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有害人計我有過牆梯


第17章 你有害人計我有過牆梯   郯城縣衙後堂,縣令趙德柱拈著幾根稀疏的山羊鬍,對著面前一份剛送來的禮單,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禮單是東魏尚書省郎中胡煒派人送來的,措辭客氣,內容卻毫不客氣——羅列了一長串「需用之物」,從時令山珍、本地特產錦緞,到精鐵、藥材,甚至指名要調撥十名「伶俐懂事」的僕役伺候,美其名曰「暫借」。   「這…這簡直是…」趙德柱憋了半晌,也沒敢把「明搶」二字說出口。胡煒官階雖非極高,但身處尚書省,乃中樞要員,更是傳聞中高丞相面前得用之人,豈是他一個偏遠小縣縣令能得罪的?可若要照單全收,且不說縣衙庫房本就捉襟見肘,便是搜刮民脂民膏湊齊了,也要大傷元氣,更恐激起民怨。   「唉…」趙德柱長嘆一聲,只覺得頭頂本就不多的頭髮又要掉幾根。他自然知道胡煒是因季家主母王氏而來的,心下對季家更是暗惱,卻又無可奈何。   與此同時,季府內卻是另一番景象。季昀捻著一串新得的沉香木念珠,在花廳裡踱步,臉上非但沒有趙德柱的愁苦,反而有幾分愜意。   「夫人,胡郎中此次所需,雖所費不貲,但若能藉此攀上高枝,於我季家實乃千載難逢之機啊!」他對一旁正悠閒品茗的王氏說道。   王氏放下茶盞,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得意一笑:「老爺說的是。胡郎中已答應,待他回京述職,必在丞相面前為我季家美言幾句。屆時,莫說這郯城,便是州郡之內,誰還敢小覷我季家?」她話鋒微轉,眼中閃過一絲精明,「只是,這打點開銷也確實大了些。」突然想到了什麼,說道「聽聞…最近幾月城裡開了『季家湯餅』、『季氏車馬行』,據說已開遍府城各縣,盈利頗豐,這季氏和咱家可有何關係?」   季昀聞言道「不甚清楚,想來是那個犄角旮旯來的。」眼中掠過一絲貪婪:「不過...既是同姓,便是一家人。如今家族需用,他們出些力也是應當。如何...夫人可有心思代為夫收下這些產業?」   王氏眼睛一轉,就想通了此間關係利害,一笑:「老爺此計甚妙,可由妾身前往。」   這對夫妻算計著如何侵吞他人產業以討好權貴時,卻不知他們想討好的權貴手下,正在郯城街頭如何「替」他們揚名。   胡煒自持身份,深居驛館,但其帶來的十餘名護衛,卻如同出了籠的鬣狗,在郯城街頭橫行無忌。他們依仗主子權勢,視本地律法如無物。   這日,西市「陳記綢緞莊」前便圍了一群人。胡府一名管事模樣的三角眼漢子,正指著掌櫃的鼻子喝罵:「老東西!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尚書省胡郎中府上採買!看上你這幾匹蘇錦是你的造化!還敢按市價收錢?這是三兩銀!趕緊包起來送驛館去!」   陳掌櫃氣得渾身發抖:「這…這蘇錦是本店壓箱底的貨色,成本極高,三兩連本錢都不夠啊!官爺,您行行好…」   「行好?」三角眼獰笑一聲,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算盤亂跳,「爺們這是在給你臉!別給臉不要臉!惹惱了爺,你這店就別想開了!來人,拿貨!」   身後幾個如狼似虎的家丁便要上前強搶。   周圍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睜睜看著。   就在這時,人群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銅鑼聲,伴隨著一聲高喊:「走水啦!走水啦!東頭雜貨鋪走水啦!快救火啊!」   人群頓時一陣騷動,注意力全被吸引過去。那三角眼和家丁們也愣了下,下意識地朝東頭望去。   混亂中,不知是誰腳下一滑,「哎喲」一聲驚叫,猛地撞在其中一個正要動手搶綢緞的家丁身上。那家丁猝不及防,向前一個趔趄,手肘好巧不巧,重重地撞在三角眼管事的腰眼上。   「嗷!」三角眼疼得慘叫一聲,差點背過氣去,搶貨的架勢瞬間散了。   又不知從哪裡飛來幾顆小石子,精準地打在另外幾個家丁的膝彎或手背上,打得他們哎喲呼痛,動作變形。   還沒等他們搞清楚狀況,幾個原本在看熱鬧車馬行「熱心」漢子就擠了進來,七手八腳地「勸架」:「哎呀呀,官爺息怒!息怒!小本生意不容易!」「掌櫃的,快給官爺賠個不是!」「火!東頭火要燒過來了!快散開!散開啊!」   場面一時極度混亂。三角眼被撞得岔氣,家丁們被打得莫名其妙又被「救火」的人流衝撞,根本沒法再動手。陳掌櫃也是個機靈的,趁亂趕緊讓夥計把最貴的幾匹錦緞抱回後堂藏了起來。   等到三角眼緩過氣,再想發作時,發現圍觀群眾都在「熱心」地議論東頭的「火情」,其實只是一個小草垛冒了點菸。根本沒人再關注他搶綢緞的事。他再想用強,卻發現剛才那幾個「勸架」的漢子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蹤影,而周圍一些原本畏縮的商戶眼神裡似乎多了些別的東西,隱隱將他們圍住。   三角眼感覺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出所以然,只覺得憋屈無比,最終只能撂下幾句狠話,悻悻地帶人走了。   類似的事情,在同一天的不同地點,以各種「意外」和「巧合」的方式上演著:   胡郎中護衛去酒樓欲白吃白喝,結果後廚「恰好」忙中出錯,給他們那桌的菜不是鹹得發苦就是忘了放鹽;甚至他們想強徵民夫去給驛館幹活,也會「意外」地發現,那些青壯勞力不是「突然」犯了急病,就是「早已」被城外的富戶請去幫工了…   所有這些小動作,都做得極其隱蔽自然,毫無證據指向任何人,彷彿一切都是郯城這座縣城本身在默默地排斥這些外來入侵者。   季達坐在車馬行後院的密室裡,聽著萬福和幾個核心夥計低聲匯報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東家,咱們這樣…會不會太冒險?萬一被胡煒的人察覺…」萬福有些擔憂。   「察覺?」季達輕輕敲著桌面,語氣平淡,「他們能察覺什麼?是察覺到自己運氣不好,還是察覺郯城的百姓突然都變得腿腳不利索、廚藝失常、或者特別容易生病?」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冷嘲:「胡煒這種人,傲慢慣了。他只會覺得是此地民風刁頑,或是手下人辦事不力。他暫時還不會,也不屑於把精力放在這些『小事』上。他要的是大利益,是討好上司的籌碼。而我們,就是在這些他看不上的『小事』上,一點點地磨掉他的耐心,消耗他的威信,讓他的人在這郯城寸步難行。」   「我們要讓郯城的人知道,強龍未必壓得過地頭蛇,更何況…他未必是龍,而我們,也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四角蛇。」   他的目光轉向窗外,夜色漸濃。   「這只是開始。讓他們先嘗嘗什麼叫…水土不服。」   與此同時,驛館內,胡煒聽完三角眼管事添油加醋的抱怨,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區區幾匹綢緞,也值得如此聒噪?此地小民,見識短淺,不懂規矩。些許刁難,不必理會。正事要緊,莫要因小失大。」他真正關心的,是如何儘快完成丞相暗中交代的,在沂州府這片看似貧瘠,實則可能蘊藏某些資源或具有戰略價值的地方,搜刮到足夠的錢糧物資,並物色可靠的、能為他所用的地方勢力為後續可能的戰爭提供保障。王氏和季家的殷勤,在他眼中不過是一步閒棋和方便的工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