,再把槍拋上去。 泊子邊放著兩塊血跡斑斑的門板,兩個五大三粗的黑漢子每人手持一把寒光閃閃的牛耳尖刀,神色嚴肅,佇立在門板旁。黑鴉鴉的頭髮亂蓬蓬的,猶如兩柱黑煙。 遠處,來了兩支驢隊,漸漸走近時,兩隊驢合成一支驢隊。每頭驢馱著兩隻偏簍,五十頭驢馱著一百隻偏簍。每隻偏簍裡盛著一條男孩,一百隻偏簍裡盛著一百條男孩。男孩們的母親跟在驢隊後邊,嚎啕大哭;哭聲震動天地,黃桷樹的葉子在蕭瑟的金風裡嚓嚓啦啦地摩擦著。女人們個個蓬頭垢面,破衣襤衫。淚水沖洗著她們滿面的塵土。她們與驢隊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她們跌跌撞撞地跑著想縮短與驢隊的距離。 押送驢隊的男人們都穿著黃制服,雙手抱著白木托子土槍。當追趕驢隊的女人們逼上來時,他們就用槍托子胡搗驢腚,搗得驢們馱著孩子飛跑。孩子們在偏簍裡竄跳著,發出各式各樣的哭叫聲。女人們都直著眼,張著血盆大口,呼喚著自家孩子的名字。男人們都站定,威逼著她們不許再前進;女人們也站定,哭著嚎著,要索回她們的孩子。有膽大的衝上來,被黃制服男人用槍筒子戳回去。有一個女人雙手攥住了一杆槍筒子,死勁往下按。不知怎麼搗弄走了火,呼通一聲響,草地上騰起一陣煙霧,把奪槍的女人和持槍的男人都罩住了。 女人聽到槍響,撒腿往回跑,跑出一段,回頭看看沒事,又哼哼哈哈地哭嚎著追上來。 男人們把那個奪槍女人拴在樹上,回頭飛跑追趕馱著孩子的驢隊。驢們被槍聲驚擾,亂了營,噢兒昂兒長鳴著,驢蹄跑得密集宛若雨點兒,地上飛騰起滾滾的濁塵。女人們又發瘋一樣追上來。 到了泊子邊緣,驢隊自動停止,聚集成一團,都舉著脖子,夾著尾巴,聳著耳朵,口嚼著白沫,呼哧呼哧喘粗氣。 皮團長命令一部分男人排開散兵線,阻擋住那些哭天搶地的女人;一部分把偏簍裡的男孩抱出來,放在泊子裡把腚上的屎尿洗乾淨。 這些男孩都是五歲左右,有胖的有瘦的有黑的有白的有俊的有醜的,相貌各不一樣。但有一點是共同的:他們的手腳上都生著粉紅色的蹼膜。 孩子們在水裡嬉鬧著,活像一群生下來就會鳧水的小鴨子。他們鬧著,不願上岸。黃制服男人硬把他們提拎上來塞進兩道用棘針條籬笆夾成的衚衕裡。在衚衕裡,男孩們自然而然地排成了一隊。棘針條籬笆的兩邊和兩頭都站著崗哨,崗哨很密,一個個槍筒裡裝足藥,食指摸著槍機,如臨大敵。 皮團長端坐著發佈命令,閹割開始啦。他玩弄手槍的遊戲繼續進行。 兩個男人把一個男孩從籬笆衚衕裡拖出來。 兩個男人把一個男孩從籬笆衚衕裡拖出來。 關閉籬笆衚衕。 關閉籬笆衚衕。 男孩哭。 男孩不哭咬男人的手。 拖到一扇門板旁,把他按在門板上,一個按住胳膊,一個按住腿。 拖到一扇門板旁,把他按在門板上,一個按住胳膊,一個按住腿。 持牛耳尖刀的男人彎下腰。 持牛耳尖刀的男人彎下腰。 神情麻木。 神情呆板。 一刀旋掉兩隻卵,很利索。刀子非常快。 一刀旋掉兩隻卵,很利索。刀子非常快。 撒上一把黃土止血。 撒上一把黃土止血。 包上大樹葉子,用四根繩子兜住樹葉,繩子上端掛在脖上。 包上大樹葉子,用四根繩子兜住樹葉,繩子上端掛在脖上。 用刀尖把樹葉剜一個洞,排尿洞。 用刀尖把樹葉剜一個洞,排尿洞。 孩子哭著,兩男人抬著孩子,走過散兵線,擲在草地上。一個女人撲上來,把孩子搶走了。 孩子哭著,兩男人抬著孩子,走過散兵線,擲在草地上。一個女人撲上來,把孩子搶走了。 老婆哭孩子叫。 老婆哭孩子叫。 重複五十次。 重複五十次。 據霞霞說,這種為杜絕生蹼現象的集體閹割連續進行了四年,每年閹割一百人,四年共閹割了四百人。 我汗流浹背,嘴裡一股血腥味道。 當然,她說,單單依靠閹割男孩並不能根本解決問題。為此,皮團長是有長遠規劃的,但戰爭的爆發破壞了皮團長的計劃。先是內部戰爭。後是與洋人的戰爭。 八 我們親眼看到那四百名被閹割過的男孩風快地長大了;樹上的葉子由黃轉綠由綠轉黃由小到大等等。遍地落滿蠕蟲般的阿菩樹的花絮,槐花的悶香從遙遠的地方飄來,地上的綠草柔軟而稠密,正適合打滾。我躺在柔軟而稠密的綠草地上打著滾,耳旁模模糊糊地有人問:幾點啦? 十八點的太陽溫暖如火,色彩如血,湖、樹、草地新美如畫,猶如遲發的愛情,濃烈而淒涼。我們打著滾,漸漸長大。我們吃掉碰到嘴邊的一切植物,逢草吃草,遇樹吃樹。吃飽了就在柔軟而稠密的草地上打滾,骨頭、肌肉不間斷地膨脹著。我們生長著。那童年時代遭閹割的巨大恥辱像一道永遠難以癒合的深刻傷痕,銘刻在我們的記憶裡,一旦回憶起來就感到怒火沖天。這種情緒導致我們逢佛殺佛、遇祖滅祖,連天老爺都不怕。 一轉眼我們都長大了。我們從別人的容貌上發現了自己的容貌,我們沒鬍鬚,我們無喉結,我們聲音尖細,我們目光邪惡,仇視著那些男人和女人們。 轉眼又是春天,四百個身高體壯、不男不女的青年人躺在湖邊的草地上酣睡。我們在夢中聽到黃鶯挑逗春天情思的撩人鳴叫,阿菩樹的柔軟枝條猶如芳脣,吻著我們的臉。睡夢中我們怒火填膺,連肺都氣炸啦。 四百個人不約而同地跳將起來,大家都在進行著極端痛苦的回憶,那一刀的鋒利感覺在胯襠間衝突著,宛若一股冰冷的旋風。大家彼此觀望著,每一張臉上的表情都是相同的:狂妄又惆悵。赤金般的目光移到湖面上,蓮葉捲成胡哨形狀,高挑出水面,鴨狀的水鳥漂浮在水面上猶如官履。目光又各個注視著同夥們的臉。湖那邊,被華麗的樹木掩映著的宮殿裡傳來了鬥雞走狗的喧鬧聲。 到了產生領袖的時刻了。 領袖是怎樣產生的? 領袖是這樣產生的:當四百個閹人怒火滿腔、滿腔的怒火鬱積成一股滾熱的巖漿時,我福至心靈地高喊了一聲: 「弟兄們,報仇去!殺死皮團長!」 我的話喊出口,大家停止了呼吸,用滾燙的眼睛盯著我的臉——這簡直就是一群紅了眼睛的餓狼,好像要撲上來活活吞掉我。雪白的牙齒在四百個口腔裡交錯著,放出咯咯吱吱的脆響。嘴脣因為恐懼變得笨拙,我嗚嗚嚕嚕地再次說: 「受苦受難的弟兄們……你們不要這樣看我……你們這樣看我我心裡怯……我們共同的仇敵是那個肥胖的皮團長,是他把我們變成了這等模樣……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樣……」 大家都把拳頭攥緊,高舉到頭上,挺直的胳膊上凸現著一稜稜的肌肉。一片肉的森林燃燒起明亮的火焰,好像是。如此矯健。如果振臂一呼,群起響應,揭竿為旗,折木為兵,那革命的形勢就成熟了,革命爆發了,領袖就產生了。因此領袖是革命的產物,革命是形勢的產物,形勢是閹割男孩覺醒。如此等等,難以盡述。 我被群情所激奮,目光明亮,喉嚨清新,肺部沒有陰影,壓抑不住的熱情化為冰冷的汗珠滾滾而去,我說: 「飽受凌辱的弟兄們,幾十年過去了,過去得這般快,猶如一股青煙。我們的肉體雖然不流血了,但我們的心還在流血。那血腥的場面彷彿就在眼前,那血腥的味道搐鼻可聞。我們的傳家之寶被浸泡在鹽水裡,日日垂掛著或是浮懸著細如毛髮的殷紅血絲。這是亙古未有的奇恥大辱。就是因為我們多生了一層蹼膜嗎?這是人種退化的標誌嗎?」我大膽地舉起手掌,迎著陽光,果然,那層連絡著五指的膜像輕薄的紅綢一樣把陽光透過來。蹼膜上蛛絲般的細微血管根根畢現,交織成複雜的網絡圖。「這是人種的進步!這是人類的驕傲!親愛的生蹼的兄弟們!它賦予我們征服大海的力量,我們的同族兄弟已走向大西洋!要知道,當貪婪的人類把陸地上的資源劫掠淨盡後,向海洋發展就是向幸福進軍!」我把停滯在空中的手用力揮了揮,巴掌像扇,扇起一股風,我莊重地吼叫:「皮團長是個劊子手,向劊子手討還血債的日子終於到了!」 群眾嗷嗷地叫著,簇擁著我,向湖對岸衝去。我們涉水過湖。弟兄們的蹼膜輕巧地劈開水面,水聲響亮,湖上飛濺著一簇簇潔白的水花。 在溫暖的湖水裡游泳是絕頂的幸福。水浮力很大,輕軟的水像鴨絨一樣摩擦著我們的肉體。我們不是用肉體游泳,而是用精神遊泳,我們用意念游泳。我感到溜滑的水面觸著我的肚皮,我們在水面上滑翔。一群群藍色的蟾蜍驚訝地看著我們。 很快就到達了湖的彼岸。眾人經過這一番愉快的水上游戲,心中的火焰明顯減弱,從眼睛裡可以看出來。我煞費苦心地鼓吹著,喚起大家的造反精神。 範碗兒幫助我組織隊伍。他是一個圓臉的高大青年,嘴角上掛著愚蠢野蠻的笑容。實際上他聰明過人,他結結巴巴的講演極富煽動性,他說: 「弟兄們,你們看到那些哭喪著臉的騾子了嗎?它們就是我們的倒影!是誰把我們由人變成了騾子?是皮團長!」 「打倒皮團長!」 「剝他的皮!剜他的眼!點他的‘天燈’!」 一片褚紅色的胳膊森林在我周圍樹起來。喊聲震天動地,復仇之火熊熊燃燒。 我跳到一個高土坡上,不知羞恥地說: 「弟兄們!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俗諺曰‘鳥無頭不飛,蛇無頭不行’。群龍無首即為烏合之眾,烏合之眾不堪一擊。為了造反勝利,我們必須推舉出領導人。大敵當前,刻不容緩,我毛遂自薦為閹割造反軍的司令官。」 群眾齊聲歡呼。唯有範碗兒臉上似有不悅之色。我暗中一笑,揮手平息群眾的呼聲: 「我任命範碗兒為副司令官!」 大家又是一陣狂呼亂叫,範碗兒嘴角上的愚蠢笑容又出現了。 我命令大家就地折斷樹木,武裝自己。一個小夥子在木杆上綁了一根紅飄帶權充旗幟。 我們鼓譟吶喊著,向樹林子深處衝去。一群群在地上尋找白蘑菇充飢的小話皮子驚惶地蹦到樹上去。它們蹲在顫抖的樹枝上,用黑豆般的黑眼珠看著我們。衝進樹林約有一箭之地,我們就摧毀了一個用黃茅草搭成的窩棚,兩個看守窩棚的士兵被群眾亂棍打翻,也不知死活。窩棚裡有一排生滿鏽的鐵刀鐵矛,還有一支盒子炮、一管雙筒鳥槍。刀、矛武裝了群眾;範碗兒得了雙筒鳥槍;我把盒子炮插進腰帶裡。 我命令造反隊員們貓下腰,免得中了皮團長隊伍的飛彈。範碗兒對我的命令不以為然,他在我背後咕噥著,大意是人類應該挺直腰板,不能像猩猩一樣弓著腰。我凶狠地把盒子炮舉到他的眼前警告他,如果不聽命令就槍斃。他啐了我一口,隱身到樹的陰影裡,不見了。 皮團長的宮殿就在眼前了。樹林由稀疏到一馬平川,宮殿門前的開闊地上兀立著一些粗大的、邊緣上生著木耳的樹樁,每個村樁後都蹲著一名士兵。他們的馬步槍架在樹樁上。一簇簇的藍眼睛花包圍著焦炭般的樹樁,也包圍著穿黃制服的士兵。景色真漂亮。皮團長沒有蹤影,只有一個小頭目站在士兵們後邊。他穿一身黑制服,沒戴帽子,蓬鬆著黑頭髮,好像一炷黑煙。他的手裡握著一支黑色小手槍,槍口朝天。 我的隊伍有些畏縮,隊員們狡猾地原地踏步走。互相看著眼睛,眼睛裡都冒出黑色的鬼氣。 「不許怕死!」我喊叫著。 他們乾脆就地坐下,有的撿草棍剔牙,有的捉肥胖的白螞蟻填牙縫。這群貪生怕死的王八羔子!臨到關鍵時刻,全部裝了狗熊。我用槍苗子敲著他們的腦袋,一敲就響。他們齜牙咧嘴,但屁股不動。範碗兒在樹影子裡冷冷地笑。 我頓時明白了:都是這小子在背後搗鬼。非給他點顏色瞧瞧不可!我提著槍逼近他,他端著槍逼近我。眼睛對著眼睛,槍口對著槍口。我膽怯了,但表面上還是很強硬。 「範副司令!」我諷刺道,「你本領不小哇!」 範碗兒掀著鼻子,輕蔑地哼哼著:「雜種!你有什麼資格當司令官?司令官應該由我來當!」 我被他的厚顏無恥激怒,對準他那張賊臉開了一槍。子彈出膛,被他一槍筒子撥到一邊去。他嘻嘻地笑著:「就憑你這點本事也要來指揮我?你被閹過嗎?你她媽的根本就沒閹過,你是混進來搞陰謀的狗特務!」 他一槍就把我打翻了。他的槍口噴出的黑煙像烏賊魚噴出的濃黑墨汁一樣把我淹沒啦。 在稠密溫暖的黑暗裡,我苦苦地思索著:我究竟被閹割過還是沒被閹割過?是僅僅從精神上被閹割了還是連肉體加精神都被閹割了?現在我痛苦地回憶起一個夢境:有一天傍晚,兩位手持白色剪刀、身穿鴨蛋青色服裝、分辨不清是男還是女的人,把我騙到一張彈簧床上,用粉紅色的、好像驅蛔寶塔糖一樣的藥丸餵我,把我喂醉了,他們就下了毒手,把我給閹割了。我至今牢記著那剪刀咔唧咔唧絞肉皮的可怕聲音和可怕的、巨雷滾滾的疼痛。 我相信這兩個穿鴨蛋青色服裝的人是皮團長一夥的,而且無疑是皮團長的親信。他們的技術麻利透頂,非久經實踐是達不到這般爐火純青的技術高峰的。 範碗兒取代了我的位置,指揮著大隊向前方衝去。那些樹樁後的持槍人悠悠地呼吸著,並不開槍,好像在等待什麼。 他們在等待什麼?皮團長被一群面容姣好的女人簇擁著走出宮殿。他對著我們看,鼻孔眼裡的黑毛伸出來,翹著,像山蠍子的尾巴一樣。他從腰裡拔出信號槍,對天放了三響,槍聲很悶,噗哧噗哧的,幽藍的天上飛速滑行著三個焦黃的火球,火球拖著白煙,彎彎曲曲如蛇蛻。 一陣槍聲,幾十名閹勇栽倒了。沒倒的打著滾翻著筋斗逃走了。皮團長率領著大隊人馬追了一程,就打道回營了。 這次起義就這樣簡單地被鎮壓了。準備起義像開玩笑,起義被鎮壓也像開玩笑。我簡直不敢相信那些弟兄們就死啦。一槍打中,一頭栽倒,蹬崴兩下腿,有的連腿也不蹬崴就死啦! 夜裡我們趁著星光去偷運弟兄們的屍體。大家已經把範碗兒打了個半死,掛在樹杈上晾晒著。他指揮失誤,不懂戰爭規律。領導這支隊伍的重擔天然地落在了我身上。我第一感到高興,第二感到緊張,第三感到膽怯,第四感到憂慮。造成這四大感覺的原因千頭萬緒,不允許嗦。星星的微光落在纖細的金絲小草上,亮晶晶的,煞是好看。我們一繞過湖邊的藍眼睛花叢生之地就四肢著地往前爬行。大家白天見到了同伴的下場,所以都小心翼翼,不敢抬高身體,生怕中了槍子兒。 草地上爬行著很多鼯鼠,它們身上有金色的細毛,毛尖上噼噼地放射著火星。有時它們興奮,就飛騰起來,把幽暗的夜弄出一條條耀眼的光道。 早就該爬到死人的附近了,但沒見死人的蹤影。藉著鼯鼠的光明,我們看到了一片凌亂的大腳印和倒在腳印裡的細草,還有灑在草尖上的血跡。死人被搬走了。周圍很安靜,湖水安詳地旋轉著,魚兒在水底啁啾。 突然就見一輪金色的圓月高高地掛在寶石一樣的天幕上,花樹的倒影比花樹本身更迷人。我們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心裡充滿淒涼。遠方的一片熠熠汩汩的銀色亮光裡,放出嗚嗚咽咽的悲聲。我們垂著頭,順著臂,淚水浸溼了睫毛。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裡的光明如燔,嗚咽之聲不絕如縷,像河裡緩緩流淌的水。頭戴花翎的大鳥在嗚咽聲中翩飛如舞。我們跪在地上,放聲痛哭起來。我們心裡空空的,一種空空洞洞的悲傷使我們放聲大哭。什麼都沒有,心裡什麼都沒有,不哭又能幹什麼? 趁著我們哭得神魂顛倒的時機,皮團長把我們全部俘獲了。 他命令把我們押到一道溝邊上,全部槍決。 突然又說不槍決了,要改為絞刑。 好多人舉著火把,在地上栽絞架。都板著臉,無一絲笑意,想想也是應該如此,哪有劊子手面帶微笑的呢? 絞刑架豎起來了,一大溜絞刑架一眼望不到邊,都像高大的鞦韆架一樣。這會兒脫不了死了。唉!我們都悲傷地嘆了口氣。連手執粗繩套的劊子手也唉聲嘆氣起來。 突然又說不用絞刑啦,改為活埋。 我們對皮團長的多變的命令感到憤怒又感到好玩。 那些人彎著腰,流著汗,呼哧呼哧挖窟窿。挖出了一溜大坑,一眼望不見底的深。跳下去就跌死啦,哪裡還用活埋? 又說不活埋啦。我們煩透啦,一窩蜂朝前衝,想跳進窟窿裡跌死算啦。那些人打著墜墜把我們拖回來。 我們活著,比死了還要難受。 他孃的皮團長,貓戲耍耗子好殘忍! 皮團長說:「洋鬼子要來修鐵路,搶我們的好寶貝,我們要團結起來,共同對敵。」 他命令一個老頭把我們帶到一個窩棚前,發給我們每人一管紅纓鐵扎槍。 然後,一聲呼哨,我們就吶喊著衝上去,與腿如鷺鷥的洋鬼子肉搏起來。 洋鬼子逃跑我們追趕。洋鬼子放槍我們中彈。子彈頭冰涼冰涼,死勁往我們肉裡鑽。 我們通通死在曠野上。 夜色多美好。我不願這樣躺著,地下的潮氣令人難過。跳將起來,往前就跑;腿腳輕捷,想跑多快就能跑多快。我疑心這一切都是虛假的。但什麼是真實的呢?這個世界上什麼是真實的呢? 高密東北鄉神奇的湖泊裡,充足了氣的綵球魚在金光閃閃的水面上飛速旋轉著,彩色的蝶群波浪般翻滾著。 女考察隊員們在月光下工作,她們唱著歌: 翩翩飛舞啊一群蝴蝶 孤孤單單啊一隻蝴蝶 飛進藍眼睛花叢啊獨自彷徨 尋尋覓覓啊暗暗憂傷 悽悽涼涼遍地月光 嫋嫋婷婷阿菩成行 薄煙如幛路途斷絕 不知在何方啊我的故鄉 我無論如何也要死去了,即使是上帝伸出生滿金鱗的手挽留我,也動搖不了我的決心。 我又一次躺下,躺得很舒適,仰望著上方的星月。 兒子率領著那群可愛的小話皮子們來啦。他們採集鮮花裝飾我。花朵像山一樣壓在我的身上。 兒子問: 「爸爸,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小話皮子們一齊學舌: 「爸爸,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我問: 「青狗兒,你知道你孃的下落嗎?」 青狗兒嘲諷地說: 「新鮮新鮮真新鮮!你還能想起俺娘。俺娘來啦。」 我從花的縫隙裡,看到我老婆穿著一身破衣服站在我的屍體旁。她滿面怒容,在月光下宛若一塊微紅的鋼錠。你這個喪盡天良的反革命!她罵道,你忘恩負義,拋下一家老小,化蜂化蝶,到處拈花惹草,死了都尋不到家門,真是蒼天報應。地裡的野草長得比莊稼都高了,欄裡的牛羊瘦得像魚刺一樣啦,房頂上的青苔都比銅錢厚啦,院子裡淨是野兔子。你不管不問,要你這樣的丈夫還不如要條狗!嫁你這樣的丈夫還不如嫁匹貓。 我感到了深深的內疚。 「青狗兒,梅老師怎麼樣啦?」我問。 「爸爸,你臨死都不忘風流!」青狗兒說。 梅老師手持教鞭,站在我的屍體旁。她用教鞭挑開花朵,憂傷地看著我的面容。看一回,嘆口氣,扭身就走啦。 我感到了難以排解的孤獨。 我想起了女考察隊員們託我帶給縣政府的那封信,便大聲吼叫起來。 青狗兒問: 「爹爹,你咋呼什麼?見到梅老師你又後悔死去了是不是?」 「不是!有一封信,應該託梅老師帶給縣政府!」 青狗兒說: 「那封信早在報紙上登出來了,你臨死都在夢裡!」 我被兒子打擊得就想撒手而去啦,但一句話梗在喉頭,不吐不快,便說: 「青狗兒,好兒子,你通仙入魔,古今中外,天文地理,色色都知曉,請你告訴爸爸,紡錘是什麼?」 「紡錘就是紡錘。」 「還有,人為什麼要生蹼呢?」 「人為什麼不要生蹼呢?」 他再也不搭理我,率領著那群小話皮子們到阿菩樹下采集藍眼睛花。他們飛快地挪動著小腿,形狀滑稽可笑。他們要用花朵埋葬我。 花朵越集越多,月光漸漸消逝了,清涼的夜風中洋溢著的湖水味道消逝了。伴隨著我的是黑暗和令人窒息的花香。 我掙扎著往外鑽。鑽呀鑽,用力鑽。終於把腦袋伸了出來。 小話皮子們驚呼著: 「青狗兒,爸爸鑽出來了!」 青狗兒說: 「人都是不徹底的。」 我認真思索著他的話。人都是不徹底的。人與獸之間藕斷絲連。生與死之間藕斷絲連。愛與恨之間藕斷絲連。人在無數的對立兩極之間猶豫徘徊。如果徹底了,便沒有了人。因此,還有什麼不可以理解?還有什麼不可以寬恕?還有什麼不可以一笑置之的呢? 我兒子是個了不起的好孩子,我真為他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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