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三幕)


第2章 (第三幕) 說來好笑,小說家克里斯多福.伊薛伍德書寫年輕自我的時候,總是用第三人稱。 一下筆提到某個名叫「克里斯多福」的男孩的時候,他會稱其為「他」。 為什麼?我想,這樣一來就可以讓他得以對自我產生同理心。對他人產生同理心容易多了,是不是?要是你看到一個慘遭暴力父母霸凌、羞辱、輕視的小男孩,怕得要命站在街頭,你一定會立刻對他產生憐憫。 不過,就我們自己童年的狀況來說,卻很難看得如此清晰,當乖小孩、被大人認可與寬恕的需求,蒙蔽了我們的感知,有時候,需要公正的局外人,比方說資深的心理治療師,才能夠幫助我們看清事實──我們小時候身處於某個令人恐懼的地方,孤獨又害怕,完全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我們的痛苦。 當時的我們,無法面對自我承認真相。太可怕了──所以我們把它藏得好好的,希望它會消失無蹤,但其實並沒有,它依然在那裡,永遠殘留不去,宛若核廢料一樣。 難道你不覺得這時候也該好好探究一下嗎?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應該要借用克里斯多福.伊薛伍德的技法。接下來,我要講的是這孩子的故事──不是我的。 ❀ 這個孩子的早期歲月並不開心。 對於他的父母來說,生下了小孩,絕對是給自己找麻煩,這是一場失敗的實驗,絕對不能重蹈覆轍。他們給他東西吃,讓他有地方住,但除了偶爾出現的酒醉與殘暴教訓之外,幾乎沒有給他任何珍貴的部分。 他的家一團糟,學校更是雪上加霜。大家都不喜歡這孩子,他沒有運動細胞,既不酷也不聰明。他很害羞,個性畏縮,而且孤僻。少數會固定和他講話的同學,全都是霸凌者──同班的壞蛋四人幫,他把他們取名為「尼安德塔人」。 這些尼安德塔人每天早上會在學校大門堵他,挖空他的口袋,拿走他的午餐錢,推擠他,絆倒他,使出其他的惡作劇把戲。他們特別喜歡朝他飛踢足球,把他的腦袋當成目標──想要害他摔倒──同時辱罵他,比方說怪胎和畸形,甚至有更難聽的話。 當他整張臉陷在泥巴地裡的時候,他的背後一定會出現眾人笑聲,高頻的小孩朗笑,充滿嘲弄與惡意。 我曾經在某個地方看過這麼一段文字,笑聲的起源是惡毒──因為它需要被嘲弄的對象,笑柄,笨蛋。霸凌者永遠不會把自己拿來取笑吧,是不是? 這群尼安德塔人的老大,名叫保羅,真的就是性喜惡搞。他很受歡迎,也就是吃香壞小孩的那一種。他愛講笑話,作弄別人,他坐在教室後面,老師與學生都是他嘲笑的對象。 保羅對於掌握心理戰、展現出早熟的控制能力,他決定要逼全班都不可以跟這小孩講話,這傢伙是天生的痲瘋病患──太惹人厭、太噁心、太臭、太像是怪胎,不該有任何人跟他交談、打招呼,或是有觸摸動作,一定要想盡辦法全力躲開。 自此之後,要是這孩子在操場接近女生,她們就會爆出激動的咯咯笑聲與尖叫;而男生們要是在樓梯間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們的反應是做鬼臉,發出嘔吐聲。 有人會寫下祝他倒大楣的惡毒字條,留在他的書桌桌面、等他自己發現。還有,總是在他背後不斷出現的嘲笑高頻笑聲。 在這樣的悲劇之中,還是有偶爾出現的舒緩時刻。 當他十二歳的時候,他第一次參加戲劇演出,學校上演精采美國經典之作,桑頓.懷爾德的《我們的小鎮》。對於倫敦郊區的某間普通學校來說,這可能是奇怪的選擇,不過,他的戲劇課老師卡珊卓拉來自美國,當她決定要將這部寫給美國小鎮情書之作、在艾塞克斯的巴休爾頓搬上舞台的時候,很可能是鄉愁發作。 這小孩很喜歡卡珊卓拉。她的一張長臉很友善,戴了一串號珀項鍊,珠珠裡含有史前時代的蒼蠅。在某些時刻,他得到此生之中最接近幸福的感受,全都是拜她之賜。 她挑選他飾演賽門.史蒂姆森(應該是沒有諷刺的意思),某個憤世嫉俗又酗酒、最後上吊身亡的唱詩班指揮。這一個段落讓這孩子覺得韻味無窮。存在之焦慮、譏諷、絕望──他其實不懂自己台詞的真正意義。不過,相信我,他懂得箇中三味。 演出的第一夜,這孩子體驗到人生的第一次掌聲。他從來不曾有過這種體驗──感覺像是一股感情與愛的浪潮,淹沒了舞台,浸濕了他的全身。這孩子閉上雙眼,暢快痛飲。 不過,隨後當他睜開雙眼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保羅,還有其他的尼安德塔人,他們全都待在後面的座位,哈哈大笑,扮鬼臉,做出猥褻手勢。他們的報復神情已經告訴了他,他的短暫幸福時刻必須付出代價。 他不需要等太久。第二天早上,在破嘵時分,他被拖入男學生的更衣室,他們說他必須要接受處罰,因為他太愛現,自以為了不起。 其他一個尼安德塔人站在門口把風,確保不會有任何人干擾。另外兩個嘍囉推倒那小孩,逼他跪下,把他押在臭氣熏天的小便池旁邊。 保羅把手伸入他的衣物櫃,以魔術師的誇張手勢,拿出了一個大牛奶盒。 他說道,我留這東西已經好幾個禮拜了,精心釀造,就是為了某個特殊場合。 他稍微打開牛奶盒,小心翼翼聞了一下,然後擺出噁心鬼臉,宛若自己快要吐出來一樣,其他男孩則發出了充滿期待的竊笑。 保羅說道,準備嘍。他大力撕開牛奶盒,正準備要把它從那小孩頭頂澆下去的時候,他突然有了更精采的想法。 他把那牛奶盒塞給那男孩,「你自己來。」 那男孩搖頭,努力壓抑眼涙。 「不要,拜託……千萬不要,拜託你……」 「這是你的懲罰,你來。」 「不要……」 「你自己來。」 我真希望我接下來告訴你的是那孩子起身反抗,但並沒有,他收下了被硬塞到他雙手之中的牛奶盒。 然後,在保羅的監視之下,這孩子宛若在進行儀式、緩緩將裡面的東西倒在自己的頭上。發酸的牛奶,白色泥狀的綠斑臭黏液,從他的臉滑落而下,蓋住了他的雙眼,嘴裡充滿了穢物,他差點吐出來。 他聽到其他男生在哈哈大笑,吼叫,那種捧腹大笑的聲響,幾乎就與懲罰本身一樣殘酷。 他心想,再也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了。這種恥辱,羞慚,體內的沸騰怒火──怎麼可能會比這更慘? 當然,他錯了,未來的跌跌撞撞更可怕。 走筆至此,我怒氣沖沖,因為他的關係而火大。雖然已經為時晚矣,雖然這一切都是因為我,但我還是很慶幸終於有人對他產生了同理心。從來沒有人這麼做──就連他自己亦然。 你看,赫拉克利特說得沒錯,性格就是命運。擁有更順遂童年、從小所受的教養是尊重、為自己挺身而出的其他小孩,也許會反擊,或者至少會報告師長父母。不過,很遺憾,就這個小孩的例子而言,每次挨揍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罪有應得。 自此之後,他開始蹺課,一個人在市區閒晃,在購物中心鬼混,或是悄悄溜進電影院。 就在那裡,一片黑暗之中,他第一次見到了拉娜.法拉爾。 拉娜只比他大幾歲而已,自己幾乎也差不多就是個孩子。 他看的是拉娜的早期作品之一,《追星》,剛出道的某部失敗之作──不好笑的浪漫喜劇,劇情是電影女星愛上了某個狗仔隊,飾演這個角色的男演員足以當她的父親。 這孩子根本沒有理會一切的性別歧視笑話還有做作的喜劇情境,他眼中看到的只有她。那雙眼眸,那樣的臉龐──投射在超過九公尺的銀幕──那是他看過最美麗的面孔。正如同與她共事的所有攝影師的觀察心得一樣,拉娜一直是無死角美女,只有完美的平面──希臘女神的臉龐。 就在那一刻,她對那小孩施咒,自此之後,他再也無法恢復正常。 他一直回去電影院,只是為了要看她,凝視她。他看了她拍的每一部電影──天知道那些居然都是她早期的粗製濫造之作。他對於它們的參差品質不是很關心,反正就是開心照單全收,看了一遍又一遍。 這孩子在他人生最低潮的時候遇見了拉娜。在他近乎絕望的時候,她給了他美感,給了他喜悅。也許,不是很多,但足以鼓舞他,讓他可以保持活力。 他會自己一個人坐在電影院中間的位置,第十五排,在黑暗中凝視拉娜。 沒有人看得到──但他的臉龐真的掛著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