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冬梅
第10章-冬梅
不知道為什麼,我們所在的位置輕微地轉換了。
這回我們出現在若梅家門口。
房子週圍已不再是綿延的稻田,而是幾幢比鄰而居的宅子。
老道看出了我的不解,便解釋了起來。
「執念啊,它們會輪流發生,像是同個電視頻道裡,一個接著一個的節目。一個播完了,就會開始播下一個。播完所有節目後,又會再重複地一輪又一輪播放剛才的節目。而靈魂,就會在這些念頭裡,不停得經歷自己的過往。」
「聽起來好複雜啊。所以,現在我們在下一個執念囉?」我試著推論。
「嗯。」
「那這到底是誰的執念啊?是陳媽媽嗎?」
老道嘆了口氣,點點頭。
「是不是生她女兒的氣,所以她們吵架的回憶變成了執念啊?」
「凡事都別太早下定論。繼續看下去吧。」
「喔。那我還有一個問題!」
「又有!你一個小孩子,頭這麼小,哪來這麼多問題啊!」
「我也不知道啊。」
「唉,說吧!」
「我們現在都已經結了手印隱形了,為什麼還不讓我講話啊?」
「這有點難解釋。嗯…反正我就只解釋這麼一次,你聽不懂就算了。」
「那如果我聽得懂呢?你不要瞧不起小孩子喔!」我不服氣地說。
「就算你賺到啊!」老道不耐煩地說。「總之啊,結界是靠能量撐起來的。即使你有天賦,但在這裡待久了,陽氣多多少少會喪失。一旦你開口說話,陽氣就會散得更快了。而既然陽氣是一種能量,那麼當你說話時,一次吐出的量太多,又會給結界帶來較大的影響,造成可觀的波動。這股波動也會帶來難以預測的後果。」
「什麼嘛,你都講一些我沒聽過的字!什麼陽氣啊!」
「唉,你就把陽氣想像成是體溫嘛!結界就好像冬天一樣啊,你走到戶外就會變得特別冷!尤其是你開口講話的時候,熱氣會從你口中散出去,變成一團白霧。就是這種感覺啊!」
「我還是聽不懂耶。」
「這這這…唉,煩死了!你…」老道正苦於解釋時,老師父突然示意我們安靜。
我往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才注意到:又有個女人往若梅家的方向緩緩走來。
「她又是誰啊?」我小聲地問。
「陳媽媽啊。」
「才怪!祂哪有那麼老啊!」
「距離上一個執念已經有10多年了,祂當然老啦。」
「10年會差這麼多嗎?」
「當然!你認得出來10年後的自己嗎!」
「這什麼問題啊?嗯…應該會吧。」
「屁!」老道不屑地說。
老師父又再次用手勢示意我們安靜,祂幾乎就要走到門口了。
我仔細一看,來人走得很緩慢,比剛才的陳媽媽福態不少,也開始有點駝背。更短的髮上,流淌著歲月的白。五官多了些皺紋,神情也更加柔和,但不可否認地,的確有幾分神似陳夫人。
祂與我們擦肩而過,走到了門口。
這次,祂沒有敲門,也不再踱步,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前。不知是在猶豫,還是在想事情。
後來看著祂轉身離開,我以為祂又改變主意,不打算見女兒了。沒想到,祂走到房子的轉角後,便閃入了巷內。
滿是好奇心的我,急忙拉著老師父跑過去。
一轉彎便看到陳媽媽踩在一個紅磚上,吃力地墊起腳尖,兩手撐著木頭窗框,偷偷往屋裡看去。
我們悄悄走到祂身後,只見祂那雙無力的手,不停地顫抖著。
好奇窗內的動靜,我也試著想依樣畫葫蘆。可是,不論我多努力地墊腳、跳躍,就是沒辦法看到室內。
老師父在我身後輕輕笑了,把我抱起來跨坐在他的肩膀上,就像爸爸一樣。
窗櫺裡,有個看來病懨懨的女人正在房間內看書。
我知道她是若梅。她身上總有股跟陳媽媽一樣的孤傲氣息。
陳媽媽隔窗凝視著她,微微一笑,好像很滿足的樣子。
當時的理解力有限,無法完全了解他們吵架的原因。只覺得陳媽媽應該很愛若梅才對,為什麼若梅會這麼生祂的氣呢?
此時出現了敲門聲,一個看來個性溫婉的年輕女孩,小心翼翼地捧著瓷碗,推門進來,卻不是小環。
「大小姐,該吃藥了。」
「小雀啊。唉…下次還是換個醫生吧。吃了那麼久,病也沒好。」
正當若梅打算接過湯藥時,小雀一個不小心,手抖了一下,就把整碗都打翻了。
站在窗外的我們,看了倒抽一口氣。好險屋裡的人沒發現陳媽媽的聲音。
小雀直道歉,連忙用袖子想把大小姐身上的洋裝擦乾,急的都快哭了。若梅剛開始念了她幾句,可是後來見她難過的樣子,也就不再多說什麼,只是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書。
但是,當她一發現書被弄髒,便頓時神色大變!
彷彿變了個人一樣,狠狠給了小雀一記耳光。
也許是受驚,也許是手腳痠了,陳媽媽驚呼的同時,也往後摔倒在地。
「啊!夫人!您沒事吧!」小雀衝過來一看,便又衝出門外。
若梅也跟著跑來巷子內。只是我萬萬沒想到,她不是跟小雀一同來攙扶起陳媽媽,而是對著祂劈頭大罵。
「你又來做什麼!看我笑話?」
若梅的表情神經兮兮的,不像她10年前的樣子。到底這10年當中發生了什麼事?
「大小姐…夫人都受傷了,您就別…」小雀試著勸她,卻講到一半話就被打斷。
「你閉嘴!你一個小傭人懂什麼!你什麼都不懂!」
沒想到小雀的話反而是壓垮若梅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開始笑了。笑聲令人不寒而慄。
「受傷?那點傷算什麼!算什麼!」眼淚開始滑落她憔悴的雙頰,她泣訴道:「我呢?誰在乎過我?沒有人!你是寶石啊,天塌下來,爸爸護著你!受點小傷,傭人護著你!而我,就像是路上隨處可見的石頭。是哭是笑,又有誰會在乎…」若梅不疾不徐地走來,步伐東飄西盪的,好像酒醉的人。
她不發一語地拿起手帕,溫柔地擦著書。
「大小姐,您別這樣想…」小雀邊安慰她,邊要拿走她手中的書。
「休想!你這個賤人!休想跟我搶!」若梅緊緊抱住她的書,好似它是全天下最珍貴的寶貝一般。
彷彿想到了什麼,她顫抖地指著陳媽媽和小雀,眼神盡是癡癲和恨意。
「你們故意拆散我們!是你們見不得我快樂!」她歇斯底里地大喊。「都是你們。都—是—你—們!斷掌有什麼錯!你們通通都一樣!我恨你們!都去死!都去死啊!」說完,她發狂似地大笑。
此時天空飄下了雨,混著若梅與陳媽媽的晶瑩淚珠,落進了我心裡。
「到底什麼是斷掌啊?為什麼若梅又哭又笑的?」我抬頭問老師父。
「民間謠傳,女生若有斷掌,就會給家裡帶來不幸。所以她在成長的過程中,常常都會被欺負。也許是過去的經歷太悲痛,所以這個若梅啊,可能已經瘋了吧…」老師父悲憫地說。
「謠傳?那就不一定是真的囉?連她自己的家人都會欺負她嗎?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若梅才會被趕出去?才會這麼討厭家人?」
「嗯…也許這就是若梅想的吧。但很多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樣。再接著看下去吧。」老道柔聲勸道。
只是,這些情緒太沉重,我不想再看下去,也不想再待在這裡。
「我不要!我看了好難過。我想媽媽,我想回家!」
「唉…孩子啊,我知道你難過。如果可以,我們也不想要帶你來看這些。可是…」老師父顯得左右為難。「這一切,都與你相關啊。」
「什麼!」這實在太出乎意外了!我大叫著:「又不是我欺負她!我又不姓陳!我根本不認識她們啊!」
「再看下去吧,你會知道答案的。」老道喃喃地說。
時空一轉,一座雕樑畫棟的宏偉四合院大門矗立在眼前。這裡是我們一開始進入執念的地方,陳媽媽就是從旁邊的側門走出來的。
不過,大門此時高掛著大紅燈籠,整個宅院外的梅樹都開滿了花。雪白的顏色將大地襯得更加冷冽卻純淨。
一位穿著旗袍,嫵媚動人的女子沿著牆外走來。深深被梅花吸引似的,她時不時抬頭仰望,彎彎的眼睛盡是幸福的笑意。
「她該不會又是陳媽媽吧?」站在一旁的我,懷疑地說。
「怎麼?人家不能有年輕的時候嗎?」老道沒好氣的樣子。
「太年輕了。」我搖搖頭。「怎麼一下這麼老,一下又這麼年輕啊?搞的我好亂啊!」
老道哈哈大笑。
「我剛不是說了嗎?執念是會一直輪流重現的。現在又回到小梅最早的執念了。」
此時,三五個小孩嘻笑地從大門跑出來,看到祂便簇擁了過去,「姑姑」、「阿姨」的叫著。
「這麼早就來討紅包啊?昨晚睡得好嗎?」
祂親切地摸摸孩子們的頭,正打算牽著他們的手進門,剛好與迎面走來的女孩撞個正著。是個又白淨又漂亮的女孩,看上去年紀應該與我相當,大概5,6歲。
她見到了陳媽媽,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將手上的春聯舉高到陳媽媽面前。
「媽!你看!這是我寫的春聯!字好看嗎?」女孩燦笑著。
沒想到,有的孩子驚恐地退開,有的孩子則是厭惡地看著她,甚至口出惡言。
「死若梅!還不走開!」
「對啊!離我們遠一點啦!你想害死誰啊!」
「你這個臭斷掌,還不走!」
若梅的笑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