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夢 二姑隨後就到

第五章 第五夢 二姑隨後就到 一 只要天上出現彩虹,我們就想到那條可怕的諺語,「東虹霧露西虹雨,南虹收白菜,北虹殺得快。」北虹就是出現在北方天際的虹。出現北虹的年頭註定是殺人如麻的年頭。那年的秋天高密東北鄉出現過北虹。北虹與那年緊密相連。北虹是那年的一個驚愕的符號。那年的高密東北鄉與二姑的兩個兒子緊密相連。那年高密東北鄉的歷史是二姑的兩個兒子用鮮血寫成的。二姑的兩個兒子一個叫天,一個叫地。直到如今,我們也搞不清楚是天大、還是地大,據說他們二位也為此爭論不休。 天和地進入村子時,是八月裡一個陰雲密佈的下午,當時,村裡的人正聚集在街道上,仰首向北方,觀看著那道鮮豔奪目的彩虹。 二 天身著黑色機織布制服。地身穿白色卡嘰布制服。天腰裡彆著一支德國造大鏡面匣槍。地脖子上掛著一支俄造花機關槍。天身材高大、頭髮金黃、嘴脣鮮紅,大眼睛藍汪汪的,像滴進了幾滴藍墨水。地個頭矮小、駝背弓腰、五官不正、牙齒焦黃。英挺和猥瑣是他們的不同特徵。年輕是他們的共同特徵。 正當村人們為天上的虹憂慮重重時,他們一高一矮、一俊一醜地從橋頭上走過來。河是東西方向,橋是南北方向。橋頭上修築年久的高大門樓是進入這四周高牆圍住的村子的唯一通道。天和地從北虹的方向走來。人們感到他們是從北虹裡走出來的。 他們毫不猶豫地逼近了大爺爺。大爺爺不但是族長,也是村長。大爺爺生著一下巴鋼絲一樣的好鬍鬚。 「二位是……」大爺爺迎上去,問,「二位是從哪裡來的?」 天和地對視了一會,好像在用眼睛交流什麼信息。人們都滿腹狐疑地打量著這兩個對比鮮明的怪客。 天從衣兜裡摸出一張發黃的照片,遞給大爺爺,說:「你認識她嗎?」 地斬釘截鐵地說:「你一定是我們的外祖父!」 天和地手上都戴著又薄又光滑的白綢手套,顯得格外扎眼。 大爺爺打量著照片上那團模糊的人影,嘴裡支支吾吾,說不出清楚的話語。 天說:「難道連你的親侄女都認不出來了嗎?」 地說:「俺娘可是被你們逼走的!」 大爺爺驚訝地說:「你們是二妞的孩子?」 天說:「是二妞的兒子,我叫天。」 地說:「是二妞的兒子,我叫地。」大爺爺看著天腰間的匣槍和地脖子上的花機關槍,不由地心生畏懼,從皮肉裡擠出來親熱的笑容,說:「啊呀呀,原來是兩位大外孫到了,大喜!大喜!你們的母親呢?」 天和地齊聲道:「她隨後就到!」 三 飽學多智的父親對我們說: 那年我十五歲半,正是好奇、好動的年齡。聽到你們二姑奶奶的兩個兒子——我的兩個表哥到來的消息,興奮使我渾身哆嗦。由於誰也說不清楚的原因,我們這個在高密東北鄉曾經盛極一時的家族,正在走向下坡路。我的十六個叔叔們,生出了四十八個女孩,與我同輩的男孩只有四個,除了我還算伶俐聰明,其餘的三個,八叔的兒子德高是個黃眼睛的啞巴,二伯的兒子德重是個先天的瞎子,十一叔的兒子德強,是個活了十三歲沒穿過一件衣服的痴呆兒——十一嬸多少次為他穿上新衣,都被他即刻脫下撕得粉碎。相反的,那四十八個姐妹們,則一個個如花似玉,既聰明又伶俐。高密東北鄉老管家的閨女,有一個算一個,個個都不差,這是方圓三個縣都有名的事。我們家女孩太多,牡丹、芍藥、月季、薔薇、玫瑰、蘭花、桂花、菊花……幾乎把花名都用完了,才剛夠為我的姐妹們命名。我們家是半個「百花園」。所以,我在這個家族裡雖然比不上《紅樓夢》裡的賈寶玉珍貴,可也算得上是個「混世魔王」。跟姐妹們鬼混了十幾年,縱然她們都是天仙,也令人膩煩。突然聽說有兩個表兄到來,我興奮得渾身哆嗦就是很可以理喻的了吧。 你們老爺爺輩上,有親兄弟七個,號稱「管門七虎」,他們的各種故事,我已經懶得講述了,也許等我把二位表兄的故事講完後若干年,再重翻歷史舊賬,把他們的虎皮抖擻出來讓世人欣賞——將來的事難說。猶如一棵樹,分成了若干枝杈,我們的家族雖是分家單過的日子,但由於我的特殊地位,在家族中處處受優待,即便是我的父親與大爺爺的親生兒子為了爭地邊子十分鐘前打了肉搏戰,十分鐘後我到了大爺爺的家,大奶奶也會把她盒子裡的酥焦茅草根拿出來給我吃。吃甜茅草根是我們家族的傳統,這個傳統是相當複雜的問題,我不想講它。 聽到二位表兄到來的消息時,已是掌燈吃晚飯的時辰。我不顧爹孃的阻撓,甩掉了丁香妹妹和桃花妹妹的糾纏,飛跑到大爺爺家裡去。我們的家族其時已分裂成幾十個獨立的經濟單元,但住房因為受祖先宅基地的制約而集中在橋頭衚衕兩側,大爺爺的弟兄們已經因為戰鬥和疾病死去了五個,活著的是老大和老小——這死法很有趣——二姑姑是三爺爺的女兒,三爺爺死了,所以我那兩位表兄就理所當然地下榻大爺爺家。 我奔跑在街上,聽到我們家族中的狗發了瘋一樣地吠叫著。那道令人驚異不安的北方之虹已經消逝,但北邊天際上依然有一大片濃重的顏色,好像血溶在了水中。街上模模糊糊地行走著一些人,雖然看不清他們的臉,但從他們嘴裡噴發出來的腐草味兒,證明著他們是我們橋頭街管家的人,也許是八叔,也許是六叔,當然也完全可能是我的這位或那位嬸孃。 在大爺爺家門口,我停住了奔跑,讓喘息聲減弱了,然後從衣兜裡掏出一束火柴棍般長短的焦乾茅草根兒,塞進了嘴中。大爺爺家門樓簷下懸掛著的玻璃燈放射出的昏黃光芒,照耀著我綠色的臉和不停頓地咀嚼著的嘴巴。那天晚上大爺爺家的大門虛掩著,影壁牆上常年架設著的那尊土炮也撤了。為了防匪,大爺爺把自己的家院修築得像座碉堡,院牆上、房山上、影壁牆上,連茅廁的牆上,都挖上了方形的射擊孔。大爺爺和大奶奶各有一支土炮,還有五支長短不一的前膛裝藥、打鐵沙子的鳥槍。大爺爺和大奶奶隨時都準備在他們的家院裡展開一場保衛陣地的殊死戰鬥。當然,在我的記憶中,這種戰鬥從沒發生過,那場二十年前的唯一的戰鬥,與我的二姑姑緊密相連。那場戰鬥初發時曾是我們整個家族的巨大恥辱,後來竟變成了整個家族的驕傲。畢竟我們高密東北鄉老管家曾經出了一個敢於率領土匪攻打自己親大伯的家院的女中豪傑,這樣的女人並不是任何一個家族中都能隨便出現的。正當豪傑的二姑姑愈來愈變成了傳奇中的人物、她組織的那次小戰鬥變成了我們茶餘飯後的輝煌話題時,她的兩個古怪的兒子,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彷彿從天而降、從血一樣鮮豔的北方彩虹中走來,而且他們還宣佈,他們的母親隨後就到——我們的二姑隨後就到。有了上述的閒言碎語,我的興奮簡直是必然的、必須的。 那尊從影壁牆中央的大「福」字的中央伸出的紅鏽斑斑的土炮被戳在影壁牆後水缸旁邊的軟泥裡,炮根朝天,顯得十分狼狽。堂屋裡射出的明亮燈光,把水缸旁邊那株高過房簷的夾竹桃堅硬的葉片照耀得閃閃發出幽藍的光澤,兩隻藍色的夜蝴蝶在夾竹桃的樹冠中翩翩地追逐著,它們時而與那些葉片混為一體,好像千萬的藍色葉片都在翩翩起舞,彷彿整株樹都要拔地而起;時而它們又從那些葉片中凸現出來,葉片靜止,宛若萬千的堅挺翅羽,唯有兩片柔弱得讓人心痛的幽藍宛轉飛行在樹中。大爺爺家那條老得幾乎不能行走的黃狗是我從小的朋友,那晚上竟然對著我發出警戒的吠叫,這令我憤怒。它的叫聲頗似耄耋老人的咳嗽,想威風也威風不起來了。 大爺爺家寬敞的堂屋原本是家族的議事廳,周遭十幾把太師椅,圍定一張沉重的楸木方桌,沿著四面的牆壁,還擺著一些狹窄的條凳。正北的牆上供著一張標註著祖宗名諱的畫軸,軸下點著兩支血紅的羊油大蜡燭,燭火跳動不安,帶動著畫軸上的祖宗臉龐也跳動閃爍,畫上的人兒彷彿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堂屋裡坐著我的大爺爺、大奶奶、七爺爺、七奶奶,十六位叔伯中,只缺了我的父親和十一叔,嬸孃們有來的有沒來的,也可能是來過了又走了。我的那三位堂兄弟,只缺了痴子德強,啞巴德高在,瞎子德重也在。我闖進堂屋,嬌縱跋扈地吼叫著:「表哥在哪裡?」堂屋裡嚴肅的氣氛讓我吃了一驚。大爺爺、大奶奶、七爺爺、七奶奶坐在裡圈的太師椅上,叔、伯、嬸孃們坐在靠牆的條凳上。瞎子德重萎在牆角上,雙手拄著高高的馬杆,豎著耳朵聽動靜。啞巴德高站在德重身旁,一顆圓圓的頭顱,像只撥浪鼓一樣轉來轉去,兩隻大眼閃爍著魅力無窮的黃金光芒。我名叫德健,頭腦清楚,感覺敏銳。德健一進堂屋立刻就感到氣氛緊張,似乎有一股冰涼的空氣,把屋裡的熱情包裹住了,就像蚌殼包裹珍珠一樣。尋找表哥的熱望頓時減弱,在這個家族中橫行霸道慣了的德健第一次感覺到必須察言觀色,謹慎言行。我在啞巴和瞎子旁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瞎子居中手扶馬杆而坐,左邊站著啞巴,右邊站著我。瞎子儼然一個深謀遠慮的軍師,我和啞巴則是他的左右侍衛。不必任何人介紹,我就看到了那兩位表哥。他們倆緊挨著坐在兩張紫紅色的太師椅上,與大爺爺和七爺爺對著面。所有的人都在看著他們,幾乎是闔族的男人們,在注視著這兩個突然降臨的我的表哥用膳。 我們都知道大奶奶是世界上最吝嗇的女人之一,無論什麼樣的貴客上門,也難吃上她家一錢肉,頂多炒兩個雞蛋,外加一碟子蝦皮。而今晚擺在兩位表哥面前的,竟然是一隻郭小手家的黃燒雞、一盤醬燉的幹帶魚、一大海碗蝦米炒雞蛋,外加一蒜臼子紫皮蒜泥,還有一摞至少二十張白麵單餅,一把羊角蔥。這樣的一桌飯菜竟然擺在大奶奶家的方桌上,簡直是王八蛋的破天荒。兩位表哥旁若無人,正在心安理得地狼吞虎嚥。對了,還有一瓶高粱燒酒、兩隻綠皮盅子擺在桌上。金髮藍眼的表哥左手捏著一隻雞頭,右手卡著一張捲了蔥的餅。不顧吃餅,他先在那兒聚精會神地啃著雞頭上那層淺薄的油皮。他的嘴脣因為沾了雞油更顯得嬌豔如紅杏,鮮嫩如櫻桃。所謂的「面若傅粉,脣若塗脂」,應該是專為我的這位大表哥(我們感覺他大)準備的真實寫照。二表哥的吃相凶惡,沒有一絲一毫大表哥的瀟灑,他嘴裡塞進了過多的食物,把兩個腮幫子高高地撐起,我只能看到食物一團團地沿著他瘦長的脖頸追逐著下行,而看不到他的牙齒咀嚼食物,即便如此充盈了他的口腔,他還是持續不斷地把一塊塊的雞肉、一團團的雞蛋、一段段的帶魚、一圈圈的單餅、一節節的青蔥、一攤攤的蒜泥,沒命地搗到嘴裡去。 漸漸地,明亮的汗水佈滿了他們的額頭。漸漸地,桌上盤盞中的食物被吞食乾淨。他們摘掉頭上像鐵皮一樣堅硬的帽子,摔在桌子上,隨後又解開衣釦,露出了潔白的洋布襯衣,甚至露出了大表哥生著黃毛和二表哥生著黑毛的胸膛。但是,槍,這標誌著死亡與威嚴的符號,卻始終掛在大表哥的腰間和二表哥的脖子上。我們高密東北鄉的食草家族裡也曾經出了幾個愛槍如命的傢伙,譬如三爺爺,譬如五爺爺,但也沒愛到吃飯不下槍的程度。另一種解釋是,這兩個表哥,對在座的他們的外祖父們、外祖母們、舅舅們、舅母們、表弟們,保持著不信任的態度,因而也就保持著高度的警惕性。眼見著杯乾盤罄,桌上狼藉著雞的屍體殘骸與食物的渣滓。大表哥用一根火柴棒剔著牙縫,態度安詳鎮定;二表哥置滿嘴的雞絲蔥皮而不顧,摘下脖子上那支又長又大、槍筒上佈滿散熱孔的俄式衝鋒槍,用手指抵住槍託後部的壓簧片,讓一隻小小的鐵圓桶蹦出來。鐵圓桶裡裝著槍油。他從衣袋裡摸出一方白布,展開,用牙齒咬住一角,哧啦一響,撕下一片,然後,蘸上少許澄清的槍油,開始擦拭他的武器。這支花機關槍應該說有九成新,鋼鐵部分燒藍未褪,放著幽幽的寒光。木託上的油漆呈現杏黃的顏色,顯得既溫暖又可愛。我的八叔是玩槍的行家裡手,從他的臉上表情可以看出,二表哥這杆槍是真正的好傢什。從擦拭槍支的熟練與專註上,連我也清醒地認識到,這位二表哥絕對不是個善茬子。二表哥不是善茬子,大表哥也不是盞省油的燈,儘管他並沒有當眾炫耀他腰間的德國造鏡面匣槍,但這種匣槍的威力高密東北鄉何人不知!玩匣槍要玩鏡面的,玩手榴彈要玩花瓣的,馬步槍要玩帶蓋的。鏡面匣槍、花瓣榴彈、帶蓋步槍,都是同類武器中的翹楚,一流貨色,值得驕傲與自豪。燭光有些黯淡,原因是燭芯結了疙瘩,大奶奶操著一把黑色的剪刀走上前去,剪掉疙瘩,火苗頓時大了,油氣上升,光亮陡增,愈發映襯出二表哥懷中寶物的奪目光彩。這時候,在大表哥的臉上,綻開了一絲金黃的微笑,這微笑是那般地富有魅力,幾乎勾走了我的魂魄。 僵局的打破全依仗著吝嗇成性但又智勇過人的大奶奶。她端著一隻黑色的漆託盤,向我的兩位表哥敬獻上兩束一等一的焦香茅草。高密東北鄉食草家族從來就沒人剔牙縫,我們藉助咀嚼茅草來清理牙齒。我們的人一個個都是牙齒潔白健康,這是食草家族的一大驕傲。茅草纖維細密,甘甜如飴,清喉潤肺,資源豐富,掘開高密東北鄉的每一寸土地,都能拽出一把茅草根。大奶奶託盤上那兩束茅草,顏色焦黃、香氣撲鼻,是大奶奶親手製作,一般人無福享用。此草製作過程大致如下:先將初春的茅根褪去護節的糙皮、洗淨晾乾,使它們潔白如粉絲,然後用剪刀剪成寸餘長的節,用鹽水浸泡了再用糖水浸泡,晾乾後噴灑白酒,最後放到瓦片上用文火烘焙,烘焙到顏色焦黃為宜。家族中製作茅草的過程基本如此,但每家的茅草各有風味,品味茅草,如同一般人品味菸草一樣,是我們這個古老家族的一大樂趣。家族中的男女們,公認大奶奶製作的焦茅味道最佳,火色最好。我吃過大奶奶許多茅草——這老太太諸般吝嗇,唯獨請人吃草是例外——她的茅草香、甜、微酸、略帶酒香,味道倒也罷了,難得的是她的火候:焦而不酥,纖維經口水浸滋後能恢復良好的彈性與韌性。而我母親製作的茅草,入口便化成了草灰,完全喪失了咀嚼的樂趣。 大奶奶敬獻茅草,看起來是禮待,實際上是考驗。凡與食草家族有親緣的人,當然應該知道這吃草的重要。所以,請你吃草,就變成了一次對你的身份的驗證。終於有人說話了。終於讓我聽到了我的表哥的悅耳的外地口音。 「請吃草!」大奶奶陰險地說,「請吃草,兩位大外孫!」 「什麼?吃草?」二表哥手抱花機關,憤憤不平地說,「請我們吃草,難道我們是牛嗎?」 大表哥用兩個指頭夾起一束草,放在眼前端詳一陣,又放到鼻下嗅一陣,那模樣、神情,一像老中醫,二像洋鬼子。他終於從那束草中抽出一根,放到門牙尖上咬了咬,然後把那些許的草渣呸呸地吐掉。他微笑著問:「為什麼要讓我們吃草?」 大奶奶看看大爺爺,大爺爺看看七爺爺,七爺爺看看七奶奶,然後這幾位老人又胡亂地掃視著周遭的晚輩們,狐疑的神情在每個人的臉皮上浮起,大家都在想:這是兩個食草家族的冒牌外甥。至於他們的真實來歷,他們冒充二姑的兒子來到此地究竟想幹什麼,我們並沒來得及思索。 大爺爺威嚴地說:「你們的母親沒告訴過你們嗎?」 他們倆互相看著,搖搖頭。 「她什麼時候回來?」大爺爺問。大爺爺所指的,自然是我們的二姑姑,這個家族的叛逆,但我的兩位表哥竟然不明白——也許是真不明白,也許是裝不明白。 「她是誰?」大表哥笑著問。 「你們的母親!」大爺爺怒吼著,「她派你們來幹什麼?她什麼時候回來?」 一陣爆豆般的槍聲猛然在堂屋裡響起了。開槍者是我們的二表哥。他端坐在桌前,身體幾乎沒有一絲一毫的移動。他的臉上掛著一種可以稱為猙獰的笑容。我們首先看到十幾顆金燦燦、亮晶晶的彈殼在房間裡飛翔,然後才聽到清脆、尖厲、猝不及防、震耳欲聾的槍響。聲音與圖象的時間差微小到難以覺察的程度,但我還是覺察到了。二表哥玩槍已經玩到出神入化的程度,他抱槍而坐,態度雍容,自然大方,誰也沒有看到他是怎樣迅速地把槍口對準了大爺爺的頭顱又是怎樣迅速地收槍,讓槍口傾斜向上,散漫地指著屋頂。槍像他懷抱中一個正在吃奶的嬰兒,像他的肢體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是他的一條胳膊,或者一隻眼睛,或者一張開合自如的嘴巴。白色的硝煙從他的槍口裡嫋嫋地飄出,細弱的蛛網嫋嫋地下落,落到我們的頭顱上,落到漫鋪了青磚的地面上,落到二表哥瓦藍的槍身上……他用擦槍布輕輕地拭掉那線白色的蛛絲,然後,又用嫩綠色的沾油槍布,輕輕地擦拭著彷彿是橢圓形的槍口,像煞一個慈母,為進食完畢的愛子擦拭口脣。 在瀰漫了全室、灌進了我們心肺、震驚我們食草家族古老而怪戾的靈魂的大爺爺獨具一格的血腥味道中,我們——除了啞巴德高——都聽到大表哥一字一頓地說: 「她——隨——後——就——到——」 這無疑是一個莊嚴的宣告、一個嚴厲的警告、一個振聾發聵的提醒。從大表哥的聲音裡,我聽到了對於食草家族的最後判決,像紅色淤泥一樣暖洋洋甜蜜蜜的生活即將結束,一個充滿刺激和恐怖、最大限度地發揮著人類惡的幻想能力的時代就要開始,或者說:已經拉開了序幕。 四 父親的二姑姑——我們的二姑奶奶究竟什麼樣子?亂紛紛的家族傳說並沒人給我們這些晚輩描述清楚。沒有人說她騎過黑馬,但她在我們的腦海裡騎著黑馬馳騁,馬的閃閃發光的蹄鐵,在我們的腦海裡閃爍,有時像天上的星光,有時像河中的水光。黑馬的蹄聲,經常清脆地把我們從睡夢中驚醒。我們感到心中痛楚,不知被什麼東西感動得熱淚盈眶。思緒超越現實,進入二姑奶奶的境界,進入黑馬的境界。父親說他經常嗅到那匹馬的味道,聽到它的嘶鳴,看到它的容貌:周身全黑,光滑如緞,雙耳如削竹,一把垂挺的尾巴。奇怪的是,我不知道這匹馬的性別,也許是因為雄雌對馬無關緊要。沒人對我們說過二姑奶奶身披大紅猩猩斗篷,但她的斗篷總是如一團熊熊的烈火,在我們的靈魂中燃燒,在我們的骨髓裡燃燒。那烈火是藍色的。沒人說二姑奶奶手使雙槍,我們卻總看到她腰插著或者手提著雙槍——當然是德國原裝大鏡面匣槍——忽而飛身下馬,忽而飛身上馬,那足了份兒的瀟灑,難以用語言形容。家裡人都說二姑奶奶身材清瘦,瓜子臉兒,大眼睛,膚色黧黑;但我們總看到她面若銀盆或者粉團,胳膊白嫩,賽過漂洗過十二遍的肥藕。她是兩隻細長的丹鳳眼。她是豐腴得近乎肥胖的一個少婦。我們不斷地修正著傳說中的二姑奶奶形象並逐漸確立了我自己的二姑奶奶形象。在修正傳說時,我感受到一種創造者的幸福。 父親對我們說,他的二姑姑的雙手上,生著一層透明的粉紅顏色的蹼膜,這是屬於我們家族的獨特返祖現象。她更像我們的祖先——不僅僅是一種形象,更是一種精神上的逼近——所以她的出生,帶給整個家族的是一種恐怖混合著敬畏的複雜情緒。據我的父親說——我的父親與二姑姑是同胞兄妹——我爺爺擺行第三——二姑姑一降生,就在血泊中揮舞起她的雙手,哇哇地哭叫。接生婆為她結紮臍帶時,看到了嬰孩眼睛裡閃耀著藍色的虹彩。她雖然在啼哭,但卻沒有一滴淚水從眼睛裡流出。她其實是在睜著眼鳴叫,那藍色的射線帶來的恐怖尚未消失,接生婆隨即又看到了她手上的蹼膜。剪刀和布條跌落地上,接生婆萎軟在地,好像被子彈射中了要害的大鳥。產房裡亂成一團,奶奶只看了一眼血泊中女嬰那高高舉起的雙手,便昏了過去,再也沒有醒過來。 奶奶生產出帶蹼嬰兒的消息,迅速地傳遍了整個家族。爺爺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進大爺爺的家。大哥,大嫂,爺爺說,大事不好啦,帶蹼的又降生了! 可能是帶蹼嬰兒的每次降生都標誌著家族史上一個慘痛時代的開始,否則爺爺何必那般驚恐?他面色慘白,下巴上的焦黃鬍鬚像火焰中的茅草根兒一樣捲曲著顫抖,顫抖著捲曲,高大的身軀搖搖擺擺,彷彿隨時都會癱倒,分裂成一堆垃圾。 哥,嫂子,想個法子吧!爺爺可憐巴巴地向家族中的最高權威也就是最高智慧求救。大爺爺面色深重,微微眯著眼睛,顯然是在沉思。家族史上那些與蹼膜直接或間接關連著的鮮血和烈火淋漓在他面前燃燒在他面前,要不然他為什麼下意識地哆嗦起來?哥、嫂子,快想個辦法吧!爺爺軟軟地癱在一把椅子上。大奶奶用一種憐憫的目光看著他,說:「老三,甭著急,先吃點草壓壓驚。」她遞給爺爺一束焦黃的茅草,也順便遞給大爺爺一束。兄弟二人咀嚼著茅草,神色漸漸安定。大爺爺咳嗽一聲,問:她娘怎麼樣?爺爺說:已經死了。大奶奶說:果然是個討債的。大爺爺沉吟著:時代畢竟不同了,過去的酷刑不能再用。罷罷罷,怎麼著也是條性命,我看,找塊被單子,裹上二十塊錢,扔到紅色沼澤邊緣那個蠟廟前,興許有不嫌的撿了她去。是死是活,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爺爺求救似的看著大奶奶,大奶奶說:老三,就照著你哥說的去辦吧,想來想去,這就是最好的法子了。 爺爺抱著二姑姑,越過圍子牆,進入村南那遼闊無邊的原野,抬眼望見半人高的黃草一浪逐一浪地滾到遙遠裡去,間或有狐狸和野狗在草間閃現身影。秋雁聲聲,金風颯爽,正是農曆八月中的時令。一條灰白的道路延伸到紅色沼澤附近。爺爺沿路往前行,很快就看到蠟廟青色的瓦頂從黃草中鮮明、冷峻地凸現出來。他站在廟前,看著破爛的廟裡情景,當年那金碧輝煌的螞蚱塑像早已沒了蹤影,方磚鋪就的地上,磚縫裡擠出野草,野草上沾滿鳥屎。二姑姑安靜地睡在襁褓裡。爺爺把她放在廟門口的枯草上,她照舊酣睡。爺爺打量著這個紅撲撲的小東西,心裡很不好受。狐狸在沼澤裡鳴叫起來,野狗在草叢中狂吠。爺爺省悟到大爺爺定下的放生計實際上絕無一線生機。爺爺想:只要我一離開這兒,野狗和狐狸立刻就會包圍上來,把這個手腳生蹼的女嬰吃掉,連骨頭渣兒也不剩。他猶豫著,但最終還是用理智戰勝了感情,撇下女嬰,一人獨自離去。他的背感受到了沼澤裡刮來的涼森森的黴變空氣,心中忐忑不安。走出了幾十步,他似乎聽到了蠟廟附近草梢晃動的聲音,還有野獸們咻咻的喘息。他回頭觀看,見草梢波動如水,廟前寂靜如初,沼澤的氣息撲面而來,見只高大潔白的仙鶴單腿站在溼地上,女嬰的襁褓鮮紅地躺在黃草上,她連一點聲息也不發出。 爺爺回到家裡,處理完奶奶的喪事,已過去了三天。他提著一杆鋼槍,口袋裡裝著二十粒子彈,翻過圍牆,往蠟廟前走。他相信出現在面前的情景應該是:廟牆上濺滿汙血,被利齒撕碎的紅布襁褓一條條懸掛在草梢上,狐狸十幾匹,野狗十幾條,分成兩大陣營,猶如兩團雲,圍繞著蠟廟旋轉。一團紅雲,一團黑雲,追逐著似的圍繞著蠟廟旋轉著尋找食物。活著的初生嬰兒是野獸們的美餐。它們只吃過死嬰,死人,變味了,餿了,鮮活的嬰孩兒味道令野獸們饞涎三尺。爺爺想它們一定都血紅了眼睛嗥叫著,齜著青色的白牙。爺爺想象著用鋼槍把它們打翻在地的情景,心裡感到為女報仇後的舒暢。先把孩子送到狐狸和野狗的嘴邊,讓它們把她吃掉,然後開槍打死它們為女報仇,這正是最英明的政治家慣用的手段。在距離蠟廟半里路處,爺爺掏出子彈,認真地擦拭著,他擦掉了子彈屁股上的油膩,並把每一粒子彈的彈頭放在自己頭皮上蹭過。據說放在頭皮上蹭過的子彈就變成了炸子,沾肉就炸,威力大增。他那杆鋼槍是比利時國槍炮公司製造,彈倉裡能壓七粒子彈。中國人管這種槍叫「七連珠」。這是一種質量很好的槍,在爺爺的時代裡,一杆「七連珠」價值一百大洋。爺爺壓上子彈,拉開槍栓,把子彈推上膛,讓「七連珠」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態,然後英勇無畏地向前走。一輪朝陽從沼澤地裡升起來,照耀得這個大漢滿臉通紅。漸近蠟廟,他把槍抱在懷裡,變雄赳赳的走姿為小心翼翼的走姿。蠟廟前靜寂無聲,沒有野狗,也沒有狐狸。包裹過二姑姑的紅被單子像一面鮮豔的旗幟,懸掛在廟門上。紅被單子完整無缺,上面沾著一些黑色的胎糞,沒有一牙一爪撕咬痕跡。嬰孩哪裡去了?爺爺站在蠟廟前茫然四顧,看到了紅色的沼澤、青色的村莊、黃色的野草,一隻孤獨的仙鶴抻著頸子奮力向著太陽飛行,爺爺百無聊賴地對著它開了一槍,沒有打中。又開了一槍,還沒有打中。再開一槍,依然沒有打中。這是爺爺射擊史上的一大恥辱。他不再射擊,盯著那仙鶴在陽光裡變成了一個針尖大的光點,然後收回目光,眨眨痠麻的眼,大背了槍,垂頭喪氣地走回村莊。 爺爺走進大爺爺的家門,向大爺爺和大奶奶報告了蠟廟前的情況。大爺爺說:好好好,這個丫頭命大,肯定是被人抱走了。大爺爺嘴上說好,臉色卻很陰沉,爺爺知道他寧願聽到女嬰被野狗和狐狸吃得骨渣不剩的消息也不願聽到手腳生蹼的女嬰逃了性命的消息。 大奶奶又獻上草來,爺爺扔一束進嘴,枯燥無味地咀嚼著。這時院子裡狗狂叫,大門上的銅環譁啷譁啷響。大奶奶警惕地看了爺爺一眼,好像懷疑爺爺引來了虎狼。她挪動小腳,走到院子裡,在影壁牆後摸挲著土炮後邊的引火帽兒,大聲問:「何人敲打門環?」 門外的人不回答,只是持續不斷地敲打門環。節奏分明的門環聲證明敲打者不慍不火,心情平靜,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爺爺和大爺爺都來到院子裡,示意大奶奶去開門。 來人一臉皺紋,下巴上生著一部白鬍須,是個陌生的老者。雖然衣衫襤褸,但骨格清奇,頗有幾分令人肅然起敬的丰儀。更重要的是,他的懷裡,抱著被爺爺丟棄在蠟廟前的生蹼女嬰。 大爺爺、大奶奶、爺爺,三個人目瞪口呆。白鬍須老人走進大門,把懷中的赤子放在冰涼的溼地上,冷笑一聲,轉身便走。 大爺爺攔住老人的去路,裝腔作勢地問:「您這是什麼意思?您把這個嬰孩扔在這裡是什麼意思?」 老人道:「除了你們食草家族,誰家能生出這樣的嬰兒?」 大奶奶說:「你這人好不講理,把這個野孩子扔到這裡幹什麼?」 老人道:「棄殺嬰孩,天理難容,國法也難容,管老大管老三,你們小心著點!」 老人從懷裡掏出那一包洋錢,啪,扔在大爺爺腳下,冷笑著,格開擋道的大爺爺,瀟瀟灑灑地走了。 爺爺膽怯地看著赤身裸體的女兒,看著那張紅撲撲的小小圓臉和那圓圓頭顱上茂密烏黑的頭髮,心中不由地滋長起憐愛的感情。這是個相當結實、漂亮、生命力頑強的女孩,唯一的缺陷是手指與腳趾間那層粉紅的蹼膜。這些蹼膜夾在她的指縫裡,只有當她張開手時才能顯出來。他彎下腰去,伸了一隻手,觸到了女嬰臂部的皮膚,冰涼的感覺立即麻木了他半條胳膊。女嬰睜開眼睛,兩道幽藍的光線從她魚眼般呆滯的眼睛中射出,刺得爺爺心頭一堵,好像當胸捱了一拳。女嬰閉上眼,大聲啼哭起來。哭聲響亮、圓潤、音節短促,頗似紅色沼澤深處那種特有的大如馬蹄、紅腹綠背、能噴射劇毒汁液射殺飛蟲的馬蹄蟾蜍在陰雨連綿的天氣裡發出的叫聲。爺爺最怕的就是這種馬蹄蟾蜍,他吃過這種蟾蜍的虧。有一年他進沼澤追捕紅狐時,手上誤中了蟾蜍的毒液,當時即奇癢鑽心,隨後就流黃水潰爛,要不是遇上那位走江湖的高手郎中,他的手非爛掉不可。被馬蹄蟾蜍傷害的痛苦過程迅速地在爺爺腦海裡旋轉了一圈,他下意識地,驚恐萬分地縮回手,直起腰,大口地喘息著。女嬰的哭聲愈來愈烈,藍色的淚水彙集到眼角,淌過面頰,流進耳朵。 爺爺處於手足無措的狀態,求援地望著他的兄嫂。大爺爺嘆息一聲,道:「老三,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她畢竟是你的女兒,你把她抱回去養著吧!」 爺爺無奈,只得再次彎下腰去,像抱一隻巨大的馬蹄蟾蜍一樣,把女嬰抱起來。他感到自己周身的肌肉都緊縮起來,口裡分泌出大量酸溜溜的津液。抱著這樣的嬰孩是難忍的酷刑。女嬰揮了一下手,那手指的蹼膜透明著張開,好像蝙蝠的粉紅肉翅。當然蝙蝠的翅不是翅、蝙蝠的膜也不是粉紅色的膜。她的冰涼的小手輕輕地、涼涼地觸到了爺爺的胸膛,也觸及了爺爺的靈魂。他「呱」地叫了一聲——竟然也類似了馬蹄蟾蜍的鳴叫——把女嬰扔在地上。女嬰跌落在地,呱唧一聲響,是那麼肉,那麼溼,那麼黏。「呱呱」的哭叫聲中止了。她在地上抽搐著。她四肢攤開,繃得筆直,手指和腳趾也全部奓開,伸展開了所有的粉紅蹼膜。這景象冷膩恐怖,爺爺哇哇地嘔吐起來。 爺爺吐出一些綠色膽汁,捏著脖,青著臉,回頭對大奶奶說:「嫂子,找把刀給我。」 大奶奶驚訝地問:「老三,你要動狠的?現在可是民國了。」她一邊說,一邊走進屋子,將一柄明晃晃的牛耳尖刀,用兩個指頭夾著刃兒,把兒遞到爺爺面前。她的眼睛裡洋溢著笑的波瀾,彷彿在鼓勵著小孩子勇敢地去幹一件大事件的慈母。爺爺攥住刀把子,刷,把刀子抽出來,囂張地叫著:「我要把她這些該死的蹼膜剔了!你這個蛤蟆種、青蛙精,沼澤地裡爬上來的妖怪!」言罷,便俯了身、左手捏住女嬰的小手腕兒,刀子風快地落下去。但是此時女嬰張開的手指合攏,緊緊地攥成小拳頭,哭聲也閉了,藍藍的眼睛賽過兩塊滋潤的美玉,在爺爺臉下閃著光澤。爺爺的刀無論如何也落不下去了。他抬起臉來,求援地望著大奶奶。大奶奶冷笑一聲,道:「果然是‘虎毒不食親兒’!老三,你給我滾吧。」一把搶回刀,徑直地回院裡,並響亮地踹上門。 五 二姑奶奶的童年紀事本應寫得搖曳多姿,但家族中人對此避諱,躲躲閃閃,誰也不願多說。我們掌握的材料十分有限,只能捉住隻言片語,加以想象、編造、邏輯的推理。我們寫出來的東西,與事實的真相,究竟有多大的差距,無法知道。寫得不符合事實又有什麼關係?寫得符合事實又有什麼用處?對一代絕望的、對一代對前面的一切都充滿了巨大恐懼的、對一代被永難排解的深重憂慮時刻糾纏著的男人來說,有什麼意思?有什麼要緊? 六 父親說,一九四七年,我生氣蓬勃,邪性十二分地足;宛若紅色沼澤裡一隻剛萎了尾巴的半大馬蹄蟾蜍,全身流動著粉紅色的毒液。現在,我可老了,躲在劍葉蓮的潮溼泥土裡,整日昏昏欲睡。父親說,我的二姑姑,從小就會咬人,牙齒鋒利,像荒草叢中的小狼。我父親——你們爺爺左手的食指彎曲著難以伸直,像一節生著疤瘤的樹根。父親說他的父親說:這就是被她咬的……她咬住東西輕易不肯鬆口,像沼澤地裡那種黃蓋的鱉,牙床上打著哼哼,聳動著耳朵,眼睛裡閃爍碧綠的光線,那樣子可真叫嚇人,那樣子誰見了誰怕。父親說他殺豬一般地嚎叫著,痛楚深入骨髓,甩動手臂,帶動著那小妖精像皮球一樣滾來滾去,但終究無法甩掉她。父親說你們的老爺爺聞聲起來,高叫著我父親的名字:武兒,武兒,別硬拽,彆強拽,當心把指頭弄斷。我有法子對付她。父親說我們的老爺爺折了一根草棍兒,輕輕地戳著她的鼻孔,終於戳出了一個大阿嚏,趁著這機會,我們爺爺血淋淋的手指才從她的嘴裡解放了。那年她才三歲多一點,就恁般厲害,家族中人誰不懼她!你們的老爺爺說:都躲著她點,她是個屬鱉的,咬住東西不鬆嘴。你們的老爺爺雄豪半生,舉槍雁落的角色,他怕過誰?若要管三發了怵,玉皇大帝開當鋪!就連他,也怵著你們的二姑奶奶。她不怕死,似乎也永難死。她生,你們老奶奶死;無人喂她一口奶,正好家裡的老母狗下了四隻崽子,你們的老爺爺便把她扔到房簷下那鋪著乾草的狗窩裡,與狗崽子們搶奶頭。老母狗通人性,主子的女兒,自然不敢怠慢,把最好的奶頭讓給她。她是個吃狗奶長大的孩子,經常在深更半夜裡發出一種拖著長腔的嚎叫,這種叫法就是那所謂的狗哭,主大禍降臨,整個家族,一條街上的人,都被她——老母狗和小狗們也加入了半夜的哭嚎——的哭嚎驚恐著,在蟋蟀的促促聲與壁虎的索索聲中哆哆嗦嗦,長夜難眠。父親說在深夜裡他父親看著一個血紅的點兒在我們老爺爺的菸袋鍋裡閃爍著,光點明亮時能看清一張瘦削的、被茂密的鬍鬚包圍著的臉。粗重的呼吸、長長的嘆息和切齒磨牙的聲音交替著出現。你們的老爺爺在那些日子裡心事重重。父親說他父親有一次壯著膽兒出去小便,群狗和我們二姑奶奶的嗥叫聲聲慢、聲聲淒涼。他感到有一股徹骨的寒氣在他的脊髓裡遊走,頭頂上的毛髮噼噼啪啪地直立起來。我們的爺爺看到紫色的天幕上點綴著幾十顆有稜有角的碩大星斗。星斗的光芒是那樣的刺眼,是那樣的怪異。它們彷彿在嗥叫聲中顫抖,隨時都會墜落下來似的。父親說你們的二姑奶奶雙膝跪地、雙胳膊撐地,仰著臉,揚著下巴,與老母狗和它的四個狗崽子們的蹲踞姿勢一模一樣。她的眼睛的綠色光芒比狗眼裡的綠光還要強烈。父親說爺爺膽戰心驚地看到我們的二姑奶奶伸直脖子、繃緊了皮膚,嘴巴嘬成圓筒狀,像吹火一樣,對著天上的星斗,發出了駭人的嗥叫。群狗模仿著她嗥叫。在她(它)們的嗥叫裡,星斗一顆顆像被狂風吹動著的紅燈籠,父親說二姑姑的嗥叫比狗們的嗥叫拔得更高更尖拖腔更長,好像玉米林裡秀出來的一株高粱。她是它們的歌唱教員。父親說爺爺那夜裡硬是撒不下尿來,脹脹地跑回屋裡。他看到室外的天地黃漫漫的,令人感到將有山崩地裂的大禍臨頭。父親說那天夜裡他還做了一個怪夢,在夢中,他說爺爺上了天,看到那些星斗都用一根根的青草扭成的繩子吊著,一些灰色的兔子在緊一口慢一口地啃著繩子,二姑奶奶的嗥叫直衝雲霄,而她的每一聲長叫,都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兔子們的脊樑,促使它們用更快的速度啃草繩。 家族中人紛紛向大爺爺和大奶奶提出了抗議。大爺爺差七爺爺將爺爺喚去。父親說我爺爺鐵青著臉回來,從炕蓆下抽出一柄缺尖的腰刀。父親說這柄腰刀是從一個捻子身上解下來的,那捻子身高馬大,一副身經百戰的樣子。這柄腰刀,父親說,一定沾滿了旗兵的鮮血。我們的老爺爺在一塊磨刀石上磨刀,多年的紅鏽與清水混合在一起,像汙濁的血一樣,流在磨刀石旁的土地上。父親說爺爺聞到了一股強烈的鐵腥味兒,他說鐵的腥味兒與血的腥味兒極其相似。在爺爺霍霍的磨刀聲中,父親說老母狗和四隻小狗崽子縮在狗窩裡,哼哼唧唧地叫著,好像預感到大禍臨了頭。二姑奶奶卻繞著磨刀的老爺爺轉圈子,嘴裡發出模仿磨刀的「霍霍」聲。她受了狗的影響,用四肢爬行起來比直立行走還要快捷。父親說她那時的確不像個人樣子:長髮披散,腰背彎曲,全身青紫,指甲堅硬銳利,只有那指縫裡的蹼膜,透露著永遠的粉紅。你們的老爺爺用一把亂草把腰刀擦拭乾淨,舉起來,眯著一隻眼,歪著嘴巴,打量著腰刀的鋒口。父親說腰刀銀光閃閃,好像一條銀蛇。屠殺隨即開始,我爺爺左手上戴了一隻馴鷹用的皮套子,彎著腰,從狗窩裡揪出了一隻狗崽子。他捏著狗的頸皮,小狗滑稽地抻動著四條腿,少毛的粉色肚皮顯得嫩油油的。這是隻小公狗,那像顆糖葫蘆的小玩意往外滋著尿。我爺爺把小狗高拋起來,然後右臂機械而僵硬地、閃電般地一揮,在半空中將那小狗攔腰斬斷了。小狗兩半著落了地,前半截「汪兒汪兒」地叫著,後半截撥浪尾巴。父親說,我爺爺的刀真是快得無法再快了,挨這樣的刀砍了頭都不會覺得痛。父親說我爺爺就這樣一連腰斬了四條狗崽子,然後又抖擻精神,轉向那條老狗。父親說自從屠殺開始後,那條老狗就一聲不吭地僵臥在窩,任憑爺爺一、二、三、四次地伸手從狗窩裡往外揪狗崽子,它連一絲一毫的反抗都沒有。你們的老爺爺先用刀去戳了戳它,試圖待它往窩外逃竄時再下狠手,可是它依然一動不動。於是伸手把它拖出來,它四條腿軟塌塌的,儼然已是一條死狗了。你們的老爺爺奇怪地「咦」了一聲,說:死了?隨即踢了一腳,它翻了一個個,尾巴彎在腹下,果然是死了。父親說你們的老爺爺閉著眼,拄著刀,靜默了足有抽袋煙的工夫,然後,扔掉刀,垂頭喪氣地進屋去了。四條小狗分成八半,狼藉在地,熱烘烘的腥味兒,薰得人直想嘔吐。父親說他的二姑姑試圖把小狗的屍體對在一起,但她不辨顏色,亂拼一氣,於是小花狗的屁股對在小黑狗的頭上,小黑狗的前半截又與小白狗的後半截連接在一起,就這樣產生了荒誕與幽默。二姑姑搞得雙手狗血,臉上也沾了一片片紅,樣子猙獰恐怖。父親說我們的爺爺遠遠地躲在牆角,根本不敢往前湊。父親沒說那些狗屍最終是怎樣處理了,也沒講是誰收藏了吹毛寸斷的腰刀,又是誰幫二姑姑洗淨了身上的狗血。父親說那老母狗死得奇怪,死得不一般。父親說你們的爺爺第一個推斷是:老母狗看到孩子被殺,萬分悲痛,它的腸子一定寸斷了;第二個推斷是:老母狗看到大禍臨頭,驚嚇而死,它的苦膽一定破了!第三個推斷是:老母狗看到在劫難逃,在屠殺開始前已經像老和尚一樣涅了。我們爺爺的三個推斷裡,第三個最為美好,其中包含著若干超脫於生死之外的大精神大思想,人能涅已算高境,何況一條老母狗。 父親說本來你們的老爺爺是下了狠心要像殺狗一樣把你們的二姑奶奶殺掉的了,但那條老母狗的自絕不知道從什麼角度擊中了他的要害。從此後他無疑是一具行屍走肉,好像他活著的目的,就是等待著你們二姑奶奶那一槍。 父親說那是個極其炎熱的中午,你們的老爺爺袒著肚皮,在院子裡的榆樹陰影裡吃西瓜,成群結隊的紅頭蒼蠅圍著他飛舞,轟不走,趕不散,好像他是一具腐屍。這時你們的二姑奶奶從外邊跑來了。她那時已經十歲,離開了狗的世界後,她已出落成一個相當美麗的小姑娘,除了她手指間那些蹼膜還令人心裡不愉快之外,別的一切正常。她那天穿著一身紅綢子衣服,頭髮上簪了一朵大大的紅絨花,簡直是一把火。她手裡拿著一支銀子柄的七星左輪子手槍。那小玩意兒閃閃發光,精巧得像個假貨。一進大門她就喊叫:爹,我要槍斃你!父親說老爺爺把嘴裡的黑西瓜籽兒吐出來,拍拍鼓鼓的肚皮,平靜地說:這玩意兒也能打死人?子彈打到我鼻孔眼裡我能給你擤出去,打到我的肚臍眼裡我能給你挺出去。你們的二姑奶奶說:爹,你是在吹牛吧?老爺爺說:不是吹牛,你不妨試試。你們的二姑奶奶說:好,我試試。她說著,笨拙地轉了一下槍輪子。然後,瞄準你們老爺爺的肚臍,叭,就是一槍。你老爺爺哈哈大笑起來,啪啪地拍著肚皮說:怎麼樣?閨女,你爹沒有吹牛吧?你們的二姑奶奶狐疑地看著槍口冒出的縷縷青煙,嘴裡嘟嘟噥噥地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再次將槍口對準她的爹,叭、叭、叭,叭、叭、叭,三槍一個小間歇,連續六槍,都招呼在你們的老爺爺身上。你們的老爺爺笑聲朗朗,但立即有一股鮮血從他嘴裡躥出來。他搖搖晃晃站起來,喊一聲:好——隨即前僕在地,蒼蠅如一塊綠色的屍布,一秒鐘之內,便遮蓋住了他的身體。 父親說,你們的二姑奶奶從此便消逝了蹤影,家族中曾派出過十幾個人四處明察暗訪,想把她抓回來用最嚴厲的酷刑活活燒死,但都空手而回。當然,也不能說一無所獲,派出去的人,每個人都帶回來一大堆消息,有說她被一個白鬍子老頭領走了的,有說她跟著一隻老狐狸進了紅色沼澤的,有說她跟著一個雜耍班子闖江湖的,等等。家族中的娘們,乾脆說她原來就不是人,是討債鬼投胎,是蛤蟆精、狐狸精投胎。隨著時光的流逝,漸漸地我們忘記了她,說忘記也不可能是完全忘記,她像一塊病,潛藏在我們心裡;她是一個千糾百結的傷疤,長在我們身上,每逢陰雨天氣,就令我們不舒服。其實,家族中每個人都知道,這個趾間生著蹼膜的小妖精肯定沒有死,她不可能死掉,她正在某個神祕的地方修煉著,一旦她長豐滿了羽毛,就會飛回來。她好像生來就是為了和這個在紅色沼澤周圍繁衍了數百年的食草家族做死對頭的。 果然,父親說,這一天終於到了。那是個草黃馬肥的深秋的夜晚,煉丹的狐狸把紅色沼澤弄得一片片輝煌,夜間飛行的鴻雁在高空中鳴叫著,河水在響亮流淌,狗在嗚咽。這時候村外燃起了幾把沖天大火,高大的穀草堆被點著了。火光把家家戶戶的庭院照亮,窗戶紙一片通紅。街上響起馬兒「咴咴」的嘶鳴,和馬蹄鐵打擊青石板道發出的清脆響聲。父親說那時他的父親寄居在橋頭大老爺爺家,看到大老爺爺和大老奶奶從黑影裡躥起來,往土炮、土槍裡裝填著火藥。他的父親縮在炕角上一動也不敢動,只聽到大老奶奶豢養的那七條狗咬成一片,響亮的馬蹄聲從街北頭響到街南頭,又從街南頭響到街北頭。聽動靜有十幾匹馬,是一股不算小的響馬。父親說馬隊跑了幾個來回趟子後,一個尖銳的女人聲在街上高揚起來:都聽著——姑奶奶今夜來——是衝著管老大和他老婆——怕死的都在家裡睡覺,不怕死的儘管出來——然後就噼噼啪啪響了十幾槍。父親說我們的爺爺看到大老爺爺和大老奶奶僵在院子裡。父親說你們爺爺一聽動靜就知道是你們的二姑奶奶回來了。緊接著槍彈就啪啪地打在門板上。父親說大老爺爺家的大門是用三寸厚的老楸木做成的,裡外包著鐵皮,還打著密集的蘑菇釘,這樣的門堅硬無比,子彈根本打不透。父親說大老爺爺和大老奶奶醒過神來,便開始了頑強的抵抗。他們首先點燃了大門兩側的土炮,轟隆隆兩聲巨響。震得窗戶紙像笛子一樣呼嘯。父親說門外傳來馬的悲鳴聲,並聽到一扇肉障壁倒地的聲音。一個男強盜在外面呼道:我的馬啊! 這說明沒有放空炮,大老爺爺和大老奶奶像兩隻凶猛的老豹子一樣,從這個槍眼竄到那個槍眼,把五隻鳥槍放了一遍。然後,大老爺爺忙著往槍筒裡裝火藥,大老奶奶從樑頭上解一個竹籃子,竹籃子裡盛著幾十顆小香瓜形的炸彈。從大老奶奶趔趔趄趄的步態上,父親說他的父親看出了那一籃子炸彈的分量。父親說這時外面的槍聲和咒罵聲像河裡的水一樣,一浪趕著一浪,大門被重物撞擊著,發出「空咚,空咚」的巨響。大老奶奶從籃子裡摸出一顆炸彈,放在影壁牆的角石上磕了一下,揚臂撇到牆外,俄頃牆外一聲巨響一團火光一股濃煙,牆外的強盜怪叫著跑遠了。大老奶奶又撇出去一顆炸彈,爆炸過後,牆外一聲聲息也沒有了。大老奶奶對大老爺爺說:這小雜種,哼,這小妖精!火光裡,父親說我們的爺爺看到大老爺爺和大老奶奶臉上的興奮表情,大老爺爺要開大門,遭到了大老奶奶的拒絕。後來據旁人說,你們二姑奶奶就潛伏在大門不遠處,只要大老爺爺一開門,就沒有活路了。他們的第一次退卻是條詭計。父親說大老奶奶又漫無目標地往牆外丟了十幾顆炸彈,天就漸漸放了亮。一直到了半上午光景,大老奶奶才準許大老爺爺開門。門口躺著一匹淌出了腸子的死馬,還有一根大石條,撞門用的,還有一些黃銅的匣槍彈殼,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光。父親說大老爺爺家的院牆上,被人用破布蘸了馬血塗抹上一行汙穢的大字:管老大,有朝一日非割下你的鳥來不可!旁邊還畫著一個鳥,鳥頭極度誇張,像個大頭的嬰孩。蒼蠅密匝匝地伏在字與畫上吸髒汙,所以那字、那鳥都很立體,並且蠢蠢欲動。 這場保衛戰結束之後,大老爺爺和大老奶奶積極備戰,花血本購買炸彈和火藥,又把家族中男人轟來,加高了院牆,加固了大門,還在院牆周遭挖了十幾個下邊插滿尖樁子的陷阱。 大家都在等待著二姑奶奶捲土重來。一天天等過去,一年年等過去,一等等了二十年。二姑奶奶沒到,她的兩個兒子,卻如兩位天神,伴隨著北虹到來,當天晚上,就給了我們一個下馬威。 七 在令人膽顫的靜默裡,我聽到大爺爺的黑血在方磚地面上快速下滲時發出的沙沙聲,好像一群小蠶在吃桑葉,我的腦海裡跳動著騎黑馬、挎雙槍、身披大紅猩猩氈斗篷的二姑姑的形象,父親對我講述過的那場二十年前的戰鬥畫面,像洋片一樣,在我的腦袋裡拉來拉去。大奶奶如夢初醒般地嚎叫了一聲,接著,撲到她的丈夫的屍身上,試圖用手去堵塞那些流血的窟窿。她的手指太少,大爺爺身體上窟窿太多,她的努力等於白費。她提著兩隻血手站起來,齜著兩排因咀嚼茅草而堅硬潔白的白瓷牙,模樣猙獰,像一隻老狼。她切著牙齒罵道: 「你們這些生蹼的蛤蟆種!」 天瞅瞅地,笑嘻嘻地說:「她是罵我們嗎?」 地說:「罵我們就是罵她自己。」 天說:「極是,因為我們是她的外孫。」 地說:「殺了她吧,免得她絮叨。」 天說:「趕明兒吧,今晚上不宜殺女人。」 大奶奶罵著,走到裡屋去,並且並上了房門。屋裡傳出翻箱倒櫃的聲響。 天說:「她會不會上吊呢?」 地說:「上吊也要割她二百刀。」 「二百刀怎麼夠?」 「那就割三百刀。」天和地正說著,房門「嘩啦啦」被推開,衝出了手握兩顆炸彈的大奶奶,她尖厲地笑著,道:「畜生們,咱們一路去了!」然後把兩顆炸彈使勁一碰,就等著發火爆炸。 「炸彈!」天高叫一聲,奪門而出。 地緊跟著衝了出去。 我的十五個叔伯們也一窩蜂擠出屋子,並趁著亂哄哄的機會,跑回自己家裡去了。 最後留在屋子裡的,是我的啞巴哥哥德高,瞎子哥哥德重,還有我,德健。我也鬧不清我為什麼沒有跑,我對大奶奶手擎著的那兩個黑不溜秋的鐵疙瘩沒有絲毫畏懼。 德重哥用頭上包著鐵皮的馬竿篤篤地搗著地面,似乎有些不耐煩地問: 「鬧什麼?你們鬧什麼?」 我說:「大奶奶要擲炸彈呢!」 德重道:「屁!放了二十年的炸彈,早就臭了,用火都燒不響!」 大奶奶聽了德重的話,扔掉炸彈,一腚坐在地上,嗚嗚地哭起來。 天和地走進來。天嘻嘻地笑著,扯扯德高的耳朵,捏捏德重的鼻子,拍拍我的頭頂,高興地說:「表兄弟們,一個賽一個的好膽量,咱合夥玩個痛快吧!」 地對我們的態度不如天友好,對這個開槍殺死大爺爺的凶惡傢伙,我沒有好感。但我又不得不承認,這傢伙身上有一股說不出來的魅力在吸引著我。 大奶奶彎腰低頭撞上來,想與天拼命。地一伸腿便把她絆了一個嘴啃磚。 地踩著她的脊樑,說:「殺了吧!」 天說:「捆起她來。」 天對我說:「你去找根繩子。」 我自幼在大奶奶家摸爬滾打,對她家裡的一切東西熟如手掌。我知道門後的洞子裡就有十幾根上好的精麻繩子,伸手即可拖出,但讓我真幹,卻難免猶豫,因為大奶奶從不對我吝嗇,我是嚼著她的香茅草長大的孩子。 「你不願跟我們合夥幹?」天依然笑嘻嘻地說,他用戴著潔白綢手套的手摸出一包紙菸,抽一支,劃洋火點燃。他戴著手套的手靈活極了,我突然回憶起方才他用手摸我頭頂時那種滑溜溜的感覺。一個念頭在我心頭閃過:難道他們的手指間生著那種粉紅色的蹼膜嗎?「你不願幹也不要緊,只管回家就是。」天瀟灑地抽著菸捲說,兩股白色的煙霧從他鼻孔裡冒出來。他用手指攏了一下捲曲的黃頭髮,說,「你現在就可以離開我們回家。」 而這時,我的啞巴哥哥德高已經翻東倒西地尋找繩子了。他又聾又啞,卻有著超出常人的領悟能力。眼見著德高就要從門洞裡拖出繩子了。我知道要是那樣我就永遠失去了追隨這兩位迷人的表哥的機會,我知道那樣我即便再付出十倍的努力也難討表哥們的歡心,不能再猶豫了,爹親孃親,不如表哥親;千好萬好,不如表哥好,當啞巴拉開房門時,我一個小箭步衝上去,把那捆精麻繩子拖出來。 「好好好!」天拍著巴掌說,「好極了!」 他拍手時發出「呱唧呱唧」的聲響,好像他的手掌上沾滿了水。 「把她捆起來。」天說。 地抬起踩在大奶奶脊樑上的腳,斜著眼睛看著我們。他不吸菸卷。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翠綠的鼻眼壺,倒一撮在手心裡,用大拇指揉進鼻孔裡去,然後擠鼻子弄眼,打了一個響亮的阿嚏。我注意到他潔白的手套黃了拇指和手心兩處。 大奶奶四肢著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好像一隻被踩扁了的蛤蟆。 我和德高面對面,眼對著眼。我猜不出他那兩隻骨碌碌轉動著的金黃色眼珠子正在向我傳達著什麼信息。抬頭看天,天微笑著看我。儀表堂皇的大表哥與死蛤蟆一樣趴在地上的大奶奶相差太懸殊了,即便她是我的親奶奶也沒有什麼好猶豫了。捆,捆這個老東西!我堅決地彎下腰去,擰住了大奶奶一隻胳膊。 大奶奶翻身坐起來,沒有反抗,也沒有罵人,只用她那兩隻宛若蛤蟆一樣的眼睛盯著我,盯得我渾身發驚,心裡發冷、皮膚上凸起一些疙瘩,好像我也變成了一隻癩蛤蟆。我鬆開手,囁嚅著:「她……她看我……」 地從腰帶上摘下一柄牛角柄小刀子,扔在我和德高面前,惡狠狠地說: 「剜掉她的眼睛,她還怎麼看你!」 我不敢去撿那把刀子。我寧願忍受著她那蛤蟆目光的逼視把她捆起來,也不願動手挖活人的眼睛。我擰住大奶奶的胳膊,示意德高動手捆綁。他「啊啊」地叫著,兩隻手一齊比劃,好像是「讓我捆綁」。於是我又一次鬆開了手。啞巴上前,掄起肥厚的大腳,對準大奶奶的腰眼就是一下子。這條愣熊,只一踢就把大奶奶踢昏了。然後他反彆著大奶奶兩隻胳膊,抽動著繩子,一個人捆綁起來。這時我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原來這啞東西要貪天之功,據為己有。我擠上去幫忙,不能讓這小子的詭計得逞,地一把將我拽到邊上,說: 「讓他捆綁,你剜眼睛。」 我戰戰兢兢地拾起那把刀子,掰出刀刃,覺得一股寒氣侵人,知道這是鋒利無比的傢什,殺人刃上不留血。 德高把大奶奶捆好。將餘下的繩子扔到房樑上,用力一拽,強迫著軟成一攤泥的大奶奶直立起來。大奶奶的頭軟軟地歪在肩膀上,我猜想她已經死了。 天用他的微笑督促我,地用他的奸笑督促我。大奶奶,為了比你的眼睛更珍貴的東西,我要動手了。只有剜掉你的眼睛,才能證明我的勇敢和忠誠。我鐵了心,舉起了小刀子。 這時,一直躲在牆角悶聲不語的瞎子德重大聲說:「德健兄弟,你別下手,讓我來,讓我來剜掉這個老雜種的眼睛。」 我堅定地說:「不行,這是表哥分派給我的任務!」 他用馬竿頓著方磚,陰森森地說: 「讓給我剜!你們這些有眼的,哪裡知道我心中的仇恨!」 他拄著馬竿,準確無誤地走到我的面前,伸出一隻生著修長手指的、蒼白的手。我感到沒有力量違揹他的意志,便把被我的手汗濡溼了柄兒的小刀子遞到他手裡。 瞎子像長了眼睛一樣,邁著大步走到大奶奶面前。他把馬竿靠牆放了,伸出左手,揪住大奶奶的頭髮,使她浮腫了的臉仰起來,他的右手,攥著刀子,一點點湊近大奶奶的眼眶子,刀尖將細微的感覺準確地傳達給瞎子,使他操刀無誤。我看到那柄小刀像條小銀魚兒一樣,繞著大奶奶的眼眶子游了一圈,緊接著刀尖一挑,一顆圓溜溜的烏珠,便跳出了眼眶。用同樣敏捷的手法,他挖出了大奶奶的另一顆眼球。可憐大奶奶一雙慧眼,頃刻之間變成了兩個血窟窿。 「瞎子,幹得不壞!」地點頭讚許道。 在瞎子挖眼的過程中,她竟然沒出一點聲響。只要是活人,遭此酷刑,哪怕意志如鐵,也難保不出一聲。所以,我斷定大奶奶在挖眼之前,就被啞巴給一腳踹死了。挖死人的眼睛,算什麼勇敢?天大一個便宜,竟被瞎子給撿了。我感到十分沮喪。天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用安慰的口吻說: 「小老表,不要沮喪,想挖眼睛還不容易嗎?」 但事實並非與我想象的一樣。大奶奶並沒有死,第二天大清早,她淒厲的叫罵聲,便把我們吵醒了。 這一夜我們三兄弟沒有睡覺,與天跟地一樣,我們睡在大爺爺家院西側那個乾草垛旁,那原本是老狗的地盤,但我們身上的騰騰殺氣,早把那條老狗嚇跑了。我們拉開乾草,鋪在地上,並著頭大睡。這種野蠻的露宿富有刺激性,呼吸著大量的新鮮空氣,百無遮攔地抻胳膊撂腿,寬鬆和諧,大有益於健康。我感到跟著二位表哥幹事情必將有無限光明的前景。我的表現還不夠好,明天應該好好表現。 大奶奶在曦光中嚎叫著。我納悶她為什麼還敢活著,我懷疑是否有什麼野鬼附了她的身。 天和地同時跳起來,根本不理睬大奶奶的鬼哭狼嚎,率著我們三兄弟,跑到河邊,洗了臉,漱了口,又把嘴扎到河裡,咕嘟嘟汲了個飽。我走起路來,水在胃裡「咣噹」響,這也是一種新的感受。 天和地不提吃早飯的事,我們也不敢問。 天和地指揮著我們,把大爺爺的腦袋割下來,放在河水中漂洗得乾乾淨淨。天還有一柄精緻的牛角梳子,把大爺爺下巴上的鬍鬚梳理得根根通順。然後端端正正地放在橋頭正中,讓每一個走上石橋的人都能看到。 太陽冒紅時,天命令我們把大奶奶押到橋頭堡前。大奶奶不肯走,我們找了一根槓子,穿在她被反剪著的雙臂間,將她抬了過來。 這天正逢著集日,外村的人不知道橋頭管家發生了大變故,所以照舊來趕集。不論是挑著擔的,還是提著籃的,一走近橋頭,都要怪叫一聲,跳一跳,轉身欲跑。大爺爺的頭顱嚇破了他們的膽。這時天和地就吼一聲:「站住,哪裡逃!」 我們已經從第一個賣豬肉的屠戶的籮筐裡搶來一杆秤,一把割肉的刀子。我們逼著那屠夫從拴在橋頭堡馬柱上的大奶奶身上往下割肉。那屠戶是個強悍的人,我們搶奪他的傢什時他還有些小小的反抗。天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摸了摸他的禿頭頂,這老傢伙一下子就萎縮了。他結結巴巴地說:「祖爺爺們,秤,我不要了;刀也不要了;兩百斤豬肉,算我送給你們的軍糧,只求你們放我走。」 天笑嘻嘻地說:「我要考考你的本事,」他指指瘋叫不止的大奶奶,繼續說,「我們判了這個老婆子凌遲罪,我要你一刀從她身上割下四兩肉來,割多了,我們就割你的肉,割少了,你再從老婆子身上割,一直割足四兩為止。」 屠戶連忙跪倒,磕頭作揖。他的頭碰得橋石發出很響的聲音。他哀求著:「祖爺爺們,饒了我吧。我是個殺豬的,割豬肉行,割人肉不行。」 天說:「你不要太謙虛了。豬和人都是哺乳動物,能殺豬就能殺人,會割豬肉,就沒有不會割人肉的道理。問題在於你沒把道理想清楚。你總認為人是殺不得的,其實這是陳腐的偏見。人生來就是被殺的,你不殺她,我就殺你。」 地氣沖沖地說:「你跟他費那麼多口舌幹什麼?」他搶過殺豬刀,在橋頭石柱上反覆磨了幾下子,磨出一些「嚓嚓」的聲響。然後,他用刀背敲著屠戶的禿頭,問:「割不割?」 屠戶被地用刀背敲得節節下縮,身體上全是皺褶,好像一條吐盡了絲的蠶,正在變成一隻蛹。他硬著舌頭和嘴脣說:「我割,我割。」 我們看到屠戶摸起他用慣了的刀,手指哆嗦胳膊哆嗦連眼珠子都哆嗦著,哭一聲,邁一步,身體一側歪,終於挪到了大奶奶面前。被挖了眼的大奶奶比鬼還嚇人。兩個黑窟窿裡流出來的血一直淌到她的腿上,散發著生冷的腥臭味兒。屠戶的手一觸到大奶奶的身體,她就發出一聲令人毛髮倒豎的怪叫。我又一次感到大奶奶早已死去,附著在她的屍身上發出怪叫的,是一個妖精。我甚至想把我的感覺對屠戶說說,讓他大膽地下刀子,幹完了這樁事,我們也該去找點東西填填肚子。我真切地感到餓了,也感到二位表哥玩的把戲有點無聊。屠戶突然扔掉刀子,轉身就跑。從他的跑姿上我感到他好像被魔祟住了一樣,他一定用了全部的力氣試圖逃離這個是非之地,但速度卻像蛆爬一樣。 天嘆息一聲,道:「朽木不可雕也。不爭氣的東西。」 地沒容天的話音消散,就用一隻手把胸前的花機關一順,啪啪啪,一個點射,將屠戶放倒在橋上。屠戶抽搐成一個圓球形狀,打了幾個滾,掉到河水中去了。 隨後那些來趕集的,有被逼割了大奶奶肉的,有下不了手想逃跑的——逃跑者都跟屠戶同樣下場——有當場被嚇死的——雖然表現形式人人各異,但有一點是共同的,這就是——恐懼。惟有一個例外,是一位胳膊挎著竹籃子的中年婦女。她走上橋頭時,橋面上的人血已經流成了小溪。橋頭上的惡消息已經迅速擴散出去,沒人敢來找黴頭了。所以,她踩著血大搖大擺地走過來時,我們就對她格外敬重了。天依然笑嘻嘻地攔住了她,說:「大姑,要過橋先割她四兩肉,這是規矩。」 她抿嘴一笑,腮上顯出兩個像杏子那般大的酒渦渦。她明眸皓齒,烏髮長頸,雖近中年,但依然魅力無窮,較之我們家族中那些姐妹們,別有一番風景。她朗聲道: 「孩子們,想的好主意!」 天道:「好的還在後頭呢。」 她說:「我等著看呢。」 地說:「別跟我們磨牙。」 她伸出潔淨的手,說:「你們替我割吧,別弄髒了我的手。」 地說:「別耍滑頭。」 她說:「孩子們,真要老孃動手嗎?」 地說:「看看你的本領。」 她把籃子遞給我,讓我幫她提著。伸出幾個手指,從籃子裡捏出一張鮮荷葉,裹了那沾滿髒血的殺豬刀柄。轉眼間,就從大奶奶身上旋下一塊肉,用刀尖挑著,說:「孩子們,稱稱吧。」 地用秤勾子掛著那塊肉,一稱,佩服地說:「果然是好刀法,正好四兩。」 她說:「給我把肉包了,拿回家去包餃子吃。」 地從籃子裡揪了一張荷葉,包了那四兩肉,扔回籃子裡。 她接過籃子,說:「你們這玩法並不新鮮。」 天說:「我們知道這玩法不新鮮,我們不過是執行我孃的命令罷了。」 中年女人走了。天打了一個哈欠說:「無聊,太無聊了。」 八 我們的父親對我們講述了他追隨著他的兩位表哥在北虹出現後的當天夜晚和第二天早晨殘殺了他的大爺爺和大奶奶的經過後,便扛起鋤頭下了地。我們清楚地知道,要讓我們的父親再次一氣連貫地講完一段時間內發生的事情是不可能的了。父親適才講述時,使用了十分統一的第一人稱,這是罕見的現象,罕見的現象難以重複。根據我們的經驗,從那場大劫難中苟活下來的人,頭腦總是有些混亂。突出的表現就是那混亂的人稱。人稱的混亂說明瞭他忽而站在現在的立場上,忽而又站在過去的立場上。他忽而是沉浸在對歷史的回憶中自言自語,忽而又變成一個對晚輩講述歷史的長者。我們坐在通風良好的寬敞的門樓裡,目送著鋼鐵般堅強的父親光膊赤足走向被強烈陽光照耀著的田野,感到我們自己的靈魂像被雨水浸泡過的草紙一樣蒼白。轟轟烈烈的食草家族輝煌的歷史已成為過去,過去的一切是那樣的豐富那樣的千頭萬緒。真正對過去的一切感到混亂的其實是我們,而不是我們的父親。一個能夠宛轉自如地不斷變換著視角講述歷史的人,怎麼可能頭腦混亂?一個把一件事情連講十遍而仍令聽眾感到趣味無窮的人怎麼可能頭腦混亂?父親的頭腦像鏡子一樣清楚。 他沒有向我們說明那位最後出現在橋頭上,準確地切割了我們的大老奶奶四兩肉的中年風流女人的來龍和去脈。她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宛若天上的一道彩虹。我們曾想到她可能與二姑奶奶有關係,我們也曾想到她就是那道詭異而美麗的北虹的化身。在那個時代裡,人指縫裡生長著粉紅的蹼膜,狐狸能把唾液鍛鍊成熠熠發光的仙丹,黃鼠狼能指揮女人唱歌跳舞,出現一個來無影去無蹤的女人又算什麼? 九 後來,父親說,天和地突然變得垂頭喪氣,好像一群努力工作著的下屬受到上司的痛斥一樣。這種零刀把人割死的把戲原來並不是什麼創造。父親說他的兩位表哥沿著青石街道懶洋洋地向南走去,把垂死叫嚎著的大奶奶扔在橋頭上,再也不管不問。父親與他的二位堂兄弟肚子餓得咕咕叫,但卻像中了魔法一樣,緊跟著天、地往南走。家家的狗都夾著尾巴怪叫著,根本不敢跑出家院。父親說啞巴德高不斷地撿起路邊的石片,投擲到街道兩側我們那些叔叔伯伯家裡去,好像他對這些自家的人有著深仇大恨。父親說瞎子德重用竹竿探索著道路,走得像風一樣快。 他們一行走到村南,在當年我們的老爺爺拋棄二姑奶奶的蠟廟前停住。天揮槍打死一匹野兔,地打死一隻肥胖的大獾。開剝獸皮、清洗獸肉的任務由德高承擔,攏集柴草的任務由我承擔。瞎子陪著天、地說話。 父親說等他攏來一大堆柴草時,聽到兩位表哥正在大笑。地用腳踢著瞎子的屁股說: 「果然是好法子,明天就試試。」 天說:「事不遲疑,吃過肉就動手。」 父親說他對那位陰險的瞎眼堂哥一向不滿意,見他得到表哥們的讚賞,心裡很不痛快。正好這時啞巴肩著剝去皮的獾、拎著褪去皮的兔,渾身水淋淋地走過來,父親便對他做了幾個手勢,使了幾個眼色,激起了他對瞎子的滿腔怒火。父親說啞巴把獸肉往草上一扔,便撲上去掐住瞎子的脖子。瞎子全無提防——有提防也難抵啞巴的蠻力——當場被按倒在地。天和地愣了半晌,才衝上去營救。他們每人擰住啞巴一扇耳朵,好不容易才把他掙起來。啞巴的手卡在瞎子脖子上不鬆,天用槍托子敲了啞巴的鼻樑——鮮血迸流——啞巴去捂鼻子,瞎子才算得救。父親說瞎子臉色青紫,如果有眼珠,早就凸出來了,幸虧瞎子沒眼珠。 天伸手在瞎子鼻孔處,試了試。然後又騎在瞎子身上,用雙手擠壓他的胸膛。瞎子長出了一口氣,活了過來。 父親說地連抽了啞巴十幾個耳光,啞巴捂著腮幫子,紅著眼珠子,但始終未反抗。 他們點著火,燒獸肉。燒得半生不熟,胡吃一通。吃飽後,天和地肚皮朝天躺在乾草上,你一句我一句地爭論。 父親說天說天上的星星與地上的人一對一,一人頭上頂顆星。地說那純粹是胡說八道,譬如說我們隨時都可以宰人,但並沒有看到人死星落。天說那些流星不就是在落嗎?地說那不是落,是星星搬家。 半生不熟的獸肉在我的胃裡翻騰著,父親說,幾匹野狗在草叢中潛伏著,伸著鮮紅的舌頭,盯著我們吃剩的肉和那些紅殷殷的骨頭。 天和地爭論夠了星星又爭論地上的石頭,由石頭又及廟上的瓦片,由瓦片又及蹲在廟頂上的烏鴉。他們的爭論起初還有意思,後來就變得很枯燥。父親躺在乾枯的草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父親說夕陽西下、大地一片血紅的時分,天把他揪了起來。天說起來起來,吃飽了睡足了,該幹正事去了。父親揉掉眼上的眵站起來,看到自己的影子長長地鋪在地上。他說他突然想起曾聽老人們說過,鬼是沒有影子的。於是他看到了天和地那格外清晰的大影子,有力地證明著這兩位表兄不但是人而且是有大本事、大造化、大福氣的人,父親說影子重的人福氣大,影子淺的人福氣小。 天和地散漫地往村子裡走,父親他們跟隨著。臨近村頭時,傍晚的風吹得草梢亂點,那幾株葉子金黃的栗子樹千葉萬葉婆娑起舞,好似滿樹金蝴蝶。父親說往常每到這時候,南北方向的青石板道上有很多捧著粗瓷大碗喝粥的人。現在連一條人影也沒有,偶爾有一隻野貓穿街衝過,身影油滑,好像一道電流。父親說他再次感到沒意思起來,路過家門時,他甚至想逃脫掉,回到那跟堂姐妹們廝纏打鬧的往日生活中去,但他沒有逃脫。他感到跟著二位表哥寸步不離是無法違抗的命令,當然並沒有任何人給他下命令。 一絲不掛的痴呆兒德強蹦蹦跳跳地在石街上出現了。父親說痴子德強那時有十三歲,個子約有三尺高。他生下來就沒穿過衣服,但那身肉卻粉紅色、油漉漉的,活像個人參娃娃。 他攔住天和地的去路,咬著舌頭說:「喝湯、喝湯。」 連一直陰沉著醜臉的地也露出了很溫存的笑容。 痴子德強繼續重複著:「喝湯,喝湯。」 天和氣地問:「小表弟,到哪裡去喝湯?」 痴德強突然清楚地說:「跟我去喝湯。」 天和地交換了一個眼色,又低聲咕噥了幾句。然後,天一揮手,說:「跟他走。」 父親說他們一行五人,尾隨著一絲不掛的德強,拐彎抹角,穿過幽暗的小巷,進入一個大門樓。父親認出這是我們的七老爺爺的家。父親說你們的大老爺爺和大老奶奶被處決之後,七老爺爺和七老奶奶就是家族中的尊長了。他們家裡也有一條狗,是狼與狗的子孫,原來非常凶猛,用指頭粗的鐵鏈子拴著,天上飛過一隻鳥,它都要躥跳叫嚷,因為性子太猛躥跳太高,常常被鐵鏈子頓回去翻跌筋斗。奇怪的是這條惡狗那傍晚竟然一聲也不叫,縮在窩裡哼哼著,像感冒了的人一樣。父親說那狗是被天和地這兩個殺人魔頭給威住了。狗通人性,父親說它知道天腰裡的大鏡面匣槍和地懷中的花機關槍不是好惹的。你蹦得再高,也蹦不過槍子兒;你跑得再快,難道就快過了槍子兒不成? 父親說七爺爺在院子裡迎接他們。父親說他們的七爺爺原是個紅了眼不認親屬的東西,他是他們同輩中最小的,提籠架鳥,鬥雞走狗,吃喝嫖賭,人世間諸般惡事都沾過邊,平日家斜著眼看人,家族中送他外號「七斜」。可是那天這天不怕地不怕的「七斜」竟戴著瓜皮小帽,穿黑緞子長袍,滿臉堆著笑,像村公所裡的賬房先生一樣,點頭哈腰地招呼他們進屋去喝湯。父親說他們一行,痴子德強在前,依次是天、地、德高、德健,德重挾著馬杆殿後,魚貫而入,很像後來我們在電視機上看到的一隊進入開幕式的運動員。 父親說我們的七老奶奶是個一臉大麻子的女人。父親說他的七麻子奶奶雖然長相凶惡,但人卻善良、和藹、慷慨大方,恨不得將自己的心肝掏出來給晚輩們吃了。父親說他心裡其實挺喜歡這位麻奶奶的。 堂屋裡已經擺好了桌椅。父親說他們家族中房屋內部的格局差不多都跟大爺爺家一樣,幾百年也沒有大變化。麻奶奶極醜的臉唬了天和地一下子,父親說他看到天和地都縮了一下肌肉。麻奶奶親熱地迎上來,大聲說:「好外孫,早聽說你們來了,把我歡喜死了,快坐,快坐。」 父親說麻奶奶安排天、地入座之後,也不怠慢、疏淡他們。她逐一呼著他們的名字:「德高、德重、德強、德健,你們這四條小狗,都快坐下吧。」七爺爺進屋,忙不迭地端茶倒水。父親說,「七斜」成了這副模樣,也算是威風掃了地皮。父親說我們的七老爺爺倒了一巡茶,點燃了三根羊油大蜡燭,自己也怯怯地入了座。 父親說麻奶奶端上菜來,七個盤八個碗,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把一張大桌子塞得滿滿的。 七老爺爺殷勤地勸酒勸菜。天優雅進食,地狼吞虎嚥。父親說天和地的手套不知是用什麼質料做成,那麼白那麼光滑。酒過三巡,父親說七老爺清清喉嚨,對天和地說:「二位賢外孫,當年害你們母親的事,我可是一點點都沒參與,你們的七姥姥可以作證。」 麻奶奶堆著滿臉笑說:「都是老大兩口子的壞主意,殺了他們,正是報應。」 天說:「吃飯吃飯,過去的事不要再提。我們這次回來,也不是要找誰報仇。」 父親說我們的七老爺爺聽了天的話,像吃了定心丸一樣,臉上的肌肉鬆弛了許多,更加殷勤地侍奉天、地,像個重孫子一樣。 吃罷飯,麻奶奶端上幾盤炒葵花子兒,說:「大外孫,嗑幾個瓜籽兒香香口。我一開頭就看不慣他們的習性,只有驢才吃草,人吃草還算人嗎?」 地點點頭,說:「你真明白。」 麻奶奶連忙謙虛著:「明白什麼,老糊塗了。」 父親說他根本沒料到和平的形勢會突然消逝——瞎子德重捂著肚子哀嚎起來——怎麼回事,好孩子,怎麼回事?父親說麻奶奶關切地問著。瞎子說:酒裡有毒! 父親說麻奶奶抬手扇了瞎子一巴掌,罵道:「放你孃的臭狗屁!有毒單毒你?我看你小子是吃撐了。」 大表哥說:「酒裡沒毒。」 七老爺爺說:「還是大外孫聰明。」 天說:「我聰明什麼?我一點也不聰明。」 父親說天站起來,打著飽嗝走到麻奶奶面前,說:「七姥姥,你和七姥爺都聽著,我有話跟你們說。」 麻奶奶和七老爺同聲道:「大外孫請說。」 天道:「二位老人,你們倆年紀不小了,活夠了沒有?」 麻奶奶道:「活夠了活夠了,活得夠夠的了!」 天道:「那為什麼還不想法死?」 父親說我們的七老爺爺一聽這話,臉立時煞白了,嘴脣乾哆嗦,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麻奶奶道:「大外孫,雖說是活夠了,但閻王爺不來催,也就懶得去。」 天說:「閻王爺這就來了。」 父親說你們的七老爺「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哀求道:「好外孫,饒我一條老命吧……你孃的事我真的沒插手……」 地踢了他一腳,說:「起來,起來,橫豎逃脫不了的事。」 麻奶奶鎮靜地說:「大外孫,皇帝老子也不殺無罪之人,要殺我們,總得有個講說。」 天笑著說:「好一個糊塗老婆子,要殺你就是要殺你,還要什麼講說。」 麻奶奶說:「你不說明白,我死也不閉眼。」 天說:「那你就睜著眼死吧!」 地一揮手,說:「找繩子去!」 父親說他堂兄弟幾個積極地找繩子。麻奶奶抄起一把菜刀,說:「小雜種們,看你們哪個敢捆我!」 天說:「不用捆了。」 地說:「瞎子,我們不要捆她,還要她無法反抗,該怎麼辦?」 瞎子說:「當頭一棍,打昏她。」 地說:「不好,不好!」 痴子德強咬著舌頭說:「把她的手剁掉。」 天說:「你小子,一點也不痴嘛。」 地說:「動手吧。」 父親說他與德高、德強一擁而上。麻奶奶揮著菜刀,劈得風響,跳著罵:「雜種,我先劈了你們!」啞巴躲閃得慢,耳朵被削掉一塊。父親說他靈機一動,抓起一個木頭鍋蓋當盾牌,衝上去,麻奶奶一刀劈在鍋蓋上,拔不出刀來了。德強一個地滾龍上去,摟住了麻奶奶的腿,德高撲上去,扼住了麻奶奶的脖子。父親說他對著麻奶奶的肚子,撞了一頭,麻奶奶應聲倒地。父親說天從廚房裡搬來一個剁肉的木墩子,放在麻奶奶身邊,從木鍋蓋上拔下菜刀,對著地說:「你來剁吧。」地推讓著,說:「還是你來剁。」父親說他們倆推讓了好一會兒,最後決定猜包袱、剪刀、錘比輸贏,贏者先剁,輸者後剁。天伸出巴掌,地伸出拳頭,天贏了,先剁。他命令父親他們把麻奶奶的手按在木墩子上。麻奶奶好大的勁頭,像條母水牛一樣哞哞地叫著,父親說他們堂兄弟三個使了吃奶的力氣都按不好她。地過來,一隻腳踏在麻奶奶背上,說:「老實點!」麻奶奶頓時老實了。天舉起菜刀,往刀刃上吹了一口氣,然後揮臂刀落,「喀嚓」一聲響,麻奶奶一隻手齊著腕斷了。父親說麻奶奶怪叫了一聲,背雖然被地的腳踩著,還是羅鍋了起來。血一股股地從斷腕上冒出去。那隻脫離了肢體的大手,在地上抽搐著。 父親說天把菜刀遞給地。地接了刀,用更加乾淨利索的手段,剁下了麻奶奶另一隻手。 天說:「你們鬆手吧。」 父親他們鬆了手。麻奶奶困難地爬起來,失了雙手,她的身體喪失了平衡,晃晃蕩蕩站不穩。豆大的黃汗珠在她的麻臉上滾動著。 「小畜生們!狠心的小畜生們!」父親說麻奶奶扯著喉嚨罵著,揮動著雙臂,像揮動著兩根棍子,黑色的血像熱乎乎的急雨,在屋子裡飛濺。一道熱血淋在天潔白的臉上。天像被火燙了似的,怪叫了一聲。父親說天掏出一塊布擦著臉上的血,氣急敗壞地下著命令:「快快快,按倒她,剁了她的腳!」 父親說麻奶奶閉著眼往牆上撞去,啞巴伸手揪住了她,並順勢把她壓倒在地。天和地把剁腳的任務交給了父親。德高搶刀先剁,父親說啞巴手大臂粗,勁頭兒十足,一刀便剁斷了麻奶奶的腳脖子,那隻穿著緞子鞋的小腳單獨立在地上,樣子十分可怕。父親說麻奶奶雖然面孔醜陋,兩隻小腳卻裹得十分精巧。父親說輪到他動手時,那把菜刀已經被熱血燙捲了刃子,所以他連剁了三刀也沒能把麻奶奶的腳剁下來。剁到第三刀時,父親說他忍不住地噁心,一股黏稠的東西從胃裡往上翻。他扔掉菜刀跑到院子裡,彎著腰嘔吐。 接下來,父親說,天表哥讓德高把麻奶奶扶起來。麻奶奶如何能站住?她的嗓門也降低了,趴在地上,大口地喘息著。天說:「瞎子,該你動手了,割掉她的眼皮吧。」 瞎子摸索上來,從大表哥手上接過那柄牛角柄的小刀子,去割麻奶奶的眼皮。麻奶奶斷斷續續地說:「好孩子……給我個利索的吧……」 瞎子旋去了麻奶奶的眼皮。麻奶奶哼了幾聲,就昏了過去。 父親說目睹了這一切的七老爺其實已被嚇痴了。他癱在牆角,身上散發著屎尿的臊臭。兩位表哥令父親他們在院子裡挖了一個窟窿,把七老爺爺活埋了。 父親說土埋到你們七老爺爺脖頸時,他鼻孔流血,眼球突出,臉色像茄子。天讓痴子舉著半截蠟燭照著明,自己掏出匣槍,對準你們七老爺爺的腦頂打了一槍。一股白腦子躥了出來。父親說,你們老爺爺這一輩的人就這樣被拾掇乾淨了。天從痴子手裡奪過蠟燭,插在你們七老爺爺頭頂的槍眼裡,打著哈欠說:「累了累了,有活明日再幹。」 十 天和地進村後的第三天,是一個基本和平的日子。父親十分厭煩地對我們敘述著,完全失去了講故事的興趣。我跟著你們那兩位瘋瘋癲癲的表叔,串著衚衕打狗。這根本不是兩個殺人魔頭應該乾的事情,而是兩個頑童的行為。父親說,我這兩個大表哥的迷人之處,也正是通過這些荒唐行為表現出來的。 我們堂兄弟幾個跟著他哥倆,打死了十幾條狗。痴子德強有模仿狗叫的天才,他用狗的語言把狗引出來,充當兩位表哥的靶子。父親說這天傍黑他們受到一次小小的偷襲,一發子彈從背後打中了瞎子的脖頸。瞎子立僕在地,嘴巴里吐出了一堆血沫子,一句話也沒說就死掉了。 這一槍結束了打狗行動。天察看了一下瞎子的槍傷,對地說:「這是捷克造七十九毫米步槍發射的子彈。」 地說:「槍法還不錯。」 父親說地的話音沒落,又響了一槍。子彈打在天腳前的泥土裡,冒出了一股白煙。地一扶花機關,打了一梭子,就聽到有人在西邊的房頂上叫了一聲,然後滾得一片瓦響。 那是我的八叔,父親說。他也算是個神槍手。地的槍彈打光了,便吩咐我們去河北邊的墓地裡為他取子彈。 父親說那片墓地有一畝大小,裡邊生長著一些黑松樹。傳說裡邊有一條碗口粗的黑蛇。 他有些膽怯地看著天和地。地說:「你怕了嗎?」 父親點點頭。 地說:「我自己去吧。」 地大搖大擺地在石街上往北走,天帶著我們尾隨著。 父親說兩天前遭了酷刑的大奶奶還綁在柱子上,人已死了。 雖然沒有風,但墓地裡的松柏卻嘩嘩地響著,宛若潮水湧動。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涼意從天而降。地推倒一個石馬、顯出一個方方的石坑。石坑裡竟然是一堆金燦燦的子彈。地往槍裡壓了彈,槍裡壓飽了,胸前還多了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地拍拍布袋,說:「五百發。」 父親說少了瞎子馬竿戳地的「篤篤」聲,他心裡感到非常空虛。走回石橋時,夕陽把滿河的流水照得通紅。河水因有了顏色而顯得格外寬厚。那座與石橋連接著的大門樓子也顯出了幾分巍峨。父親說他看到大爺爺那顆頭顱被一陣旋風吹動著在橋頭上打轉兒,好像那頭是用紙殼糊成的。他還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屍臭。一群烏鴉從空中俯衝下來,呀呀地叫著,盤旋著覆蓋了大奶奶的屍體。一隻肥大的鷹在河上盤旋著,突然一斜翅膀俯衝下來,好像一道黑色的電光。老鷹抓著大爺爺的頭顱,艱難地、用力扇動著翅膀飛起來,那縷山羊鬍子在晚風中飄動。一陣槍響,一溜火光,老鷹和頭顱被打爛、垂直跌落在河水中、輕巧的羽毛隨即飄下。地哼了一聲,臉上佈滿笑容。父親說,他們站在橋中,望著那黑洞洞的大門,不由地發了愣。 就在那時候,門樓裡一陣吶喊,好久沒有關閉的兩扇大門,嘎嘎吱吱怪響著合攏了。緊接著就有幾道火舌從門樓上射下來,打得橋面一溜火星子。天和地幾個箭步就竄到大門外的死角里。父親他們也隨著跑過去。 這場戰鬥,是父親的十五位叔伯組織的,父親說他的父親我們的爺爺沒有參加。我們的爺爺就是被二姑奶奶咬了手指那位。父親說他不知道我們的爺爺跑到什麼地方避難去了。 天說:「舅舅們,開開大門,放我們進去吧。」 門裡嚷著:「野雜種,回去找你們的娘吧。」 話音甫停,又有石頭瓦塊從門樓上扔下來,有一塊枕頭大小的石頭擦著天的鼻尖滑下去,差一點就要了他的命。 天舉起匣槍,對著門樓上掃射。地也用花機關槍打了幾梭子。上邊有人掛了彩。哭著跌下去。天和地帶著我們從土圍子上爬上去,看到有七八個男人正在街上奔跑。兄弟倆便用槍撂倒了他們。這其中有十一叔——痴子德強的爹,還有二伯——瞎子德重的爹。 父親說中秋節晚上,月亮又大又圓,白光灼灼,照耀得村莊幾乎沒了黑暗,即便在房子的陰影裡,也能看清手掌上的紋。 消滅叔伯們的戰鬥持續了好幾天。他們有的藏在枯井裡,有的鑽在草垛裡,但都被痴子德強發現了。他活脫脫是一條警犬。這裡一個,他指指枯井。天和地就命令啞巴搬著一盤石磨投下去。井裡傳上來沉悶的聲響,和十四叔的慘叫。他指指草垛,說,這裡還有一個。天和地便令父親去尋找煤油。父親從六嬸家提來一桶煤油,淋在草垛上。天點著一塊蘸了油的棉絮,擲在草垛上,火焰迅速爬上草垛,數丈高的火苗子衝起來,一個遍體著火的人從火堆裡滾出來,滾了幾米遠,便停住不動。儘管人成焦炭,但父親還是辨認出了焦炭是他的三伯。 十六個叔伯中,只逃脫掉我的爺爺。我們的老爺爺藏在什麼地方逃脫了?父親好像沒聽到我們的詢問,繼續著他的麻木敘述。德強抽搐著鼻子把村子裡搜索了三遍也沒找到。後來天說:「他是我們的親舅舅,放他一馬吧。」地說:「親舅舅更該死。」天說:「找不到只好罷休。」 中秋之夜,村子裡一片歡騰景象。父親說打穀場上點燃了一大堆松木,火光熊熊。四十八個以花卉命名的父親的堂姐妹們,全部集中在一起。她們中只有幾個年紀小的在小聲哭泣,大的卻都似乎很鎮靜。 父親說天和地端坐在一張八仙桌子旁,仔細地擦拭槍支。父親說他希望表兄們玩個利索的,一頓槍子兒掃倒她們就算完事。不要再變換花樣,他說他並不是怕,而是疲勞。因為表兄們每變換一種殺人方法就需要器械,而尋找各種器械的繁瑣任務就落在父親他們身上。 父親說天站起來,大聲說:「表姐們,表妹們,我是你們二姑姑的兒子,是你們的表哥或者表弟。我早就聽說你們個個美麗,如花似玉,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你們的二姑姑讓我帶給你們每人一件禮物,這就是——」他舉起一個小小鹿皮口袋,晃晃,裡邊嘩啦啦地響著,「待會兒你們每個人摸一件。你們猜猜,這裡邊裝著什麼?是金子?是寶石?都不是,這裡邊有四十八張骨牌,每個牌上都用刀刻著一種刑法,這是你們二姑姑多年的研究成果,你們真是好福氣。」天把口袋扔到桌上,說:「你們別怕,執行刑法時,你們的二姑姑會來觀看,現在,我先把每樣刑法解釋一下,然後你們就來摸骨牌。」 父親說天像背書一樣揹著:「第一種,彩雲遮月,也叫‘戴驢遮眼兒’,這刑法的施行方法是:用利刃把受刑者額頭上的皮膚剝下來,遮住雙眼。第二種,去發修行,此刑的施行方法是:用一壺沸水,澆在受刑者頭上,把頭髮一根也不剩地屠戮下來。第三種,精簡幹部,幹部者,五官也,此刑即是用利刃旋掉受刑者的雙耳和鼻子。第四種,剪刺蝟,此刑的實施:用鋒利剪刀將受刑者全身皮肉剪出一些雀舌狀,像你們的娘過年時做面刺蝟時那樣。第五種,虎口拔牙,這刑法簡單,就是用鉗子把受刑者的牙齒全部拔下來。第六種,油炸佛手——用滾油將受刑者的十指炸焦。第七種,高瞻遠矚——用滑車將受刑者高吊起來。第八種,氣滿肚腹——將氣管子插進受刑者屁眼往裡打氣。第九種,步步嬌——赤腳走二十面燒紅的鐵鏊子……」 父親說天一口氣說完了四十八種酷刑,連半句廢話也沒有。他說:「你們的二姑姑不忍傷了你們的性命,這些刑法,只要施刑方法得當,保證死不了人。所以希望你們要積極配合,不要反抗、掙扎,否則會更難受,弄不好還有性命危險。你們的二姑姑說:食草家族的女孩子,都不是平凡人物,都是註定橫行世界的角色。只要你們能咬牙熬過這一關,往後,世上的人就奈何不了你們了。」 父親說天把口袋扔在桌上,說:「表姐妹們,來吧,每人摸一張,誰也脫不了,早晚脫不了。」 父親說他的四十八個姐妹們,齊聲嚎哭著排起了一字隊形,走到桌前,每人從口袋裡摸了一張刻有刑名的骨牌。 摸牌完畢,天說:「各人收好自己的牌,誰丟了誰死。」 父親說月光皎皎,火光熊熊,晚風清涼,蟲鳴唧唧,中秋夜晚十分美好。天命令他們分頭去準備施刑所需要的各種器具,任務雖然艱鉅,但他們歡騰而去。 忙了整整半夜,父親說他的腿硬得像兩根木棍子一樣,再也挪不動了。八仙桌子周圍堆著他們堂兄弟三人從各家蒐集來的刀子、剪子、繩子、棍子、鏊子、鏟子、鐮刀、钁頭、水壺、鐵鍋、掃帚……其中有施刑需要的,也有不需要的。萬事俱備,只等二姑到來,但二姑遲遲不來。火堆裡的松木燃燒將盡,火苗子漸漸疲軟瘦弱,但月光卻愈發皎潔起來。那晚上的月亮大得讓我再也不要看月亮,那晚上的月亮亮得呀從此之後我再也沒見過那樣亮的月亮,那晚上的月亮是不是月亮誰也說不準。偌大的天上,沒有一顆星,沒有一絲雲,但卻有白色的、銅板般大的雨點稀疏地砸下來,過一陣又一陣。打穀場外的田野裡,原本碧綠的植物變成一片銀色的海洋,雨打葉片的聲音讓我心中恐慌,二姑為何還不到?松脂的香氣、姐妹們眼淚的味道瀰漫在月光中,嗅著這味道我心中焦急,二姑怎麼還不到?二姑啊,你快些來吧!我們腦子裡鮮明地晃動著二姑的身影,她騎馬挎槍出現,也許是乘坐花轎出現;有兵們鳴鑼開道、也許是吹鼓手鼓瑟吹笙簇擁。總之,二姑的出現必將是一個輝煌的時刻,我知道不僅僅我在盼望著、不僅僅我的那幾個堂哥們盼望著、連那些手握刑名骨牌的姐妹們也在盼望著。她們的心情,類似出嫁女的心情,不是恐懼也不是高興,哭不代表悲傷笑也不代表歡樂。父親說她們哭夠了笑夠了等煩了等膩了便聚成一堆摟著抱著唧唧喳喳嘀嘀咕咕,伸出你的手,伸出我的手,伸出她的手,她們伸出手,探著頭,互相觀看著對方手中骨牌上的刑名,並在沒徵得兩位表哥同意之前開始交換骨牌。菊花用「精簡幹部」換了蘭花的「彩雲遮月」,桃花用「油炸佛手」換了梨花的「高瞻遠矚」,蓮花和牡丹都要用手中的骨牌換水仙的「剪刺蝟」,水仙堅決不換,三個人先是爭執後是推搡最後打成一團。姐妹們滾成一團,秩序大亂。天心煩意亂地罵她們,甚至過去拉架,不知被誰貼了一個耳刮子。他捂著臉退出來,無可奈何地說:打吧打吧!等你們二姑來了再收拾你們。他這句話竟奇妙地制止了混亂。姐妹們整整容貌,看看天和地,不語,突然一個說:二姑什麼時候到?!然後一齊發問,如同質問。天和地無法解釋。地踏著梯子爬上房,向遠處眺望。一會兒下來,什麼也不說。望到沒有?望到了嗎?地有些窘,不語。姐妹們罵天罵地。罵倦了,便哈欠連天。天和地也打起哈欠。啞巴像堵牆一樣倒了,接著便發出了響亮的鼾聲。痴子抱著一把竹掃帚睡了,嘴裡發出咯吱咯吱的磨牙聲。父親說一陣睏倦襲來,眼睛隨即迷糊了,眼前的一切都晃動起來,那些姐妹們,一個個搖晃著,倒也,倒也。父親身子一軟,同樣倒也,倒在被夜露和白雨打溼的地上,沉沉地睡去。 十一 我們默唸著那古老的諺語:「東虹霧露西虹雨,南虹收白菜,北虹殺得快。」想象著七彩的北虹在天上橫亙的情景,崇拜著父親的二姑我們的二姑奶奶,神化著父親的表兄弟我們的表叔,心裡生出許多說出來就會犯錯誤的念頭。一隻貓從我們面前油滑而過,於是我們睏倦交加,哈欠連天,鼻涕和眼淚齊流。父親冷笑一聲,指著我們說:倒也,倒也!我們便倒在他老人家腳下。 父親扛起鋤頭下地,我們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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