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紙人
第二十五章 紙人
不同於進村時,須沿著無霧窄道在田埂、院落間彎彎繞繞地穿梭,此刻吳常、潔弟正在逃命,自然是慌不擇路地盡量朝濱海公路的方向直線飛奔。
潔弟實在沒辦法像吳常那樣從頭到尾保持沉著冷靜。沒了無霧窄道庇蔭,她自從出了陳府之後,就覺得少了靠山,很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隨著所在之處時空歸零而就此消失不見。心一直七上八下的,右眼皮又一直狂跳,讓她越來越焦躁不安。
奔離陳府約莫十五分鐘左右,吳常看她體力透支,居然二話不說地揹著她繼續跑!
潔弟忍不住心花怒放,隨即想到最近餐餐吃他的、喝他的,體重肯定增肥不少,現在竟然還麻煩他揹著自己跑,頓時又覺得有點良心不安。
片刻之後,當他們從兩家四合院之間的防火巷穿過時,吳常忽地開口:「十分鐘。」
「啊?」潔弟問道。在吳常背後看不見他的表情和嘴形,不確定他想表達的是什麼。
「從這裡開始,時空歸零的頻率超過十分鐘。」他扼要地說。
「你怎麼知道?」她問道。
「算出來的。」
「這種東西還可以算?」她這才驚覺,他不僅能精確知道他們行進的路程長度,還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推算出,相隔陳府距離與時空歸零頻率的正比公式!
「當然。」
「你真的是人類嗎?是不是只是來地球玩而已啊?」
「每次妳說話的時候,我心裡也有一樣的疑問。」吳常平靜地回答。
「你怎麼這樣啊!我是誇讚你耶!」潔弟抗議道。
「我也是。」
「啊?」
「以黑猩猩來說,妳確實是——」
「停!」她打斷他的話,「好,我知道了,你還是專心跑吧。」
吳常果真不再吭聲。而潔弟的心則在滴血:這傢伙居然把我歸類在黑猩猩的圈圈裡,我在他心中根本人畜殊途!這下沒戲唱了!
一陣勁風襲來,一張黑色紙人忽然出現,不停繞著他們在空中打轉。要不是吳常立即止步,早就撞上去了。
「這是什麼鬼東西啊?」潔弟驚道。
「鬼東西?」吳常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沉吟起來,「嗯……」
紙人莫名其妙地出現,還一直在他們身邊繞來繞去,打量、試探著他們。
潔弟一看,直覺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當即對吳常說:「我們趕快想辦法甩開它吧?」
吳常正要回答,兩隻霧中仙突然自前方猛然撲來,那紙人也察覺到了,比他還早一步反應;轉過身去,直直往霧中仙疾衝!
三者交會的瞬間,霧中仙竟雙雙化成煙霧,飄散開來!顯然黑色紙人是霧中仙的剋星。
潔弟看得瞠目結舌的同時,吳常也趁機繞過紙人,提步狂奔。
沒想到,一眨眼的功夫,紙人又追上來了,而且這次不只一張,是同時出現幾十張!
它們像是心有靈犀一般,不約而同地啪啪貼在防彈襯布上,甩都甩不掉,如蝗蟲過境一般轉眼就將襯布上的細孔遮得密密實實,蒙蔽他們的視線。
潔弟見那些紙人四肢居然會動,嚇得直發抖,緊抓著吳常肩頭,不知該如何是好。
沒想到那些紙人佔了上風還得寸進尺,幾筆簡單的螢綠色五官,竟然隔著布孔對他們露出嘲笑的表情,一看就令潔弟火大。
「欠扁啊!」她大喊一聲,熱血衝腦地從吳常背後跳下來,打算教訓教訓這些欺人太甚的小王八蛋。
「對不起啦!」潔弟對著地上一隻臂骨說。一手抓起,隨即劃開火柴將其點燃,骨頭霎時隨著上揚的火焰劈哩啪啦作響。
反正被紙人包圍的時候,周遭那些霧中仙也近不了身,所以她毫不顧慮地掀開襯布,就往紙人亂揮、亂戳一通,中間還差點不小心燒到吳常。
那些紙人很怕火,火光一照立即漫天飛竄閃躲,一不小心被燒著了,便立刻飄然落地成灰。
她太專心於掃蕩這些紙人,沒注意到屍骨延燒的火勢,突然之間就被燒到了手。她一吃痛,便反射性地鬆開手,火把登時墜地。
眼前殘存的一張紙人明明上一秒還背對著潔弟飛逃,卻在火把墜地時,馬上轉身、捉準時機撲向她!
更詭異的是,她突然全身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它全速朝她的臉攻來!
「唰」一聲,紙人在離她眼睛不到一拳之處,被一道銀鋒削成兩半!
她瞬間感到心臟漏跳一拍,隨著兩片殘紙墜落,好不容易喘了口氣的她,立即瞪著吳常吼道:「你他媽是要劈紙還劈我啊!要是我鼻子再挺一點,兩邊鼻孔就分家了!」
吳常不答,揮刀後馬上彎腰拾起地上尚燃著火的臂骨,朝她背後又是一戳。
她轉身見到那被火苗啃噬的殘片,才意識到原來剛才還有一張紙人貼在她背後,隨即一想:該不會被紙人碰到就不能動了吧?
一想到剛才自己毫不顧忌地在滿天飛的紙人中亂打亂揮,心裡霎時一陣後怕。
吳常緊接著將矛頭轉向剛才被他切成兩片的紙人。沒想到,他才剛點著一片,另一片竟止住下墜之勢,乍然直往上竄升!速度之快,令人完全來不及反應!
不知為何,潔弟跟吳常都直覺大事不秒,兩人下意識齊聲說道:「糟糕!」
「快跑!」吳常再次將防彈襯布罩住她。兩人又開始沒命似地朝濱海公路的方向狂奔。
***
湧動的霧牆之上,五張紙人如同風箏一般懸浮在空中,它們的腳上都被一條紅棉線穿過。其中四張分別位於村界四個方位的主要出入口附近,剩下一張是鬼術師的所在位置。紅線的另一頭則是一大綑木製線圈,像是放線的轉軸。
突然之間,一張紙人殘片飛出白霧,直入五張待命紙人的視線,隨即像是力氣用盡般,馬上又墜入濃霧裡頭。
鬼術師頂頭那張紙人立即拉著線朝殘片的位置飛去,速如流星。
而在霧牆之中,鬼術師身旁,其中一個殺手手持的紅線圈轉軸陡地快速轉了起來!
「追!」鬼術師朝紅線飛馳而去的方向比去。
「是,」拿線圈的殺手問道,「那您……」
「甭管。留組長一人即可。快去!」鬼術師不耐煩地揮了揮寬大的袖袍。
話一落下,平頭組長接過線圈,其餘五個殺手立即自陳府大門的石階上、沿著紅線疾奔而去,身影馬上就消失在如霜般的白霧之中。
在平頭殺手的護送之下,鬼術師邊緩步跟上,邊盤算道:這兩人正逐步朝西側濱海公路前進,若派就近的西村口小組前去,有可能會打草驚蛇,引起將車停在西側的刑警的注意。倒不如調南村口的小組較合適。
待線軸不再轉動,鬼術師立即自懷中另取出一枚紙人,以黑針在符上快速揮毫,將之掃過燭火,命令道:「去!」
在那張紙人消失之前,平頭殺手看見上頭浮現出青綠二字:速至!
***
在一片白茫茫的濃霧之中,吳常早將整個老梅村的格局給印入腦海,在慌亂之中仍火速地領著潔弟穿過一條又一條大街小巷,判斷前進的方向一點猶豫也沒有。
潔弟想問他是怎麼辦到的,但此時已是氣喘噓噓,想問也開不了口。
吳常見潔弟喘得像是耕田老牛似的,急忙就近找一處四合院讓她稍作休息。
她一走進曬榖場,便靠著廂房角落的磚牆坐下休息、喘氣。
吳常在她旁邊喝水解渴,神色如常,一點也不像是剛跑了二十幾分鐘的樣子,只是從背包中掏出幾顆潔弟偷塞的糖果,灑向特定幾個區域作為觀察點。
正當她慶幸一路跑來都還沒遇到剛好踩進時空歸零的區域時,吳常丟在曬榖場深處,正廳門前的梅子糖突然消失了!
「走!」他一把把她提起來,快步朝時間剛起始的廳堂走去。
他們才剛跨過門檻,進到正廳,轉頭一看,剛才坐下休息之處的糖果在頃刻間消失了!
「好險!」她剎時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實在沒辦法想像自己若是晚那麼幾步,現在人會在何方。
她心裡尖叫道:不管是地獄還是火星都超可怕啊!
***
自陳府出發的五個殺手迅速跟著紙人牽引的紅線,來到目標方才與紙人交手的位置。
兩個原本負責搜查陳府東棟房舍的組員主張即刻就近展開搜索,以縮短整個行動的作業時間。
而先前被吳常擊暈的三個殺手,儘管狀態都已恢復得差不多,但銳氣卻大減,變得更加小心謹慎、不敢貿然前進,認為待平頭組長和大師到來之後再依指示行動較恰當。
眼看兩派意見僵持不下,其中一個搜東棟的組員提議折衷:「那你們三個就待在這,我們兩個先往前搜。」
「好,有狀況就打信號彈。」原本機動搜查後院的殺手說。
「這霧這麼濃,打了你們看得到嗎?」東棟組員回問。
在場眾人都直覺答案是否定的。在一陣你看我、我看你的尷尬沉默之中,東棟組員又自己接話:「我想,目標逃跑的目的大概是想要趕快離開這個村子吧。既然如此,應該就會順著紅線這條直線往濱海公路跑才對。我們只要繼續往前急追,應該很快就可以找到目標了。」
「快走吧!」另一個東棟組殺手躍躍欲試地催促著夥伴。他知道此趟目的未達成,酬勞一塊錢都別想拿到,「等到目標跑出了霧牆,行動就算失敗!我可不想做白工!」
兩個東棟組組員對看一眼,有了共識,立即舉槍挺進,沒幾步就消失在其他殺手的視線之中。
「唉,這霧這麼濃,真不知道待會要怎麼找他們。」原本負責守陳府東門,一度被吳常打暈的殺手說。
「現在也只能期望他們不會走偏了。」守府院北門,也一度被吳常打暈的殺手說。
「我們不是還有那位大師嗎?」負責搜後院,同樣也一度被吳常打暈的殺手說,「我看他就有這能耐找人。」
兩個守門者聽他這麼一說,也隨其目光,愣愣地看著腳邊滿地燒剩的符紙。地上甫熄滅的骨骸上頭,還留有餘溫地飄著惡臭難聞的灰煙,絲絲勾起三人對於鬼術師和此處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