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福利院的秘密(19日)(……


第85章 福利院的秘密(19日)(……   當顧爸爸的小貨車送到福利院的時候, 宋城楊有些吃驚。   他以為潘敬他們只是幾個家庭小康的孩子,沒想到真的能說到做到。   宋城楊和貨車司機聊了聊天,知道了顧雋家庭情況確實不錯, 有這個能力。   他當晚就給院長打了電話。   當潘敬他們第二次去福利院的時候, 意外地看到了一個老太太。   陳彩花院長頭髮花白,比錢奶奶年紀小一些, 但是臉色發黃,頭髮散亂。   這不是潘敬想像中,那個會貪汙的院長形象。   甚至陳彩花穿著的衣服都不合體,就像是別人捐的。   她臉色嚴肅,說話都有些兇巴巴的。   有幾個孩子爭吵起來, 陳彩花很粗魯地把孩子們拉開:「再鬧挨打!」   孩子們慌亂地跑開了,但是逃跑的過程中,孩子們嘻嘻哈哈的, 還回頭看她。   陳彩花似乎在生氣, 似乎又沒有生氣。   潘敬看不懂她。   宋城楊在院子裡陪孩子們玩耍, 潘敬喊了一聲:「宋老師!」   宋城楊扭頭, 挺驚喜:「你們來啦!」   然後他側頭, 和院長說了聲:「這三個孩子就是上次給我們捐東西的。」   陳彩花走過來, 乾乾巴巴地問了個好:「你們好。」   她個子不高,額頭有幾道愁苦的橫紋。   陳彩花直奔主題:「我想問下你們家能給我們捐款嗎?我想和你們的父母談一下。」   這個態度挺氣人的。   顧雋有些不開心:「您和我說吧,我和我爸媽說。」   陳彩花固執地堅持:「我要和你爸媽說。」   她臉上皺紋很深,臉很瘦, 像個蔫蔫巴巴的葡萄乾。   顧雋氣悶, 不想說話。   潘敬爭取了下:「院長奶奶,有什麼事,您可以先和我們說。有些事我們能決定的。」   陳彩花還是那句:「我想問下你們爸爸媽媽能不能給我們捐個款。」   得了, 沒用。   這老太太的態度確實氣人,捐個款整的和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一樣。   最後,顧雋把自己爸爸的電話號碼寫在紙條上,交給了她。   「看看她想做什麼吧。」顧雋小聲對潘敬和張紅娟說。   他們在福利院裡,給宋城楊幫了一會忙。   孩子們還是比較抗拒他們,自己玩自己的。   今天天氣好,宋城楊把倉庫裡的一些東西拿出來曬了曬。   潘敬幫著他搬運東西。   陳彩花進了教室裡,不知道去幹什麼了。   潘敬趁機問:「滅火器放到樓上好了嗎?」   宋城楊很輕地「嗯」了一聲。   這就好。   起碼最惡劣的情況不會發生了。   宋城楊似乎對他們有了警惕心,話特別少,自顧自地忙碌著。   他們幫了一會兒忙,就回去了。   晚上時,顧雋給潘敬家裡打了個電話。   錢奶奶接到的:「喂?」   顧雋乖乖巧巧:「奶奶,我找敬敬。」   隔著電話,錢奶奶一時沒認出來顧雋的聲音。   她只聽出來是個男孩的聲音。   一下子,老太太如遭雷劈。   她捂著通話口,鬼鬼祟祟地小聲叫隋爺爺:「老隋,老隋,有男生找咱孫女!」   隋爺爺正在泡腳,腳上沾著水,就穿上拖鞋跑了過來。   他也鬼鬼祟祟,探著頭小聲問:「男孩子啊?」   錢奶奶謹慎地點頭。   他們倆猶豫了會,最終還是決定叫孫女過來。   潘敬聽到喊聲,接了電話。   老兩口坐在床邊,嚴肅討論:「敬敬不會談戀愛吧?」   隋爺爺不太開心:「那可不行。」   錢奶奶也不同意,但是她想到了自己兒子,又有些遲疑:「交交朋友還是可以的。」   老夫妻兩個意見不一致,爭執了起來。   潘敬正接著電話,被他們兩個的聲音吵到了。   她對顧雋說:「你等下,我看看家裡怎麼了。」   然後,她放下電話筒,認真聽了聽,有些無奈。   「顧雋啊,」潘敬拿起電話,大聲喊了一句。   把電話那頭的顧雋嚇了一跳:「敬敬,你那麼大聲叫我大名幹嘛?我有點害怕。」   老兩口的爭執聲停了。   潘敬安心了,和顧雋道歉:「剛剛有些事情,你接著說。」   錢奶奶和隋爺爺面面相覷,早說啊,是顧雋的話,他們不就安心了嗎。   顧雋,那可是和敬敬、紅娟從小一起長大的小姐妹啊。   有什麼好擔心的。   顧雋定了定神:「我爸說他接到了電話,就是那個陳彩花院長。」   「我爸說她可奇怪了,要求見面,我爸最近太忙了,見不了。但是我爸聽我說了福利院的事,本來就想捐款的,所以我爸直接告訴她,別來了,會捐款的。」   「你猜她說什麼,敬敬。」顧雋語氣神秘起來。   「她說,能不能一部分錢走官方,留一些錢走私人途徑。」   「我爸都驚住了。」   「她解釋了,說福利院有些需求不能寫在賬面上,但是確實又對孩子們有幫助。」   「我爸最後同意了,因為確實沒多少錢。我爸覺得她挺逗樂的,明明是求人辦事,也不會說軟話,我爸說要不是我們和他說過這事,肯定就不理她了。」   潘敬也懵了,老太太玩的挺大啊。   如果宋城楊說的院長出去忙重要的事,就是去做這個的,那問題就大了。   院長出去找企業拉捐款,然後又要求一部分走私人途徑。如果數額夠大的話,那麼一旦事發,宋城楊作為知情人,也會有連帶責任。   潘敬想到了宋城楊和氣的臉,有些氣。   他這是什麼命啊。   上輩子葬身火海,這輩子牢獄之災。   「我們得告訴他嚴重性。」潘敬嚴肅地說。   顧雋也點頭:「是的,我們這兩天再去找他一趟」   這次為了節省時間,顧雋叫了自己家的司機來送他們。   顧雋坐在副駕,張紅娟和潘敬坐在後排。   「我找了家裡的報紙,」張紅娟從書包裡拿出來一個小本子:「找到了和小雪花福利院有關的新聞,然後全都剪了下來,貼在本子上了。」   潘敬打開,一個個認真看。   小雪花福利院被評上過幾次優秀。每次都會有領導去頒獎,然後發一筆獎金。   新聞上的照片裡,不同的領導和陳彩花一起捧著獎盃,站在福利院的大門口。   隔段時間,福利院都改下牆體顏色,看上去溫馨又嶄新,被維護得很好的樣子。   還有些照片,是在那棟樓的一樓拍的,領導在裡面視察。   新聞裡說,小雪花福利院環境優美,設施齊全,已經連續三年獲得了優秀福利院的稱號。   張紅娟說:「我問了鄭乒乒,她幫我打聽的,說是如果得了優秀,就會有錢拿。並且,後期的捐獻,會優先考慮。」   還是錢啊。   潘敬想不明白,陳彩花不穿金不戴銀,甚至連件好衣服都沒有。   甚至她的獨女都已經去世,家中沒有親眷,那她要這麼多錢幹嘛?   並且還是冒著風險,搞這種違規的事情。   她一個老太太,到底要做什麼?   潘敬覺得陳彩花和宋城楊,走在了懸崖上。   甚至,她感覺,是不是小雪花福利院的孩子們,都知情?   他們是不是在默默地守護著同一個秘密?   因為司機送他們,這次到的很快。   孩子們對他們熱情多了。   有個盲女孩,年紀還小,記得那盒糖,聽到他們聲音很興奮,甚至主動對他們打了招呼。   雖然因為看不見,那個女孩打招呼的方向錯了。   潘敬他們站在門口,女孩卻對著倉庫揮了揮手。   但是,潘敬忽然明白了宋城楊當時的心情。   被孩子們慢慢地接受,那種溫暖和成就感,是別的事情給不了的。   這次,他們沒有直接去找宋城楊,而是找了十二。   一群孩子在玩丟手絹。   腿腳不利索的,和盲的,都圍著坐成一圈,而兩個聾啞的孩子,圍著他們跑。   有跑的,有猜的,玩的挺開心。   孩子們都有缺陷,有的不明顯,有的就殘缺在身體上。   但是他們笑得燦爛。   可憐的十二,心臟不好,不能激動。   不能跑,也不敢猜,只能百無聊賴地在一邊坐著,縫沙包。   十二玩不了丟沙包。   潘敬在十二一邊坐下:「給誰做的?」   十二努了努嘴:「給傻子。」   那個方向是兩個腦癱兒。   「他們跑得慢,還容易撞人,其他人不願意和他們玩沙包,我給他們做一個。」   潘敬問她:「你介意我問你的身體嗎?」   十二搖頭:「問唄。」   她年紀不大,但是說話帶著看透世俗的範兒。   也沒等潘敬問,她自己就說了:「天生的心臟病。」   這也是她被親生父母丟棄的原因。   潘敬沒去問這到底是什麼類型的心臟病,畢竟醫學名詞,她也聽不懂。所以她簡單粗暴地問十二:「能治嗎?」   十二說:「治不了。但是能緩解,讓我死的慢點。」   這一句話,直接讓潘敬喉嚨哽住了,但是十二平平靜靜,給沙包裡塞了細沙土。   「不需要安慰我,」十二沒等潘敬說話,就冷靜開口:「小時候,我聽了太多安慰,已經免疫了,並且安慰也不能當藥吃。」   「安慰我,只能讓你們心情好一點,卻不能讓我心情變好。」十二冷漠地說:「我記得很久之前,有個人告訴我,說每個孩子都是蘋果,只是因為我們過於香甜,上帝才多咬了一口。」   「那我覺得,上帝挺不是人的。」   潘敬無話可說。   「我喜歡小雪花的名字。」十二小聲說了一句。   潘敬想了想,終於明白了這個福利院名字的含義。   大氣中的水氣結晶成了雪花,大部分雪花都是高度對稱的六邊形。   但是由於各種原因,總有些雪花不是那麼標準。   它們是有缺陷的。   但是雪花,不標準的,卻最罕見。   你們這樣的存在,已經彌足珍貴。   她們沒有再繼續關於十二身體的話題。   十二的沙包有些癟,她重新拆開,又往裡塞了一把細沙土。   對這次的成果,她還算滿意,繼續講起來其他的事情。   「哥應該和你說了,我之前還有個哥哥,和我一樣的病,已經死了。」   潘敬用力平復心情,抓住這個時機問:「宋城楊移植了他的眼睛,就過來了嗎?」   「對啊。」聽到宋城楊的名字,十二更放鬆了:「結果來了就回不去了。」   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對你好,那是天賜的福分。   潘敬試探著:「那你哥在這兒,是正式員工嗎?發工資嗎?」   「不發。」十二隨口應:「我哥吃住都在這兒,用不著錢。到了用錢的時候,院長給他錢。」   「院長的錢從哪兒來?」潘敬隨口接上。   「從……」十二剛想說,忽然反應過來,看了潘敬一眼:「你套我話。」   然後,二十縫著沙包,再也不說話了。   但是,很明顯,十二是知情的。   一個偌大的秘密,被牢牢鎖在福利院裡,外面的人無法知道。   宋城楊忙裡忙外,他從倉庫裡跑出來,喊了一聲:「挪下衣服!」   孩子們呼啦啦跑過去。   獨眼女孩跑過去,扭過頭說:「十二,我給你收,你別過來了。」   太陽動了位置,衣服不在陽光下了。   孩子們抱著衣服,宋城楊把晾衣桿換了位置。   孩子們重新把衣服掛上去。   他們追著太陽。   宋城楊拍了拍手,和身邊的孩子們說了幾句話,孩子們嘻嘻哈哈的,他拍了拍他們的頭,又去忙了。   他們之間有著親人一樣的默契。   顧雋受不了這種被瞞著的感覺了。   「這裡人少,」他小聲說:「趁沒人注意,我偷偷從外面爬窗戶去樓上看看。」   只能那樣做了。   潘敬去教室找宋城楊,和他說話,吸引注意力,張紅娟去找門衛。   和宋城楊說著話的時候,潘敬滿臉心不在焉,似乎藏著心事。   宋城楊覺得不對,往外面看,只看到了張紅娟。   他豁然站起身:「那個男孩呢?」   潘敬攔著他,這時候顧雋從宿舍樓後跑過來,手裡拿著手機。   顧雋進來,舉著手機說:「我爬到樓上去,拍到了!」   顧雋氣哼哼的:「你們樓上的的環境和樓下不一樣!你們騙人!」   潘敬嚴肅問他:「你們的錢去哪兒了?政府撥的資金呢?」   宋城楊閉著嘴,不打算開口。   張紅娟說話了:「我爸在政府,能管你們這兒。如果你不說,我就把照片給我爸爸看。還會舉報你們!」   宋城楊低著的頭,終於抬了起來:「我說。」   但他要了個承諾:「如果我說了,你們覺得我們不是壞人的話,就幫我們瞞著,可以嗎?」   他央求著,潘敬點了頭。   顧雋嚴肅地把手機藏在懷裡。   潘敬回頭看他一眼,顧雋回了個眼神。   其實顧雋沒有爬窗戶,也沒有拍,他們是詐他的。   宋城楊嘆了口氣,講起了他們的故事。   宋城楊當時剛剛18歲。   爸爸媽媽說,恢復光明是他十八歲最好的禮物。   但是宋城楊惶惶不可終日。   他一直待在公立醫院,卻在移植眼角膜前,被送到了私人醫院。   當時他在公立醫院時,同病房的還有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認真地記錄著供體的排序,和還差多久,才能輪到自己接受眼角膜。   宋城楊比她來的晚,也做了登記。   後來,小女孩從病房搬了出去,不知道是回家了,還是去了其他醫院。   宋城楊等了很久很久,終於換上了新的眼角膜。   再次看到光的時候,他欣喜地看著一切。   以前覺得習以為常的,現在才發現彌足珍貴。   那幾天,他最愛看的就是樹、花和雲。   好美啊,他在心裡感嘆著,想不明白初中的自己,為什麼寫不出來描寫景色的作文。   他感恩著,發自內心地感謝那個捐獻的人。   直到後來,他又見到了那個同病房的小女孩。   她的排序更靠前,但是仍然沒有做手術。   宋城楊意識到有問題。   他心裡有些怕。甚至不敢在鏡中看自己的眼睛。   眼角膜,是誰的?   他問過姐姐,但是姐姐只是說:「是個自願捐贈遺體的人。」   宋城楊問:「為什麼我能優先得到眼角膜?」   姐姐摸了摸他的頭:「因為你運氣好,最匹配。」   他又問:「是不是花錢了?」   姐姐轉了身:「沒有,你別管了,好好學習,以後考個好大學,我們就放心了」   他知道家人對自己的愛,但是也惦記著那個無名的的捐贈者。   宋城楊只有十八歲。   十八歲的少年,對一件事情有了執念,指不定哪一天就真的會去做。   他鼓起了勇氣,翻找了父母的手機,從手機地圖的導航記錄裡找到了那家他做手術的私人醫院。   他獨自過去,等了很久。   這個醫院不正規,人手不足,他終於等到了一個護士換班無人的時候,看到了手術記錄。   「患者:宋城楊   手術類型:眼角膜移植手術   手術時間:……」   長長的一列表格,寫滿了當時宋城楊的手術信息和術後護理事項。   在備註一欄裡,有一行小小的、不引人注目的字:   供體:六。   他以為這是編號,卻在另一個文件裡,看到了姓名欄,出現了一個單字,六。   也看到了供體來源,小雪花福利院。   宋城楊心裡一陣涼意。   那個孩子,是自願的還是被迫的?   他覺得自己的眼睛在發痛。   此後,他試探過自己的姐姐,但是姐姐對這個話題很避諱,不願談起。   終於,宋城楊做了決定。   他要去看看那個孩子生長的地方。   過去的路上,少年做好了決定,如果真的那裡存在非法的勾當,那麼他會舉報,不讓其他孩子再遇到這樣的事情。   也讓那些做了錯事的人,得到應有的懲罰。   但是,少年擔心自己的家人。   他怕姐姐會被一起抓進去,所以一路上思考,想好了匿名舉報方式。   但是到了地方,改變了他的計劃,也改變了他的一聲。   宋城楊直接找了院長,那時候的院長,面色更加蠟黃。   老太太聽了宋城楊的來意,明白這是「六」的供體接受者。   她黯淡的眼睛被耷拉的眼皮遮住了一半,長時間地看著宋城楊的眼睛。   她把宋城楊帶進了辦公室裡,又叫進來一個孩子。   陳彩花院長沒說話,讓那個孩子站在宋城楊面前。   宋城楊不明白她要做什麼,認真看了看。   這個孩子,腦後有一道長長的疤痕。   那道疤痕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是那個孩子的臉。   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拖曳著,那個孩子的面孔整體向右挪移。   孩子左邊的五官比右邊的更加分散,似乎已經經過了手術,已經有了輕微的修正,但還是很詭異。   他的臉像是被拼湊起來一樣,面對這個孩子,宋城楊能認識到他是個人,但很難將自己和他當成同一個物種。   像個怪物,宋城楊腦中閃過這個想法。   老太太讓孩子出去了。   「他出生時,腦子後面就有腫瘤。」陳彩花說:「後來越長越大,把他的五官擠壓變形,因為治療費用比較貴,父母把他拋棄了。」   這是個令人心疼的故事,但是宋城楊不明白這和「六」是什麼關係。   「我送他去了醫院,」老太太語速很慢:「醫院的結論是,這個腫瘤會繼續生長,影響他的腦子,甚至可能致死。我向上級遞交了醫院的報告,然後申請了醫療基金。」   「我們這裡就是這樣,如果孩子有疾病的話,一定會治療,務必讓有機會活下去的孩子,活下去。」   「我的申請通過了,資金撥下來了,他腦後的腫瘤也被成功切除了。」   「沒了那顆腫瘤,他能活很久了,對他的治療也就結束了。」陳彩花平靜地問:「你覺得怎麼樣?」   宋城楊沉默了,他明白了。   「他能活下去。」宋城楊輕聲說:「但不是作為正常人。」   「是啊。」陳彩花乾巴巴地笑了一聲:「我看著他,難過啊。」   「捐款的時候,別人都不願意給他拍照,甚至不願看見他。」   「有一次,領導要過來視察,專門給我打了電話,說最好別讓他出來。」   「他懂事,一有外人來,就自己藏在屋裡。」   「可我心疼啊!」老太太已經老了,淚腺不發達,哭不出來。   但是宋城楊能聽到她的哽咽。   「他這樣活著,」陳彩花低下頭重複了一遍:「我心疼啊……」   宋城楊說不出話來。   如果這樣下去,那個孩子,以後怎麼辦?永遠是個異類,永遠無法融入社會。   「你需要錢?」宋城楊輕聲問。   「是,後來我又向上級申請過資金,給他做個整容手術。但是申請被駁回了。批復說資金有限,應該把錢用在救命的地方,而不是用來整容上。」   「我也組織過捐款,但是一起等待捐款的,不只有他,還有其他生命垂危的孩子,那些孩子肯定應該優先。」   「我沒辦法了。」她輕聲說。   「六是怎麼回事?」這是宋城楊最介意的事情。   「小六心臟病,天生的,剛開始他爸媽看他是男孩,不捨得扔。治了幾年,花銷太大,最後就放棄了。」   「小六到我們這兒來的時候,已經六歲了,是個大孩子了,懂很多事。他和我說過,半夜裡聽到過爸媽說話,爸媽說,這麼些錢,都夠再生兩個孩子的了,然後他就被放棄了。」   「小六一直都不愛說話,但是很懂事。他長大了,就像是整個福利院的孩子王,孩子們都聽他的,叫他哥哥。他知道我們缺錢,幫忙想辦法,組織孩子們少吃飯。」   「沒什麼用,」老太太搖頭:「我問過了,那個整容手術很麻煩,費用比切除後腦的腫瘤更高。」   「後來,小六再次發病,醫生說這次沒救了,他的父母已經耽誤了最好的機會。」陳彩花聲音有點顫:「小六和我說,等他死了,讓我把他賣了吧,他以前聽他爸媽說過,有些地方能買賣,並且很貴。」   「他讓我用賣他的錢,去給其他孩子治病。」   「他說,既然孩子們叫他一聲哥哥,他想給弟弟妹妹們留點東西。」   「臨終前,他安排的好好的,給弟弟整容,別那麼醜了,給妹妹買最貴的進口藥……」   陳彩花終於哭了出來,號啕著:「他那麼懂事,我不想那麼做!但是再不做手術的話,其他孩子就晚了啊!」   「我總得救一個。」她雙眼無神地喃喃。   小六的賣命錢,用到了其他孩子身上。   那個臉孔變形的孩子,已經接受了一次手術,後續還有很多次。   一次次修正,他會從怪物變成人。   等他長大後,就會帶著他那個沒機會長大的六哥哥的惦記,走向社會,當一個真正的正常人。   「後來,我就留下來了。」宋城楊對潘敬他們說:「她一個老太太,做了錯事,我不想讓她再錯下去了。我看著她,也陪著她。」   後來,他們一起做了很多事情,把福利院從比較繁華的地方搬出來,這樣子就沒有人為了編製專門考到這兒來了。   他們用了院長已逝女兒和丈夫的名字,當工作人員。   陳彩花家鄉無依無靠的大姐,被她帶來,在這裡照顧孩子、也做做飯。   還有他們在附近見到的種不動田的老大爺,讓他當門衛。   如果遇到了檢查,就讓老大爺的兒女暫時過來,當下工作人員。老大爺的兒女們勤勤懇懇種著父親的地,並不深究這是在做什麼。   就這樣,他們兩個,密謀了這一場大事。   「我們想讓孩子們活下去,也想讓孩子們正正常常活下去。」宋城楊說:「但是不能再做小六那樣的事了。總得從別的地方搞錢。」   「最怕的就是檢查,但是檢查都不太嚴格。畢竟都只是為了工作而已,不會有人深究。所以我們只裝修了一樓二樓,並且裝修的很好,這樣子能多得幾次優秀,獎金更多。」   「但是錢不夠,有些孩子的病需要很貴的進口藥養著,不能報銷。普通家庭都養不起這樣的病孩子,上級更不會撥款,這得我們自己想辦法。」   「所以我們得自己出去要錢。」宋城楊語氣低落。   「要錢這事不好辦,我跟院長去過。」   「遇到了善心人還好說,但是大家掙錢都不容易,所以我們吃了不少冷臉子。她又不會說軟話,就挨罵更多了。」   「有說她不要臉的,有說她詐騙的。我跟她去了兩次,就受不了,想罵人,想哭。」   「後來,她就不讓我去了。」   「院長說,年輕人,別受這氣。她老了,看開了,怎麼都能受。」   「樓上不能讓你們去,因為沒怎麼裝修,但是還有別的原因。」   宋城楊帶著他們上樓了。   打開了樓梯門的鎖,他們走上去,看到了毛坯牆,和擠在一起的小床,很乾淨,但是非常簡陋。   這一層的盡頭,有一間關著門的小屋。   宋城楊走到門口,驕傲地擰開門:「看我們的成果!」   門開了,潘敬看到了很高端的冷藏櫃,裡面放著寫著各國語言的進口藥,還有幾台看起來很複雜的醫療機器。   「有幾個孩子肯定能慢慢好起來的,」宋城楊充滿了希望:「然後啊,等有了錢,那兩個小傻子也能好一點。」   潘敬說不出話來。   他們做錯了,但是錯的讓人心疼。   錯誤已經釀下,如果不處理的話,可能會造成更嚴重的後果。   潘敬下定決心,一定要幫幫他們。   「那個私人醫院是黑醫院,如果能收錢搞非法移植手術的話,肯定也會做其他事。」潘敬嚴肅說。   張紅娟深吸一口氣:「不能再錯下去了。」   宋城楊把門鎖上:「我知道我們有錯,但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   「院長是後悔的,我能看出來。」宋城楊說:「她總是看著我的眼睛,就像看著另一個人。」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讓她解脫。」   當有了健康和幸福的家庭時,錢不是很重要的東西。   但是在缺少一些東西的情況下,錢是最珍貴的東西。   為了錢,她能做明知道不該做的事。   陳彩花這幾天沒有外出,一直在辦公室裡算孩子們的病,還需要多少錢。   宋城楊把潘敬他們帶了過去。   關上門,潘敬冷靜把自己的計劃說了出來:「那個黑醫院問題太大了,絕不能留。我們會為了孩子們籌款,也會處理好之後的事情。」   潘敬還攢了一些錢,顧雋家最富裕,並且他知道公司的公益計劃和捐款額度。   他們有條不紊地說著,張紅娟不時補充。   院長看著手裡那張紙,這些金額,她還要出去不要臉地求很久,但是可能按照這幾個孩子的計劃,真的能很快就夠了。   陳彩花目光黯淡,明白自己這輩子終究只是一個普通人。   她用處不大,不會說好話,掙不來錢,有的只是沒用的善心。   「我願意提供證據。」陳彩花平靜地說。   她後悔很久了。   每天晚上,都會夢見小六。   如果能得到審判的話,是一件大好事。   潘敬把自己攢了很多年的錢都拿來,把銀行卡交給了宋城楊。   這筆錢,她本來是想攢夠了,在京市買個大房子的。   畢竟她知道,以後京市的房價,會有多麼可怕的漲幅,她想給爺爺奶奶買個新房子。   這個計劃要延後了。   顧雋的爸媽沒有從公司出錢,而是拿了自己的錢。   他們公司還要維持藍房子那邊,如果盈利不好的情況下,不能再負擔太多。   不過暫時是夠了。   張紅娟和爸爸說了這件事,她爸爸很重視,打了電話給警局負責人,要求一定追查到底。   陳彩花提供了很多證據。黑醫院和相關人員都被抓拿歸案。   宋城楊還提供了小六的遺書,表明是自願的,想為陳彩花減刑。   即使戴罪立功,陳彩花還是會被審判。   她的罪行太多了。   她攬下了所有的罪名,把宋城楊撇得乾乾淨淨。   審判那天,沒有允許旁觀,因為這個案件有可重複性,需要保密。   最後,張紅娟從自己爸爸嘴裡得知了最後的結果。   「判了,要關好幾年。」張紅娟告訴潘敬:「她年紀很大了,本來明年退休的。」   潘敬不知道她還能不能活到出來。   宋城楊一個人擔起了福利院,上級派的新院長馬上就要來了,以後的管理會更加嚴格一些。   他帶了話給潘敬他們:「我不怪你們,院長也不怪你們。」   「其實院長挺感謝你們的。」   「我們倆,沒什麼能力,找到了一條錯路,就蒙頭往前走。院長其實一直睡不好,總夢見小六。上次我去監獄看望她,她說現在能睡個好覺了。」   潘敬和顧雋家裡捐的那些錢,被對口分配到每個孩子身上,院長很安心。   這是個懲惡揚善的大團圓結局,但是潘敬說不出話來,也無法讚揚這個結局一聲「圓滿」。   一個好故事裡,有很多配角。   跟著主角就夠了。   如果非要去探究每個配角的人生,那麼每個故事,都說不上是完美的happy ending。   潘敬有些怕,不敢再去小雪花福利院。   她給自己認識的人打電話,請求幫助。   秦導說,他們單位會組織捐款。   王曠說,會看看院裡那幾個心臟病孩子的病例,好好研究。   程良接了電話,聽潘敬講完這個故事,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這不就巧了嗎……」   潘敬沒懂這句話的意思。   但是程良直接開車過來,把潘敬接到了他家裡。   程婆婆和拾荒婆婆正在家裡,面對幾個工作人員,感覺很懵。   拾荒婆婆的田地面積被核算出來了。   和提交上去的資料基本沒差別。   因為面積太大,所以來了幾個政府工作人員和銀行的人員,專門來討論賠償方案。   拾荒婆婆有些慌。   她知道自己家房子會被拆掉,然後自己會獲得新房子和一些錢,但是她沒想到會那麼多。   工作人員說,如果她選擇房屋的話,能在之後的科技園區裡擁有兩棟寫字樓和十幾套大面積商品房。   這是過於龐大的資產。   拾荒婆婆無法想像。   她很喜歡和自己的老姐妹去看那些漂漂亮亮的大樓,樓外面是閃光的玻璃,看上去就很昂貴。   看一眼就夠了。   她沒想過自己能進去,更沒想過自己竟然能擁有。   她不敢要,慌張地擺手:我不要!我不要!   烏恩琪不明白:「那就不要房子,要股份,或者要錢?」   拾荒婆婆更加劇烈地搖手:不要!不要!   烏恩琪耐心地問:「為什麼?」   拾荒婆婆認真地比劃:我這輩子沒做過什麼貢獻,沒有資格得到那麼多。   她停頓了一下,比劃出一個烏恩其從沒見過的手勢。   我不配。   拾荒婆婆是這麼說的。   拾荒婆婆提出了一個想法,她想把這些房子,直接寫程山山的名字。   烏恩琪也拒絕了,理由是一樣的,山山沒有為拾荒婆婆做過什麼事,她也不配。   她們正在爭執的時候,程良接到了這個電話。   「這不就巧了嗎……」   程良感嘆了一句,然後把潘敬接了過來。   潘敬把小雪花的故事,講給了兩個老太太。   拾荒婆婆聽完後,就明白了在之後的人生裡,她們應該做的事情。   最後,拾荒婆婆要了一棟寫字樓,幾戶商品房,不多的現金,還有以後科技園區的股份。   她計劃的好好的。   現金自己和程婆婆留一點花,其他的給孩子們用。還要把福利院好好修一修。   以後寫字樓的租金和股份分紅,全都給福利院。   那幾戶商品房,自己住一套,其他的留給山山。   這樣,就是最好的安排。   小雪花的孩子們,失去了她們的彩花奶奶之後不久,收穫了兩個新的奶奶。   這兩個奶奶不會說話,脾氣很好。   並且,這兩個奶奶很愛看電影,晚上經常在院子裡放露天電影,和孩子們一起看。   看電影的時候,還有很甜的爆米花。   宋城楊經常去探望陳彩花。   有時候,會帶去孩子們的信。   潘敬他們也去過。   陳彩花穿著囚服,臉色平和。   「挺好的,我年紀大了,獄警給我安排的工作不累,室友也不錯,能聊上來。」陳彩花說。   這讓潘敬的心不是那麼焦灼。   並且,陳彩花的臉色似乎紅潤了一點,不是那麼蠟黃。   「其實,我覺得在這裡還挺好,」陳彩花感嘆了一句:「比我以前要輕鬆多了。」   不用操心那麼多,不用跑來跑去地要錢,不會被罵,還可以睡個好覺。   陳彩花覺得自己終於開始了養老。   「謝謝你們啊。」最後,她真心實意地說。   程良也想做些有用的事,捐款夠了,那他就做些別的。   他聯合了商會的其他企業,開了個會,成立了一個新的組織。   他們以後會在自家的工廠接收一些福利院出來的殘障人士。   如果福利院的孩子長大後,實在無法靠自己融入社會的話,這個組織增加了他們的去處。   潘敬問過那個面部畸形的孩子的去處。   「他啊,整容之後,長得挺好的,也是福利院最健康的孩子了。已經被領養了。」宋城楊說,還拿了那個孩子近期的照片。   那個孩子清秀,臉上隱約有些縫合的痕跡,在陽光下,和自己的養父母燦爛笑著。   潘敬長舒了一口氣。   多少個巧合,終於有了最後這個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