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肋骨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160章 肋骨 (第三卷:爭渡爭渡)
爭渡號,先遣隊。
艦隊全速向海島靠近,爭渡號上的眾人整裝待發,不一會兒就已然靠近了海島。
鹿灼為她們選擇的登陸點位於「人魚」的側面手臂部分,全程可以盡可能多地看到海島的外貌。
不知道是不是想像的作用,她們越是靠近,海島的形狀在她們眼中就越是不同。
起初,它在藍天白雲下風平浪靜,看起來是個宜居之所,島上還有建築物。
「對比分析已經出來了,那些建築物有一半是聯盟小區,比較矮,另一半不符合聯盟建築的特徵,推測屬於帝國。」
研究人員拍到了影像圖進行比對。
可接下來,當距離海島3公里範圍內時,它變了樣。
天空不再湛藍晴朗,風暴起來了,海面波濤洶湧。
島上的建築物消失不見,甚至連綠色的植物都沒了,只剩下紅色松林。
先前美好祥和的景象,不過是海市蜃樓。
「噢……」李維果不禁愕然,在場不止她一個第三區人,眼前的場景,簡直復刻了瑪利亞的神話。
「滴,滴,高濃度汙染警報!……」
汙染檢測儀瘋狂閃爍起來,海島上的汙染濃度高得嚇人。
謝岑被任命為爭渡號的臨時行動指揮,她眉頭緊皺,沉聲說:「全體穿好防護服,準備著陸。」
……
海島上。
薛無遺額頭浮現一滴冷汗,思忖了幾秒,最終還是決定誠實地依照自己內心的所思所想回答。
「第一個問題,我不認識你們的母親,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但我可以為你們提供一個思路——」
她直視著人魚的眼睛,「『她創造了你們』這件事,到底是她主動的,還是不受她控制自然發生的?」
從那歌詞裡果決的口吻來看,薛無遺直覺上首先排除了「被迫創造」這個可能性。
「我更傾向於後者。她沒有想過要怎麼創造你們,自然也就談不上為什麼不賦予你們靈魂。」
就如一鯨落而萬物生,鯨魚死去的時候,主觀上並沒有想要撫育那些「蝦兵蟹將」們作為女兒,雖然後者因她而繁衍生息。
薛無遺覺得,歌詞裡「我的子宮裡將誕生新世界的戰士」、「我的人格將變成女巫的靈魂」這兩句應該是連在一起的。
歌詞的創作者將自己的期望寄託給了作為戰士與巫者的女兒,這兩者都繼承了她的「靈魂」。
人魚不在其中。
首領瞇了瞇眼睛,沒說話。
周圍的眾位人魚也都沉默著。
這個猜測比「母親創造她們之後又拋棄了她們」更加殘忍,母親壓根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們的存在。
首領沒有表現出什麼情緒,不辨喜怒地說:「說下去。」
薛無遺沒在怕的,因為她能看見人魚們的陣營,依舊是中立黃色。
「至於你後面那句關於我的,什麼命運不命運的……」
她眨了眨眼睛,一攤手,「我只能說我不知道。但我這個人吧,你對我好,我就不可能坑害你。」
言下之意很明顯:既然她能左右命運,那就趕緊對她好點,敲鑼打鼓把她歡送回家。
首領識別出了她的潛台詞,眼中的瞳孔越發尖細,盯了她片刻之後說:「我是第二代的族群領袖。第一代首領腦海裡的知識,我全部繼承了。她也沒有見過母親。」
薛無遺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開始講述生平,首領看向不遠處的湖泊,「我們從聖湖中誕生,除了知道自己是母親用心臟創造的孩子之外,一無所知。」
「所有的汙染物都是母親的孩子,但只有我們和蛇人族清楚這一點。」
薛無遺一怔,略有一點毛骨悚然。
這感覺,就像是玩遊戲的時候人物突然說:我知道我們是被創作者創作出來的角色。突如其來打破了第四面牆。
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所謂的「夏娃」,是所有異種的母親?
一切汙染都有源頭?
還有……
薛無遺疑惑道:「蛇人族?」
首領說:「她們和我們一樣,是母親的心臟化成的孩子。」
隨著話音落下,薛無遺忽然看到聖湖遠處有一座山。
她之前完全沒注意到,連「通靈」看整座島嶼的時候都沒見到。
「那是她們的聖山。」
薛無遺眼前的視角拉近,如同化作鳥兒,俯瞰聖山。
那山上赤紅一片,紅色的心形草葉覆蓋了黑色的泥土,整座山的形狀像是一枚半埋在土裡的心臟。
一群外觀與人魚們相似的異種正聚集在山腳下,她們的下半身是黑色的蛇尾。
蛇人們正在仰望山脊的某處。只見那裡漆黑的土塊翻湧,從中剝出人體與蛇體。
新生的異種從赤葉中爬出,還是個小孩,尾巴和土裡的蚯蚓沒什麼兩樣。
她懵懵懂懂扭向山下接引她的族人們。
薛無遺腦海裡浮現出四個字:
媧皇造人。
族人們抱著小蛇人走進了樹林裡。
薛無遺太陽穴脹痛,這座島上的見聞比她這輩子經歷過的所有汙染域都詭秘綺麗,超出了陸地上汙染域的邏輯。
「母親留下了聖湖聖山,但除了出生時,我們終身不得再靠近聖湖。」
人魚的首領繼續陳述,「聖湖只歡迎有靈魂的孩子。一旦我們接觸湖水,下場就是這樣——」
她意有所指地甩了甩尾巴。
……原來流血的傷口是這麼來的。
「你解答了我們的問題,我們不是不守承諾的人。」
人魚首領說,「既然你許諾幫助我們,那麼也給你一個信物。」
她手掌一翻,掌心出現了一隻口琴。
它以黑灰色的鱗片、貝殼碎片粘貼而成,表面閃爍著貝母光暈。
薛無遺:好炫酷,五彩斑斕的黑。
【名稱:人魚的口琴】
【這是人魚給予你的詛咒和信物。當吹響口琴,人魚們會來到你身邊。你所期待的場景會變成現實。】
薛無遺:「……?」
她直接捧起口琴就是一吹,試著在腦子裡想像:自己危機關頭,一幫西裝革履的人魚帥氣出場,替她幾下解決了所有對手。
首領沉默了一下,說:「有點困難。但也不是不行。」
「這支口琴可以讓你自由出入我們的島嶼。」另一條人魚說,「別忘了你的承諾,替我們尋找母親。」
薛無遺:……原來你們都會說人話啊。
不是,等等,她什麼時候答應過要幫小人魚找媽媽了?
薛無遺摸了摸頭髮,千言萬語彙作兩吐槽,決定不和人魚們一般見識,拿起口琴吹了起來。
她音樂水平也相當一般,但這麼胡亂吹了一通,居然不難聽。
口琴的聲音是她生平聽過最悅耳的樂器聲,如同人魚的歌喉,哪怕只是音符隨意組合都帶有美感。
首領開始哼唱,接著所有的人魚開始在林中合唱。
我的心臟將化作海底的脈搏;
我的眼睛將化作鏡湖的迷宮;
我的血液將化作漆黑的洪水;
我的骨頭將化作潔白的神土……
薛無遺的身體變輕了,如同氫氣球一般向上飄去,雙腳離開了地面。
她知道自己就要離開島嶼、靈魂回體了。
周圍的場景變得混沌,薛無遺心想,她在過去已經見識了多種多樣的「汙染物生物鏈」。
借用人類的圖紙搭建了遊樂場的蜥蜴人,桃花源裡被人類故事創造出的鮫人氏,在人類城市裡生活的羅剎海鄉異種居民……
與她們相比,人魚族和蛇人族又有所不同。
她們更接近一個……初生的文明。
不知道她們的島嶼叫什麼名字,薛無遺擅自在心裡命名為心之島。
這飄渺不定的島嶼,彷彿存在於現實與幻想的分界線中。
是先有了心之島還是先有了聯盟的新神話?
這個問題就像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一樣難以回答。也許是兩者相互促進構成了現在的樣子。
人魚族的首領會說人類的語言,但事實上,她們的生活方式、生活環境完全脫離了人類大陸的影響。
薛無遺不由得開始思索,解決了帝國之後,她們剩下的問題只有汙染了。
汙染真的可以被完全消除嗎?……這片海洋裡的汙染好像根本沒有源頭。
相比帝國,這是個更遙遠的命題。
薛無遺來不及多想,眼前重新出現了色彩。
李維果正在扣防護罩的扣子,見狀先是一驚,緊接著欣喜若狂:「我的指揮!!我們正準備去找你呢!你就自己回來了。」
薛無遺有暈船的感覺,昏昏沉沉爬起來,暫時組織不起語言。
她一摸口袋,竟然摸出了那個「人魚口琴」。
真正拿到它的只是薛無遺的精神體,但現在,它也跟隨降臨了現實。
艦船上正因為薛無遺的驟然甦醒震驚不已,突然有船員發出一聲驚呼:「我劁!」
只見玻璃外,海面上出現了一道「裂隙」,海水正在被無形的力量分為兩半。
海浪越掀越高,如同被揭開的厚絨毯,果凍狀的切面處還有來不及遊走的異種魚類劈哩啪啦往下掉。
爭渡號被越推越遠,離開了心之島的海岸線。
薛無遺也打開了窗戶的防護膜,貼著玻璃往外看。
心之島的黑色礁石上出現了人魚和蛇人的身影,她們昂起上半身與她們遙遙相看。
海浪形成的峽谷兩端,是聯盟的艦隊與汙染物的島嶼。
「你身上也有骨鯨的味道。既然你們與她們也有淵源,那麼就由我做主,讓你們從她的國度裡通過好了。」
薛無遺聽到首領的聲音在自己的腦海裡響起,微微睜大了眼睛。
她是在說,死者之國?
「你們很快就能抵達想到的地方。不必謝。」
分開的海水越來越深,已經形成了隧道。
薛無遺低下頭,鯨群黑白的影子自深藍中浮現。
*
帝國大陸,王都。
「是肋骨。」
荊棘看到祭司睜開眼睛,吐出了三個字。
半小時前,祭司突然說要進行預言占卜,於是玄奧地往那一坐,彷彿變成了一根人形天線,接收來自四面八方的靈感。
荊棘心說真是理解不了預知異能者的腦迴路,問道:「什麼肋骨?」
祭司從床邊拿起一個包袱,一層層拆開:「我在說它。」
荊棘疑惑地挑起眉。
她記得這包袱裡裝了什麼——祭司其實從白伊甸之塔底下帶出了一樣東西。
荊棘不知道祭司眼裡的塔底是什麼樣,反正在她看來,最深處只是一片黑暗的溶洞,散發著汙染域的氣息。
溶洞裡生長著白色的鐘乳石和結晶岩,大大小小,密佈交錯,人幾乎不能通行。
祭司鑽進溶洞裡,不知道幹了什麼,白塔就崩塌了。
隨著搖晃,有幾個結晶岩碎裂掉了下來,祭司鑽出來後,撿起了其中一個。
當時荊棘還以為祭司是想留個紀念呢。
結果現在她說,這東西是肋骨。
……合著之前祭司也不知道它是什麼啊?也是瞎貓碰死耗子帶回來的?
荊棘眨了眨眼睛,感覺自己好像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
這麼一說,那溶洞裡白石交錯的樣子,倒真的很像一個人胸膛裡的肋骨。
但這絕不可能是真正的骨頭,組織裡的專家檢測過,它的成分就只是岩石再摻雜一些不明汙染物而已。
祭司也許只是在說某種象徵物?
荊棘搖了搖頭。她好奇心有限,換做別的成員、比如新加入的那個叫貝貝的白修女在這裡,可能就要刨根究底追問了。
祭司摸了摸白石,把它擺到桌子上,還調整了一下位置,看起來是打算讓它在自己的房間裡做一個長久的裝飾品了。
而後她站起身,心情不錯地說:「海上又起了風暴。我看到客人們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