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夢 復仇記
第四章 第四夢 復仇記
一
湖水動盪不安,在碧綠的月光下,翻騰著一道道田塍般的巨浪。他們逃出村莊,倉皇如喪家之狗,在綿密的、生滿倒鉤和硬刺的灌木林裡盲目地衝撞著,在陷沒膝蓋的泥濘裡掙扎著。後來他們穿越了窪地裡茂密的蘆葦,到達湖邊。湖水因為翻騰,湖底的淤泥和水草泛起來,所以有腥與臭的味道。月光下,湖裡浪花呈現一種淺淺的藍色,不知因為什麼原理。他們不約而同地在湖邊停下來,兩顆心合著同一的節奏跳躍,兩張嘴用同一的頻率喘息,至少我認為是如此。如此這般,月如冰霜,他們緊緊縮著脖子,湖裡溢上來的氣味塗在他們的感覺上,好像油漆一樣。
蘆葦在他們背後翻滾起來,前邊的彎下腰,後邊的直起腰——此起彼伏——宛若追逐著的長浪,好像要把他們驅趕到湖裡去。
我也不清楚是誰把我搡到蘆葦地裡去——幾秒鐘前我還在《生蹼的祖先們》裡和手上生蹼的梅老師摟著脖子親嘴呢,怎麼一眨眼就進了蘆葦地?墨綠色的蘆葦高大粗壯,「和尚」鳥紡織精巧的草窩窩一排排懸掛在蘆葦的莖葉上,羽毛未豐的鳥雛張著金黃的大嘴,等待著食物。有幾條竹節般的細蛇沿著蘆葦的稈兒往上爬,它們很笨拙,爬到距鳥窩不遠的地方就跌下來,跌下來再往上爬。爬不上去,誓不罷休。這景象令我膽戰心驚。我分撥著蘆葦,像擺脫噩夢般地往外逃跑;蘆葦冰涼黏膩,如同毒蛇。四周響起咯咯的鳴叫,是毒蛇在鳴叫還是和尚鳥在鳴叫?
我的童年時代,原來並沒結束。僅僅因為迷途,我就痛哭失聲。一道道凜冽的月光照耀著蘆葦,蘆葦上盤纏著的毒蛇都昂著頭,張著口,嘴裡叉舌飛快地點著,像一束束灼熱的小火苗子,蛇嘴裡冰涼潮溼的氣息噴吐到我的臉上,不由我不哭。
但我畢竟從蘆葦地裡鑽了出來,回頭觀望,那彎曲的長蛇因為憤怒通體發了亮,好像扭曲的火舌,映照得每一株蘆葦纖毫畢現。我本能地向著站在湖邊的兩個人靠攏過去。我看到他們的眼睛凝視著湖上凝結了的奇異浪花,不由地眼睛也發直:淺藍的浪花緩慢地翻騰,沉悶如雷的呼隆聲在水底翻滾著,讓人感到湖面上隨時會騰起沖天的浪柱。沉默片刻,我用一個指頭輕輕地戳了戳一個人的腰,但兩個人同時飛快地轉過身來,好像我把他們嚇了一跳似的。四隻金黃的大眼惶惶不安地盯著我。我的身高不及他倆的膝蓋,可見他們身材高大,猶如兩株挺拔修長的蘆葦。
「你們是誰?站在這裡幹什麼?」我膽怯地問。我膽怯的問話一出嘴竟然氣勢洶洶,好像在審判這兩位高大的青年。
他們轉動著金黃的大眼看著我,麻木著臉,好像沒聽懂我的意思……
二
在我的記憶裡,他們的衣服又短又瘦,釦子把釦眼撐得很緊,隨時都可能脫落。半截生著纖纖細毛的胳膊從袖子裡伸出來,四隻大手,一陣陣哆嗦著,像四隻傻乎乎的小動物。我還記得他們頭上生著柔順的黃頭髮,脣上生著柔軟的黃鬍鬚。總之在我的印象裡這是兩個處處顯示出侷促不安、心事重重的青年。
那時候我重複著上邊的問話。
聲聲逼得緊,他們是非回答不行了。
「我是大毛。」
「我是二毛。」
「我是二毛的哥哥。」
「我是大毛的弟弟。」
「我們是雙胞胎。」
「母親一胎生了我們倆。」
「她一生下我們就死了。」
「我們父親這樣說。」
「是不是母親一生下我們就死了?這僅僅是個傳說。」
「也可能沒生我們時她就死了?這僅僅是個傳說。」
「她可能被人給強姦啦。」
「她可能被人給暗害了。」
「現在我們站在這裡看湖裡的風景。」
「湖裡的風景很好看。」
「看完了風景我們要到湖那邊去。」
「我們要游到湖那邊去。」
「我們的爹昨晚死啦。」
「他死啦還睜著眼睛。」
我聽說他們倆經常處於一種如醉如痴的狀態。你對我說過,從他們剛剛能站立行走那天起,他們的眼前,就週期性地出現一個陌生的女人的身影。她披散著頭髮,臉皮緊緊地貼在顴骨上,好像輕輕一劃就會繃裂。這個女人站立在黑暗的牆角上,悲悲悽悽地注視著他們。有時候她還會發出一聲奇怪的抽泣聲:咯——咯——咯——,好像患胃潰瘍的病人在飢餓時發出的聲音。每逢她站在黑暗裡若有所思地注視著他們時,寒冷便如潮滾滾而來,使他們的牙齒不由自主地叩擊。她是個什麼人呢?隨著年歲的增長,兄弟倆猜測到這個女人就是他們的母親。她有時候敞著懷,胸脯上的一道道抓痕觸目驚心,血腥味煥發出來,令他們的恐怖更加深刻。
三
在一個溫暖的夏夜裡,金黃的月光從破爛不堪的窗櫺間射進來。月光塗在烏黑的牆壁上,牆壁上伏著一隻翠綠的大肚子螳螂。它高昂著頭,高舉著蜷曲的前腿,一動也不動。後來月光又轉移到房樑上,樑頭上懸掛著一隻紫紅色的、落滿灰塵的紡錘。院子裡的野草梢上,蟈蟈們發出悽婉的叫聲,肉足的小獸在野草之間行走,走出沙啦沙啦的聲響。我聽他說那一夜兄弟倆同時從睡夢中驚醒,那一夜他們剛剛過了九週歲的生日,雖然他們的身高體重都超過了與他們同齡的男孩,但他們的心靈則較之同齡男孩要脆弱要單薄要幼稚。那個女人的魔影死死地糾纏著他們,恐怖壓迫了他們的心靈。他們同時驚醒是因為他們同時感覺到一隻涼涼的手撫摸他們的面孔,是因為他們同時嗅到了那隻手上的、像青蛙肚皮上的又冷又腥的氣息。
他們一骨碌爬起來,身體往後收縮著,縮到炕頭上後,兩個赤裸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一起。那個女人站在炕下,月光照著她青色的臉,好像磷火在燃燒。她冷冷地笑著,還嘬起嘴,把浸入肌膚的冷風噴到他們臉上。
他們幾乎同時啼哭起來,那女人的影子褪入月光照不到的朦朧地帶,消逝了。
他們的爹把房門推開,走到屋裡來。爹從牆壁上的窟窿裡摸出火鐮、火石,噼噼啪啪地打著火,火星四濺,瑟瑟有聲。一盞豆油燈點亮,月光立即黯淡了。兄弟倆啼哭不止。他們的爹有些不耐煩地說:「半夜三更,不好好睡覺,嚎什麼!」兄弟倆膽怯地望著門後的暗影,他們分明感覺到,那個女人就避在那裡,只要一滅燈,她就會走出來,用那隻彷彿生著潮溼蹼膜的手,撫摸他們的臉。他們鬼鬼祟祟的目光引起爹的注意。他猛地把門拉動,兄弟倆驚叫一聲,他們看到那女人的身體像一張薄紙一樣,緊緊地貼在門板上。
他們的爹卻什麼也沒發現,罵他們幾句,吹熄燈,爬到他們身邊睏覺。
「爹,她摸我的臉!」
「爹,她的手涼,黏!」
「誰的手?」爹說,「狗東西,誰的手?快困快困。」
那女人又站在月光裡冷笑著,青色的臉猶如一團鬼火。但是,他們的爹,已經呼呼地打起響鼻來。
後來,他們把那女人的事告訴爹,爹沉吟一會,說:「你們夢到了,你們的娘……」
我聽說這兄弟倆對親孃的感情十分淡漠,他們怕她,膩味她,想擺脫她,她卻無孔不入,無處不在,好像一股陰冷的風。
他們問:「爹,俺娘是怎麼死的?」
「你們的娘是病死的。」
四
我還聽說他們的爹是個黃眼睛的人,村裡有古諺曰:「黃眼綠珠,不認親屬。」他們的爹是個陰沉、邪毒的人。他們的爹把糧食換成白酒,每日都醺得半醉,嘴裡咿咿呀呀地唱。他們十幾歲時,聽到村裡的人喊他們的爹:「四瘋子,學聲狗叫吧,給你兩毛錢!」
他們像狗一樣長大了,誰也不知道他們的衣服是從哪裡買的,他們倆五冬六夏都穿著一樣的杏黃色衣裳,儘管衣裳上抹著汙七八糟的髒東西,但依然是杏黃色。
有一天上午,他們的爹抓到了一匹老貓,拴在院子裡一棵蘋果樹傷疤累累的樹幹上。爹說:「你們好好給我看著它,要是讓它跑掉,我就剝掉你們的皮!」
爹提著一隻筐子走啦。他們開始觀察那匹老貓。他們同時感受到老貓的陰森森的精神和它對人類的難以消解的仇恨。它蹲在樹下,眼睛裡的瞳仁忽而變長忽而變圓,跳蚤在它的身上亂紛紛爬動著。它用破碎的爪子抓搔跳蚤,往往把毛撕下來,往往把臉抓破,卻於跳蚤無損。後來老貓伸出舌頭舔背上的毛時,他們同時伸出舌頭舔嘴脣,他們同時產生了舔舔貓背上油光膩膩的雜毛的強烈願望。僵硬的舌頭在他們嘴裡笨拙地運動著,舌尖上漾開一股子香噴噴的藥味。他們互相打量著,但眼珠一碰,便清楚了,他們之間的感覺完全相同,產生的疑惑也完全相同。他們往前移動了一步,離老貓近了一些。蘋果樹上掛滿青黃葉片的枝條籠罩著他們。老貓眯縫著眼睛,沒有顯示出一絲一毫的驚慌,也好像沒有不愉快的情緒。他們大著膽子又前進了兩步,貓睜圓了眼睛,淒厲地嚎叫了一聲,嚇得他們腿如彈簧,腰似風標,飛一般逃出蘋果樹的陰影。喘息甫定,香噴噴的藥味又吸引著他們向老貓逼近。老貓暴躁起來,向他們撲來。它的每一次瘋狂跳躍都被拴在頸上的鏈子給徹底粉碎,它在地上翻滾著,它用牙齒啃著那條鐵鏈。貓的背毛直豎著,香味從那兒來,誘惑也從那兒來。
他們找來兩根幹槐樹枝條,遠遠地站著,戳那貓的背,貓的憤怒到了極點,咬鐵鏈子、抓地、嚎叫、拉尿,但都無法制止這兩個黃頭髮男孩的惡作劇。他們把粘著貓毛和貓毛之油的槐枝抽回來。他們同時伸出舌頭,貪婪地舔著槐枝上的貓的油膩,舌頭漸漸柔軟啦。——這兩個男孩喜歡舔貓背的事村裡人人皆知。我聽說他們的這種癖好之後,感到很驚訝,找人去問為什麼,誰也不能回答我——他們把那隻老貓戳得半死不活的時候,他們的爹回來啦。
爹挎著筐,筐裡盛著胡椒、花椒、桂皮、茴香、芫荽、蔥、姜、蒜等佐料。看到他們戳貓,爹竟然沒發怒,只是用眼睛斜了他們幾下子。爹找出蒜臼子,把調料搗碎。然後,爹走到蘋果樹下,對準貓頭,用包著豬皮的大鞋尖,猛力一踢。貓被踢飛起,在空中翻了兩個滾;貓跌落在地,在地上翻了兩個滾。仔細一看,貓頭破裂,貓眼珠迸出,貓鬍子上掛著血珠。他們的脊上有一股涼意,宛若小蛇在爬升。
爹把貓掛在樹杈上,進屋裡去了。兄弟倆趁著這機會,飛撲過去,伸著鮮紅的舌頭,舔著貓身上的毛。他們枯黃的小臉變得紅潤又鮮豔。爹站在背後,好奇地打量著這兩個黃毛小子的怪異舉動,狐疑之色濃重地罩著他的臉龐。
「你們要幹什麼?狗孃養的!」他終於怒罵起來。
感受到來自背後的威脅,他們戀戀不捨地離開貓,四目晶亮地驚恐,注視著爹的臉。爹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著。他們的嘴脣則細細地哆嗦著。
爹舉起一把生滿紅鏽的牛耳尖刀,尖聲喊叫:「我宰了你們倆狗爹弄的、狗孃養的王八蛋!」
他們同時感到了疑惑。自從舔了貓背上的油膩之後,他們的腦袋就像剛灌注了潤滑油的機器一樣快速地運轉起來,他們想:狗爹弄的?爹是狗嗎?
「你是我們的爹,你是狗嗎?」
「你弄的我們,你是狗嗎?」
問完話後,他們望著他,大大的眼裡放射著狡黠而凶狠的光彩。
爹高舉著刀子的胳膊有氣無力地垂下來,嘴裡低沉地、飛快地咕噥著什麼。
他們第一次感覺到傷害了成年人的歡娛,所以,儘管爹在他們的屁股上各踢了一腳,他們還是感到惶惶不安的興奮。
爹把刀子放在磨石上蹭,刺稜刺稜的磨刀聲使他們牙磣,口水從牙根裡往外冒。
爹磨快了刀,開始開剝貓皮,貓的尾巴像旗杆一樣豎起來,貓身體悠來蕩去,爹無奈,又用拳頭把貓頭亂擂一陣,直到貓尾像條死蛇一樣垂掛下去才罷手。
他們看到爹把貓的內臟從腹腔裡拖出來時,感受到了翻胃的痛苦。爹提著貓皮和沾著血跡的刀子,站在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爹把貓皮掄起來,讓貓皮上的熱血和貓皮上的味道淋漓在他們臉上。
「你們這兩個狗孃養的,想舔貓皮嗎?」爹陰毒地笑著問。
他們咧著嘴,齜著牙,都把左腳半抬起,用腳尖敲點著地皮,顯出了一副焦慮不安的怪模樣。
爹掄著貓皮轉圈,越轉越快,越轉越快,然後一撒手,貓皮挾帶著腥氣,飛越房脊,落到河裡去了。他們想著貓皮砸破青琉璃一樣的水面、激起淡藍色浪花的情景。貓皮旋轉著往河底沉去,血跡飛速下降,猶如一根根血線,直戳到金色的河沙裡去。青背的河鱉隱身在沙土中,只露著兩隻秤星般的小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緩緩下沉的龐然大物。爹手裡的刀也滑脫出手,叭一聲釘在了門框上,薄薄的刀刃在門框上抖著,發出錚錚的聲響。
他們被這情景嚇得要命,一抬頭就跟赤裸裸的貓屍打個響亮的照面,貓眼裡射出的灰白光線與他們跳蕩如豆的目光相碰,他們畏畏縮縮地倒退著,一直退到背後是牆壁時才不得不停止後退。他們的身體在牆上蹭著,蹭得牆壁掉渣。雞窩在香椿樹下,離他們比較近,一群老鼠在雞窩裡蹦跳著,好像在歡欣鼓舞。
爹把貓屍放在剁菜的板子上——板子中心凹下去,成了一個坑——找出一柄大斧,剁著貓屍,剁得大一塊,小一塊;迸得東一塊,西一塊。爹臉上粘著貓的骨髓。後來爹又洗芫荽、切姜,往鍋裡添水,加佐料,蓋上鍋蓋點著火。爹命令他們蹲在灶口續柴燒水,爹說要是燒滅了就宰了他們兩個狗孃養的。
爹坐在門檻上,攥著刀子監視著他們。
灶裡的火焰發出噼噼剝剝的響聲,好像燃放鞭炮一樣。柴草潮溼,白煙從灶口一團接一團突出來,屋裡瀰漫著厚重的煙霧。兄弟倆趴在地面上,呼吸著新鮮空氣,聽著爹在煙霧裡吭吭咯咯地咳嗽著,不免有些擔憂。他們手腳著地,慢慢地往屋外爬。剛爬過門檻,就聽到爹在罵他們。等到他們爬到陽光明媚的院子裡,直腰站起來時,爹已經獰笑著站在他們面前。
爹賞給他們每人一個響亮的耳刮子,然後拤著他們細長的脖頸,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把他們提拎起來,先摔大毛,次摔二毛,大毛二毛相跟著,跌在了鍋灶門口。爹說:「燒不開鍋就把你們填到灶裡去,狗雜種兩個!」
濃煙瀰漫,屋裡什麼也看不見。他們一個往灶裡續草,一個噗噗地往灶裡吹氣。爹在院裡邁著大步走動,嘴裡罵聲不絕。他們同時想到,應該往鍋里加點什麼,加點什麼呢?四隻手在地上同時摸索著。大毛摸了一把土,二毛摸到了一塊乾燥的牛糞。他們互相看不到,但卻非常清楚地知道對方在幹什麼。大毛揭開鍋蓋,把土撒到鍋裡;二毛揭開鍋蓋,把牛糞扔在鍋裡。他們的臉上都浮現出愉快的笑容。
「幹得好!」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說。
他們非常恐懼地聽到煙霧裡有一個女人咬牙切齒地誇獎他們。
他們還感覺到那隻熟悉的、冰涼潮溼的、有一股青蛙肚皮味道的手在拍打著他們生著稀薄黃毛的頭皮。他們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肚皮裡去,來逃避這可怕的撫摸。
這時鍋裡的水沸騰了,貓的破碎屍體隨著水浪翻騰,骨頭茬子擦著鍋邊,發出嚓啦嚓啦的聲響。
貓肉的香味從鍋蓋與鍋沿的縫隙間溢出來,他們同時抽動著鼻翼,吸溜吸溜的,好像感冒了。
爹揭開鍋蓋。銅錢般大小、金黃色的油花子浮在水面上團團旋轉。爹把切成寸段的芫荽梗子拋撒到鍋裡,刷刷地響。芫荽梗經開水燙了,變成驚人的翠綠。
濃煙漸漸消散,顯出黝黑的牆壁和流油的房笆。爹臉上油汗淫淫,眼睛裡濁淚汪汪。
爹喝酒,吃貓肉。他們倆坐在灶口,胳膊摟著赤裸的膝蓋,下巴擱在胳膊上,呆呆地看著,他們的腸胃吱喲吱喲地鳴叫著。
爹把一塊塊啃得不乾不淨的貓骨頭扔到他們面前,用煥發神采的眼睛看著他們,好像在期待著什麼。他們冷漠地看著慘白的貓骨,肚子裡吱吱地響。
那個婦人的身體緊緊地貼在牆壁上,愁苦不堪地望著他們。這是多年前的事。
五
「你們的爹死了,為什麼不在家守靈?你們慌慌張張跑到這裡來,身上帶著一道道傷痕,可見跑得非常急,有豹子追趕你們嗎?」
他們頻頻地點著頭,好像對我說,確實有一隻五彩斑斕的大豹子追趕過他們。
「現在你們要到哪裡去?」
「我們要到湖那邊去!」
「我們要遊過湖去!」
「湖那邊有好吃的鮮果。」
「湖那邊有好看的風景。」說完話,兄弟二人便往湖水裡走去,湖水開始僅僅淹到他們的膝蓋,他們的腿抬得很誇張,宛若兩隻在雪地上行走的公雞。水面綻開一朵朵渾濁的浪花,但無聲無息。
水越來越深,淹到他們的臂膊了,站立行走,已經很吃力,他們隨時準備伏下身去鳧水前進啦。
「等等我!」我呼叫著,背後蘆葦地裡浪潮般湧來的巨大恐怖推著我,「等等我,我跟你們一起走,我也是個,無家可歸的人。」
已離開湖岸十幾米遠的兩兄弟停下來,同時扭轉脖子,瞭望著站在岸邊、身體前傾的我。我聽到他們倆低聲交談了幾句,看到他們向著我舉起他們的黏連著粉紅蹼膜的手——這突然的發現使我心如刀絞,一股溫暖的血把全身的皮膚都烤熱了。我不顧一切地衝進湖水。衝過去,插在他們之間,由他們的左手和右手攙扶著,我們往前走了幾步,當湖水浸到我的脖頸時,我們齊齊撲倒,湖水立即托住了我們的肚皮。我們在水中很淒涼很幸福,彈性豐富的魚嘴巴唧巴唧地啄著我的那個凸起物,使我的感覺在那兒形成了一個焦點。
半夜時分,我們站在湖對岸柔軟的草叢裡,任憑著身上的水珠吐嚕吐嚕往下滾動,我們的身體上煥發著輝煌的釉彩。闊大的棕櫚葉子,在晚風中微微搖擺著,暗影婆娑,恍若美人。回望湖對岸,一片淡青色的迷霧從蘆葦叢中升起,並逐漸往湖面罩過來,蘆葦外邊,也就是迷霧屏障的後邊,傳來咣咣的狗叫聲,那裡就是我們的村莊。
我們手挽著手,沿著湖邊徜徉。究竟要幹什麼?為什麼到這裡來?我完全不清楚。我只是感到夾在這兩個高大健壯的肉體之間,是安全,是屏護,是一種終極的目的。
我們漫遊到天亮,身體變得像冰一樣涼。東方紅時,他們的身體哆嗦起來,他們的哆嗦通過緊抓住我的手傳導到我的身上,我也哆嗦,合著他們哆嗦的節拍,在哆嗦中我們變成一個整體。
對岸的狗狂吠不止,鑼聲急急,槍聲如尖刀劃破挺括的綢緞。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們的畏懼心理,知道他們急欲尋找避身的場所。
一道壁立的懸崖,從半腰裡垂掛著一大幔開著星星點點黃色小花的藤蘿,我們猶豫了一會兒,直著眼觀察那些黃色小花。它們在薄曦中閃爍著,好像一堆眼睛,一股淡雅的幽香,從容不迫地侵入我們感情深處最黑暗的地方,把那裡照耀出昏黃的光暈。
撩起藤蘿,不怕尖硬的刺兒扎手,我們鑽了進去。這是個巨大的巖洞,像天方夜譚的境地。黑暗中有咻咻的鼻息聲,一群群蝙蝠在洞裡飛舞著,肉質的薄翅振盪空氣,發出噝噝的風聲。
他們點燃了松明——松明插在牆壁上。火焰抖動,像豔麗野雞的尾巴。一切都準備好了:用乾草搭成的鋪,磨得鋥亮的切菜刀,盛著五顏六色粉末的瓶瓶罐罐。洞壁上懸掛著一些死人毛髮般的植物,空氣是潮溼的,洞頂下垂著的奇形怪狀的鐘乳石上,緩慢地形成著大滴的水珠。洞壁上稍微平滑一點的地方,都有用粉筆畫出的符號,也有一些歪三斜四的漢字摻雜在符號裡,不用心看是看不出來的,用心看是能夠看出來的:全是些咬牙切齒、恨入骨髓的刻薄歹毒話。
我們坐在鋪上,隨隨便便地坐著,肌肉卻緊張得像鋼條一樣。陽光從洞口的藤蘿縫隙裡射進來。洞外嘈雜聲起,人聲,狗叫,狗頸上的鏈條索落落地響,槍聲像爆竹一樣。
「是來抓我們的。」
「是老阮的狗叫。」
「是老阮的槍響。」
「老阮帶著狗和民兵來搜捕我們。」
「他想斬草除根。」
「爹臨死時是怎樣說的?」
我聽到他們在回憶著爹臨死的情景:
前天晚上,爹搖搖晃晃地走進家門,一跨過門檻,便栽倒在地。血從爹嘴裡咕嘟咕嘟冒出來了。我們從睡夢中醒來,我們從棲身的草堆裡鑽出來,把爹抬到炕上。爹身上的臭蒜味道薰得我們頭暈眼花。我們討厭爹身上的味道,我們討厭爹黏膩的肉體,我們感到這個爹與我們格格不入,我們與他之間彷彿有著難以排解的宿怨,無恨不結父子,無恩不結父子,無仇不結父子!爹是什麼呢?拳打腳踢,臭氣熏天,深仇大恨,爹和兒子是這種可恥的關係,我們為什麼還要抬他?我們把爹抬到炕上,我們厭惡地看著從他嘴裡滾滾湧出的、腥臭如同蝦醬的黏血,其實是束手無策、無可奈何。爹臨死也不忘仇視我們,用他的大黃眼珠子仇恨地斜視著我們,一貫的奸邪笑容掛在他的臉上。一個人的肚子裡究竟有多少血?其實是無窮無盡,這是爹用他的實際行動告訴我們的真理。血的潮流洶湧,從爹的嘴巴里湧出,湧出湧出略有間斷繼續湧出,炕上血泊,咣噹咣噹響,好像一輩子的深仇大恨,都在湧出。隨著湧出湧出湧出,爹的臉由蠟黃漸漸化為雪白,好像一隻屙盡了腹中屎、生就了全腹絲,準備上簇的大蠶。他彎曲著昂起頭,三昂方起,他說:
大毛、二毛,你們兩個聽著,十八年前,老阮把你們的娘強姦了,這個仇,我報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由你們去報。狗操的你們。你們要去把老阮幹掉!你們要是不幹掉他,他就要幹掉你們。你們過來……你們過來……把你們的頭伸過來……
我們膽怯地把頭伸過來,他嘴脣上的血沾到我們臉上,沾到我們臉上,永遠洗不乾淨的恥辱沾到我們臉上……他用他的鋒利的指甲,在我們臉上狠狠地剮著,剮破了我們的皮肉,流出了我們的鮮血……他一仰脖子死啦……這時我們看到了老阮那張臉,那張擠扁了的臉,那張像水蛭的吸盤一樣的臉……我們奪路逃跑……我們聽到老阮在喊:孩子們,別跑,我不會害你們……我喜歡你們……他可能要吸我們的血……是的,他想剝掉我們的皮,把我們的心肝挖出來,用刀子切成小方塊,撒上鹽粒,拌上蒜泥,加上薑絲,當酒餚……我們快逃,我們感覺到湖這邊是平安的……狗叫、狗脖子上的鎖鏈抖響、槍聲、雜沓的腳步聲,又到了洞口外,老阮啞著嗓子吼叫:大毛二毛,別怕,我想給你們找點好事……你們的娘是個好女人……
六
我聽說有一年冬天,將近春節吧,天氣十分的寒冷,連日鵝毛大雪,後是零星小雪,然後又是鵝毛大雪,地上積了厚厚一層,村東頭蘋果園裡,樹冠積雪重重,都像大饅頭一樣。樹枝喀巴喀巴響著,寒風在河道里呼嘯著,凍結了的河裡,冰塊響亮地崩裂。那年夏天,上級號召「大養其豬」,老阮派人去九蓮山區買回了九百頭瘦猴一樣的野豬,關在蘋果園外那一排土坯房裡飼養。他們的爹被老阮派去養豬,那群野豬從買回來關進土坯房第二天就開始死亡。有時每天死一隻,有時兩天死兩隻。如果有一天不死,第二天必定會死三隻或四隻。土坯房旁邊新蓋了三間磚屋,磚屋裡安著兩隻大鍋,壘了一鋪大炕,炕上睡著三個飼養員。那年頭當飼養員是美差。他們的爹能被老阮——阮書記從全村一千口人裡選來當飼養員,可見阮書記對他們的爹印象很好。秋天開始不久,黃豆收割了,紅薯也挖出來啦。大垛的黃豆就垛在磚屋旁邊,大堆的紅薯就堆在黃豆垛旁邊。
深秋的傍晚,垂死的秋蟲在枯草叢裡啁啾著時,村裡的軍號聲就響起來了。軍號聲像牛叫一樣,吹軍號的小夥子名叫沫洛會,個子矮小,一臉疤瘌,出身貧農,跟在阮書記身後,像個小警衛員一樣。沫洛會的軍號斜挎在膀子上,軍號脖子上的紅纓絡垂到他的膝蓋,忽閃忽閃,很是好看。沫洛會跟在阮書記身後,肩上扛著一杆鐵扎槍,扎槍脖子上的紅纓絡忽閃忽閃,很是好看。
每到晚上秋蟲叫起來時,大灶裡的火就噼噼啪啪地燃燒起來。灶膛裡的火影子投射到牆壁上,像灰蝶一樣撲稜著,很是好看。他們蹲在牆根上,目不轉睛地盯著灶膛裡的火。灶膛寬大,煙囪高大,天高氣爽,金風浩蕩,火勢很旺,灶裡的火燃出一派風聲,屋裡一點點菸都沒有。灶裡塞著乾透了的桑樹疙瘩,燒桑木的味道實在是好聞極了。
鍋裡煮著,如果不是黃豆就是紅薯。他們蹲在那裡,等待著不是吃黃豆就是吃紅薯。
豬們在土坯房裡嚎叫著。有一隻豬嗓門淒厲,叫起來跟女人哭老公完全一樣。這隻豬的叫聲像鋸子一樣割著他們的心。
是的,每天夜裡,十點多鐘光景,他們用紅薯或黃豆填滿了肚皮時,阮書記就晃晃蕩蕩走來了,沫洛會扛著紅纓槍跟在後邊,很是好看。這時候,也註定是他們依偎在灶門口,昏昏欲睡的時候,灶膛的餘燼烘著他們赤裸的背,舒服極了。另一個灶膛裡的火熊熊燃燒起來,灶膛裡燃燒的除了桑樹疙瘩還會有什麼!乾枯的桑木被燒得嗞啦嗞啦冒白油,偶爾也會有一隻桑螵蛸被燒焦,撲鼻的香味淡淡薄薄地散開,很是好聞。愈是夜深,那火焰愈旺,那火光愈亮,他們的小臉膛像金子一樣,眼睛像寶石一樣,好看極了!他們聽到風在煙囪裡呼呼地響著,他們看到暗紅的火星從煙囪裡躥上去。
鍋裡的豬唧唧咕咕地叫著打滾,好像活了一樣。阮書記進了磚屋後就坐在那張專為他擺設的凳子上,沫洛會抱著紅纓槍倚著門框站著。
老阮脫掉鞋襪,將兩隻彎曲的像雞爪子一樣的腳放到灶口烤著。
他們的爹笑嘻嘻地問:「阮書記,您見天烤桑木火,腳痛一定輕了不少……嘻嘻嘻……」
「輕個屁,越烤越痛!」阮書記罵道。
身材高大、白鬍須、練過武功、學過中醫、會捏骨順筋的王先生說:「阮書記,您只管烤,《本草綱目》上寫著:手足風溼痙攣用桑木火烤之,百烤百驗!」
「烤豬蹄!」
「烤豬蹄了!」
「這兩個狗雜種!」阮書記惡狠狠地罵。
「這兩個狗操的雜種!」他們的爹惡狠狠地罵著,好像他比阮書記更恨他們,「狗雜種,驢日的,什麼王八蛋做出了你們這兩個東西,快去,舔舔阮書記的腳後跟去!」
他們看著阮書記那張油光閃閃的大臉,心裡充滿仇恨,爹用粗糙的大巴掌扇著他們光溜溜的頭皮,逼他們去舔阮書記的腳,他們心中的仇恨更重。
他們爬到阮書記腳下,伸出舌頭舔著那兩隻臭烘烘的腳。阮書記舒服地哼哼著。——從此之後,他的腳就癢,奇癢難捱,只有他們兩個舌頭舔過,他的腳癢才能忍受。
冰天雪地使村莊的暗夜增添了無數的情趣,增添了無數的神祕氣氛。黑暗在積雪之上懸浮著,貓頭鷹躲在積雪的樹冠裡呼嘯著。他們一如既往地把背靠在桑木火的餘燼裡,抱著膝蓋。
阮書記帶著沫洛會,準時出現。一進屋,老阮就抖動肩膀,跺腳,他的皮靴子上沾著汙濁的雪泥。他們看著那兩隻熊掌般的大腳,目光穿透皮靴,鼻孔裡記憶復活,心裡滿是臭烘烘的味道。
「這個婊子養的!」老阮跺著腳罵,「這個不繫褲腰帶的婊子!」
屋裡的人都不吱聲,靜靜地、仔細地捉摸著阮書記罵語裡的味道。
爹的雙眼血紅,嘴脣哆嗦著,猶猶豫豫地、異常陰毒地罵道:「該把這個婊子的×剜下來,把那婊子招得嫖客的×旋下來,扔出去喂狗!」
老阮臉皮紅了紅,打著哈哈說:「老哥,你發什麼狠?你知道我罵什麼?我是罵這下雪天哪!」
王先生從大炕上摸過一把磨禿了的笤帚疙瘩,殷勤地撣打著阮書記肩頭的積雪,說:「他罵那頭母豬哩,它起圈啦,那傢什腫得像顆紅桃子,引逗得那些騸去蛋子的豬都把‘鑽頭’伸出來啦!」
老阮笑啦,說:「趕明兒找頭種豬給它配種就是!」
爹說:「這個婊子,我用樹枝子戳爛了它!」
「老哥,那可不行,你要擔破壞‘大養其豬’的罪名!」老阮說。
土坯房裡的豬嚎叫起來,簡直不像豬叫,簡直就是野狼嗥。他們傾聽著豬叫,腦子裡連續地出現一些不連貫的畫面,宛若一蓬蓬水草,宛若一尾尾鰻魚,宛若一條條褲子,宛若一根根褲腰帶,宛若一簇簇魚尾撩起的浪花。
「外邊還下雪?」王先生巴巴結結地問。
「唔。」阮書記魂不守舍地說著,他的眼睛裡迷濛著一層薄霧。
爹的眼睛裡也迷濛著一層薄霧。他們感受到了這層薄霧的性質,他們看到這兩個男人在回憶著同一件往事,一件與他們哥倆密切相關的往事,他們又一次感到恐怖。
「瑞雪兆豐年呵!」王先生頗有幸福感地說。他揭開鍋蓋,用一柄鐵叉戳煮在鍋裡的死豬的肉。鐵叉戳在豬的腮幫子上,嗞嗞地響,拔出鐵叉,血水冒出來。
「還不爛。」王先生說,「你烤著腳等一會吧。」
阮書記說:「急什麼!老長的冬夜,慢慢煮著吧。」
王先生忘了蓋鍋蓋,死豬在鍋裡微微抖著,熱水翻著浪花,豬耳朵浮著,像荷葉一樣。
阮書記脫掉鞋襪,把兩隻大腳湊近火焰,烘著烤著,那癢就鑽了心。
「兒子們,來給乾爹舔腳啊!」老阮說。
他們實在厭惡老阮腳上的味道,畏縮著身體往後退,想逃避這苦差事。他們的爹擰著他們的耳朵說:「狗日的雜種,快去舔吧!」
爹的堅硬的手指像鐵鉗一樣夾著他們的耳輪,毫不客氣,一絲一毫不放鬆,他們歪頭咧嘴——一個嘴往右上方咧,一個嘴往左上方咧。
他們跪在阮書記腳兩邊,伸著嬌嫩的紅舌,呱唧呱唧地舔著臭腳。淚水在他們的眼眶裡打著轉。
後來,他們漸漸適應了老阮腳的味道,舔腳的時候不噁心啦,眼裡也不噙淚花啦。那味道充斥腦海,像彩雲般渙散開,形成金色的、流著香油的誘惑。像在夢裡一樣,他們不約而同地張大嘴巴,狠狠地咬住了老阮的腳背。
老阮嚎叫著,從座位上彈起屁股,站直身體——痛楚又墜彎了他的腰。屋裡的人呆呆地看著這場戲。他們的爹在油燈昏黃的光輝裡甜蜜地微笑著。
老阮晃動著身體,試圖把兩條腿拔出來,但他們緊抱著,緊咬著不放。老阮歪歪扭扭地跌坐在地上,痛苦把他打倒了。
沫洛會猛醒,用槍桿子把他們打開了。
他們又緊緊地靠在一起,四隻眼睛亮晶晶的,好像鬼火一樣。
老阮的腳背上鮮血淋漓。他呻吟著,坐在板凳上,臉上的表情好像要哭。
沫洛會用紅纓槍的鐵矛頭敲打著他們的與瘦身子相比顯得龐大的腦袋。他們本能地舉起手遮護腦瓜子。槍頭打在他們的手巴骨上,咯嘣咯嘣響著。
王先生臉色灰白,山羊鬍子哆嗦著,說:「啊咦!啊咦!這兩個不懂事的毛孩子……」
爹悠閒地抱著膀子,看著雙腳流血的阮書記,看著正遭受著沫洛會毒打的孿生兄弟,完全是一臉微笑,好像一切都與他沒有關係。
阮書記盯著爹的臉看,雙眼像錐子一樣。
爹噘著嘴脣,一副超然姿態。
忽然,阮書記拎起一隻沉重的皮靴子,對著爹的臉擲過去。爹抬臂,輕輕一撥,那隻皮靴子便落在漚滿了青綠地瓜醬的豬食缸裡。阮書記把另一隻皮靴子擲過去,它也落進了豬食缸,打著滾翻著筋斗。
「王八蛋!」老阮罵道。
「王八蛋在那裡呢,」爹指著捱打的孿生兄弟說,「這倆都是驢日的王八蛋!」
爹的眼閃閃出綠光,逼著阮書記;阮書記的眼閃閃出紅光,逼著爹。紅光碰綠光,迸濺出仇恨的火星。好像兩隻冤恨深重的狗在一條狹窄的小巷子裡迎面相撞。他們僵持著,僵持著。紅光漸漸減弱、下垂,啪嗒一聲落在地上,緊接著消逝啦。綠光噴射一陣,終於也消逝啦。
阮書記和氣地說:「夠了,沫洛會,你打他們幹什麼?你打死他們,能抵命嗎?混蛋!」
沫洛會停住手,委屈地看看阮書記,退到牆邊立著去啦。
他們的頭火辣辣的,耳朵裡嗡嗡地響。血越過眉毛,塗在眼皮上,流過睫毛,流進眼睛,血裡的鹽殺著他們的眼球,很痛,他們的眼前物都是鮮血一樣的淋漓。
阮書記命令沫洛會跑步到村裡去叫「赤腳醫生。」
沫洛會挾著紅纓槍跑啦。
王先生抓起一把桑木灰燼,要按到老阮的傷口上,遭到老阮一頓臭罵。王先生唯唯諾諾地退到牆角上,半天沒敢吱聲。
爹用一根光滑的白木棍把阮書記的兩隻沾著酸臭豬飼料的皮靴子挑出來,扔在方磚地上,威嚴地說:「你們兩個狗雜種,把靴子上的豬食舔乾淨!」
他們面面相覷,滿臉苦相。
爹又怒吼一聲:「聽到了沒有?狗操的你們兩個雜種!」
他們哆嗦著,哭著,好像兩片殘留枝頭的寒冬臘月的枯樹葉子。
爹高舉著劈柴對他們撲過來了。他們尖厲地哭嚎著,在房子裡逃竄著,甚至避到了阮書記的背後,想逃避舔靴子的痛苦勞動。
爹隔著阮書記的身體用劈柴去砍他們時,阮書記攥起拳頭,猛捅了爹的小腹。爹扔了劈柴,雙手捂住小腹,倒退著、呻吟著,一腚蹲在地上。
「你——畜生!」阮書記罵道。
「我打你的兒子了?」爹臉色蠟黃,額上滲出細小的白汗珠,但奸邪的笑依然掛在紫黑的脣邊,「我打這兩個狗日出來的雜種你心痛啦?」
「混蛋!王八蛋!……」阮書記暴怒,阮書記簡直要放聲大哭啦。他抓起灶邊的劈柴,沒頭沒臉地亂摔著,爹陰森森地笑著,拉開門,到院子裡去了。
一陣清涼的、潮溼的寒風突然灌滿了房屋。掛在牆壁上的煤油燈熄滅了,一點燈芯在發紅,煤油的味道在上升。灶膛裡柴火更加旺盛,映照著阮書記肥胖的、沉甸甸的大臉。鍋裡的死豬在翻騰:撲稜稜、撲稜稜、噗嚕嚕、噗嚕嚕……豬肉的香味隨著一縷縷的蒸汽,從鍋裡溢出來了。
他們看到了門外邊積雪的光芒。爹在蘋果樹的間隙裡走著,他腳下的雪發出嘎嘎吱吱的叫聲。豬在土坯房裡嚎叫。豬停止嚎叫,進入沉沉的夢鄉。夜安靜馨香,乾巴巴的寒冷裡竟透出幾分潤澤的溫暖來,田野裡的麥苗在厚重的積雪下沉沉大睡,肥厚的、硫磺色的雲團把星星與大地的聯繫切斷了。他們同時陷入冥思苦想之中,腦的眼穿透雲層,觀看著萬千星斗旋轉翻騰,天空猶如沸水,煮著日月星辰。他們膽怯地把目光投到門外清冷的夜裡,恍惚看到爹與一群周身生著綠色絨毛、額窄嘴闊的毛人們在一起嬉鬧,毛人們用彎彎勾勾的手爪子,撓著爹的腋窩。他們扭動著上肢,感覺很不舒服。
王先生起身去關門,阮書記說:「別關!」
王先生縮回牆角坐下。
他們聽到爹用棍棒敲打蘋果樹冠的響亮聲音。樹冠上積壓日久的雪成團成團地落下,撲簌撲簌響。後來聲音愈加響亮,他們清晰地感覺到,結著一層薄冰殼子的蘋果樹枝在棍棒的打擊下跳躍著,哭叫著,冰殼破裂,亂紛紛跌進鬆軟的雪粉裡去。裸露的蘋果枝條呈鮮紅鮮紅的顏色,他們同時想:大雪天,好冷,蘋果枝條都凍紅啦。
爹一邊棒打蘋果枝條一邊罵著,罵雜種、罵狗日的、罵鱉羔子。
他們同時想:爹,你罵誰呢?你罵阮書記?你敢罵他?你罵我們?那不等於罵你自己嗎?
不知道什麼緣故,一時間他們心裡很是酸楚。他們感到孤孤單單,無依無靠,只有灶裡的餘燼才能給他們一些溫暖,於是,他們就把赤裸的脊背使勁往灶口擠。
「這兩個鑽鍋灶的瘦貓!」王先生悲涼地嘆息著說,「春狗秋貓,性命難逃!」
王先生站起來說:「阮書記,還是把門關起來吧,要不就把這兩個瘦貓凍死啦。」
阮書記不置可否地嗚嚕了一聲。
「這頭犟驢,活活地瘋了!」王先生說。
爹敲打樹枝,叫罵,那條破嗓子更破了。
正在這時,沫洛會領著赤腳醫生闖了進來,寒冷充斥房屋,沫洛會隨手關起門,王先生用一個破舊的齒輪打火機,噼噼啪啪地打著火,點燃了煤油燈。
初起的燈火顯得格外明亮,他們因為眼睛疼痛便眯縫起眼。
沫洛會說:「書記,好不容易我才把她叫起來。」
「沒聽到……睡沉啦……」赤腳醫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著,把一件棕色麻絨領子的黑大衣脫下來,到處找地方掛,終究沒地方掛,便抖幾抖,小心翼翼地摺疊起來,放在灶外的劈柴堆上。
她穿著銀灰色底、點綴著黑色麥穗狀花紋的罩衫,兩排黑色的鴛鴦扣直貫脖頸,少婦才有的膨脹乳房鼓鼓囊囊的,把鴛鴦扣兩側撐得繃繃緊。他們緊緊地盯著她,目光灼灼,像狼一樣。他們看著她解開包裹著腦袋的深咖啡色大圍巾,露出了兩片紅彤彤的腮。
她把藥箱從肩上摘下來,用手提著,挪到阮書記眼前,彎下腰,羞答答地問:「阮書記,傷在什麼地方?」
阮書記盯著她,神鬼地笑著,並不說話。
「不是告訴你啦嗎?阮書記傷了腳!」沫洛會端著紅纓槍,惡聲惡氣地說。
她放下藥箱,蹲在阮書記面前,說:「沫洛會,你把燈端過來照著,這樣我看不清楚。」
沫洛會卻吩咐王先生:「王老頭兒,你端著燈給她照明去!」
她微微一笑,潔白的牙齒露出來,閃爍著珠貝般的光芒。
「真他媽的,小懶支使大懶,大懶支使老懶,老懶不願動彈!」阮書記慈祥地罵著,「放下你那杆破扎槍,把油燈端過來。」
沫洛會無奈,只得把槍靠在牆上,用兩根手指捏著油膩膩的燈盞靠過來。
她打開藥箱,拿起一把鑷子,夾著棉花球,蘸著酒精,清洗著阮書記腳上的傷口。阮書記噝噝地吸著涼氣。她抬起頭,大睜著兩隻驚愕愕的眼睛,去探詢阮書記的臉。
阮書記伸出很厚的手,摸著她的頭髮,油油地問:「小畢呀,快過年啦,想家啦吧?」
他們看到她黑油油的滑溜頭髮在阮書記的指縫裡哆嗦著。
「我也想放你回城去看看你爸爸媽媽,可是,村裡離不開你呀!」
黑油油的滑溜頭髮在顫抖。
「你好好幹,明年推薦你去念大學……」
這時響起了碰門聲。
「誰?!」沫洛會聲色俱厲地喝問。
砰砰砰,砰砰砰,有東西在碰門。屋裡的人一時都變得木呆呆的,看著顫抖的門板。
他們看到她在想:有一個漆黑的夜晚,我剛剛洗完腳鑽進被窩,就聽到單薄的門板砰砰砰地響起來。砰砰砰!砰砰砰。誰呀!誰!砰砰砰!砰砰砰。聲音執拗而頑固,好像命運一樣。
黑油油的滑溜頭髮在肥厚的手掌壓迫下顫抖。
他們看到沫洛會在想:那天夜裡,天也是這麼黑也是這麼冷……京漢鐵路一萬多工人都罷了工……我正在燈下給你爺爺縫襪子,就聽到砰砰砰!砰砰砰……這時闖進一個人來,左手抱著一個嬰兒,右手提著一盞號誌燈……他渾身是血,到處是傷,一進門就跪在地上:師孃啊……師傅和師兄都犧牲了,從今後你就是我的親孃,這孩子就是你的親孫子……奶奶……
嗚呀呀呀呀……
他們看到王先生在想:那秀才獨坐案前,秉燭夜讀,正在得趣時,就聽到砰砰砰!砰砰砰。響起一串打門聲。秀才問:何人擾我?門外響起一個女子哧哧的笑聲。秀才說:誰家的女子,深更半夜,到此何干?快快離去,免得玷汙了俺讀書人的名譽。秀才正哆嗦著,就聽到那門吱呀一聲,豁然開朗……
一條脊樑上戳著雪花的瘦狗夾著尾巴溜進來。冷風突進,燈火亂點,沫洛會趕緊伸出一掌,罩住那燈火,免遭了熄滅。阮書記喘了一口粗氣說:「原來是這個狗東西!」
王先生從鬼狐夢裡醒來,顛著蹲麻了的腿腳去踢那瘦狗。瘦狗挨著踢,嘴裡哼哼著,眼裡流露出可憐相,把身子扁扁著,往牆旮旯裡擠。
阮書記說:「算了,讓它在屋裡吧,快把門關起來!」
王先生哈著腰,關了門,回頭往灶膛里加了幾塊劈柴,便重回他的牆角,搐著脖子做夢去了。
她用紗布包紮好阮書記的腳,站起來,打了一個哈欠。收拾好藥箱,伸手去柴堆上拿大衣。
阮書記一探身捉住了她的手。他們感覺到肥厚的大手把小手淹沒了,嗓子眼裡粘著黏糊糊的痰,怎麼咳也咳不出來。
「你不要走!」阮書記說,「鍋裡煮著肉,等吃過肉再走。」
她低著頭,耷拉著眼睫毛。他們感覺到她的小手冰涼冰涼,好像死了一樣。
就這樣不死不活地僵著,那兩隻肥滾滾的白奶子上爆起了一層疹子,像褪了毛的雞皮一樣。這感覺令他們害怕。
阮書記鬆開手。她立了幾秒鐘,咧開嘴燦爛一笑,輕輕地說:「我聽您的吩咐。」
就那樣她倒退著坐在一捆雪白的劈柴上,臉皮像雪白的劈柴,又白又硬。
「王先生,看看肉好了沒有。」阮書記說。
王先生一躍而起,出奇地輕捷,立在鍋旁,挪動著腿。他用一根筷子戳著豬的頭說:「爛啦爛啦稀糊爛啦!再不吃就化掉啦。」
阮書記說:「肉爛在湯裡喝湯就是。」
萎縮了的豬的破碎的屍體被訓練有素的王先生一塊一塊地撈到一個缺沿的破瓦盆裡。鍋裡湯還在沸騰。
「吃吧,來,快些吃!」阮書記招呼著她。
她坐在那裡好像一匹警覺的母貓。
阮書記用筷子撥拉著,挑選著,最後插定了一顆黑色的豬心,挑起來,還哩哩啦啦地淋漓著熱湯,心頭上連結著一塊白黑的東西,像橡皮筋一樣,阮書記伸手去撕,很熱,嘴裡吸啦吸啦的,燙得。一撕一拉一縮,終於撕下來,放到鼻子下嗅嗅,說:「糊心脂,吃了糊塗,給狗吃了吧!」順手就撇給了狗,狗感動地跳起來,眼裡夾著淚珠,燙得直齜牙,死活不顧地吞了下去。弓起腰,脊樑上的毛支稜起來,融化的雪變成亮晶晶的水珠,在毛尖上挑著,狗尾巴卻死勁夾在雙腿之間,好像為了防備公狗的姦汙。阮書記把豬心挑到她面前,暖洋洋地說:「大冷的夜,把你弄起來,該慰勞慰勞你!吃吧,這是豬身上最好的東西。」
她張著手卻不知如何去接。阮書記尋了一塊乾淨劈柴,把心放在劈柴上,託著,讓她接,她接了過去,雙手端著一顆似乎微微抽搐的豬心,不知如何下嘴。
阮書記吹著從盆裡湧起來的團團熱氣,側著頭,用筷子噼楞噼楞地撥拉著。他找到豬的大腸頭——連結著豬肛門的那一截,夾出來放在劈柴柈子上;他找到了兩扇豬耳朵,從豬頭上撕下來放在劈柴上。阮書記說:「王先生,拿我的酒來。」
王先生忙不迭地跳到裡屋,從不知哪個地方摸出阮書記的酒瓶子。他們看到她看著那個白玻璃的酒瓶子想到這隻盛過葡萄糖注射液的瓶子裡泡著一根彎彎曲曲的黑樹根一樣的東西想到這物是鹿鞭即公鹿的陰莖很噁心猛然一驚難道是妊娠反應怪不得他像匹種豬一樣整夜折騰肚皮好像要著火一樣一股墨綠色的胃液與膽汁的混合物慢悠悠爬上她的咽喉他們清清楚楚地看到從這時刻起他們獲得了洞察別人五臟六腑的能力。
阮書記嘴對著瓶子口咂著那黯紅色的液體,然後把粘著一層白脂油的大腸頭塞到嘴裡去,他的舌頭攪拌著被牙齒嚼得爛糊糊的豬腸子,黑色的豬糞的氣味噴進了她的嘴裡,她又一次噁心。難道懷孕了?不可能啊,事後我吞了一把避孕藥片,赤腳醫生竟然被人搞大了肚子,真是笑話。這頭老公豬。他們看著那些被唾液調和成糊狀物的豬腸子滑行進他的胃袋裡,他的胃像個大刺蝟一樣,鼓鼓湧湧地活動著,很是嚇人。後來他們看到他雙腿之間有一股灼熱的氣流,散發著濃濃的腥鹹味道。
阮書記津津有味地、咯嘣咯嘣地嚼著豬耳朵上的脆骨,少鬍鬚的下巴上塗著一層明晃晃的豬油,他揮揮手,說:「你們還傻看著幹什麼?笨蛋,快吃啊!」
王先生撲上來。
沫洛會撲上來。
王先生搬起了半個豬頭。
沫洛會拽下了一條豬腿。
豬油表層雖冷,但裡邊還是奇燙。王先生的腮幫子被豬的腮幫子燙紅了。帶皮的肥肉在他的口腔裡打著滾難以下嚥。他搬著半個豬頭,流著渾濁淚水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熱氣騰騰的盆,沫洛會每咬一口豬腿,王先生的身體便扭一下。王先生痛恨破爛的牙齒,把沒嚼爛的肉嚥下去,抻著脖子硬往下嚥。他們看到那團肉堵住了王先生的咽喉,王先生的咽喉處有一個彎,那團肉就卡在彎那兒。
現在,除了沫洛會之外,大家都看著王先生啦。王先生抻脖子,王先生翻白眼,王先生憋死了,瘦雞爪子一樣的手還死死地摳著那半個豬頭。
「憋死這個下作的老狗!」沫洛會痛罵著。
「給他捶打捶打!」阮書記命令沫洛會。
沫洛會加快了撕咬豬腿的速度。
「你聽到沒有?」
沫洛會塞滿豬肉的嘴嗚嚕著。他騰出一隻手,攥成拳頭,對準王先生的胸脯,狠狠地捅了一拳。王先生腔子裡咕嚕一聲悶響,一團肉噴出來,在地上亂鼓湧,像剛出生的小兔子一樣,那條瘦狗冷不防竄上來,把那團肉吞了。
王先生醒過來,先看看盆,然後啃豬頭。
阮書記瞥一眼捧著豬心無語的女赤腳醫生,臉上泛起紅暈。
「你們兩個,也來吃!」阮書記招呼著孿生兄弟。
他們膽怯地透視著阮書記的大腦和胸腔。那滿滿一殼子白豆漿一樣的腦子蠕動著,蠕動著……一幅幅模模糊糊的圖像在深藍色的帷幕上飄蕩著。忽悠忽悠,忽忽悠悠,要有所依附,又無所依附。炎熱的夏夜……點燃的艾蒿……點燃的捆成把子的艾蒿擺在炕前地下,冒起縷縷青煙,香氣撲鼻,蚊子避在陰暗的角落……飄舞的窗前樹影。一個皮膚雪白、面孔黝黑的年輕女人一絲不掛在炕上翻滾著……兩隻沉甸甸的奶子——ma!ma!他們叫喚著——每隻奶子都如同棍棒一樣敲打著他們的腦袋,使他們耳中轟鳴,心跳加速,熱血往臉上衝……一個肥大的影子罩在那女人的身上……他們看到,一種緬懷逝去好光景的甜蜜又淒涼的情緒從容不迫地爬進了他的腦海……
阮書記輕輕地嘆息著,用憐憫的目光掃著他們的臉,說:「來呀,大毛、二毛,過來吃……」
他親自動手,選了兩塊最好的瘦肉,用手託著,招呼著他們。他們你看我我看你,都聽到對方的飢腸在肚皮裡轆轆地響。那個裸體女人的形象執拗地在他們眼前晃動,有時就在阮書記的臉上晃動。她一隻手託著一隻奶子對著他們微笑著,奶子上淨是青紫的瘢痕,肚皮上也是瘢痕。ma!ma!之聲輕輕地衝擊著他們的嘴脣。他們明白了,這個女人就是他們在家裡無時無刻不看到的女人。他們想起了爹的話:她就是你們死去的娘!
他們好像在看著阮書記的臉,但實際上在看著他們的淒涼地微笑著的娘。
「這兩個小子,被折磨成痴子啦!」阮書記同情地說。他把兩塊精美的瘦肉扔在盆裡。
沫洛會的手和王先生的手飛快地向那兩塊瘦肉撲去。
「混蛋!」阮書記怒罵著,「吃著盆外的盯著盆裡的!」
阮書記抄起劈柴對那兩隻手砍去,他們縮手飛快,劈柴砍在盆沿上,發出喀吧一聲脆響。盆邊上砍出了一個豁子。盆裡上衝的蒸汽已經很微弱了,盆沿上凝結了一層白色的豬油。灶裡的火已成黯紅的餘燼,滿鍋明油,微微地波動。夜已很深了,沒有風,河裡的冰在破裂,田野裡深埋在雪褥下的生命鼻音濃重地嘟噥著。
房門被撞開,寒氣猛烈衝襲,使人精神爽朗,頭腦清晰。爹直挺挺地戳在門當中,臉色青紫,滿面都似憤怒,嘴上卻綻著一朵梅花般的冷笑。
他們在爹的冷笑聲中顫抖著,身體使勁擠靠,恨不得融為一體,恨不得縮進尚有餘熱的鍋灶裡去。
還是阮書記說:「你要進來就進來,要出去就出去!屋裡就這麼點熱乎氣,全給你放跑啦!」
爹斜楞著眼看阮書記。
阮書記說:「夥計,你認為我不敢動你的毛梢嗎?」
沫洛會罵道:「快你媽的進來!你裝什麼瘋癲!狗日的!」
你們看到爹縮起脖子,臉皮上浮起了一片倒黴相。沫洛會搡了爹一膀子,然後,一腳把門踢上。
爹的眼綠光灼灼,迅速地打量了屋裡的情景。他徑直走到盆前,抓起那兩塊精肉,死命往嘴裡捅著。
「這是阮書記給你兒子挑的,我們都撈不到吃!」沫洛會憤憤不平地說。
「呸!」爹把一根肉裡的筋絡吐到沫洛會衣襟上,爹的一句話消融在滿口的爛肉裡,他們分辨清楚,爹罵的是:「少來狗仗人勢!」
阮書記搖搖頭,側臉對女赤腳醫生說:「這樣的爹也算個爹?」
爹卻說:「我不算他們的爹誰算他們的爹?你說,誰算他們的爹?是你嗎?」
他們的爹怒氣衝衝地嚷著,嘴裡的碎肉渣子噴到了阮書記肥厚的臉上。
王先生嚇得夠嗆,語不成句地說:「老四,老四……你發什麼癲狂……」
阮書記寬厚地笑著,說:「你快吃吧,沒人搶你的兒子。大毛二毛是你的兒子,沒人搶你的,只不過,碰到你這樣的爹,他們也算倒了黴。」
「你心疼啦?」爹鬼鬼祟祟地笑著。
「我心疼個屁!」阮書記說,「我不跟你囉嗦!你也該讓他們吃肉!」
他們的爹撕了一塊肉扔給臥在牆邊的狗,狗興奮地嗚嗚低鳴。
阮書記說,「老四,你要知趣,不是看在兩個孩子面上,你狗日的撈不到這差事!你爺爺那輩子幹過多少壞事?你爹也幹過黃皮子!有多少貧僱農都在冰天雪地裡喝西北風!你小子蹲在這兒大塊吃肉!你仔細著點!」
「大毛二毛,快過來吃肉!」阮書記喊著。
他們抖抖索索地站起來。好像兩架骷髏。腳上是破草鞋,腚上是破單褲,赤著背,肋骨一根根凸出,心在肋骨間胡蹦瞎跳。
他們站在盆邊,兩個肚子一齊鳴叫。
爹看著他們,竟然嘆了一口氣,說:「吃吧,狗雜種……」
得到爹的許可,他們伸出鷹爪,不擇粗細肥瘦,抓起腸子吞腸子,抓起蹄子啃蹄子。滿屋裡響徹他們因激烈進食發出的喘息聲。
他們的肚子眼見著就鼓起來,鼓得很大很圓。
女赤腳醫生說:「不能讓他們再吃了,胃要撐破的。」
其實盆裡也只剩下了骨頭。他們抱著骨頭到灶邊,用斧子把骨頭砸破,然後歪著頭吸骨髓,吸得吱吱叫,好像吹笛子一樣。
連骨髓都吸光了,就用鐵勺子撇鍋裡的豬油喝。最後,他們把手上黏糊糊的油擦到肚皮上,擦得肚皮明溜溜的,像紫皮西瓜一樣。
他們心滿意足地蜷縮在灶口,眯縫著眼睛,聽著腸胃積極工作的聲音,幾乎同時張嘴打哈欠。
夜更深了,屋裡也漸漸寒冷起來。所有人的眉眼也漸漸模糊了。
「這兩個小子,將來會有出息的!」阮書記堅定地說。
沫洛會說:「這兩個貨,長大了也是個下三爛!種不好!」
他們看到爹沒有生氣,甚至重複一句沫洛會的話:「種不好!」
「你不許折磨他們!」阮書記說,「否則我就斃了你!」
他們沒聽清爹嗚嚕了一句什麼,便緊緊地依偎著,香甜地睡過去啦。
七
「我們知道村裡好多人都議論我們。」大毛有些不高興地說。
「議論我們過去的事,誰說了什麼我們全知道。」二毛有些不高興地說。
「誰想什麼我們也能猜到一半。」
「原來是什麼樣子我們也能猜到一半。」
「本來我們能全猜到的。」
「後來我們發瘧疾他給我們吃了毒藥。」
「一種紅色的小藥丸。」
「吃到嘴裡甜絲絲的。」
「毒藥都是甜絲絲的。」
孿生兄弟你一句我一句地對我說著同樣意思的話。他們嘴裡有強烈的野蒜的味道。他們倒在草上,又要睡去,我晃醒他們,問:「你們打算怎麼辦?」
他們揉著眼睛,不高興地說:「睏覺睏覺,睏覺起來再說。」
他們一歪頭又睡過去了。
我夾在他們中間,睡不著,就仔細地聽他們一唱一和地說夢話:
那天夜裡,他們認為我們睡著了——其實我們沒睡著,哥,我們是吃肉吃累了——我們吃肉吃醉啦,坐著歇息哩——肉在我們肚子裡唱歌——我們的肚子像石磨一樣忽隆忽隆響著——一咕嘟一咕嘟的沒嚼爛的豬肉爬到喉嚨裡來,我們捨不得浪費,嗚嗚啦啦地嚼幾口,又咕咚一聲嚥下去啦,這時候滿嘴裡都是黏稠的豬油——老阮的目光在我們身上轉悠著。照到哪裡哪裡亮。弟弟,唔,哥哥。——無邊無沿的可怕可厭又誘人有一股腥腥的甜味好像煮熟的大對蝦一樣的景象在我們的面前遊蕩著——像一層薄雲,絲絲縷縷,透出湛藍的底色,有時破一個洞,洞裡出現清晰的圖景,黑紅的心臟在洞裡急一陣慢一陣地跳動著——這是誰的——還出現過粉紅色的、表面佈滿針鼻大小水泡泡的肺,它像不像浮在海面上的蠢蠢欲動的海蜇皮——這是誰的肺——哥哥,唔,弟弟。我們聽到了屬於我們死去的親孃的嘆息聲。我們看到娘像只斗笠大的黑蝙蝠在眾人的頭頂上飛翔著,我們確切地感覺到肉翅膀扇起來的陰涼的風。可他們全都不知不覺,這群混蛋!弟弟,我們那時候是有如此之神嗎?是的,哥哥,那時候我們就是那樣神。娘吱吱嗷嗷地叫喚著。對,叫聲很尖,直扎耳朵眼裡。我們的心被那叫聲扎得一拘緊,連著又一拘緊。拘緊拘緊又一拘緊。拘緊的滋味可真是難熬難捱。娘娘娘可怕的親孃。娘娘娘可憐的親孃。寒冷的冬天把她凍壞了……他們悲楚地嘆息著……夏天,她是多麼豐滿,翅膀厚墩墩的,像海帶菜的顏色,明晃晃,如同塗了一層牛油……娘在夏天裡牛皮哄哄,蚊虻咀蟲不能把她來阻擋……娘在夏天的夜裡從來不穿衣服……夏天的夜裡我們看到她時她總是赤身裸體……像個熟透了的香瓜……像只剛生下來的小豬……倆奶子像倆小狗崽子,哼哼唧唧地叫喚著,逗著我們,吸引著我們……ma——ma——ma——我們的心發出這樣的叫喚……哥哥,我很難過……弟弟,我也很不好受……吸溜——吸溜——吸溜溜——我們多麼想撲過去,墜在親孃的奶子上……我們哭了……很傷心,鼻涕流到嘴脣上……這時候娘走過來,娘從梧桐樹上摘了兩片大葉子,輕飄飄地飛到我們眼前……娘變成了一隻大蝴喋,梧桐葉是她的綠翅膀。她用翅膀為我們揩鼻涕……她在眾人的頭上飛舞著,把一層又一層的壞運氣覆蓋在他們頭上……我們看得清清楚楚……對對對,在那個寒冷的夜晚,冰雪覆蓋著那幾間小屋,灶膛裡重新塞滿了劈柴,明亮的火舌舔著鍋底,小屋裡溫暖如春天,我們集中精力消化著腹中的豬肉,肉汁滲入我們的血液,變成我們的肌肉、骨骼……火在煙囪裡嗚嗚叫,風在煙囪裡嗚嗚叫……他們都痴痴迷迷地看著灶膛裡的火,王先生身上的蝨子蠢蠢欲動,他癢得抓耳撓腮,忍無可忍便解開褲腰帶,把一把一把的蝨子抓出來扔到灶膛裡去。火暗了一剎,緊接著又明亮起來,灶膛裡噼噼啪啪地響著,是蝨子們在爆炸。一股奇異的香氣瀰漫開來,他們都緊張地抽著鼻子……阮書記罵王先生是個老狗東西胡鬧竟然燒蝨子,王先生捱了書記的罵顯得很高興,哈哈地笑著,連山羊鬍子都哆嗦。他從裡屋裡抓了一把「六六六」藥粉撒在褲襠裡,沫洛會說老賊當心把老雞巴頭子藥爛了。他們都笑了,齜出漆黑的牙齒。只有她不笑……她臉上沒有血,嘴脣的顏色像乾枯了的桃花瓣兒的顏色,眼睛冰涼冰涼,很黑。很白。黑的多。白的少。不是一團漆黑。還有幾線白,精細細兒。不好好看也就是一團漆黑啦。挺像兩塊浸在涼水裡的黑鵝卵石。更像兩隻明蓋的屎殼郎。我們看到了她的心。她的那隻奶頭上生著一顆小豆粒那麼大的瘤子,奶子遮掩著她半個心。不跳啦她的心。又跳了她的心。她的心停停跳跳跳跳停停,像小狗走道用嘴巴東嗅嗅西聞聞,還蹺起後腿藉著牆角啦樹根啦什麼的胡亂撒尿。你說是隻小牙狗子?她是母的呀,小母狗怎麼撒尿你也不是沒見到過。我們不是說她的心嗎?不是沒說她嗎?難道說人是個母的,心可以是個公的?可以是個小牙狗,為什麼就不能是個小母狗呢?弟弟,我們不要爭啦!好哥哥,我不和你爭啦……她雙手端著那塊白劈柴,劈柴上放著那顆已經烏黑了的豬心。她為什麼不吃……她的頭腦子一團糨糊……阮書記笑著說你發愣怔快把它吃啦不用愁什麼都不要發愁一切有我給你做主入黨啦回城啦上工農兵大學啦一切都包在你阮大叔也就是我老阮的身上啦……她的幾乎一團漆黑的眼睛裡突然放出了水淋淋的光彩;這光彩是房簷上冰凌子的光彩,很涼很涼……真難過……好難過……她低下頭,咬了一口豬心。我們親眼見她咬了一口豬心。她的嘴裡填著豬心真難看。她的左邊的腮幫子鼓起來,嘴巴隨著向左上方歪去;右腮幫子鼓起來,嘴巴隨著向右上方歪去。就這樣就這樣突然間突然間她眼裡咕嘟咕嘟湧出了淚,淚水是黃的,好像是馬尿色,沿著她鼻子兩邊的溝流進了她的嘴裡……我們看到她光著腚和老阮在床上打滾,披頭散著發,騎著大白馬……她又咬了一口豬心……圖像在她頭上三尺活動著,閉著眼也能看到……她捂著嘴跳起來,拉開門衝出去……冷氣吹著我們的肩膀……她站在門外的雪地裡,彎著腰,哇哇嘔吐著。她把吃下去的黑東西吐在潔白的雪上……像臭狗屎一樣。明天早晨我們看到啦,確實像臭狗屎一樣……她的嘔吐聲那麼響亮。因為是靜極了的深夜,野兔子在五里外的雪上困難地爬行,累得呼哧呼哧喘粗氣。我也聽到啦。是隻公兔子。耳朵缺了一塊。像老王奎家的細腰狗咬的。明天我們去捉它嗎?——她好像要把自己的心也嘔出來。嘔出來被狗叼走啦?——爹的嘴又撇起來啦!看到啦。阮書記起身出去,把她攙回來啦——按著她的肩讓她坐在劈柴上——我該回去啦,她掏出一塊疊成方塊兒的手絹擦擦眼睛和嘴巴,然後站起來穿大衣——沫洛會抱兩捆劈柴,我們一起走,老阮說,要盡心飼養,不能讓它們全死光!說豬呢。豬在土坯房裡擠成了堆,只有那隻怪誕的母豬站在一旁,歪著顆母狼一樣的頭。——一行三人:女赤腳醫生揹著藥箱昏昏沉沉在前走,連兩個大奶子都為嘔吐時凍得變成冰涼。阮書記瘸腿跟在她腚後嘴裡絮絮叨叨,抱著兩捆劈柴胳肢窩夾著紅纓槍的沫洛會跟在最後邊有些瞌睡腳下發滑摔在雪窩裡啃了一嘴雪。
我們被沫洛會給逗笑啦——這兩個小雜種做了什麼好夢啦?瞧他們笑的,王先生說。
阮書記一行人走了,房子裡只剩下王先生、爹、我們。
王先生頂上門,往灶裡塞柴,讓火著得旺旺旺!狗東西啊狗東西!大公雞大公雞!把一村的母雞都踩遍啦!王先生說著。
王先生用一根鐵條插著女赤腳醫生啃過兩口的豬心,伸進灶膛裡烤著,豬心吱吱地叫。
他奶奶的,她不吃咱吃!起身從窗臺罐子裡抓出一撮鹽,放在劈柴上。豬心蘸著鹽末就咬,一嘴黑貨,又說:喝口書記酒!喝了幾大口,幾大口,吃著蘸鹽豬心,臉上漸漸泛出桃花紅,嘴裡滔滔不絕都是話。這老傢伙,老驢鳥。
知道不?老四,老阮他娘,媒婆,早年間,有名的「四大」:嘴大、奶大、腚大、腳大。她愛吃一口:黑驢鳥!
王先生咬了一口豬心,先蘸了鹽末後咬,咂一口酒,繼續說:每逢羊欄集,老阮婆子——就是阮書記的親孃!一大早就起來,搽胭脂抹粉——她的臉比腚還白——收拾好了,挎上了二升小箢篼,翹翹的,元寶形狀。箢篼裡蒙一塊藍包袱,包袱下一個碟子,碟子裡幾撮鹽末。扭呀扭呀,一路和地痞流氓二賴子打鬧著上了集。上集直奔東頭驢肉鋪。肉鋪夥計狗旦子齜著黃牙朝她笑。「四大」來啦。她板著臉,對準狗旦子的臉啐一口唾沫。狗旦子嬉皮涎臉地猴上來,伸出沾滿驢油的手擰著她的胸脯。乾孃,摸摸大奶奶……多大的兒啦,還要摸你孃的奶子。她眯著眼。把一口口的唾沫朝著狗旦子臉上啐,身體卻死不動彈,任由著狗旦子摸夠了,揉搓夠了,她才長籲一口氣,說:兒呀,把你幹娘饞死啦,快把那個東西給我。什麼東西?狗旦子擠圪著眼問。裝你孃的傻!那根東西!什麼東西?呸!你爹那根東西。這時候,來買熟驢肉的、看熱鬧的鬧鬧哄哄擠滿了鋪面,都來看老阮婆子買驢鳥——這是每逢集日的好節目——狗旦子把那煮熟了玩意兒用塊紙包得黑一塊白一塊的,作腔作勢地咋呼著:乾孃,你可小心攥緊了,別讓它跑啦!老阮婆子一把奪過那物來,袖在襖袖裡,嘴裡罵著:放你孃的臊辣屁!扭著屁股就走。走出鋪子,把袖子往小箢篼裡伸伸,把那物上蘸上鹽末,趁著眾人不提防,從袖子裡伸出來,「哄咚」就咬一口。——聽她說那物香得不能再香。那物也叫「錢肉」——中空外圓,片片切來,可不就是銅錢形狀……
王先生「哄咚」咬一口豬心,滋咂一口酒,臉色愈紅,眉眼漸漸有些麻糊,眼角上漾出黃眵,舌頭也肥胖起來,說出來的話呼嚕呼嚕的,眼見著他是醉啦。他前仰後合地站起來,模樣古怪,一臉神情難分哭與笑……咱喝了書記的酒……也就算半個書記……常言道一醉能消千種愁啊——兒行千里母擔憂喝了書記的酒咱就哪學幾腳書記的走——晃晃悠悠悠悠晃晃恰如那金絲鳥兒站在高枝頭——吃不愁來穿不愁二八嬌娘伴俺睡在熱炕頭——爹推了他一把,他就勢跌倒,脖子扭幾扭,我們認為他跌死啦,卻早已鼻息如雷。爹把王先生搬起來扔到炕上。又往阮書記那瓶被王先生喝下去半截的酒壺裡灌進了涼水。
我們閉著眼全都看到啦。
爹踢醒了我們,讓我們撒尿,上炕去睡。
我們懵懵懂懂地爬起來,把尿滋到牆角的耗子洞裡。噗嚕噗嚕地響著的是尿往洞裡灌的迴音。
我們爬上炕去,真的睡著了。
我們做了許多夢。
許多丟人的夢。我們的骨節咯嚕咯嚕地響著。
豬肉迅速地變成我們的骨頭。我們的肉皮發脹。
豬肉迅速地變成我們的皮肉。
我們在夢中快速生長。
八
天黑啦。湖水中儲存的熱量開始揮發,於是湖面上籠罩著一層彩色的溫暖霧氣,於是我們赤裸裸地站在湖邊就感到清涼的風嚴肅地提醒我們的脊背,溫暖的熱流親切地撫摸著我們的肚皮。
「報仇的時候到啦!」
「到了報仇的時候啦!」
「我跟你們一起走,」我說,「我也痛恨這個阮大頭、阮大公雞、阮大肚子!」
他們兄弟各按著我一隻肩頭,說他們不理解我的話。我大聲地叫囂著,以至於剛吼了兩聲喉嚨就嘶啞啦。匆匆忙忙、吃力地嘟噥著,我,向他們表示我對阮書記的深仇大恨。
「好,我們帶你去。」
「你不要亂說亂動。」
我們把衣服脫下來,捲成一個球,用草葉捆起來,掛在岸邊一棵垂柳樹上。垂柳樹的鮮紅的枝條直垂進湖水。當我們把衣包掛上去時,所有的枝條都顫抖起來。我們望著它,費盡心思也不理解它的意思。
在微弱的光芒裡,我看到兩兄弟雙腿間的肉棍子直挺挺著,呈鮮紅的顏色,根部的毛兒綠油油的——宛若兩支新鮮的胡蘿蔔,真真美麗又多情,機警可愛還透著一股愣頭愣腦的傻勁兒。
他們說:「撒點尿撒點尿塗到塗到肚臍眼兒上肚臍眼兒上預防感冒預防感冒!」
他們玩弄著腿間的「胡蘿蔔」時竟然毫無羞恥之感。可我卻拘謹得撒不出尿來。他們恥笑著我,等待著我,誘導著我。
他們是如何徹底消除了暴露肉體時產生的羞恥感的呢?
「水不涼,尿不出來就算啦吧。」
「尿不出來就算啦吧,水不涼。」
和昨天夜裡渡湖時的情景相似:他們每人架著我一隻胳膊,慢慢浸入湖水中,湖水淹到了我的脖頸淹到他們的心臟。湖裡的水層次分明:上面是溫暖的,下面是冰涼的。我們俯下身去。我感到十分愜意,像在雲團上飛翔。他們的手掌划水時,我又看到了他們指間的蹼膜。
游到湖的對岸。身體乍一離水,竟是十分的戀戀不捨。蘆葦地腥冷的空氣侵襲過來,我打著哆嗦。
要到村裡去,必須穿過這片蘆葦地,蘆葦地裡是毒蛇懸掛如豆角的險地。我有些畏葸不前啦。
「你不要害怕,我們有辦法。」
「你害怕不要,有辦法我們。」
他們從一棵蘆葦上剝下三條葉子,要我叼在嘴裡一條,他們各叼一條。
「不管你吸氣還是吹氣,葦葉都會響。」
「只要毒蛇對著你舉起頭來,你就把葉子吹響。」
「只要葉子一響,毒蛇就會睡覺。」
我試驗了一下,果然不論吸氣還是吹氣,葦葉就發出吱吱的叫聲。
我們叼著葦葉鑽進了蘆葦地。蘆葦好茂密啊多麼茂密為什麼這般茂密?它糾纏我摩擦我劃破了我的皮膚。湖水消逝了,四邊都是澀滑冷膩。當一隻蛇頭像弓一般翹起來,蛇眼呆漠晦暗如玻璃渣子,我聽到了他們將蘆葦葉子吹響了。吹出了悅耳的小調穿透了黑暗,村姑的稻草的顏色稻草的溫暖稻草的甜酸酵味稻草垛一樣的愛情一塊塊塌陷下來,撒滿了蘆葦的海洋。所有的毒蛇都如醉如痴,或盤結在葦莖上,或懸掛在葦葉上,發出甜蜜的夢囈。音樂還是音樂裡包含的愛情使這千千萬萬的毒蛇的身體放出了金黃的光輝?使它們一貫冰涼的血液也發了熱?
我的腿深深地陷在淤泥裡。我的腳踩著蘆葦們縱橫交錯的根系,被我們踩著根的蘆葦在我們身體四周嘩啦嘩啦抖動著,好像一個被抓撓著胳肢窩的人發出嘰嘰嘎嘎的浪笑。我很笨,不能協調嘴與腿的動作:當我吹或是吸響葦葉時就忘了邁腿,當我想起了邁腿時就忘記了吹或吸響葦葉。——要不是孿生兄弟拖拉著我走,我早就被毒蛇們咬死啦——無論什麼動物都有其討人喜歡的時候,譬如這些青色的毒蛇身體放出溫暖的黃光,嘴裡嘟噥著大概與戀愛有關的囈語時,就不令人嫌惡,我甚至想用嘴脣去碰碰它們的身體,你說奇怪不奇怪?
走出蘆葦地,進入低矮的灌木叢裡。貓頭鷹們捉田鼠。狐狸在追逐。我忘了那時候是不是狐狸們交配的季節。藍色的大繡球一樣的笸籮花在朦朧的星光下呈深灰色,當大半塊黃色的殘月升起來時,它就成了閃爍的紫色。大蝴蝶伏在花上,像死去了一樣。這不太美好,可總不能不讓它睡覺吧?蝴蝶蝴蝶睡覺吧,報仇的時候來到了。
報仇的時刻來到了。
我們在村頭上一個稻草垛上掏了一個大洞,費去了大半夜工夫,因為孿生兄弟堅持一定要把這個洞搞得沒有一絲一毫不滿意的地方才罷休。我們鑽進洞裡,又用稻草堵了洞口。我們躺在稻草垛的心臟裡,身上蓋著稻草,只露著三顆圓葫蘆一樣的頭。稻草的甜酸味兒多麼好聞,像醋和酒和葦葉粽子,糯米大棗。金絲被身上蓋,暖洋洋熱乎乎,我的眼皮沉重得要命。蟋蟀在我耳朵邊上鳴叫著,還用須兒撓我的耳朵垂兒。你別撓我!癢癢,我要睏覺。不許睏覺……報仇的時候到啦……我聽到孿生兄弟在我的兩個耳朵外邊一唱一和地說。
「我們應該設一條智謀!」
「要幹掉他還不留痕跡!」
「我有點困啦。」大毛打了一個哈欠。
二毛幾乎與大毛同時打了一個哈欠,說:「我的眼皮也發沉。」
「我們睡一會兒,睡一會兒再起來定計?」
「我們早該睡一會啦……」
「不過……爹孃的深仇大恨還沒報,怎麼能睡覺?」
「我們問問爹孃怎麼樣?」
連我都看到那個赤身露體的女人從洞口的稻草縫裡鑽出來啦,稻草在她身後無聲地、迅速地合起來,原來是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
她的眼皮上抹著一層紅色。嘴脣上塗著綠顏色。
鬼……我想。
這個小毛孩子是從哪兒鑽進來的?她問,我磨磨牙生吃了他吧!
把我嚇得尿滋在稻草上啦。
她用指頭——冰涼的指頭——指頭上生著鐵一樣的長指甲——戳著我的胸脯,自言自語地說著:膘還可以,生吃有點腥,還是用稻草燒熟了好吃,燒熟了,撒上鹽,抹上醬,慢慢地品咂著滋味吃……
我的心臟早就不會跳了,手腳也麻木僵直,想動彈是萬萬不能夠啦。但我的思想還在繼續,我在回憶自己的歷史,究竟是從哪裡來?到底要往哪裡去?越想越糊塗,就這樣又糊糊塗塗地睡過去了。
一覺醒來時,昨夜的驚悸未消。躺著不動,不知是死還是活著。一線紅光從稻草縫裡射進來,想了好久才明白太陽出來了。孿生兄弟在我身體兩側仰著大睡,鼾聲如雷,兩根通紅的「胡蘿蔔」從稻草裡鑽出來,傻不楞登的怪誕樣兒,我喜愛,連姑娘們小媳婦們老大嬸子們也會喜愛,流沙口子村那個半人半妖的神婆子也喜愛,她的事在後邊就說。
天亮了,我撕著他們的耳朵吼叫。費了約有吃頓飯的工夫,我把他們弄醒了。
「幹什麼呢!小屁孩!為什麼不讓我睡覺?」
「小屁孩你破壞我們的覺,不讓我睡,為什麼?」
我說:「明瞭天啦。明瞭天啦。我們在稻草垛裡困著啦。我還夢到了一個生著肉翅膀的女人,她自己說是你們的娘,現在明瞭天啦。」
「明瞭天啦?為什麼明瞭天啦?」
「怎麼回事就明瞭天啦糊塗人啦?」
這時候稻草的黴味香味溫暖極了。公雞的腥味從垛外滲透進來。我們聽到了公雞遍體紅毛,眼睛金黃,尾羽高揚翠綠,昂首挺胸,在遍生酸棗的斷牆上撕肝裂膽般鳴叫了一聲。一陣難以忍受的寒冷滲進我的牙髓,金黃的棉絮般的團團濃煙膨脹起來,稻草在塌陷,眼前都是金黃都是金黃……這是一種什麼病呢?……倆金毛大公雞立在我的左右,歪著頭,用神祕的目光盯著我。它們還用碧綠的油汪汪的短喙、三角形的短喙,啄著我的額頭。篤篤篤!篤篤篤!宛若手指關節叩著一隻幹葫蘆。我知道進入了多麼幸福的如痴如醉狀態——這種狀態真美好,有的人精心修煉一輩子也體驗不到啊——在這溫存的、同時畢竟又有強有力的啄擊的提示下,啄擊聲的啟示下——公雞的口腔裡的類似剛用利刃剖開的鮮蛤蜊的味道——啄擊味道的引誘下,我的體溫漸漸回升,猶如遙遠的潮汐聲是我的血液在流動。我知道我昏昏沉沉似睡非睡。公雞的眼睛野蠻但沒有絲毫惡意,我真喜歡它們,那麼多的腸子在蠕動,肺葉粉紅,忽閃忽閃的也挺好看。
幾乎是同時爆發的兩聲撕肝裂肺的雞鳴把我驚動了。
我看到了他們倆在那兒玩耍著各自的肉棍棍兒,一點也不難看,他們也沒有不好意思,只是說:「你別對旁人亂說不要長舌頭這種事他們都幹過我們的爹,爹逼我們當面表演給老阮看他說你看你的兒子我把他們教壞啦還是教好啦他捂著心口窩就蹲在草地上臉是焦黃色幹牛屎像幹牛屎一樣我們的牛在草地上吃草……」
他們渾身軟綿綿,躺在稻草上,歇了一會兒,就坐起來了。
大毛說:「唔,弟弟,我們怎麼鑽到稻草垛裡來啦?我們是什麼時候鑽到稻草垛裡來的?我們鑽到稻草垛裡來幹什麼?」
二毛說:「噢,哥哥,我也想問我們怎麼鑽到稻草垛裡來啦?我們是什麼時候鑽到稻草垛裡來啦?我們鑽到稻草垛裡來幹什麼?」
「還有這個狗小子這狗小子怎麼也鑽進來啦?他像只貓一樣跟著我們幹什麼?」
「你是誰你是誰?」
我說我是我。
他們點著頭說:呀呀,我是我,我們在這裡幹什麼呢?西海里的老鱉精今日娶媳婦請了池塘裡的老烏龜來當陪客,還請了河蟹、井蛤蟆、沙裡蛤、泥中鰍、藻間蝦去吃酒。酒有三瓶,一瓶是「五糧液」,一瓶「雷副官」,一瓶「二鍋頭」。菜有五道:一為紅燒河蟹,二為清燉井蛤蟆,三為炮烙沙裡蛤,四為油炸泥中鰍,五為爆炸藻間蝦。還有一個湯:銀耳烏龜湯。你說好笑不好笑……
一把大刀從塞住洞口的稻草縫裡戳進來,刺稜一聲響,嚇我一大跳。他們繼續說一些不著邊際的鬼話,這時我已經很清醒啦。我把身體悄悄地往後移動著,同時戳戳孿生兄弟,他們卻不滿意,責問我為什麼無緣無故地擰他們的肉。我示意他們看刀,他們好奇地問:「這是一條什麼腿?」
那柄閃光的大刀惡狠狠地看著我——刀面上用紅漆畫著一隻圓睜的眼睛,很大很明;雙眼疊皮,很美很俊;睫毛茂密,很黑很壯。這是男人的眼睛還是女人的眼睛?沒人能回答我,就不想再問啦。眼睛盯了我一會,眨眨,像開玩笑一樣。只聽到嚓一聲響,大刀突然抽回去啦。孿生兄弟又咕嚕起來,說著公牛騎到母牛背上的事。先是一頭母牛肚皮上帶著一塊白花它先騎到公牛背上的。兩條小公牛才去騎她,又夠不到她的尾巴根,氣得她用角頂他們……
嚓啦!又一把大刀戳了進來。這次呢刀面上沒畫眼睛,畫著什麼呢?畫著一張嘴,緊閉著,挺紅,挺大。說不準是男人的嘴還是女人的嘴。一個聲音說:可能是男人的嘴,因為男人的嘴一般比女人的嘴大。一個聲音說:可能是女人的嘴,因為女人的嘴一般比男人的嘴要紅,女人都往嘴上抹紅顏色,沒有紅顏色就刷紅油漆,沒有紅油漆就抹豬血。一個聲音問:男人就沒有紅嘴脣的嗎?一個聲音問:女人就沒有大嘴的了嗎?他們說不吵不吵,說點正經的吧!後來他們想想,說:哪裡有正經話好說呢!
一聲鋒利的冷笑從刀刃上發出來。——剛開始我還以為發出這冷笑的是孿生兄弟,可轉動頭顱左顧右盼,發現他們兩個的眼神都散漫著,不知道看著哪方世界。也許他們在看著很遠的過去吧,因為他們嘴裡依然在嘟噥著母牛和公牛的事情呢。
這樣我確信是刀面上的紅嘴在冷笑。連刀刃都在它的冷笑中顫抖呢、都在呼嘯呢!難道還能懷疑這是一把寶刀嗎?於是我的腦子裡閃電般地回想起聽別人說過的,在下大雪的夜裡,王先生講過的,寶刀在鞘中鳴叫的故事。
王先生說:從前有一個人,買了一把刀,掛在牆上。黑夜裡,那個人害打盹啦,就吹了燈上炕睏覺。正麻麻胡胡地要困著又沒困著的光景,聽到牆上的刀唧唧地叫起來。起先頭他還以為是耗子叫呢,細聽聽才知道刀在叫。他嚇得夠嗆,緊搐著身子不敢動彈。聽著那刀一陣接一陣地叫著,聲越來越大呢。這時就聽到一個女人在門外大雪地裡破口大罵呢。這個人都快嚇死啦。這時聽到錚錚一聲響,眼前一道白光閃。門外那女人鬼哭狼嚎著,一陣,就沒動靜啦。這時又聽到錚錚一聲響,一道白光鑽進刀鞘裡去,緊接著就沒有動靜啦。第二天早晨,那人起來,第一件事就是開門,出去一看,見雪地上一溜血跡。這個人呢也是賊大膽,就循著血跡往前走,曲裡拐彎,曲裡拐彎,淨走些溝邊、地角刺槐棵子、酸草叢,最後血跡沒有了,眼前一個墳,墳上一個大窟窿,往裡一望黑咕隆咚的,不知道有幾尺幾丈深。那個人也不敢久留,就沿著來路回去啦。回去後從牆上摘下刀來仔細觀看。看著看著就哭啦,哭著說:「爹啦!我的親爹,兒今日替你報了仇啦……」
那人哭夠了,把刀往脖子上一抹,把氣嗓管子割斷啦,咕嘟咕嘟冒熱血,冒完了血,就死啦。
整整的一天,那刀拔出去插進來插進來拔出去,窮折騰,我也就不害怕啦。我說你這刀真是插插拔拔拔拔插插你也不嫌累,天要黑啦,快回家睡覺去吧,要不你娘找不著你該著急啦。刀點點劃劃地,嚓啦抽去,稻草垛外邊錚錚一聲響,再也沒有動靜啦。
村裡有黃牛在叫,還有毛驢也在叫。毛驢的叫聲比黃牛的叫聲好聽多啦。愛信不信,不信咱倆打個賭:你輸了你就是小四眼狗,我輸了我是小四眼狗。——上面的話我竟然不自覺地說出來啦,被孿生兄弟聽到啦。黑暗的草垛裡亮了四顆星,那是他們的眼睛在放光明。
大毛說:「弟弟,你聽聽這個小屁孩在說夢話呢!」
二毛說:「是說夢話。」
小屁孩!小屁孩!屁孩——屁孩——屁孩——屁孩——你醒醒!
我感覺到十分飢餓。在飢餓中發現他們比我的年齡要大很多,便以年幼為資本,放起賴來撒起嬌來。我用頭撞他們的胸脯、用手揪他們的耳朵、用腳踢他們的狗蛋子。他們用手護著身上要緊的部門,嚶嚶地哭起來。他們倆是身材魁梧的大漢子,被我打得嚶嚶地哭,眼淚滴在稻草上撲簌簌地響。我的心頓時軟了,便停止踢打碰撞,陪著他們哭。
這是個奇怪的夜晚。陰風在草垛外邊啾啾叫著,撕扯著稻草。村裡的狗咬成一片,槍聲不時響起、還有放手榴彈的聲音。好像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我的心裡感到無名的悲痛,不哭就憋悶,便放聲痛哭。他們的感覺與我無疑是完全一致。他們哭得比我還要響亮,還要悽慘,還要動人。在他們的哭面前,我的哭顯得有些虛情假義。他們嘴裡還哭出一些悠長的字眼——因悠長都變了調——似乎是哭爹,又似乎是哭娘。
我們整整哭了半夜。這時村子裡也安靜啦。
他們抽著鼻子,啞啞著嗓子對話。對話大意是:哭完了心裡覺得敞亮了許多,好像把該拉的屎拉出來一樣輕鬆,如果不把淚哭乾淨,憋在心裡就會得心臟病,現在好啦,該幹正經事啦。只是有些餓。餓也得忍著計劃復仇方案。
他們的頭腦出奇的清晰,計劃很周密。計劃完了,他們帶著我這個小屁孩從草垛裡鑽出來。
九
已經是後半夜啦,村子格外的靜。按計劃我們潛行到生產隊倉庫前時黃鼠狼和野貓正在倉庫門口打架,貓眼發綠,黃鼠狼放臊,把貓打得在地上亂打滾。
倉庫的門上掛著鐵鎖,我們進不去。按計劃去保管家偷鑰匙,保管家的小四眼狗很能咋呼。按計劃去騾子棚裡把老七頭的光板子羊皮大襖偷來。騾子棚插著門。按計劃我從狗洞裡爬進去,從裡邊打開門。我們三個開始偷皮襖。按計劃我們先用騾糞把老七的耳朵眼堵住,讓他什麼也聽不到。按計劃我們把煤油燈裡的油滴到老七眼裡,殺瞎他的眼,讓他什麼也看不到。摸著他的耳朵眼往裡堵馬糞時,他老打噴嚏,還罵娘。把煤油倒到他眼裡,他嗚嗚地叫,從炕上滾下來,罵娘,摸索著到飲騾子的水池裡洗眼去啦。按計劃趁老七在水池邊上洗眼時,我們就把他推進水池子裡去啦。
我們大搖大擺地拿到了老七的光板子羊皮大襖。老七在水池子裡打撲稜啦,咕咚咕咚喝水。
按計劃我們來到倉庫保管家門口,把羊皮大襖翻過來。羊毛在外,光板子朝裡。大毛往身上穿,穿不進去。二毛子往身上穿,穿不進去。大毛二毛讓把我皮襖穿上,我呼隆就鑽進去啦。大毛二毛讓我趴下裝妖精。我真高興,忍不住想笑。
倉庫保管員家養著一隻四眼子小母狗,聽到一丁點動靜就窮叫喚:昂昂昂、昂昂昂。我趴在地,大毛二毛說往前爬,我就爬。我真高興。嘴裡學鬼叫。我身上長著黑毛黃毛紅毛白毛,成了一頭雜毛野獸。
小母狗聽到動靜就撲出來——保管員家土牆豁開,沒有大門——昂昂昂!昂昂昂!狗叫。吱吱唧唧嗚嗚呀呀嗷嗷哇哇哼哼吭吭啊啊喵喵……我叫。一定要有明亮的月光,要不小母狗怎能看到我呢?於是月亮鑽出雲團,澄澈的月光灑遍大地,我明明白白地看著小狗,小狗也明明白白地看著我。我知道它是個小狗一點也不害怕,它不知道我是個小孩怎麼能不害怕呢?小狗嚇毀了,嚇得說話的聲音都變啦:原來是「昂昂昂」,現在是「哇哇哇」。它轉身就往家跑,一頭闖到房門板上。房門譁唧一聲敞開啦。小狗蹦了一個高從半空裡掉下來,蹬崴蹬崴腿,死啦。我把小狗活活給嚇死啦。
保管員和他老婆聽不到我們的動靜?
我從地上站起來——我不願意站起來,我覺著裝妖怪比當小孩好玩多啦。小孩太不好啦,吃不飽,穿不暖,爹也打,娘也踢,哥哥姐姐當馬騎——是大毛和二毛把我從地上提拎起來的。趁著皎潔的月光,利用小狗為我們撞開門的方便,我跟隨在孿生兄弟身後,潛進了保管員的家。屋裡連打呼嚕的聲音都沒有,真靜,怪嚇人,蟋蟀的叫聲像利箭一樣穿透牆壁。
我看到大毛二毛蹲下啦,也緊跟著蹲下。蹲了一會兒,我們的眼睛都亮了,看到樑頭上吊著一個人,光溜溜一絲不掛,上邊郎當著一根大舌頭,下邊郎當著一根大黃瓜,你說可怕不可怕!
往炕上一看。保管員的老婆披頭散髮,滿臉都是藍顏色;一摸,黏糊糊;一聞,腥乎乎;才知道是血,炕沿上放著一把切菜刀。不知誰殺了她。
孿生兄弟每人搗了保管員一拳。我也搗了他一拳。
我看到他們兩個翻箱倒櫃,好像要找什麼。找什麼呢?找了一把大鑰匙,倉庫門上的。
按照原定計劃我們打開了倉庫門,偷出了一瓶子毒藥。按計劃我們應該把毒藥倒進阮書記家的鍋裡,把他和他老婆毒死,可等我們走到阮書記家高牆外,扒開豬圈牆上的小洞,鑽進他家的豬圈——沒及往院子裡走,就聽到一隻大公雞哽哽起來。阮書記也咳嗽起來,那頭母豬也用兩條後腿站著,舉著兩條腿像舉著兩隻小胳膊一樣,對著我們撲上來,大毛把毒藥瓶子扔到豬食槽裡。二毛早鑽出牆外。母豬撲到我身上,把老七的大皮襖剝去了。我鑽出牆,大毛也鑽出來啦。
然後跑哇跑哇,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鑽進了稻草垛裡。
天又明啦。
十
我比那時候還小的時候就聽說過:大隊飼養場裡的一頭母豬成了精。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就用前腿扶著牆立起來,練習走路。很快就能夠只用兩條後腿在土坯房裡扭扭捏捏地行走啦。像個小腳女人一樣。腳上穿著高跟的粉紅色小皮鞋。手上戴著烏黑光滑明亮的皮手套。豬們都羨慕地看著她。豬們臥在尿泥裡凍得打哆嗦,她卻氣色良好,優雅地散著步。
孿生兄弟有一天夜裡同時驚醒,同時想把睡夢中見到的奇異景象告訴對方。其實根本不需要開口,他們同時抓住了對方的手,驚喜的交流便電一樣地開始了。後來他們輕手輕腳地下了炕,像倆灰白的暗影飄出磚屋,來到土坯房前,踏著磚坯,把著窗櫺往裡瞅。
請月亮出來!要大,要亮,要像瀑布一樣瀉進土坯房,照得滿室亮堂堂,好像戲臺子一個樣。
月光滿室,亮得有些古怪。他們看到那頭漂亮的、還沒結婚的母豬正用嘴巴擦皮鞋,其他的豬嫉妒地看著她,有一頭名叫「巴格郎」的閹公豬故意裝出夢遊的樣,爬起來,抖擻著僵硬的鬃毛,走到她(約克霞)身邊,撞了她一膀子,這還不算,還刺啦刺啦地往她的皮鞋上撒尿呢!
約克霞氣哭啦。一串串的眼淚沿著又黑又硬的睫毛往下滾。她的身體雪白,比月亮更美好。她這一哭把巴格郎弄得很尷尬,連聲賠著不是,回到尿泥裡臥下去了。
約克霞梳妝完畢,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腳步那麼輕捷,屁股扭得那麼活泛,小尾巴在兩腿之間扭呀扭呀真好看。簡直像跳舞。瘦得皮包骨頭的豬,患了重感冒的豬,都用爪子敲地,表示讚賞,也打著拍子,還用嘴吹口哨,吱吱地響。連那兩頭得了豬瘟明天註定要死的豬,也堅持著把昏昏沉沉的腦袋抬起來,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為約克霞小姐喝彩。
約克霞跳累啦,回到她的鋪著乾草的床位上,坐下,從牆縫裡夾出一條花手絹,揩著額頭上的汗,她說:「朋友們,這是我為你們進行的最後一場表演啦,很快,我要去一個新地方,嫁給一個有權有勢的人。」
豬們都流露出羨慕的目光,當然也有嫉妒的,但即便是嫉妒也不敢公開說出來,甭說是有權有勢的人,就是有權有勢的豬,也得罪不起呀!
第二天夜裡,那頭會說人話、能直立行走的小母豬就從土坯房裡消失啦。
他們經常半真半假地看到,那條母豬穿著的確良布縫成的花襯衣,前腿上挎著一隻小皮包,在大街上行走。又過了幾年,她上街時腚後跟著一群穿揹帶式褲衩、滾瓜溜圓、活蹦亂跳的小傢伙,可愛得不得了。
十一
漫長的、枯燥的白晝又開始啦。孿生兄弟與昨天一樣,躺在稻草上沉沉大睡,嘴裡咕嚕著連串葡萄似的夢話。夢話的內容是與放牛放羊有關的事,摻雜著那頭會說話的漂亮女豬的事。我仔細聽了一會,猜想到他們曾經在年幼時跟隨著一個生黃病的男人到大河灘裡去放牧牛羊,那男人教會了他們胡鬧。他們鬧上癮來差點送了小命。還有就是他們的爹曾與那頭女豬相好的事。還有就是他們的爹逼他們與那女豬胡搗弄,故意讓老阮書記看到,老阮捂著心口窩坐在地上。爹指著與豬胡搗弄的孿生兄弟問老阮:看看看,這兩個狗兒子怎麼樣?老阮臉如黃金捂著心口窩蹲在地上,說犯了心臟病啦。沫洛會提著紅纓槍去喊女赤腳醫生。赤腳醫生滿臉紅鏽,挺著個特別大的肚子來了。他們說一眼就看穿那肚子裡有兩個小孩,都是女孩。彎著腰,盤著腿,抱著腦袋,閉著眼。
我又一次感到飢餓。孿生兄弟神神鬼鬼的可以不吃飯,我不吃飯可不行。我試圖扒開堵洞的稻草出去尋點東西吃,剛要動彈,那把明亮的大刀嚓啦一聲戳進來,不是我躲得急非被穿個透心涼不可。刀面上的嘴厲喝一聲:「哪裡逃!」
我哭咧咧地說:「你行行好,放俺出去吧,俺已經好久沒吃東西,快餓死啦。」
刀上的嘴撇了撇,說:「快去快回——你這麼討人喜歡的一個好孩子,怎麼捨得殺你?」
我從草垛裡鑽出來,跑到一塊地瓜地裡扒了兩個地瓜生啃啦。肚子咕嚕嚕響,還不飽。跑到花生地裡扒了一堆花生,剝著花生吃了。肚子咕嚕嚕叫,還不飽。跑到蘿蔔地拔了兩個大蘿蔔,啃著吃啦。肚子不叫啦,飽了。剛要起身回稻草垛,從地道里鑽出來兩個民兵,把我活捉啦。
兩個民兵,頭上扎著一樣的藍白格子毛巾,正腦門上打著一個蝴蝶結,紫花布褂子,白洋布肥腿大襠高麗褲子,斜挎著黃帆布子彈袋,攔腰捆一根黑皮帶,皮帶裡彆著兩顆木柄手榴彈,右手提著一杆黑色的漢陽造步槍。這兩個民兵生得一般高低,一樣的眉眼,連說話的腔調,走路的姿勢都是一模一樣,活活像一個模子做出來的。
他們用大槍指著我,虎狼般凶狠,命令我往前走。稍一遲疑,他們便用槍筒子戳我的屁股。戳得我好痛好痛,我不由地哭起來。越哭他們越戳。他們還嚇唬我:「你要是敢再哭,我們就把手榴彈塞到你的腚眼裡去,一拉弦,讓你腚上冒白煙,腦袋上青天。」這句話可把我嚇毀啦,再也不敢哭啦。
他們押著我走進一大片蘋果林,鮮紅的蘋果、翠綠的蘋果、金黃的蘋果……果實累累綴滿枝頭。他們不彎腰蘋果就會碰撞他們的頭。熟透了的蘋果被我們激起的氣流吹得噼裡啪啦地往地上掉。地上其實早已經鋪了一層蘋果,大多數都開始腐爛,發出一股酸溜溜甜絲絲的味道。
一群小黃鼠狼在樹枝上竄跳著,啃著蘋果。
我瞅著機會,撒丫子就跑。
他們高喊:「站住!你這個反革命!再不站住就開槍啦!」
我猜想他們的槍一定是演革命樣板戲時雕刻的假槍,所以放膽跑。跑著跑著,聽到腦後啪——勾!一聲槍響!在我腦後又一聲槍響:啪——勾!這兩個狗孃養的,拿著真槍呀!我一頭栽到沙地上,啃了一口沙土,肚裡的地瓜花生蘿蔔塊子,湧到嘴裡來,摻雜著一股屁味,連忙吐掉。槍聲震盪,滿園裡的蘋果往地上掉好像下冰雹一樣。
他們攥著我的胳膊把我從地上提拎起來,罵道:「反革命!哪裡逃?」
他們再也不敢鬆開我的胳膊啦。像拖死狗一樣拖著我。剛走出蘋果園子,就望到三棵高大的白楊樹,白楊樹下圍著黑鴉鴉的一大片人。口號聲震天動地,楊樹上的烏鴉呱呱亂叫。
他們把我拖進人堆,扔在地上,向坐在一張八仙桌後的老阮彙報:「阮書記,我們抓到一個壞分子!」
阮書記還跟幾十年前一個模樣,通紅的大臉上汪著一層油,連一根細皺紋都沒有。他瞥了我一眼,不搭理的樣子,隨便說一聲:「待會再說。」
「是!」他們回答。
「你說不說?」阮書記冷冷地盯著被反剪了雙臂、剝光了衣服、跪在八仙桌子前的、飼養騾子的老七頭。老七頭今年六十一,大號叫做李歡喜,給生產隊裡喂騾子。騾子用堅固的大牙,咀嚼著穀草的結節,炒黃豆的味道直透我的肚皮,引起腸胃的痙攣。這是怎麼回事?
「冤枉啊!阮書記!您老人家明察善斷,不該我老頭的事啊……」
「狡猾!」阮書記威嚴地說,「吊起來!」
白楊樹上早安裝好了定滑輪。
兩個民兵拉著繩子,老七頭吱吱喲喲升了空。人被吊起時,為什麼要使勁低著頭?人被吊在高大的白楊樹上時,鼻子裡為什麼要躥出黑色的血?
「你說不說?」阮書記問。
「冤……枉……啊……」
阮書記做了個手勢。兩個拽著繩子的青年民兵同時把手鬆開。
老七頭掉在地上啦。
裡格龍格里格龍……適才聽得司令講,阿慶嫂屁股害癢癢……參謀長為俺看了病,診斷結果是痔瘡……裡格龍格龍……這小刁一點面子也不講,不由俺老胡怒滿腔——摘自革命樣板戲《沙家浜》第十二稿。
老七頭掉到地上後,圍觀的群眾便齊聲高唱起上邊摘錄的戲文,連胡琴演奏的「過門」也由嘴哼出來。一時群情振奮,場面十分紅火。
阮書記大聲說:「你老實交代!」
地上沒動靜。一個民兵彎下腰去試試老七頭的鼻子,直起腰來說:「阮書記,他已經斷氣啦!
怎麼辦?」
阮書記說:「放到大鍋裡煮爛了,埋到蘋果樹下,上等的肥料。」
阮書記還說便宜了這條老狗。
抓我來的兩個民兵向書記請示:「書記,這個小崽子怎麼辦?」
「他犯了什麼罪?」阮書記問。
「他偷地瓜吃,偷花生吃,偷蘿蔔吃。」
阮書記冷冷地打量著我,又冷冷地說:「這樣的小雜種,留著也是禍害,拉到白楊樹下去斃了吧!」
群眾歡呼起來,十幾個小腳的老太太從人群中擠出來。她們一個個塗著胭脂抹著粉,嘴脣上刷了一層紅漆。來到八仙桌前,她們就開始脫衣服,脫得只剩一條三角小褲衩,小褲衩都是用鮮豔的紅綢子縫的。脫完了,每人腰裡紮上一條紅綢子,一手扯著一塊綢子角。哐採哐採哐採……鑼鼓響,好熱鬧!祖國大地紅爛漫,好看好看真好看,這就扭起秧歌來啦。
我雖然死啦,但還牢記著若干年前這場好戲。老太太們有胖的,有瘦的,胖的一肚子脂,瘦的一身骨頭。有的奶子像大水罐,晃盪晃盪的;有的奶子像空口袋,耷拉到肚臍下;有的奶子沒了,只剩下兩個大奶頭子貼在肋條上。
我雖然現在早不活了,但還是知道這群跳舞為我送終的老太太后來都被餃子撐死啦!活該,誰讓她們撈著不花錢的餃子就猛吃呢!
就在老太太們的輕歌曼舞中,兩個民兵把我架到大樹下,告訴我不許亂動彈,然後他們就走啦。等了好長時間,還沒動靜,我有些著急,轉身回去,看到在離我五十米的花生地裡,四個民兵正在挖掩體呢。抓我來的民兵高叫:「回過頭去——不許偷看——!」
我面對楊樹的粗幹,研究著粗糙的樹皮。越看越有趣,這些乍一看疤疤瘌瘌的樹皮,原來都是美好的圖畫:山,水,鳥,狗,馬,羊,眼,鼻子,房子……什麼都有。樹皮突然迸裂,露出了白茬子,纖維崩斷,滲出了樹汁。好久我才聽到槍響。我下意識地轉身,迎面就是一道奪目的藍光,耳朵裡嗡一聲響。響聲愈來愈尖愈細,像一縷藍煙裊裊上升,升到高空中,匯合成一個團體,成為一個新的輕清的生命,我獲得了自由,我獲得了幸福,我獲得了歡樂。在我周圍,舒緩地騰挪著千萬匹金黃色的天馬。它們的脖子彎曲好像點水的天鵝,堅實的利蹄劈斬著輕清的煙霧……如果我躍上一匹天馬,它就會把我馱到九重天上去,但我眷戀著地上的風景,想看看被靈魂拋棄的我的肉體是什麼樣子,掛念著還在稻草垛裡說夢話的孿生兄弟。我堅決地墜落在地上,落到狂舞的老太太之間,她們竟然看不到我!這個發現使我欣喜若狂!
我揪住一個老太太的長奶子,用力撕了一下子。她叫喚了一聲,嚷道:「誰撕我的奶子?」她轉著圈尋找撕她奶子的人。我忍不住哧哧地笑起來。老太太掄起巴掌對準笑聲打過來,我輕輕一歪身體就閃過去了。為了教訓她,我對準她的屁股踢了一腳。她栽倒在地,爬起來,從跳舞隊裡退出來,飛一樣地逃跑了。
那兩個抓我的民兵英雄站在阮書記身旁,活像兩根樹樁子,我本來想去揍他們,但突然發現了我的屍體。天!我的腦蓋都被炸子掀掉了,腦漿子濺到了樹皮上,紅紅白白的,招來了一大群紅頭綠蒼蠅。我的小腿還在抖呢!憤怒湧上了我的心頭。
我蹦了一個高,扇了那個開槍打死我的民兵一個耳光子。
「誰打我?」他吼著。
旁邊的民兵嘲笑他發了瘋。
嘲笑別人是反革命的行為!我對準他那張嘲笑別人的嘴就捅了一拳。他捂著嘴嚎叫著:「嗚嗚……誰打我……」血從他的牙齒縫裡滲出來。他的牙硌得我的手巴骨好痛。
又找到那抓我的民兵,每人賞了一耳刮子。
清脆的耳光聲誰都能聽到。
我該不該打阮書記呢?即便做了鬼魂我也怕他。他的肥胖的身體裡輻射出一股扎眼的紫線,我繞著他轉圈,卻不敢逼近他的身體扇他的耳光子。
「你們胡鬧什麼?」阮書記看節目正得趣呢,把民兵們臭罵了一頓。
我圍著我的死屍轉了一圈,便徜徉揚長向村子走去。
到了稻草垛邊,我碰到了一個陌生的漢子,細看又有些熟識。他一臉血,牙也掉了。問我是誰,我說:「你管我是誰!」剛要進草垛,又有一個美人拉住了我的手。她是我的老熟人啦。我說:你是大毛二毛的親孃,我是大毛二毛的好朋友,我們一起來為你丈夫報仇呢!
女人剛欲啟齒說什麼,那男人就撲上來了,抓住女人的頭髮,按倒在地,又抓又撕又踢又咬,一邊蹂躪一邊痛罵:「臭婊子!臊母狗!你為什麼要讓他弄你?他弄了你你為什麼還要瞞著我?……」
女人掩面慟哭,遍體鱗傷,頭髮一綹綹掉下來。
我很可憐這個女人,便上前勸解。那粗魯男人力氣大極了,他扯著我的頭髮一甩,就把我甩到稻草垛後邊去啦。
女人趁機逃跑,男人緊追不捨,一轉眼就滾到溝裡去了。
我聽到溝裡的動靜很難聽,探頭一看:男人騎在女人身上,胡竄竄,手也撕,嘴又咬,啊咦,這個女人算是倒了血黴啦。搖搖頭,嘆嘆氣,鑽進了稻草垛——我像一股氣一樣灌進了草垛裡。孿生兄弟正在訴說著他們的夢境:
弟弟,我看到那個小屁孩被民兵槍斃了——哥哥,我也看到了。他的腦漿子噴了一樹,一群蒼蠅在那兒吃——老七頭跌死啦,這會兒正在鍋裡煮著呢——我聞到煮人肉的味道啦——我也聞到了,酸溜溜的,跟驢肉差不多——老阮的娘喜歡吃驢鳥。王先生說的,你還記著嗎?——我記著,她還往上邊蘸鹽末子呢——王先生還給咱講過寶刀的事——還說過報仇的事——天要黑啦——已經黑啦——小屁孩已經死啦,好像沒死一樣——我還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呢——我能聽到他喘氣的聲音呢——我們該去放火啦——是該去啦。
我本來想跟他們講話,但不知為什麼,只要我一動了跟他們說話的念頭,嗓子眼裡就有什麼東西咬我。
這一夜孿生兄弟先去王德順家盜來火柴,又去張德順家偷來煤油。爬到阮書記家的豬圈裡,被那頭母豬咬了一口。但畢竟是點著了草垛。火苗燃起一尺高時,阮書記驚醒,吹響哨子,來了一群民兵,一會兒就把火救滅了。
民兵們打著燈籠、火把搜查縱火犯,孿生兄弟躲在牆角上。我把民兵們的燈籠、火把弄滅了,幫助他們跳牆逃走。
有刺客的消息使阮書記很不安,他讓人在牆頭上拉起了鐵絲網,院牆上那個通豬圈的窟窿外邊掘上了一個兩丈深的陷阱,陷阱裡栽著鐵'藜、竹籤子,掉下去就別想活。
這些情報,孿生兄弟都夢到了。
怎麼辦?弟弟,難道這殺父欺母的血海深仇咱就不報了嗎?——哥哥,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再說,爹活著的時候,也老是折磨我們——他再不好也是我們的爹,不報仇,人家會笑話咱們無能——我對老阮也不是太恨,他要是給我們當爹可能也不錯——弟弟,你怎麼啦?昏了蛋?糊塗啦?爹是什麼?爹是咱的根、種……
孿生兄弟因為報仇受挫,第一次發生了爭執,兩顆永遠步調一致的心靈出現了混亂。我看到二毛的腦子裡有個地方不好,就對準那兒打了一拳。於是,爭論消失,一條報仇的良策同時浮現在他們的腦海裡。
他們到村裡的白菜地裡,每人拔了一顆大白菜,抱著,來到了村後的河邊。河裡究竟什麼時候發下了大水我不知道。紅柳叢裡拴著一隻小舢船。他們抱著白菜跳上船,他們把白菜放在船中央,每人抓起一把槳。我捨不得離開他們,雖然我已經死了他們還活著我也不想離開他們。我跳上小船,小船晃盪了一下。
小船小船為什麼為什麼晃晃蕩蕩??
我們我們的朋友朋友小屁孩小屁孩正在正在把船把船上……船一出紅柳叢,立刻就進入湍急的中流,一輪巨大的水淋淋的血紅圓月從浩浩蕩蕩的河水中冒出來。河水往東流,流得激烈不平穩,小船被浪頭催得顛簸。孿生兄弟骨骼巨大,肌肉豐滿。大白菜兩棵像大白腚豐滿含著很多水。小船吃水很深,水面幾乎接近船舷,浪花濺到裂縫的船鋪板上。我死了拋棄了皮囊還有重量沒有?這古怪的疑問跳進我的腦海。我跳到船舷上——船舷只有一扇蛤殼那麼薄,除了我別人休想站穩。你站不穩他站不穩你娘站不穩他姨也站不穩。孿生兄弟笨拙得如同蛻毛的狗熊更站不穩——小船立刻傾斜啦,一個浪頭響亮地砸在大白菜上。孿生兄弟憤怒地驚恐地吼叫起來:混蛋混蛋小屁孩不許你胡鬧。我被他們著急的樣子逗樂了,憋不住的笑聲噴出來。他們嚇唬我:小屁孩我們會鳧水你不會鳧水,弄翻了船先把你淹死!
他們一手握槳,舉起另一隻手讓我看連結著他們手指的蹼膜。
我坐在白菜上,看著他們用力劃槳。一下一下的很有板眼,好像受過專門訓練似的。
小船是朝著東面方向涉過去,遙遠的小河對面,有一個黑乎乎的大村子,狗在村中叫,隱隱約約的,朦朦朧朧的,好像夢囈一樣。河水低沉地嗚咽著,聲音很大,但壓不住船頭豁開水面的聲響,也蓋不住船槳劃破水面的聲響。月光均勻地撒下來,但浪的平緩的峰是閃爍的金黃色,浪的舒緩的谷是閃爍的黛青色。往東一望,剛剛跳出水面的月亮比一個車輪還大,並不圓,似生著八個角。剛剛出水的八角大月亮把一道長長的大影子投到河面上,顯出奔流的河水宛若月光在流淌,宛若血在流淌。我望見那一片茂密的紅柳像彩色的雲團一樣,小船就是從那雲團裡劃出來的。
我閒得無聊,就用手撩著水直潑到他們的臉上。他們說我如果繼續搗亂就用槳把我扇到河裡去喂鱉。
終於漂到對岸時月亮已升起很高了,升高了,變白了,團圓如一盤銀,滿河裡白亮,水面上漂流著紅花。
我們跳到岸上,把船拴在樹上。樹旁邊立著一幢高大的鐘樓,半截淹在河水裡。鐘樓上的大表盤裡,分針像根巨臂,每隔一會,就往前跳一格,跳格時必定要咯嘣一聲,很響。
孿生兄弟抱起大白菜,並著膀走,盡走些牆角旮旯,但顯然走的是熟路,我有時跳到他們身前,有時跳到他們身後。
一定是後半夜了,因為天氣有些涼。怎麼拐彎抹角地繞到村外來啦?來到一道土牆前,隔著土牆望到三間草房。他們挾著大白菜,扶著牆頭跳進去啦。我早就在牆頭上跑了好幾圈啦,看到他們落地時踩破了一扇葫蘆瓢。一條小公狗衝他們搖尾巴。
他們敲窗戶,壓低嗓門喊:「九姑,給您送白菜……」
「誰……」炕上有個女人打著哈欠。
「大毛。」
「二毛。」
「是你們兩個狗。」
九姑開門,點燈,關門。她披著一條毯子,老粗線織的,九塊六毛錢一條,瓦灰色,鑲著紅邊。毯子裡她光著腚,進門時我早看到了。
九姑把孿生兄弟讓進裡屋,乜斜著眼,把光著腚的孿生兄弟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
「狗雜種,來幹什麼?難道要來跟九姑睏覺?」
「給九姑送白菜。給九姑送大白菜。」
九姑點著一支菸,插到嘴裡鼻孔裡冒青煙,眯著眼看那兩棵肥胖的大白菜。
「實話說吧,找九姑幹什麼?」
孿生兄弟兩張嘴啟開,咕咕嚕嚕地說出一通話來。大意是要借九姑的法術報仇,取老阮魂靈。
十二
九姑把菸屁股一吐,吐得真俏;煙紙還粘在她的嘴上,菸絲兒四散。九姑說她也恨老阮那個老騾子,正要作法治他。但九姑說她餓了,命令孿生兄弟剁白菜包餃子。九姑找了兩把菜刀,發給孿生兄弟每人一把。孿生兄弟就剁菜,剁得一片刀光。白菜味鮮美。又剁爛了一塊醃肉。然後和麵、包起餃子來。孿生兄弟一個燒火,一個擀皮。九姑包餃子,毯子披在肩上,露出兩個雪白的奶子。我把九姑的毯子掀開,露出了九姑的白腚。九姑把毯子披上,我又給她撕掉。氣得九姑跺著腳罵毯子。乾脆扔到炕上不披啦。我對準九姑的腚打了一巴掌,呱唧!九姑蹦了一個蹦轉回身,剛要罵,看到大毛蹲在灶前老老實實燒火,二毛站在板前低著頭擀皮。九姑心裡一定犯疑,她看不到我。我轉到她背後,對準她的屁股又是一巴掌,呱唧!有鬼!有鬼!九姑從牆下摘下桃木劍,胡劈亂砍。呱唧!老妖婆!呱唧!讓你砍!
大毛二毛笑起來。
龜兒,跟你姑玩什麼猴兒戲。
九姑九姑別生氣,不是我們是小屁孩。
小屁孩小屁孩你別搗蛋啦九姑包餃子給你吃。
餃子熟了,端到炕上。我吃了二十個就飽了。然後就跟九姑搗亂。把餃子扔到九姑的脖子上,放在九姑肩頭上,擱在她的頭頂上,扔進她的大腿裡,燙得九姑吱哇亂叫。
孿生兄弟不高興啦,我老實啦。吃完餃子九姑就把孿生兄弟叫到炕上,說是要施法術了。九姑端著一個顏色碟子,碟子裡有紅顏色、黃顏色、綠顏色、藍顏色、白顏色。九姑叫他們仰面躺著,閉著眼,一睜眼就會破了法術。九姑真有景:在炕上跳一陣唱一陣,用刷子蘸著顏色往孿生兄弟身上亂塗亂抹,紅一道,綠一道,一片藍,一片黃,鬼畫符。他們的「胡蘿蔔頭子」也給塗得花花綠綠,不像個人樣子。還有些景我不願意說啦……
天要放亮時,九姑命令他們起來,看她斬阮書記的靈魂。
九姑弄來一張黃裱紙。平放在桌子上。
點起兩支紅色大蜡燭,火苗子晃晃,連人眼都冒藍星星。
九姑在他們身上蹦蹦跳跳,用屁股蹾他們。蹾夠了,在黃裱紙上畫了一個人頭。
這就是阮大頭呀呀呀……
九姑披散著頭髮,仗著劍,嘴裡吐著白沫。喝一口鹼水,噴到桃木劍上。然後運氣,眼睛冒綠光,咿咿呀呀唱著:我是那黎山老母下凡塵……吃了餃子有精神……全心全意為人民……幫大毛二毛斬仇人……
她又喝了一口鹼水噴到劍上。又喝了一口鹼水噴到黃裱紙上。然後,對著黃裱紙上的頭劈了一劍。
一會兒,紙上紅殷殷一片鮮血!
九姑仰面朝天往後倒。
甦醒過來,九姑說:殺了一夜鬼,累死啦。
孿生兄弟問九姑,阮書記死了?
九姑說:他的魂死了!肉還活著,你們放心大膽地砍去吧,剁去吧。
天亮的時候,我們划船過了河。
十三
我還聽說那個現在早爛成了泥土的王先生給孿生兄弟講過一個報仇的故事。說朱元璋做皇帝之後,一天三頓盡吃好飯:餃子啦,包子啦,大白菜燉豬肉啦,粉皮大豆腐啦,反正都是好東西。人這種東西就不能吃飽了,吃飽了就尋思事。什麼事?弄女人唄。有了昏君不愁奸臣。說有個奸臣名叫錢廣,說起錢廣這個奸臣,可不是個好東西!他是中國爹美國娘,蒜薹脖子一丈多長,雙腿羅圈著好像彈簧。他是吃鐵絲拉彈簧——一肚子彎彎腸子,滿肚子都是壞水兒。他到處給皇帝找美女,胖的,瘦的,白的,黑的,一群又一群,皇帝都看不上眼。錢廣見皇帝鎖著眉毛、陰著麻子臉不高興,急得好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說這一天錢廣在北京城裡胡轉悠,皇帝說三天之內找不到好女人就要他的狗頭。錢廣想:萬歲爺啊萬歲爺,要是俺老婆中您的意,俺錢廣也早就獻上了,有好女人奴才還敢藏起來不成?錢廣想著想著動了感情,兩眼淚汪汪,看看那條護城河,想:跳下去自殺了吧,活著不能讓萬歲爺開心,還不如死了好。正要往河裡跳時,忽聽到一條小巷子裡傳出一個女子的歌聲。那嗓子高得呀,尖子拔尖;那曲兒好聽喲,直往肉裡滲。錢廣三步並做兩步走,兩步並做一步行,站在窗外,用舌頭舔破窗戶紙,單眼往裡這麼一瞅,啊咦俺的親天老爺來!屋裡站著一個奇俊怪俊的大閨女。錢廣一步闖進去,拿出介紹信來,說明瞭身份,錢廣問那女子願意給萬歲爺去當小老婆嗎?女子說不願意。錢廣說你不願意就活剝了你爹的皮。她爹早在外屋跪下啦,嘴裡高喊謝主隆恩!錢廣說你爹都願意啦,你還拿捏什麼?沒有你爹你能從石頭縫裡蹦出來?女子說俺願意啦。正說著呢,一陣奇香撲鼻,錢廣抽嗒鼻子問:什麼味?什麼味?那女子紅著臉不吱聲。還是女子的爹說:不瞞上官,小女子每天能放九陣香氣,每次十分鐘。錢廣拍手叫好說:好寶好寶,此寶除了萬歲爺,誰配受用!錢廣問:你們家有電話嗎?老頭說:有,在桌子上。錢廣立即給皇宮裡打電話。當天夜裡就來了一乘大轎,吹吹打打把九香女抬走了。
說皇帝自從得了九香女後,恨不得放在嘴裡含著,那恩愛比海還深。馬上扶成貴妃,把原來的貴妃拉到南河邊上斃啦。皇帝批了幾個條子,讓九香女的一家過上了富貴日子。錢廣也提拔了好幾級。
說這一天,九香女坐在皇帝腿上扭著屁股放香氣。皇帝歡喜,被香味薰得暈乎乎地說:天下沒有比你好的女人啦。九香女也是得意忘了形,她說:臣妾還不是最好的。龍眼圓睜,像兩盞鋥亮的電燈泡:還有誰比你好,快告訴寡人。九香女說:俺姐姐比俺還好。皇帝問:怎麼個好法?九香女說:臣妾每天只能放九陣香氣,臣妾之姐每天能放十陣香氣。皇帝說:那不成了十香女啦?九香女說是十香女。
皇帝一把將九香女推開,喝令傳錢廣。
錢廣小跑步登上金殿,撲地跪倒,口稱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帝吩咐手下先打錢廣四十大板,打得錢廣叫哭連天,皮開肉綻。皇帝罵道:錢廣,你這個雜種,竟敢矇蔽寡人,把一等十香女藏起來自己受用,把二等的九香女獻給寡人!錢廣磕頭如搗蒜,說:萬歲容稟,非是奴才藏匿一等好寶,只是因為這十香女已於兩年前嫁給了當朝宰相。
皇帝沉吟不語。後來總覺著不甘心,就傳令讓宰相到冰山上去跑馬。宰相不知道怎麼得罪了皇帝,就回家問老婆。十香女也弄不明白皇帝的意思。兩口子正納悶著,小姨子打來了電話,說:姐夫好自保重,皇上對姐姐有了意思。宰相長籲一口氣,與懷孕的十香女告了別,兩口子哭了一陣,宰相說:君令臣死,臣不敢不死。就吞了一塊金子自殺啦。十香女解下褲腰帶拴在門框子上正要上吊,皇帝帶著人馬來把她弄到皇宮裡了。
十香女成了皇后。但肚裡的孩子眼見要足月啦,十香女知道皇帝有婦科知識,一算日子就知道不是龍種,為了斬草除根,必殺無疑。十香女就說:兒啊兒,為了給你爹報仇,你再等一年出來。那孩子果然又在十香女肚子裡待了一年。這孩子一下生滿嘴是牙。他是誰?永樂皇帝!所以呀,皇帝霸了人家的老婆,人家的兒子篡了朱家的江山。這個仇報得高明。王先生說:皇帝也是貪心不足,不就差一陣香氣嗎?女人不都是那麼個玩意?您說對不對,阮書記?
聽說阮書記扇了王先生一個耳光子,第二天就把他攆回家去。不幾天,王先生就喝了毒藥死啦。
十四
渡過了大河。我們穿過厚厚的淤泥時看到那個被打死的爹和那個鬼女人在撕打,「婊子」、「母狗」之類臭罵不絕於耳,他們在淤泥裡翻滾著掙扎著。我們把他們甩在後邊,一反常態不躲躲閃閃而是大搖大擺,走在村中的大道上,沫洛會的軍號又吹響。孿生兄弟赤裸的身體上五彩繽紛,吸引著村民的目光。那些耗子般的村民,都畏畏縮縮,不知道怕什麼。他們倆大步往前闖,一句話也不說。
逼近阮書記家的漂亮住宅時,有一些抱著破大槍的民兵正懶懶散散地往響號的地方走。我們忽然聽到喇叭裡說:統治村莊四十年的阮大頭被撤銷了官職。他無惡不作,魚肉鄉裡,欺男霸女,惡貫滿盈。保衛他家宅院的民兵隊即刻撤退,新任書記號召全體村民有仇的報仇,有冤的伸冤。
我們走進老阮家的大院時,滿院子亂糟糟的人正在抄家。抄出了胡椒一麻袋,大蒜兩千頭,香油一甕,綾羅綢緞不計其數。
老阮坐在一個方凳上,背靠著新用石灰刷過的雪白的粉壁,耷拉著眼皮,不言不語,任憑著人們把他的家財搶掠一空。
人們都撤了時,孿生兄弟才從牆角上跳出來。這麼兩個高大的光腚猴子突然出現,何況身上還五花八門,因此好像把老阮嚇了一跳。
孿生兄弟身上的肉抖,好像是膽怯。
還是老阮先說:「兒子們,來得好!」
「大老阮!」
「阮大頭!」
「找你來伸冤!」
「找你來報仇!」
「你強姦了俺娘!」
「你槍斃了俺爹!」
「我們我們要報仇報仇啦啦!」
老阮抬起大腦袋來,連聲嘆氣,然後說:「兒子們,想怎麼處置我?」
孿生兄弟面面相覷,拿不定主意。
兩人商量了半天,才猶豫不決地說:「我們要砍斷你的腿。」
「好好好,兄弟倆一人一條,換著來。」老阮和氣地說,「大毛到牆角上把斧子拿來,二毛去廂房裡把木墩子搬出來。」
他們乖乖地提出了斧子,搬出了木墩子。
老阮坐在地上,把腿放在木墩子上,點著一根洋菸卷,插在嘴裡。老阮說:「兒子們,看老子給你們表演雜技!」老阮的左耳裡冒出滾滾的白煙來。
「奇事!」大毛看著二毛說。
「怪事!」二毛看著大毛說。
「他耳膜上有個窟窿眼!」我大聲喊叫著。
「別愣著啦,誰先砍?」老阮催促著。
兄弟倆你推我,我推你,都不願動手。
「笨蛋!老子下得虎狼種,生出了兩塊窩囊廢!」老阮罵著孿生兄弟,探身抄過斧子,把褲子挽到大腿根,正要自己動手,忽然又說,「你們到窗臺上去拿過筆和尺子來。」
孿生兄弟乖乖聽令。
老阮把尺子橫放在雙腿膝蓋下,擺正,用鉛筆貼著尺邊畫,畫出清晰的黑槓在膝蓋下。老阮說:「砍齊了才好看,要不一條長一條短,叫我如何見人?」
他比量比量,一斧子剁下了左腿,放在身邊立著。斷口處的皮肉緊著往裡縮,又一斧子又一斧子又一斧子砍下右腿,和那條左腿並在一起立著。兩條腿如同兩個小醉漢一樣晃盪著。
「還要什麼?兒子們。」老阮的腿樁子裡,噴湧著箭桿一樣的紅血。他的臉蠟黃色,掛著一層大汗珠子。
孿生兄弟唯唯諾諾地倒退著。
「把你們要的腿拿走!」老阮叫。
他們撒丫子跑了。
不知過去了幾年幾月,我在村裡遊蕩夠了,正想趁著春天的氣流去尋找出路時,聽到一個高大洪亮的嗓門在街上唱戲。
街上有一個無腿的瘋子在唱戲乞食。周圍一圈人在看。
他的頭臉乾瘦,但龐大的骨骼上殘留著當年曾經肥頭大耳過的痕跡。雙眼裡往外流黃水,但凶光依然逼人。他的膝蓋上綁著兩塊黑膠皮,手上扶著兩隻小板凳。小板凳的腿磨得很短了。
他唱道:好心的大娘嬸子們,可憐可憐沒有腿的人……
說他在歌唱,還不如說他在嚎叫。雖然他唱出的詞兒表面像個可憐蟲,但大家都感到暗藏殺機。我早死啦當然無所謂,活著的人心裡卻亂撲通。
有一個老太太端著一碗剩飯,蹣跚而來。眾人為她閃開道路。她把那碗飯放在無腿人面前,菩薩般地說:「可憐的人,吃了吧……」
無腿人高揚起臉來,突發出一陣冷笑。老太太說:「你還笑?」
他笑得更冷,老太太顫抖起來,正待轉身逃走,就聽到無腿人說:「嬌杏——!」
圍觀者知道老太太乳名「嬌杏」的並不多,知道者都膽戰心驚。老太太像僵了一樣,連眼珠都不會轉啦。
「嬌杏,你拿出一碗冷飯,喂狗嗎?」他掄起小板凳,把飯碗打得稀糊爛,「今天是什麼日子?」
是啊,今天是什麼日子,今天是寒食節,鬼節,連鬼都在這一天改善生活。
老太太走啦,走得風快。
當年她真是一隻嬌杏,胖乎乎的屁股,捏一把冒香油,兩個奶子挺挺著,奶頭通紅,賽過大紅棗……
老人回憶著,孩子們傾聽著,過一會兒,老人嘆息著走了,小孩子們用石塊擲他。
瘋子——瘋子——老瘋子。
寒食節啦,紅柳樹上綻出了米粒大的新芽,向陽避風的地方,桃花骨節咧開了嘴。肥胖的大閨女小媳婦在盪鞦韆,男孩子們在草地上放風箏。
我觀看著風箏的臉,我擰著大姑娘的奶子,我鑽到小學校裡去,趁紅臉蛋兒梅老師睡著的時候摟著她亂親。我還翻開她的被褥,抖開她的枕頭,發現了兩隻避孕套,吹成大氣球,綁住口,放到春風裡。這一夜家家戶戶都不安寧,他們議論那斷腿的人,他們在講述一個報仇雪恨的故事。
他們說很古很古的時候,村裡有過一對孿生兄弟,練就一身硬功……
他們說很古很古的時候,有兩個精通法術的孿生兄弟,在這村裡報了仇……
他們說孿生兄弟拉著手,高唱著歌兒,鑽到村前那一大片蘆葦地裡去了……
他們說村後曾有過一堵白粉牆,牆上又是血又是膿,抹畫得亂七八糟,也有人說牆上畫著一隻紡錘……
這一夜村裡十分黑暗,黑暗中家家都有老人在講述這嚇人的復仇故事。
我早死了所以我告訴你:
活著的人永遠被死去的人監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