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野騾子
第2章 野騾子
十年前一個冬日的早晨,我家高大的瓦房裡陰冷潮溼,牆壁上結了一層美麗的霜花,就連我在睡眠中呼到被頭上的氣流也凝結成一層細鹽般的白霜。房子立冬那天剛剛蓋好,抹牆的灰泥尚沒幹透我們就搬了進來。母親起床後,我把腦袋縮進被窩,躲避著刀子般的陰冷。自從父親跟隨著野騾子逃跑之後,母親發奮圖強,艱苦創業,五年如一日,用自己的勞動和智慧積累了財富,建成了全村最高大最壯觀的五間大瓦房。提起我的母親,村子裡人人佩服,大家都誇她是好樣的,在誇獎我母親的同時,人們總是忘不了批評我的父親。父親在我五歲時,與村子裡臭名昭著的女人野騾子結伴私奔,逃到了不知什麼地方。五年過去了,真實的音信一點也沒有,但關於他們的謠言,卻像那個小火車站上的運貨慢車每隔一段時間卸下來的肉牛,在那些黃眼珠的牛販子轟趕下慢吞吞地進入我們的村莊。肉牛被牛販子賣給村子裡的屠戶殺死——我們村是個屠宰專業村——謠言卻在村子裡傳來傳去,好像一群飛來飛去的灰鳥。有的謠言說父親帶著野騾子在東北大森林裡用白樺木建了一座小屋,屋子裡壘了一個大爐子,松木劈柴在爐子裡熊熊燃燒,小木屋的房頂上覆蓋著白雪,牆壁上掛著成串的紅辣椒,房簷下懸著晶瑩的冰凌。他們白天打獵挖參,晚上在爐子上煮狍子肉。在我的想象中,父親的臉和野騾子的臉被爐火映得紅彤彤的,好像抹了一層紅顏色。有的謠言說父親帶著野騾子流竄到了內蒙古,白天他們騎著高頭大馬,身披肥大的蒙古袍子,唱著悠揚的牧歌,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放牧牛羊;到了晚上,他們就鑽進蒙古包,點起一堆牛屎火,火上吊著鐵鍋,鍋裡燉著肥羊肉,肉香撲鼻,他們一邊吃肉一邊喝著濃濃的奶茶。在我的想象中,野騾子的眼睛在牛屎火的映照下閃閃發光,彷彿兩塊黑寶石。有的謠言說他們偷越國境到了朝鮮,在一個美麗的邊境城市裡開了一家餐館。他們白天包餃子擀麵條賣給朝鮮人吃,到了晚上,飯館關門後,就煮上一鍋肥狗肉,啟開一瓶白酒,每人握著一條狗腿,兩人握著兩條狗腿,鍋裡還有兩條狗腿打滾翻跟斗,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等待著他們來吃。在我的想象中,他們每人握著一條狗腿,端著一碗白酒,他們喝一口白酒啃一口肥狗肉,撐得腮幫子鼓鼓的,好像油光光的小皮球……我承認那時候我是個沒心沒肺、特別想吃肉的少年,無論是誰,只要給我一條烤得香噴噴的肥羊腿或是一碗油汪汪的肥豬肉,我就會毫不猶豫地叫他一聲爹或是跪下給他磕一個頭或是一邊叫爹一邊磕頭。如果生長在別的村莊,我也許還不會產生如此強烈的食肉慾,天讓我生長在屠宰專業村,觸目皆是活著行走的肉和躺著不會行走的肉,鮮血淋漓的肉和沖洗得乾乾淨淨的肉,摻了水的肉和沒有摻水的肉,豬肉牛肉羊肉狗肉還有驢肉馬肉。我們村子裡的野狗撿食肉渣胖得毛眼子流油,我卻因為撈不到吃肉而瘦骨伶仃。我五年撈不到食肉不是因為我們吃不起肉而是因為母親的節儉。父親沒走之前,我們家的鍋邊上經常沾著厚厚一層葷油,牆角上扔著成堆的豬骨頭。父親喜歡吃肉,最喜歡吃的是豬頭肉,每隔幾天,他就提回家一個腮幫子慘白、耳朵梢子通紅的肥豬頭。因為這些豬頭,母親和父親不知吵鬧過多少次,後來還為此大打出手。我母親是個老中農的女兒,從小受的是勤儉持家、量入為出、攢下錢蓋房子置地的教育。土地改革之後,我那位頑固不化的姥爺竟然還把積攢了多年的積蓄從地下挖出來,買了翻身僱農孫貴五畝地;這錢花得冤枉無比且給母親的家庭帶來了幾十年的恥辱,逆歷史潮流而動的姥爺也成為村裡人的笑柄。我父親出身流氓無產階級,從小就跟著遊手好閒的爺爺沾染上了好吃懶做的瀟灑氣質。父親的人生信條是吃了今日就不去管明日,得過且過,及時行樂。他說如果我的爺爺勤儉持家,土地改革時肯定會成為村子裡最大的地主,因為我的老爺爺死時留給我爺爺和我爺爺的哥哥一百二十多畝良田,還有兩匹健騾四頭黃牛,我爺爺用了不到十年的時間就把分到他名下的土地和牲口吃了個乾淨,土改時一貧如洗,成了村子裡的頭號貧農,而我爺爺的哥哥,卻把他的家產在十年間擴大了兩倍,成了村子裡最大的地主。鬥爭地主挖浮財時他的態度極其惡劣,為了捍衛得來不易的家產,他提著菜刀與貧農團的人拼命,理所當然地成了惡霸地主,被貧農團砸了狗頭。歷史的教訓和我爺爺的言傳身教使我父親兜裡有一塊錢絕不花九毛九,他只要口袋裡有錢就夜不安眠。他常常教育我的母親,世間萬物都是虛的,只有吃到肚子裡的肉才是真實。他說如果你把錢換成新衣穿到身上,人們很可能會把你的衣服剝去;你把錢蓋成房子,幾十年後也可能被別人搶去;你把錢置成金銀,很可能為此丟了性命;但你把錢變成肉吃進肚子,那就萬無一失了。那時候我很小,對父母的爭論並不在意,他們吵架我吃肉,吃飽了就坐在牆角上打呼嚕,好像一隻養尊處優的貓。父親走後,母親為了蓋這五間大瓦房,幾乎節儉到了嘴裡不吃腚裡不拉的程度。房子蓋好後,我希望母親能改善飲食,讓久違的肉類重新登上我家的飯桌,誰知母親的節儉比蓋房前有過之而無不及。我知道母親心裡又在醞釀著更為宏偉的計劃:購買一輛大卡車,就像村裡的首富老蘭家那輛一樣:長春第一汽車製造廠生產,解放牌,草綠色,有六個巨大的輪胎,方頭方腦,鐵板堅固,宛如坦克。我寧願住著從前那三間低矮的茅草屋只要有肉吃,我寧願坐在渾身哆嗦的手扶拖拉機上在鄉間的土路上顛簸只要有肉吃。去她的五間大瓦房,去她的解放牌大卡車,去她的肚子裡沒有一點油水的虛榮生活吧!我越對母親心懷不滿就越懷念父親在家時的幸福生活,對我這種嘴饞的男孩來說,幸福生活的主要內容就是可以放開肚皮吃肉,只要有肉吃,母親與父親的大吵大鬧甚至大打出手算得了什麼?五年中流傳到我耳朵裡的關於父親與野騾子的謠言何止二百條?但我念念不忘並且反覆品味的,也就是前邊所說的那三條,每一條都與吃肉有關。每當那幾條謠言中他們倆吃肉的情景栩栩如生地展現在我的腦海裡時,我的鼻子就嗅到了誘人的肉香,肚子咕咕地叫著,透明的哈喇子從嘴裡不知不覺地流下來。每當這時候,我的眼裡就飽含著淚水。村子裡的人經常看到我一個人坐在村頭那棵粗大的柳樹下獨自垂淚,他們便嘆息著走開,有的人嘴裡還嘮叨著:嗨,這個可憐的孩子!我知道他們對我的垂淚做出了錯誤的判斷,但我也不能糾正他們,即便我對他們說,我的垂淚是被肉饞的,他們也不會相信。他們不可能理解一個男孩對肉的渴望竟然能夠強烈到淚如雨下的程度。
我矇頭蓋腚地緊縮在被窩裡,火炕上的熱氣早已散盡,薄薄的褥子根本就擋不住水泥炕面返上來的涼氣,我一動都不敢動,恨不得變成一隻裹在繭裡的蛹。隔著棉被我聽到母親在堂屋裡生爐子,她用斧頭將木柴砍得啪啪作響,好像在藉機發洩對父親和野騾子的仇恨。我盼望著她趕快生起爐子,因為爐膛裡熊熊燃燒的火焰會驅散房間裡的陰冷溼氣;我同時也盼望著她把生爐子的過程儘量延長,因為她生著爐子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粗暴的手段趕我起床。她喊我起床的第一聲還比較溫柔;第二聲就把嗓門提高,且明顯地透露出厭煩;第三聲幾乎就是怒吼了。她從來不會喊我第四聲,三聲喊罷如果我還不能像火箭一樣從被窩裡躥出來,她就會用非常麻利的動作,將蓋在我身上的被子拿走,然後順手撈起掃炕笤帚,對準我的屁股猛打。如果事情發展到了這種程度,我的黴頭就算觸大了。如果她的第一笤帚打在我的屁股上時我本能地跳起來躥到窗臺上或是炕角上躲避,使她心中的怒火得不到發洩,她就會穿著沾滿泥巴和豬毛的鞋子蹦到炕上,揪著我的頭髮或是掐著我的脖子將我按倒,掄起笤帚,對準我的屁股,痛打不休。如果她打我時我不逃竄也不反抗,她就會被我的蔑視態度激怒,越打越來勁。反正不管是哪種情況,只要是在她的第三聲怒吼之前我還沒有迅速地跳起來,我的屁股和那個笤帚疙瘩就要吃大苦頭。她總是一邊打著我一邊喘息、吼叫,剛開始是純粹的吼叫,就像猛獸的吼叫一樣,有激烈的感情但是沒有文字內容,當笤帚疙瘩與我的屁股接觸大約三十下後,她手上的力道就明顯地減弱,聲音也喪失了洪亮變得嘶啞而低沉,而這時,她的吼叫裡就出現了文字,這些文字剛開始是對著我的,她罵我是「狗雜種」、「鱉羔子」、「兔崽子」,然後不知不覺中她就把矛頭指向了我父親,她在罵我父親上向來不浪費太多的時間,因為罵我父親的話與罵我的話大同小異,基本上沒有新的發明與創新,不但她罵著沒勁,連我聽著也感到寡淡無味。就像由我們村子去縣城必須從那個小火車站經過一樣,母親罵父親也是罵野騾子的必經之路,匆匆而過,不得不過。母親的嘴巴噴吐著唾沫在父親的名譽上匆匆滑過,然後就與野騾子狹路相逢了。這時母親的聲音提高了,母親在罵我和罵父親時眼睛裡飽含著的淚水被怒火燒乾,如果誰不理解「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含義,請到我家來看一看我母親怒罵野騾子時的眼睛。母親罵我們父子時,翻來覆去、顛三倒四的就那麼幾個可憐的詞彙,但當她罵起了野騾子時,語言頓時就豐富多彩起來。譬如母親罵「我男人是匹大種馬,日死你這匹騷騾子」,「我男人是頭大象,戳死你這個母狗」,基本上都是這種格式,母親的經典罵句花樣翻新但萬變不離其宗。我的父親,實際上變成了母親報仇雪恨的一件利器,母親讓父親不斷地變幻成龐大無比的動物,對野騾子變幻成的弱小動物施暴,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解除她的心頭之恨。母親高高祭起父親的生殖器欺辱野騾子時,她打我屁股的速度就漸漸放慢,手下的力氣也漸漸減弱,然後她就把我忘記了。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我就悄悄地爬起來,穿好衣服,站在一邊,入迷地聆聽著她的精彩詈罵,腦子裡轉動著許多問題。我感到母親對我的詈罵毫無意義,如果我是個「狗雜種」,那麼是誰跟狗進行了雜交?如果我是個「鱉羔子」,那麼是誰把我生養出來?如果我是個「兔崽子」,那麼誰是母兔子?她罵的好像是我,其實罵的是她自己。她罵我父親,其實也是在罵她自己。她對野騾子的詈罵,細想起來也沒有任何意義。我父親無論如何也變不成大象更變不成種馬,即便我父親變成了大象,也不會跟一條母狗去交配。種馬經過訓練,有可能與騷騾子發生性關係,但那對騷騾子也許正是求之不得的樂事。但是我不敢把我的思辯批講給母親聽,那樣會帶來什麼後果我想象不出,但沒有我的好果子吃則是肯定無疑的,我還沒有傻到自找倒黴的程度。母親罵累了,就開始哭,淚如湧泉;哭夠了,就抬起衣袖擦擦眼睛,然後走出院子,帶著我忙碌掙錢的事兒。好像為了補回因為打人罵人耽誤了的時間似的,她幹活的速度會比平時快上一倍,同時她對我的監督也比平時要嚴格得多。所以無論如何我也不敢眷戀這個並不溫暖的被窩,只要聽到火焰在爐膛裡發出了轟轟的響聲,不用母親開口,我就會自動地躥起來,用最快的速度蹬上涼如鐵甲的棉襖和棉褲,然後將被子捲起來,竄到廁所裡撒尿,回來後站在門邊,垂手而立,等待著她的吩咐。母親是個節儉到了吝嗇的人,怎麼捨得在屋子裡生爐子呢?因為潮溼的房子使我們母子倆生了一場同樣的病,膝蓋紅腫,雙腿麻木,花了很多錢買藥吃才能下地行走,醫生告誡我們,如果不想死還想活,就要在屋子裡生火爐,儘快地把牆壁烘乾,買藥比買煤貴得多。在這種情況下,母親才不得不動手在堂屋裡盤了一個火爐,去火車站買了一噸煤,點火烘烤我們的新屋。我多麼盼望醫生能對母親說:如果不想死,就要吃肉。但是醫生不說,那個混蛋醫生不但不勸我們食肉反而告誡我們不要吃油膩的東西,他讓我們儘量吃得清淡點,最好素食,說這樣既能使我們健康又能使我們長壽。這個壞蛋,他哪裡知道,父親叛逃之後,我們就開始了素食,素得就像送葬的隊伍或是山頂上的白雪。整整五年了,我的腸子裡只怕用最強力的肥皂也搓不下來一滴油花了。
這是個北風呼嘯的早晨,爐子裡的火發出嗚嗚的叫聲,最下邊那節鐵皮煙囪燒紅了,灰白的鐵屑層層爆裂,牆壁上的霜花變成了明亮的水珠,汪在牆上,欲流不流。我手腳上的凍瘡發起癢來,耳朵上的凍瘡流出了黃水,人被融化的滋味實在是難受。母親用一個小鐵鍋熬了半鍋玉米麵粥,從窗外的鹹菜甕裡撈上來一塊醃蘿蔔,分給我一大半,她自己留下了一小半,這就是我們的早餐。我知道母親在銀行裡起碼存了三千元錢,做燒肉的沈剛家還借了我們兩千塊,月息二分,利滾利,驢打滾,貨真價實的高利貸。有這樣多的錢還吃這樣的早餐,我的心裡怎麼能痛快。但那時我是個十歲的孩子,根本沒有發言權。有時我也發發牢騷,但母親滿面愁苦地盯著我,接著就罵我不懂事。母親說,她這樣節儉完全是為了我,為我蓋房,為我買車,很快就要為我說媳婦。她還說:
「兒子,你父親那個沒良心的,扔下咱孃兒倆跑了,咱要幹出個樣子讓他看看,也讓村子裡的人看看,沒有他咱們比有他過得還要好!」
母親還教育我,說她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姥爺曾經不止一次地說過,人的嘴,其實就是個過道,魚肉和糠菜通過這個過道之後,其實都一樣。人不能自己慣自己,要過好日子,必須與自己的嘴做鬥爭。母親的話似乎有她的道理,如果我們在父親出走後的五年裡大吃大喝,我們的大瓦房就不可能蓋起來。住在茅草棚裡,即便滿肚子肥脂,又有什麼用處?她的理論與父親的理論截然相反,父親肯定會說:滿肚子糠菜,即便住在高樓大廈裡又有什麼意思?我舉雙手贊同父親的理論,用雙腳踩踐母親的理論,我盼望著父親能來把我接走,哪怕他讓我飽食一頓肥肉後再把我送回來。
我們喝完了粥,伸出舌頭把碗舔得乾乾淨淨,根本就用不著刷洗。然後母親就帶我到了院子裡,往那輛破舊的手扶拖拉機上裝貨。這輛拖拉機是老蘭家淘汰下來的,鋼鐵的把手被老蘭的大手攥出了明顯的痕跡,輪胎上的花紋早已磨平,柴油發動機內的缸套和活塞磨損嚴重,關閉不全,彷彿一個得了心臟病又患上氣管炎的老人,發動起來之後,黑煙滾滾,漏氣漏油,那聲音古怪至極,既像咳嗽又像打噴嚏。老蘭原本就是個慷慨的人,這些年因為賣摻水肉發了財就更加慷慨。他發明瞭用高壓水泵從動物肺動脈裡往動物屍體裡強力注水的科學方法,用他的方法,一頭二百斤重的豬,就可以注入滿滿的一桶水,而用舊的方法,一頭牛也只能注入半桶水。這些年來,城裡那些精明的市民用買肉的價錢買了我們村裡多少水?統計出來很可能是個驚人的數字。老蘭肚子溜圓,滿面紅光,說起話來洪鐘大嗓,天生一個當官的材料。他當上村長後,毫無保留地將高壓注水法傳授給眾鄉親,成了黑心致富的帶頭人。村裡人有罵他的,有貼小字報攻擊他的,也有寫人民來信控告他的,但擁護他的人遠比反對他的人多。後來我們才知道,老蘭就像一個高明的拳師一樣,不可能把全部的武藝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徒弟,他還要留一手絕活保命。老蘭的肉同樣是注水肉,但他的肉色澤鮮美,氣味芬芳,放在烈日下曝晒兩天也不會腐敗變質,而別人的肉一天賣不出去就會發臭生蛆。這樣,老蘭的肉就不必擔心賣不出去而減價處理,其實他的肉那麼美麗也不存在賣不出去的問題。後來我們才知道老蘭的肉裡注的不是一般的水,而是福爾馬林液。
我父親與老蘭曾經狠狠地幹過一架,老蘭折斷了我父親一根小指,我父親咬掉了老蘭半個耳朵。為這事我們兩家結了仇,但父親私奔後,母親竟然與老蘭成了朋友。老蘭用廢鐵的價錢將他家淘汰下來的拖拉機賣給了我們。老蘭不但把拖拉機賣給了我們,還手把手地免費教會了我母親駕駛拖拉機。村子裡那些長舌婦製造謠言,說老蘭與我母親有了一腿,我以兒子的名義向我遠方的父親擔保,她們的話純屬放屁,她們是看到我母親學會了開拖拉機嫉妒,而嫉妒中的女人嘴基本上就是個肛門,嫉妒中的女人話基本上就是臭屁。老蘭貴為村長,腰纏萬貫,儀表堂堂,經常開著威風凜凜的大卡車進城送肉,什麼樣的女人沒見過?怎麼可能喜歡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我母親?我牢記著老蘭在村子裡的打穀場上教我母親開拖拉機的情景,那也是個冬日的早晨,紅日初升,打穀場旁邊的草垛上凝著一層粉紅的霜花,一隻通紅的大公雞站在牆頭上引頸長啼,村子裡響著此起彼伏的臨死前的豬的尖叫,家家的煙囪裡冒著乳白色的煙霧,一列火車開出車站,向著太陽升起的方向奔馳。母親身穿著一件我父親扔下的肥大的土黃色夾克衫,腰裡扎著一根紅色的電線,坐在駕駛座上,雙臂張開,扶著把手,老蘭坐在她的身後車斗的前沿上,劈開兩條腿,分開兩條臂,抓住我母親握著拖拉機把手的手。這是真正地手把手地教,無論從前面看還是從後邊看,他都把我母親擁在他的懷裡,儘管我母親穿戴得像個火車站的裝卸工,毫無女性的美感可言,但她的實質是個女人,這就讓村子裡那些女人們醋性大發,也讓部分男人想入非非。老蘭有錢有勢,是公開的好色之徒,他根本不在乎人們說他什麼,但我母親是個被男人拋棄了的女人,寡婦門前是非多,她理應該小心謹慎,不給人們留下任何製造謠言的機會,但她竟然允許老蘭用這樣的姿勢教自己學車,這行為只能用利令智昏來解釋了。手扶拖拉機上的柴油機震耳欲聾地吼叫著,水箱裡冒著嫋嫋蒸汽,煙筒裡噴吐著黑色的油煙,給人的感覺是既聲嘶力竭又生氣蓬勃,它載著母親和老蘭在打穀場上冒冒失失地轉著圈子,彷彿一頭被鞭子轟趕著的牛犢。母親蒼白的臉上泛起兩片紅暈,兩隻耳朵紅得像公雞冠子似的。那天早晨實在是冷,是那種無風的乾冷,我的血液流動不暢,身體的邊邊角角像被貓兒咬著似的。母親的臉上卻流出了汗水,頭髮裡散發著熱氣。她從來沒跟機器打過交道,初次開車,儘管是最簡單的手扶拖拉機,但肯定也是興奮無比,激動萬分,否則在如此寒冷的嚴冬早晨流汗就不可解釋了。我看到母親的眼睛裡放射著一種美麗的光芒,自從父親走後,母親的眼睛還從來沒這樣明亮過。拖拉機在打穀場上轉了十幾圈後,老蘭飛身從車上跳下來。他的身體是那樣的肥胖但他的下車動作是這樣的矯健。老蘭下了車,母親緊張起來,她歪過頭找老蘭,拖拉機的車頭對著場邊的壕溝直衝過去。老蘭大聲喊叫著:扭把!扭把!母親緊緊地咬著牙關,連腮幫子上的肌肉都鼓凸起來。她終於在拖拉機即將竄到溝裡去的一瞬間,將方向扭轉過來。老蘭在場內轉動著身體,眼睛始終盯著我母親,好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繩子一頭拴在我母親腰上,一頭牽在他的手裡。他大聲提醒著我母親:眼睛往前看,別看車輪子,車輪子掉不了,也別看手,你的手粗得像砂紙似的,沒有什麼好看的。對了,就像騎自行車一樣。我說過的,弄頭母豬綁在駕駛座上,它也能開得團團轉,何況一個大活人!加油門,你怕什麼!所有的雞巴機器都一樣,千萬別嬌貴它,當破銅爛鐵砸著最好,你越把它當個寶貝它越出毛病。對了,就這樣,你已經出了徒了,可以把它開回家去了,農業的根本出路在於機械化,知道這是誰說的嗎?你知道嗎?小雜種,老蘭盯著我問。我懶得回答他,實在是太冷,我的嘴脣都有點僵硬。行了,開走吧,看在你們孤兒寡母的份上,車錢三個月以後交。母親跳下車,她的腿軟了兩下,差點摔倒,老蘭伸出一隻胳膊架了她一下,同時說:小心,大妹子!母親滿臉通紅,好像是想說句感謝話,但張口結舌了半天,終於也沒說出什麼來。這突如其來的大喜,弄得她幾乎喪失了語言能力。我們想買老蘭家拖拉機的話兒十幾天前就通過村文書高大爺遞了過去,但一直沒有迴音。我是個小孩子我也知道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成功,我爹咬掉了人家半塊耳朵,破了人家的相,人家怎麼可能把車賣給我們?如果是我,我就會說:羅通家的想買我的車?呸,我寧願把車開到灣子裡爛掉,也不會賣給她!但就在我們基本絕望了時,高大爺卻來傳話,說老蘭答應將車按廢鐵的價格賣給我們,並讓我們明天早晨到打穀場上去接車,高大爺說:村長說了,他是村長,理應該幫你們脫貧致富,他老人家要親手教會你開車。我們孃兒倆激動得一夜沒睡著,母親說一陣老蘭的好話,緊接著說一陣父親的壞話,然後就集中火力痛罵一陣野騾子。通過母親的痛罵,我才知道老蘭與父親那場生死大戰竟然是野騾子引起來的。我忘不了父親與老蘭大戰的那個早晨,也是早晨,但季節是初夏。
初夏的早晨人們很疲倦,因為夜實在是太短了,似乎剛一閉眼天就亮了。我和父親逃到塵土飛揚的大街上,還聽到母親在院子裡大聲吼叫。那時候我們還住著從爺爺手裡繼承下來的那三間低矮破舊的草屋,日子過得既亂七八糟又熱熱鬧鬧。那三間草屋在村子裡新蓋起來的紅瓦房群落裡寒酸透頂,就像一個小叫花子跪在一群披綢掛緞的地主老財面前乞討。院子的圍牆只有半人高,牆頭上生長著野草,這樣的圍牆別說擋不住強盜,連懷孕的母狗都擋不住。郭六家的那條母狗就經常跳到我家院子裡叼我們的肉骨頭。我經常入迷地看著那條母狗輕捷地跳進跳出,它的黑色的奶頭擦著牆頭,落地後還晃晃蕩蕩。父親走在大街上,我騎在父親的肩頭上,高高在上地看著母親在院子裡一邊怒罵一邊用菜刀剁著一堆育秧拔苗後的地瓜母本,這是她從火車站前垃圾堆上撿回來的。因為父親的好吃懶做,我們家的日子過得像抽瘋一樣,富起來滿鍋肥肉,窮起來鍋底朝天。父親被母親罵急了就說:快了,快了,第二次土改就要開始了,到時候你就會感謝我了。但二次土改總是遲遲不來,害得母親不得不撿人家扔了的爛地瓜回來喂小豬。我家那兩隻小豬因為吃不飽,餓得吱吱亂叫,聽著就讓人心煩。父親曾經憤怒地說:叫叫,叫他媽的什麼叫,再叫就煮了吃了你們這些雜種。母親攥著菜刀,目光炯炯地看著父親,說:你敢,這兩頭小豬是我養的,誰敢動它們一根毛兒我就跟誰拼個魚死網破!父親嘻嘻地笑著說:看把你嚇得那個樣子,這兩頭瘦豬,除了骨頭就是皮,白給我吃我也不吃!我仔細地打量過那兩頭小豬,它們身上可吃的肉實在是有限,但它們那四隻呼呼嗒嗒的大耳朵還能拌出兩盤子好菜,豬頭上最好吃的東西,我認為就是耳朵,那東西不肥不膩,裡邊全是白色的小脆骨,嚼起來咯咯嘣嘣,很有咬頭,如果用新鮮的頂花戴刺兒的小黃瓜加上蒜泥和香油一拌,味道就會更加美好。我說:爹爹,我們可以吃它們的耳朵!母親憤怒地瞪著我,說:看我先把你這個小雜種的耳朵割下來吃了!她提著菜刀真的衝了上來,嚇得我撲到父親懷裡躲藏。她擰住了我的耳朵就往外拖,父親扳住我的脖子往後拽,我被撕裂的危險和痛苦折磨得尖聲嚎叫,與村子裡的殺豬聲混合在一起,幾乎沒有什麼區別。到底還是父親勁大,把我從母親手裡掙了出來。他低頭觀看了我的裂了紋的耳朵,抬起頭來說:你的心真狠!人家說虎毒不食親兒,我看你比虎還要毒!母親氣得面如黃蠟,嘴脣青紫,站在灶前渾身顫抖。我在父親的護衛之下,膽子壯了起來,便提著母親的名字大聲叫罵:楊玉珍,我這輩子就毀在你這個臭娘們手裡!母親被我罵愣了,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父親嘿嘿地乾笑幾聲,把我拎起來就往外跑,我們跑到院子裡,才聽到母親發出了尖利的長嚎。小畜生,你把我氣死了哇……那兩頭小豬扭動著細長的尾巴,悶著頭在牆角上拱土,彷彿兩個試圖打洞越獄的囚徒。父親在我的腦袋上拍了一巴掌,低聲問我:你這小子,怎麼知道她的名字?我仰起臉望著他嚴肅的黑臉,說:我是聽你說的呀!——我什麼時候對你說過她叫楊玉珍?——你對野騾子大姑說過,你說,「我這輩子就毀在楊玉珍這個臭娘們手裡!」——父親用他的大手捂住了我的嘴,壓低了嗓門對我說:小子,你給我閉嘴,爹對你不薄,你可別害我!——父親的手肥厚鬆軟,散發著一股辛辣的煙味兒。這樣的男人手在農村比較少見,原因就在於他半輩子遊手好閒,幾乎沒參加沉重的體力勞動。他鬆開手後,我粗重地喘息著,對他的曖昧態度很不滿意。這時,母親提著菜刀從屋子裡躥了出來。她好像故意把頭髮搓亂了似的,腦袋不像腦袋,像村子中央那棵大楊樹上的喜鵲窩。她大叫著:羅通,羅小通,你們這兩個混蛋王八羔子,老孃今日不活了,跟你們拼了,這日子反正是沒法子往下過了,咱們一起完蛋吧!——母親臉上可怕的表情向我們宣告,她滿腔怒火,絕不是虛張聲勢,看樣子她是豁出來要跟我們同歸於盡了,一女拼命,十男莫敵,這種情況下迎頭上去,基本上是送死,這時候最明智的莫過於逃跑,我父親生活浪蕩,但智商很高,好漢不吃眼前虧,他一把將我抄起來夾在胳膊彎子裡,轉身就往牆根跑去,他沒往大門前跑是完全正確的,因為儘管我家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但我母親還是恪守著她從孃家帶來的惡習,每天晚上都用一把大銅鎖把門鎖起來。如果說我們家還有什麼財物能換來一隻豬頭,也只有這把銅鎖了。我猜想被肉饞急了時,父親肯定沒少打這把銅鎖的主意,但母親愛護這把鎖就像愛護她的耳朵一樣,因為這鎖是我姥爺送給她的嫁妝,是個象徵性的禮物,其中包含著姥爺一大片良苦用心。父親如果夾著我跑到門口,即便破門而出,也勢必浪費很多時間,而在這段時間裡,母親的菜刀很可能讓我們父子頭破血流。父親夾著我跑到牆邊,一個鷂子翻身便翻過了牆頭,將暴怒的母親和一大堆煩心事兒通通地拋在了腦後。我絲毫也不懷疑母親同樣具有翻越土牆的能力,但她並沒有這樣做,她把我們轟出院子後就停止了追趕,站在牆邊蹦跳了一陣就回到了房門前,一邊剁著那些爛地瓜,一邊罵人。這是一種絕妙的發洩方法,既不產生不可收拾的流血性後果,當然也就不必承擔法律責任,但同時又體會到了刀砍斧剁心中仇敵的快感,當時我猜想她把那些爛地瓜當成了我們的腦袋,現在回想起來,她更多的是把那些爛地瓜當成了野騾子的腦袋,她心中真正的仇敵不是我也不是父親,而是那個野騾子。她認為是野騾子勾引了我的父親,這是否是個冤案我也說不清楚,在父親與野騾子的關係上,究竟誰佔主動、是誰先向對方送去了秋波,只有他們倆能說清。
我的父親是個聰明的人,他的智慧絕對在老蘭之上,他沒學過物理但他知道陰電陽電,他沒學過生理但他知道精子卵子,他沒學過化學但他知道福爾馬林液能殺菌防腐固定蛋白質並由此猜想到老蘭往肉裡注了福爾馬林液。他如果想發財肯定能成為村子裡的首富,對此我深信不疑。他是人中之龍,而人中之龍是不屑積攢家產的。人們見過鬆鼠、耗子之類小野獸挖地洞儲存糧食,誰見過獸中之王老虎挖地洞儲存食物?老虎平時躺在山洞裡睡覺,只有餓了才出來獵食,我父親平時吃喝玩樂,只有餓了才出來賺錢。父親不會像老蘭他們那樣白刀子進來紅刀子出來地去賺流血的錢,父親也不會像村子裡那些莽漢子到火車站上去當裝卸工賺流汗的錢。父親用他的智慧賺錢。古代有個善於解牛的庖丁,如今有個善於估牛的我父。牛在庖丁眼裡只是骨頭與肉之類的堆積,牛在我父眼裡同樣是骨頭與肉之類的堆積。我父高於庖丁的是,庖丁僅僅目光如刀,我父不但目光如刀而且還目光如秤。也就是說,把一頭活牛牽到我父面前,我父圍繞著那牛轉兩圈,頂多也不超過三圈,偶爾還象徵性地將手伸到牛的腋下抓兩把,然後就可以響亮地報出這頭牛的毛重與出肉率,其準確程度幾乎可以與當今英國最大的肉牛屠宰公司裡的電子肉牛估評儀相媲美,誤差不會超過一公斤。起初人們還以為我父親是信口開河,但經過幾次試驗之後,便不得不服氣。我父親的存在,使牛販子與屠宰戶之間的交易消除了盲目和僥倖,實現了基本公平。父親的權威地位確立之後,便有牛販子與屠宰戶討好他,希望能在估牛時佔點便宜。但父親是個有遠大目光的人,他絕不會為了眼前的蠅頭小利敗壞自己的名聲,因為敗壞了自己的名聲就等於砸了自己的飯碗。牛販子提著菸酒送到我家,我父親把菸酒扔到街上,然後站在土牆上破口大罵。屠宰戶提著一隻豬頭送到我家,我父親將豬頭扔到大街上,然後站在土牆上破口大罵。牛販子和屠宰戶都說:羅通那人,是個二桿子,但公正無比。父親剛正不阿的二桿子形象確立之後,人們對他的信任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買賣雙方爭執不下的時候,就把目光投到他的臉上,說:咱們別爭了,聽羅通的吧!——好吧,聽羅通的,老羅,你說吧!——我父親神氣活現地繞牛兩圈,不看賣方也不看買方,雙眼望著青天,報出毛重與出肉率後,一口喊出一個價格,便躲到一邊抽菸去了。買賣雙方伸出手,拍了一個響,好!成交!等交割完畢後,買賣雙方都會走到我父面前,各抽出一張十元的票子,答謝他的勞動。有必要說明的是,我父親進入牛市之前,也存在著一種老式的經紀人,他們多數都是些黑瘦的糟老頭子,有的腦後還翹著一條小辮子,他們發明瞭袖筒裡摸價錢的方法,給這一行當蒙上了一層神祕色彩。我父親的出現,消除了交易的模糊性,也消除了交易過程中的黑暗現象,那些賊眉鼠目的經紀人被我父親趕下了歷史舞臺。這是牲畜交易史上的巨大進步,大一點也可以說成是一場革命。我父親的眼力不僅僅表現在估牛上,估豬估羊也同樣在行,這就像一個技藝高超的木匠,不但能做桌子,同樣能做凳子一樣。好木匠還能做棺材,我父親估駱駝也不會有問題。
父親扛著我來到了初夏的打穀場上,我們村成為屠宰專業村後,土地基本上荒蕪;面對著屠宰行當中因為注水等等違法行為帶來的暴利,只有傻瓜才去種地。土地荒蕪之後,打穀場就成了肉牛的交易場。鄉政府裡那些幹部曾經試圖在鄉政府前建一個牲畜交易市場,藉以收取管理費,但人們根本就不聽他們那一套。鄉幹部帶領聯防隊員來強行取締我們村的肉牛交易場,與手持屠刀的屠戶們發生了爭執,最後動了武,差點出了人命,四個屠戶被拘留。屠戶妻子們自發地組成了一支上訪隊伍,有的披著牛皮,有的披著豬皮,還有的披著羊皮,到縣政府門前去靜坐示威,並且揚出狂言,說如果問題得不到解決,她們就要上省,省裡解決不了,就打火車票進京。如果這樣一群披著獸皮的女人出現在長安大道上,後果肯定不可想象,誰也不能把這群滾刀肉般的女人們怎麼樣,但縣長的烏紗帽十有八九要被摘掉。最終的結果是女人們得到了勝利,屠戶們被無罪放出,鄉幹部的發財夢破滅,我們村的打穀場上照樣六畜興旺,據說鄉長還被縣長痛罵了一頓。
早有七八個牛販子蹲在打穀場邊抽著煙等待屠戶,牛們站在一邊,不緊不慢地反芻著,不知死之將至。牛販子大多是西縣人,講起話來撇腔拿調,好像一群小品演員。他們大約每隔十天左右來一次,每人每次牽來兩頭牛,最多不超過三頭。他們一般都是乘坐那列特慢的客貨混編列車來,人和牛一個車廂,下車時約在傍晚,到達我們村子時正是半夜。那個火車小站距我們村不過十幾里路,即便是悠閒散步,這點路也用不了兩個小時,可這些牛販子從火車站走到我們村卻要用八個小時。他們拉著那些讓搖搖晃晃的列車弄得頭暈眼花的牛,從車站的出站口硬擠出來。身穿藍制服、頭戴大簷帽的檢票員仔細地查看著他們和牛的車票,查驗無誤後才將他們放行。他們的牛擠出鐵欄杆時,最喜歡躥一泡稀屎,噴濺到檢票員的大腿上,彷彿是戲弄她們,好像是嘲笑她們,可能是報復她們。如果是春天,跟他們同時下車同時出站的還有一些賒小雞賒小鴨的西縣人,他們用一根寬而且長光滑無比彈性良好的大扁擔挑著用葦子和竹片編製成的雞籠或是鴨籠,仄著身體走出車站,然後快步如飛地將牛販子們拋到身後。他們頭戴著寬邊大草帽,肩披著藍色的大披布,步伐輕快,儀態瀟灑,與那些衣冠不整、渾身牛糞、精神萎縮的牛販子形成鮮明對照。牛販子們光著頭,敞著懷,都戴著那種當時非常流行的、鏡片上塗了一層水銀的賊光眼鏡,迎著火紅的夕陽,邁著八字步,走一步晃一晃,彷彿剛剛上岸的海員,行走在通往我們村子的鄉間土路上。走到那條歷史悠久的運糧河邊時,他們就將牛牽到河底,讓它們喝上一飽。如果天氣不是冷得難以忍受,他們總是把自己的牛洗刷一番,讓它們毛眼新鮮,神清氣爽,好像嶄新的嫁娘。洗完了牛他們就洗自己,他們仰躺在河底的細沙上,讓清清的流水從肚皮上緩緩流過。如果有年輕女人從河邊路過,他們就會像發情的公狗一樣汪汪亂叫。他們在水裡鬧騰夠了,爬上岸,讓牛在河邊吃夜草,他們圍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啃乾巴火燒。一直吃喝到滿天星斗時才牽著牛醉醺醺地往我們村子裡磨蹭。牛販子們為什麼非要挨靠到半夜三更進村子,是一個屬於他們的祕密。少年時代的我曾經就這個問題問過我的父母和村子裡那些白了鬍子的老人,他們總是瞪著眼看著我,好像我問他們的問題深奧得無法回答或者簡單得不須回答。他們牽著牛走到村頭時,全村的狗就像接了統一的命令似的,齊聲狂叫。村子裡的人不分男女老少,都從睡夢中醒來,知道牛販子進村了。在我童年的回憶裡,牛販子都是一些神祕莫測的人物,這種神祕感的產生,與他們的夜半進村有著密切的關係。我從來都認為他們的夜半進村富含深意,但大人們總是不以為然。我記得在一些明月朗照之夜裡,村子裡的狗叫成一片後,母親就裹著被子坐起來,將臉貼在窗戶上,望著大街上的情景。那時父親還沒叛逃,但已經開始夜不歸宿,離叛逃不遠了。我悄悄地挺起身體,目光從母親身側穿過窗櫺,看到牛販子們拉著他們的牛,悄無聲息地從大街上滑過,剛剛洗刷乾淨的牛閃閃發光,好像剛剛出土的巨大彩陶。如果沒有沸騰的狗叫聲,眼睛看到的一切簡直就是一個美好的夢境,即便有了沸騰的狗叫聲,現在回憶起來,當時看到的情景也像一個美好的夢境了。儘管我們村子裡有好幾家小飯店,但牛販子們從不住店,他們直接地將牛牽到打穀場上等待天明,不管是颳風還是下雨,不管是嚴寒還是酷暑。有幾個風雨之夜,小飯店的主人曾經前來拉客,但牛販子們和他們的牛就像石頭雕像一樣在風雨中苦熬著,任你滿口蓮花,他們也不動心。難道就為了省幾個住店錢嗎?絕對不是,據說這些神祕的傢伙賣完牛進城後,一個個花天酒地,將腰包裡的錢花得差不多了才買上一張慢車票回去。他們的習慣和派頭與我們熟悉的農民大不一樣,他們的思想方法與我們熟悉的農民更不一樣。我少年時不止一次聽村子裡那些德高望重的人感嘆道:嗨,這是些什麼人呢?這些人腦子裡想的是什麼呢?——是啊,這些傢伙腦子裡到底想的是什麼呢?他們弄來的牛有黃牛有黑牛,有公牛有母牛,有大牛有小牛,有一次還弄來了一頭奶子猶如大水罐的白花奶牛,我父親在估這頭奶牛時頗費了一些周折,因為他弄不太明白牛的奶袋子該算肉還是該算下貨。
牛販子見到我父親,都從短牆邊上站了起來。這些傢伙大清早地就戴上了賊光鏡子,看起來有幾分恐怖,但他們的嘴邊上掛著笑紋,說明瞭他們對我父親相當尊重。父親把我從脖子上卸下來,蹲在離牛販子十幾尺遠的地方,摸出一個癟癟的煙盒,剝出一支變形潮溼的菸捲兒。牛販子們將自己的香菸投過來,十幾支香菸落在父親的面前。父親將投過來的菸捲兒收攏在一起,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地上。牛販子們說:媽了個巴子的老羅,抽吧,幾支菸捲兒怎麼能收買了你?父親微笑不答,還是抽自己的劣煙。村子裡的屠戶們三三兩兩地走來,他們的身體似乎都洗得乾乾淨淨,但我還是聞到了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血腥味兒,可見即便是牛血豬血,也是洗不乾淨的。牛們也嗅到了屠戶身上的氣味,它們擠在了一起,眼睛裡閃爍著恐懼的光芒。幾頭年輕的牛屁眼裡往外躥屎,幾頭老牛看樣子還很鎮靜,但我知道它們是強作出的鎮靜,因為我看到了它們的尾巴緊緊地縮了進去,極力控制著不拉稀,但它們大腿上的肌肉在顫抖,就像微風從平靜的水面上吹過去一樣。農民對牛的感情很深,殺牛、尤其是殺老牛曾經被視為傷天害理之舉,我們村子裡那個女麻風病人,經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跑到村頭上的公墓裡大聲哭叫,她翻來覆去地重複著一句話:不知道是哪輩子祖宗殺了老牛,讓後代兒孫得了報應。牛是會哭的,那頭曾經讓我父親困惑的老奶牛被屠宰時,前腿一屈就跪在了屠戶面前,兩隻藍汪汪的眼睛裡流出了大量的淚水。屠戶見狀,攥著屠刀的手頓時軟了,許多關於牛的故事湧上他的心頭。屠刀從他的手裡滑脫,噹啷一聲落在了地上。他的雙膝一軟,竟然與老牛對面相跪。然後那屠戶就放聲大哭起來。從此那屠戶就放下屠刀,立地變成了一個養狗的專業戶。人們問他到底為了什麼跪在牛前大哭,他說,從老牛的眼睛裡,他看到了自己死去的老孃,也許這頭牛就是自己的老孃轉世。這屠戶姓黃名彪,改行成了養狗專業戶後,一直養著這頭老牛,就像一個孝子奉養自己的老孃親一樣。在野草茂盛的季節,我們經常看到他領著老牛到河邊去吃草。黃彪走在前,老牛跟在後,根本不須韁繩牽引。有人聽到黃彪對老牛說:娘,走吧,到河邊去吃點青草吧。有人聽到黃彪對老牛說:娘,回去吧,天就要黑了,您眼色不好,小心吃了毒草。黃彪是個有眼光的人,他剛開始養狗時,受到很多人的嘲笑。但幾年之後,就沒有人敢再嘲笑他了。他用本地出產的狗與德國種狼狗雜交,生出了既勇敢又聰明、既能看家護院又能幫助主人通風報信的優良品種。市裡那些前來調查黑心肉的幹部或是記者什麼的,離村子三裡狗就嗅了他們的氣味,然後就狂吠不止,屠戶們得到警報,立即堅壁清野,灑掃庭除,讓那些幹部、記者之類的,拿不到任何證據。曾經有兩個晚報記者化裝成不法肉商潛入村子,妄圖揭開我們這個大名鼎鼎的黑肉莊的黑蓋子,儘管他們在自己的衣服上抹了豬油灑了牛血,欺騙了屠戶們的眼睛,但終究瞞不過狗們的鼻子,幾十條黃彪培育出來的雜種狗追著這兩個記者的屁股從村子西頭咬到村子東頭,終於咬破他們的褲子,使他們的記者證從褲襠裡掉了出來。我們的村子的黑心缺德肉之所以能夠源源不斷地生產但是從來沒讓有關部門抓住把柄,除了有關部門的腐敗之外,黃彪實在立下了大功勞。他還培育出一種菜狗,這種狗都是傻大個子,智商很低,見了主人搖尾巴,見了入戶盜竊的小偷也是搖尾巴。這種狗因為頭腦簡單,心地善良,所以就能吃能睡,長膘特快。這樣的肥狗供不應求,剛剛生下來的小狗就有人上門來定購。距我們村子十八里有一個朝鮮族同胞聚居的花屯,他們天下第一等地喜食狗肉,喜食必然善做,他們把狗肉餐館開到了縣城、市城甚至省城。花屯狗肉大大有名,而花屯狗肉的有名,很大程度上得力於黃彪提供的優質原料。黃彪的狗肉煮出來除了具有狗肉的香氣外還有小牛肉的香氣,其原因在於,黃彪為了加快母狗的繁殖速度,小狗生出十幾天就強行斷奶,然後用牛奶餵養。牛奶當然來自那頭老奶牛。村子裡那些壞人看到黃彪發了狗財心懷嫉妒,便惡語攻擊:黃彪黃彪,你把老牛當娘養,好像是個大孝子,其實你是個虛偽的傢伙,如果老牛是你的娘,你就不應該擠你孃的奶水喂小狗,你用你孃的奶水喂小狗,你娘豈不是變成狗娘了嗎?而如果你娘是狗娘,你不就成了狗孃養的了嗎?而如果你是個狗孃養的你不也成了一條狗了嗎?——壞人們的車軲轆話把黃彪問得直翻白眼,他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抄起生了鏽的殺牛刀,對準那些壞人刺去,壞人們見事不好,拔腿就跑,但黃彪新娶的朝鮮族媳婦早已把那些狗放開,智商不高的菜狗們在智商很高的種狗們的率領下,一窩蜂般地去追趕那些壞人,在曲曲折折的街巷裡,很快就傳來了壞人們的尖叫和狗們的狂叫。黃彪美麗如花的朝鮮族小媳婦哈哈大笑,黃彪則搔著脖子傻笑。黃彪的媳婦皮膚雪白,黃彪皮膚漆黑,二人站在一起,黑的顯得更黑,白的顯得更白。黃彪沒和朝鮮族小媳婦結婚之前,經常在半夜三更時分到野騾子的後窗戶外唱歌,野騾子就說:兄弟,回去吧,我已經有人了,但是,我一定幫你找個好媳婦。朝鮮族小媳婦就是野騾子幫他找的。
屠戶們進場之後,交易就開始了,他們圍著牛轉來轉去,一時好像拿不定主意該買哪頭,但只要有一個伸手抓住了某頭牛的韁繩,所有的屠戶就會在三秒鐘內抓住牛的韁繩,閃電般地,所有的牛就統統找到了買主。幾乎不會發生兩個屠戶搶買一頭牛的情景,如果有這種情況,他們也會用飛快的速度解決。在一般的情況下,同行是冤家,但我們村的屠戶在老蘭的組織領導下,變成了一個團結友愛、共同對敵的戰鬥集體。老蘭通過向屠戶們傳授注水法建立了自己的威信,暴利和非法把這些人聚合到了一起。當屠戶們抓住了牛韁繩之後,牛販子們才懶洋洋地靠攏過來,然後,牛販子和屠戶一對一地談質論價,爭論不休。自從我父親的權威確立之後,他們之間的爭論就變得無足輕重,漸漸地流為形式和習慣,最終一錘定音的,靠此時還蹲在牆根抽菸的我父親。爭論一陣後,屠戶和牛販子就成雙成對地,拉著牛,走到我父親面前,宛如去鄉公所登記婚姻的男女。但那天的情況有點特殊,屠戶們進場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走進牛群,而是在場邊逛來逛去,他們的臉上掛著一種心領神會的微笑,讓人看了後感到很不舒服。尤其是當他們從我父親面前經過時,那種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後邊隱藏著的東西更讓人產生不祥的預感,似乎有一個巨大的陰謀正在醞釀之中,只要時機成熟就會爆發。我膽怯地偷看著父親的臉,他還是像往常那樣,麻木不仁地抽著劣質菸捲,牛販子們扔過來的好煙整齊地擺在他的面前,他一根也不動。往常裡這些煙他也一根不動,等到交易結束那些屠戶就會把地上的煙撿起來抽掉。往常裡屠戶們抽著從地上撿起來的煙,誇獎著我父親的廉潔公正。有人半開玩笑地說:老羅老羅,如果全中國的人都像你這樣共產主義早就實現好幾十年了。我父親笑著不說話,每當這時刻我的心裡就驕傲得厲害,並且經常暗下決心:做事要做這樣的事,做人要做這樣的人。牛販子們也發現了那天的反常氣氛,他們把目光往我們父子這邊投過來,也有的冷靜地觀察著轉來轉去的屠戶們。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等待著什麼似的,就像一群耐心的觀眾,等待著好戲的開場。
紅紅的太陽像一個紅臉膛的鐵匠從東邊的麥田裡升起來後,主角終於進了場。他就是我們村子裡的村長老蘭,一個身材高大、肌肉發達的漢子,那時候他還沒有發胖,肚子還沒凸出來,腮上的肉還沒耷拉下來。老蘭生著一部土黃色的絡腮鬍須,眼珠子也是黃色的,看樣子不像個純粹的漢人。他大踏步地走進場子,人們的目光全都投到了他的身上。他的臉皮被陽光照耀,顯得格外光彩。老蘭走到我父親面前站住,但他的目光卻越過低矮的土牆看著牆外的原野,那裡太陽正在往高裡爬升,大地一片輝煌,麥苗子碧綠,野花開放,發出清香,雲雀在玫瑰色的天空中歌唱。老蘭根本就沒把我父親看在眼裡,好像土牆邊上根本就沒有我父親這個人,他連我父親都不放在眼裡,當然更不會把我放在眼裡,也許是陽光照花了他的眼睛?這是我當時的天真想法,但很快我就明白了,老蘭是在挑釁。他一邊歪著頭向那些屠戶和牛販子說著話,一邊就拉開了制服褲子的拉鍊,大大咧咧地掏出了那個黑不溜秋的傢伙。一股焦黃的液體在我們父子眼前呲呲啦啦地落下來,我的鼻子馬上就嗅到了熱烘烘的臊氣。他這泡狗尿可真夠長,伸展開來最少十五米,這泡尿他最少憋了一夜,他早有預謀地憋了一泡長尿來羞辱我的父親。父親眼前那十幾根菸捲兒在尿液中翻滾著,很快就膨脹得不像樣子。老蘭掏出傢伙那一瞬間,屠戶們和牛販子們發出了一陣古怪的笑聲,但他們的笑聲突然就停止了,就像他們的脖子都被無形的大手捏住了。他們張口結舌地看著我們,臉上都凝固著驚愕的表情。連那些早就知道老蘭要跟我父親叫板的屠戶們也想不到他會採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老蘭的尿液噴濺到我們的腳上和腿上,甚至還有一些噴濺到我們臉上和嘴裡。我憤怒地跳了起來,父親卻一動不動,像一塊僵硬的石頭。我破口大罵:老蘭,操你的親孃!我父親一聲不吭。老蘭臉上掛著微笑,依然是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父親雙目眯縫著,好像一個悠閒的農夫在欣賞著房簷上的流水。老蘭撒完了尿,拉上拉鍊,然後轉身向牛群走去。我聽到那些屠戶和牛販子們都長出了一口氣,不知道他們的長出氣是表示遺憾呢還是表示欣慰。然後屠戶們就進了牛群,很快就各人選定了要買的牛。牛販子們也走了上去,與他們的買主們爭吵著。我發現他們的爭吵心不在焉,我知道他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交易上,他們雖然沒正眼看我父親,但我知道他們每個人心裡想著的都是我的父親。我父親在幹什麼呢?他併攏起雙膝,將臉放在膝蓋上,好像一隻蹲在樹杈上打盹的老鷹。我看不到他的臉,當然也就無法知道他臉上的表情。我對他的軟弱非常不滿,那時我只不過是個五歲的孩子,也知道老蘭非常嚴重地侮辱了我父親,任何一個有點血性的男人面對這樣巨大的侮辱都不會忍氣吞聲,連我這個五歲的孩子都敢破口大罵,但我父親一聲不吭,宛如一塊死石頭。那天的交易沒聽我父親的一錘定音就完成了。但交易完成之後,買賣雙方還是按照老習慣走到我父親面前,將一些鈔票扔給他。第一個到我父親面前扔鈔票的竟然是老蘭,這個狗雜種,好像他對著我父親的臉撒尿還沒出夠氣似的,竟然將兩張嶄新的十元鈔票用手指彈得波波地響著,似乎要引起我父親的注意,但我父親還是保持著方才的姿勢,隱藏著自己的臉。老蘭表現出一副更加失望的樣子,目光往四周巡睃一圈,然後就把那兩張鈔票扔在了我父親面前。其中一張鈔票恰好落在他那泡尚未蒸發完畢的狗尿裡,與那些脹破了的菸捲兒混在了一起。此時,在我的心目中,父親已經死了,他把我們老羅家十八輩子祖宗的臉都丟盡了,他根本算不上一個人了,他勉強還可以算一根被老蘭的狗尿泡脹了的菸捲兒。老蘭扔下錢後,牛販子和屠戶們也都過來扔錢,他們的臉上充滿了悲憫的表情,好像我們是一對特別值得同情的乞丐。他們扔給我父親的錢都比平日裡多了一倍,說不清是對我父親不反抗的獎賞呢還是跟著老蘭學樣子冒充慷慨大度。看著那些宛如枯葉般降落到我們面前的鈔票,我大聲哭泣起來。父親終於把他那顆碩大的頭顱從膝蓋上抬起來,他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彷彿一塊乾枯的木板。他冷冷地看著我,眼睛裡漸漸地裸露出一些困惑的神色,好像他弄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哭泣似的。我用爪子抓著他的脖子,說:爹,我再也不願意叫你爹了,我寧願叫老蘭爹也不願叫你爹了!我的聲音很大,眾人愣了片刻,然後便哈哈大笑。老蘭對著我翹起了大拇指,說:小通,好樣的,我收你這個兒子,從今之後,你可以到我家來吃來住,想吃豬肉咱就煮豬肉,想吃牛肉咱就煮牛肉。如果你能把你的娘帶來,我更是舉雙手歡迎!我的恥辱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對著老蘭的大腿撞過去。老蘭輕鬆地一閃身就躲過了我的撞擊,我跌撲在地,嘴脣磕破,流出了黑血。老蘭大笑著說:小子,剛剛認了爹就撞我,這樣的兒子誰敢要?沒人拉我,我只好自己爬起來。我回到父親身邊,用腳踢著他的腿,發洩著我對他的不滿。父親根本不生氣,也根本不覺悟,他用那兩隻巨大的軟弱的手,搓了搓自己的臉。然後伸伸胳膊,打了一個哈欠。這是一個標準的慵懶無比的老公貓的動作。接下來,他低下頭,慢吞吞地、認真地、仔細地,一張張地,把那些疊合在老蘭的狗尿窩子裡的鈔票撿起來。他撿起一張就舉起來對著陽光看看,好像在辨認真偽。最後,他還把那張老蘭扔下的讓尿泥汙染了的嶄新鈔票放在自己褲子上認真地擦拭乾淨。他把錢放在膝蓋上碰撞整齊,夾在左手的中指和無名指縫裡,往右手的拇指與中指肚上啐了一些唾沫,然後就一張張地捻著數起來。我撲上去奪他手裡的錢,我想把那些錢奪出來撕得粉碎,然後揚到空氣裡當然最好是揚到老蘭的臉上,發散一下蒙在我們父子頭上的恥辱。但父親機警地跳起來,將夾著錢的左手高高舉起,嘴巴里連聲喊著:傻兒子,你這是幹什麼?錢是沒有錯誤的,錯誤都是人犯下的,你對著錢發脾氣是不應該的。我左手拽住他的胳膊彎子,右手高舉起,身體往上躥跳著,試圖從他的手裡把那些恥辱的鈔票奪出來,但我的企圖在高大的父親腋下根本不可能實現。我惱怒萬分,用腦袋一下下地頂撞著他的腰。父親拍著我的腦袋,用友好的口吻哄著我:好了好了,兒子,不要鬧了,你看看那邊,你看看老蘭那頭牛,它已經發怒了。
那是一頭肥滾滾的魯西大黃牛,生著兩根平直的角,身上的皮毛像緞子似的,發達的肌肉在皮下滾動著,好像後來我從電視上看到過的那些健美運動員。它身體金黃,卻生著一個怪異的白臉,這樣的白臉大牛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那是頭閹過的公牛,白臉上生著兩隻紅邊的眼睛,斜著眼睛看人,臉上的表情讓人感到恐怖。現在回憶起來,我想那種表情恰似傳說中的太監的表情。人被閹了,性情要變,牛被閹了,性情也要變。父親的提示讓我暫時地忘了錢的事情,我轉回頭去看那頭牛,老蘭在頭前牽著它,得意洋洋地往前走。他應該得意,他沉重地侮辱了我們,但是沒遭到任何的反抗,這對於提高他在村子裡的威信、對於提高他在牛販子中的威信都大大地有好處。唯一一個不把他放在眼裡的人被他征服了,從此之後在村子裡更沒有人敢跟他叫板了。但是緊接著就發生了驚人的事情,多少年後想起這件事我還是疑神疑鬼。那頭懶洋洋的魯西大黃牛突然停止了前進,老蘭轉回頭用力拉著韁繩,試圖強拉它前進。它穩穩地站住,似乎一點勁兒也沒使,就把老蘭使出的蠻勁兒化解了。老蘭殺牛出身,他身上的氣味就足以讓一頭膽小的牛觳觫不止,無論多麼倔強的牛,在他的面前也只能乖乖地等死。他拉不動它,就轉到牛側,抬起巴掌,在牛腚上猛拍了一掌,同時嘴裡發出一聲斷喝,在他的這一拍一喝之下,一般的牛連屎都要嚇出來的,但這頭魯西大黃牛根本就不尿他那一壺。老蘭剛在我父親那裡得了大勝利,正是一個驕兵,便不顧牛性,對著牛肚子踢了一腳。魯西大黃牛把屁股扭了扭,哞地吼了一聲,然後就低下頭,往前拱了一下子,它似乎還是沒用多大的勁頭兒,但是老蘭的身體就如一張沒有多少重量的草蓆一樣,在空中舒展開來。在場的牛販子和屠戶們被這突然的變故給驚呆了,都張著嘴,說不出話,更沒有人衝上前去營救老蘭。大黃牛低著頭繼續向前衝,老蘭畢竟不是凡人,在危急的關頭,他就地打了一個滾,躲開了黃牛要命的一頂。黃牛眼睛紅了,又一次發起進攻,老蘭靠著他的就地翻滾的好功夫一次次地死裡逃生,終於抓住一個機會站了起來。看樣子他受了傷,但傷得不太重。他與牛對面相峙,歪著腰瞪著眼,連眼珠子都不敢錯。牛低著頭,嘴巴里吐著白沫子,呼呼哧哧地喘著粗氣,隨時都準備發動新的進攻。老蘭舉起一隻手,看樣子是想分散牛的注意力,他那副外強中乾的樣子,很像一個嚇破了膽但還死要面子的鬥牛士。他往前蹀躞了一步,牛巋然不動,只是把巨大的頭垂得更低了些,它的新一輪進攻隨時都會展開。老蘭終於放下了英雄好漢的架子,虛張聲勢地喊叫了一聲,轉身就跑。大牛撒開四蹄,窮追不捨,牛尾巴豎直,活像一根鐵棍子。它的蹄子把地上的泥巴抓起來揚出去,好像彈片橫飛。老蘭狼狽逃竄,他下意識地朝著人多的地方跑去,希望能得到人們的保護,但在那種時刻,誰還顧得了他?都怪叫著逃命不迭,只恨爺孃少生了兩條腿。幸虧大黃牛通人性,死追著老蘭不放,不移怒他人。牛販子和屠戶們跑得滿場散沙,有的跳牆有的上樹。老蘭被嚇傻了,竟然對著我們父子跑了過來。我父親情急之下,一手抓住我的脖子,一手托住我的屁股,一下子就把我扔到了牆頭上。就在這一瞬間,老蘭這傢伙,躲到了我父親的身後。我父親想閃開他,但他在後邊緊緊地揪住我父親的衣服,拿我父親當了他的盾牌。我父親往後退縮著,老蘭自然也隨著往後退縮,終於退到了牆根上。父親把手裡的鈔票放在牛的眼前搖晃著,嘴裡嘮叨著:牛啊,牛,咱們近日無讎,遠日無怨,有什麼事兒咱們好說好商量……說時遲那時快,父親將手中的鈔票對準牛眼揚過去,幾乎就在同時,他猛地撲到了牛頭上,將他的手指插進了牛鼻子,抓住了牛的鼻環,將牛頭高高地拽起來。這些由西縣牛販子弄來的牛,幾乎都是耕牛,而耕牛都是紮了鼻環的,牛鼻子是牛身上最脆弱的地方,我父親雖然不是個好農民,但他對牛的瞭解比最優秀的農民還要出色。我騎在牆頭上,熱淚奪眶而出,父親,我為你感到驕傲,你在危急關頭,大智大勇,洗刷了恥辱,掙回了面子。屠戶們和牛販子們蜂擁而上,幫助我父親,將白臉的大黃牛按倒在地上。為了防止它起來傷人,一個屠戶用兔子般的速度跑回家,拿來一把鋒利的屠刀,就在打穀場上,結果了它的生命。屠戶用力過度,把它的心臟幾乎戳成了兩半,他拔刀出來時,一股熱血從刀口裡火辣辣地躥出來,把我父親染成了一個血人。
牛死了,眾人從牛身上慢慢地站了起來。紅黑的牛血還像泉水似的從刀口裡咕咕地往外冒著,血裡夾雜著泡沫,一股熱烘烘的腥氣瀰漫在清晨的空氣裡。眾人都像撒了氣的皮球,身體變得癟塌塌的。大家都有滿肚子的話要說,但沒有一人開口。我父親縮著脖子,齜出一嘴結實的黃牙,說:老天爺爺,嚇死我了!眾人的眼睛轉移到老蘭臉上,讓老蘭無地自容。為了掩飾窘態,他低頭看牛。牛的四條腿伸直了,大腿內側的嫩肉顫抖不止,一隻藍色的牛眼大睜著,好像餘恨未消。他踢了死牛一腳,說:媽的,打了一輩子雁,差點讓雁雛啄了眼睛!說完了這話他抬起頭看著我父親,說:姓羅的,今日我欠了你一個情,但咱們的事還沒完。我父親說:咱們之間有什麼事?咱們之間根本就沒事。老蘭氣沖沖地說:你不要動她!我父親說:不是我要動她,是她讓我動她。我父親得意地笑著說:她說你是一條狗,她不會再讓你動她了。當時,他們的話我聽得糊糊塗塗,後來我當然知道了他們說的那個她就是開小酒店的野騾子。當時我就問:爹,你們說什麼呀?動什麼呀?我爹說:小孩子不要問大人的事情!老蘭卻說:兒子,你不是要跟我姓蘭嗎?怎麼還叫他爹?我說:你是一泡臭狗屎!老蘭說:兒子,回家對你娘說去,就說你爹鑽進了野騾子的×!我父親頓時變得像那頭暴怒的公牛一樣,低著頭朝老蘭撲去。他們的接觸非常短暫,人們很快就把他們分開,然而就在這短暫的接觸中,老蘭折斷了我父親的一根手指,我父親咬掉了老蘭半個耳朵。我父親吐出老蘭的耳朵,恨恨地說:狗東西,你竟敢對我兒子說這樣的話!
母親吩咐我把手扶拖拉機的車廂後擋板關好,她自己去牆角上拖過來兩筐牛羊骨頭。她一手抓住筐沿一手把住筐底,一挺腰桿,就把筐裡的骨頭倒入車廂。盡是些大骨頭,噼裡咔啦地響。這些骨頭是我們收來的廢品,不是我們吃肉啃出來的。如果我們能吃出這樣多的肉骨頭——哪怕只有百分之一——那我就一點牢騷也沒有了,那我就根本不去懷念我的父親了,那我就會立場堅定地站在母親的陣線上,與她一起聲討父親和野騾子的滔天罪行。有好幾次我曾經想從幾根看起來還新鮮的牛腿骨裡砸出點骨髓解解饞,但結果都是失望,賣骨頭的人早就把骨髓吸乾淨了。裝完了肉骨頭,母親讓我幫她往車廂裡裝廢鐵,說是廢鐵,其實都是些完好無缺的機器零件,有柴油機上的飛輪、建築腳手架上的接頭、城市下水道的井蓋子,般般樣樣,應有盡有。有一次我們還收到了一門日本造的迫擊炮,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頭子和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用騾子馱來的。起初我們沒有經驗,既然是當廢鐵收來的,就當廢鐵賣掉,我們賺的就是那一分一釐的差價。但我們很快就學精了,我們把收到的機器零件分門別類,進城去賣給各種各樣的公司,建築零件賣給建築公司,井蓋子賣給下水道公司,機器零件賣給五金交電公司。那門迫擊炮找不到合適的公司賣,暫時放在家裡珍藏著。即便找到合適的公司我也堅決不同意賣掉。我像所有的男孩子一樣,黷武好戰,對武器愛得痴迷。父親的私奔,使我在同齡男孩面前抬不起頭來,但自從有了這門迫擊炮,我就挺起了腰桿子,比有爹的孩子還神氣。我曾經聽到兩個在村子裡一貫地橫行霸道的男孩子悄悄地議論,說今後可不敢隨便欺負羅小通了,他家買了一門迫擊炮,日本造的,誰要得罪了他,他就會架起炮瞄準誰的家,轟的一聲,就把誰的家炸平了。聽了他們的悄悄話,我得意洋洋,心花怒放。我們把不是廢鐵的廢鐵賣給各種專門公司,價錢儘管比同類產品低得多,但比真正的廢鐵價格高多了,這也是我們能在五年內蓋起大瓦房的重要原因。裝完廢鐵,母親從廂房裡拖出了一堆廢紙盒子,拆開展在地上,然後她就讓我從壓水井裡往外壓水。這是我經常的工作,我知道早晨的生鐵井把子溫度特低,能把人手上的皮粘去。我戴了一副僵硬的勞保豬皮手套保護自己的手。這副手套也是我們當破爛收來的。我們家的大部分東西,從炕上的海綿枕芯到鍋裡的鏟子,都是收來的破爛。有的破爛其實是根本沒用過的,我頭上戴著的羊剪絨棉帽子就是從來沒戴過的,而且還是正兒八經的軍用品,散發著一股子刺鼻的樟腦味兒,帽裡一個紅方框標著出廠的時間:1968年11月。那時候我爹還是個尿炕的男孩子,我娘還是個尿炕的女孩子,沒有我。我戴著大手套,手很笨,天氣嚴寒,壓水井裡的皮墊子凍住了,邊緣漏氣,壓著嗤嗤響,上不來水。母親生氣地喊:
「快點,你磨蹭什麼?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可你十歲了,連桶水都壓不出來,養你管什麼用?你最大的本事就是吃吃吃,如果你能拿出吃的一半本事來幹活,就是個披紅戴花的勞動模範……」
在母親的絮叨聲中,我的心裡憤憤不平。爹啊,自從你走後,我吃的是豬狗食,穿的是叫花子衣,乾的是牛馬活兒,可她還是不滿意。爹呀,你走時就盼望著二次土改,現在我比你還盼望二次土改。父親逃亡之後,母親得了一個外號「破爛女王」。我名義上是破爛女王的兒子,實際上是破爛女王的奴隸。母親的嘮叨升級成了怒罵,我的自愛自戀降級成了自暴自棄。我摘掉皮革勞保手套,裸手抓住井把子,呲啦一聲響,手與井把子粘在了一起。生鐵井把子,你冷吧,你凍吧,你把我手上的皮肉全都粘了去吧。我破罐子破摔,什麼也不在乎,凍死了我,她就沒有兒子,如果沒有兒子,她的大瓦房和大卡車就喪失了意義。她還做著儘快給我結一門娃娃親的美夢,對象都有了,就是老蘭的黃毛閨女,比我大一歲,小名叫甜瓜,大名還沒有,她個子比我高半頭,患了嚴重的鼻炎,長年嗵著兩道黃鼻涕。母親妄想攀老蘭家的高枝,我恨不得架起迫擊炮把老蘭家給轟了。母親,你做夢去吧!我的手握住井把子,皮膚立即粘上了,粘上就粘上吧,反正這手首先是她兒子的手,然後才是我的手。我用力壓著井把子,井筒裡咕咕地響著,冒著熱氣的水湧上來,嘩嘩地流到桶裡。我將嘴巴插到桶裡,喝了幾口水。她吼我,不許我喝涼水,我不理她,偏要喝,最好喝得肚子痛,痛得滿地打滾,好像一頭剛拉完磨的小毛驢。我提著水到了她身邊,她讓我去拿水舀子。我拿來水舀子,她讓我舀水往紙殼上潑。潑得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水潑到紙殼上很快就凍成了冰,然後她就往上鋪一層新紙殼,我再往上潑水。這樣的事我們幹了許多次,配合默契,十分熟練。這樣的紙殼壓秤,我潑到紙殼上的是水,收穫的是鈔票。村子裡的屠戶們往肉裡注的是水,收穫的也是鈔票。父親逃跑後,母親很快就從痛苦中振作起來,她試圖當屠戶,帶著我到孫長生家學徒。孫長生的老婆與我母親是遠房的姨表姊妹。但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活兒畢竟不適合女人幹,母親有吃苦耐勞精神,但畢竟不是母夜叉孫二孃。我們孃兒倆殺小豬小羊還馬馬虎虎,要殺大牛就難點。大牛也欺負我們,對著我們翻白眼,儘管我們手裡也提著雪亮的刀。孫長生對我母親說:他大姨,你幹這活兒不合適。市裡正在提倡放心肉,賣黑心肉的事遲早要砸鍋,咱們這些當殺手的,賺的就是注水錢,一旦不讓往肉裡注水,就沒有什麼賺頭了。孫長生勸我母親收破爛,說這活兒基本上是無本的買賣,只有賺沒有賠。我母親經過調查研究,認為孫長生說的有理,於是,我們孃兒倆就幹起了收破爛的活兒。三年之後,我們就成了周圍三十里內最有名氣的破爛王。
我們把凍成一體的紙殼板子抬到車上,四周用繩子封好,裝車到此完畢。今天我們要去的地方是縣城。縣城隔三差五地我們就去一次,每去一次就讓我傷心一次。縣城裡好吃的東西太多了,隔著二十里我就嗅到了從那裡散發出來的肉香,除了肉香還有魚香,但魚肉都與我無緣。我們的口糧母親早就準備好了:兩個冷餑餑,一塊鹹菜疙瘩。如果破爛賣了個好價錢,弄虛作假矇混過了關——這些年來收購破爛的土產公司也越來越精了,他們被各地的破爛王給騙怕了——她的心情很好,我就會得到一根油條的獎賞。我們蹲在土產公司大門外的避風處——夏天就蹲在樹陰下——嗅著從土產公司前面那條斜街上飄過來的數十種香氣,啃著我們的鹹菜疙瘩冷餑餑。那條斜街是條肉食街,露天裡擺著十幾個燒肉的大鍋,鍋裡煮著豬羊牛驢狗頭、豬羊牛驢蹄、豬羊牛驢狗肝、豬羊牛驢狗心、豬羊牛驢狗肚、豬羊牛驢狗腸、豬羊牛驢狗肺、豬牛驢尾巴棍兒,案板上擺著熱氣騰騰的、五彩繽紛的肉,賣肉的握著明晃晃的大刀,有的將那些好東西切成片兒,有的將那些好東西切成段兒,賣肉人的臉都紅彤彤的、油嘟嚕的,氣色好極了。賣肉人的手指有粗有細、有長有短,但都是有福的手指,它們可以隨便地撫摸那些肉,它們沾滿了油,沾滿了香氣。我要是能變成一根賣肉人的手指該有多麼幸福啊!但是我變不成有福的手指。我在寒風中啃著硬邦邦的冷餑餑,眼淚嘩嘩地往下流。母親賞給我一根油條時,我的心情有所好轉,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母親曾經問過我:兒子,你到底哭什麼?我就說:娘,我想爹了。母親的臉色頓時就變了,她沉思片刻,悽然一笑,說:兒子,你不是想爹,你是想肉。你那點小心眼子怎麼能瞞了我?但是,現在我還不能滿足你的要求,人的嘴巴,最容易養貴,一旦養貴,麻煩就大了。古往今來多少英雄好漢,就因為把嘴巴養貴了,喪失了做人的志氣,壞了自己的大事。兒子,你不要哭,我保證你這輩子有放開肚皮吃肉的時候,但現在你要忍著,等我們蓋起了房子,買上了汽車,給你娶了媳婦,讓你那個王八蛋爹看一眼,我就煮一頭牛,讓你鑽到牛肚子裡,從裡邊往外邊吃!我說:娘啊,我不要大房子,也不要大汽車,更不要什麼媳婦,我只想現在就放開肚皮吃一次肉。母親嚴肅地對我說:兒子,你以為我就不饞?我也是個人,我恨不得一口吞下一頭豬!但是人活著就是要爭一口氣,我就是要讓你爹看看,沒有他,比有他時,我們過得更好!我說:好個屁,一點也不好!我寧願跟我爹去逃荒要飯,也不願意跟著你過這樣的好日子。我的話讓母親傷心極了,她哭著說:我省吃儉用,飢餓為仇,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你個小雜種!然後她又罵我父親:羅通啊羅通,你這個黑驢雞巴日出來的東西,我這輩子就毀在你的手裡了……老孃也不過了,老孃要吃香的喝辣的,老孃要是吃好喝好,眼睛也會放出光,一點也不比那個騷貨差!母親的哭訴使我心中激動萬分,我說:您說的對極了,娘,您如果放開肚皮吃肉,用不了一個月我敢保證,您就會變成一個仙女,比野騾子漂亮得多,到時候父親就會扔下野騾子,插上翅膀飛回來找您。母親眼淚汪汪地問我:小通,你說實話,到底是娘漂亮還是野騾子漂亮?我肯定地說:當然是娘漂亮!母親問我:既然是我漂亮,那你爹為什麼還要去找那個千人戳萬人弄的騷騾子?不但去找她,還跟著她跑了?我替父親辯白道:娘,我聽爹說過,不是他去找的野騾子,是野騾子先來找的他。母親憤憤地說:都一樣,母狗不調腚,公狗幹哄哄;公狗不起性,母狗也是白調腚!我說:娘,您調來調去的都把我調糊塗了。母親說:你個小雜種,就會跟我裝糊塗,你爹跟野騾子的事你早就知道,可你幫他瞞著我,如果你早告訴我,我就不會讓他跑掉。我小心翼翼地問:娘,你用什麼辦法不讓爹跑掉呢?母親瞪著眼說:我砍斷他的狗腿!我吃了一驚,心中暗暗地替父親慶幸。母親說:你還沒回答我,既然我比她漂亮,為什麼你爹還要去找她?我說:野騾子大姑家天天煮肉,我爹聞到肉味就去了。母親冷笑一聲,說:那從今之後我也天天煮肉,你爹聞到肉味還能回來嗎?我高興地說:肯定,我敢擔保,只要您天天煮肉,爹很快就會回來,我爹的鼻子靈著呢,逆風嗅八百里,順風嗅三千里。——我用我能想到的花言巧語,鼓動著母親,希望她怒火攻心喪失理性,帶著我衝到肉食一條街上,掏出那些貼肉藏著的錢,買一堆又香又爛的肉,盡力撮一個飽,即便是活活撐死,也做一個肚子裡有肉的富貴鬼。但母親沒有上我的當,她發了一通怨恨,最終還是蹲在牆角啃她的冷餑餑。看到我對她的意見大得無邊無沿了,她才很不情願地,到肉食街旁邊的小飯店裡,跟人家磨了半天,撒了許多的謊,說我的爹死了,撇下我們孤兒寡母,可憐可憐吧,最終少花了一毛錢,買了一根油條,用一隻手緊緊地攥著,彷彿怕它長翅膀飛了,到了偏僻處,遞給我,說:給,饞鬼,吃了油條可得好好幹活!
垂死的豬的叫聲響徹村子,煮肉的香氣瀰漫了村子。我們的車裝好了,馬上就該上路了。母親從車座下抽出搖把子,插到車頭前的十字孔裡,深吸一口氣,彎下腰,叉開腿,費勁地搖起來。起初幾圈很是凝滯,漸漸地潤滑起來。母親的身體起伏著,動作富有爆發力,完全是男性的。柴油機的飛輪哧溜溜地轉動著,排氣管子裡發出吭哧吭哧的聲音。母親把第一波力氣耗盡,猛地直起腰,大口地喘息著,好像剛從水裡把腦袋鑽出來。柴油機飛輪轉動幾圈就停了,第一次發動失敗。我知道第一次發動不可能成功。進入臘月之後,發動機器就成了讓我們孃兒倆最頭痛的事情了。母親用祈求的眼色看著我,希望我能幫她搖車。我抓起搖把子,使出吃奶的力氣,讓柴油機的飛輪轉動起來,然後我就撒了手,搖把子反彈回來,把我打倒在地。母親大驚失色,我躺在地上裝死,心裡充滿快感。如果搖把子把我打死,首先打死的就是她的兒子,然後死的才是我。無肉的生活有什麼好留戀的?與撈不到吃肉的痛苦相比,讓搖把子抽一下算個什麼?母親把我拉起來,上下檢查了一番她兒子的身體,看看完整無缺,就把我搡到一邊,用恨鐵不成鋼的態度說:
「死到一邊去吧,你還能幹什麼?」
「我沒有力氣!」
「你的力氣呢?」
「我爹說過,男人不吃肉,就不會長力氣!」
「呸!」
她自己繼續搖車,身體上下起伏,腦後的頭髮飄飄如牛尾。平日裡搖個三五次,老掉牙的柴油機就會不情願地叫起來,鏗鏗鏗鏗的,像一匹得了氣管炎的老山羊。今天它就是不叫了,它發誓不叫了。今天是入冬來最冷的一天,陰雲密佈,空氣潮溼,小北風像刀子般地割臉,很可能要下雪。這樣的天氣,柴油機也不願意出門。母親臉色通紅,大張著口喘粗氣,額頭上沁出了汗珠子。她用怨恨的眼光看著我,好像柴油機不著火兒是我造成的。我偽裝出痛苦欲絕的樣子,但心中竊喜。我可不願在這樣的嚴寒天氣裡坐在比冰還要涼的手扶拖拉機上,顛簸三個小時,到六十里外的縣城裡去啃一個冷餑餑和半塊苦鹹菜,就算她大發善心獎給我一根油條我也不去。獎給我兩個醬豬蹄呢?但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母親失望之極,但還是不死心,寒冷的天氣既是屠宰的黃金時間也是賣破爛的黃金時間。天氣寒冷,注了水的肉既不會滲漏也不會變質;天氣寒冷,廢品收購公司的驗收員怕冷,檢查得馬虎,我們加了水的紙殼子就會順利過關。她解開束腰的電線,脫掉那件土黃色男式夾克,將裡邊的那件當破爛收來的嶄新的化纖毛衣扎到腰帶裡,顯得短小精悍,氣度不凡。那件化纖毛衣前胸上印著一串彎彎曲曲的字母,還有一個凌空打飛腳的女子。這件毛衣是件寶物,母親在暗夜裡從頭上往下脫它時,它就會噼噼啪啪地放出綠色火星。這些火星子刺激得母親低聲呻吟,問她痛不痛,她說不痛只是麻酥酥的很舒服。現在我學習了很多知識,知道了那是靜電在作怪,但當時卻認為收來了寶貝。我曾經動過將母親的毛衣偷出去賣掉換半個豬頭吃吃的罪惡念頭,但事到臨頭就猶豫起來,我雖然對母親意見很大,但也經常想起她的偉大之處,她最讓我不滿的其實也就是不讓我吃肉,但她自己也不吃,如果她自己偷偷地吃肉而不讓我吃肉,那別說偷賣她一件毛衣,就是把她賣給一個人販子,我也不會眨巴眼,但她帶著我艱苦創業,連一根油條都捨不得吃,我還有什麼話好說?母親帶頭,兒子只好跟著受,只盼父親回來讓這苦日子趕快結束。她鼓足幹勁,擺好架勢,深深地呼吸幾次,就屏住氣不喘,齜出門牙咬住下脣,將柴油機搖動起來。柴油機的飛輪獲得了大約每分鐘二百轉的速度,這樣的速度相當於五匹馬力了,這樣的速度如果它的燃燒系統還不做功,那這臺狗孃養的柴油機就實在是太混蛋了,不是一般的混蛋,而是混蛋透頂。它就是混蛋透頂,母親耗盡了力氣,將搖把子扔在地上。柴油機冷漠無情地微笑著,一聲也不吭。我看到母親臉色焦黃,目光茫然無措,一副心灰意懶、鬥志渙散的樣子。母親這樣子比較可愛,我最反感最害怕的就是她意氣風發、鬥志昂揚的樣子。那樣子的母親最為吝嗇,為了攢錢,恨不得帶著我吃土喝風。而眼前這樣的母親,還有可能揮霍一下,擀一軸子雜麵條,炒半棵白菜腚,淋幾滴菜子油。在電燈照亮了我們村子十幾年後,我們新蓋起的大瓦房裡竟然沒有敷設電路。當年我們住在爺爺留下來的茅草屋裡都用電燈照明瞭,但現在我們恢復到了用菜油燈照明的黑暗時代。母親說她這樣做並不是吝嗇,而是用實際行動抗議鄉村幹部抬高電價搞貪汙腐敗。當我們守著如豆的油燈吃晚飯時,母親的臉在昏暗中一定是得意洋洋。她說:漲吧,漲到每度八千元才好,反正老孃不用你們的王八電!母親心情好的時候,晚上吃飯連菜油燈也不點。如果我提意見,她就會說:吃飯也不是繡花,不點燈難道你還能吃到鼻子裡去嗎?她說的很對,不點燈的確也吃不到鼻子裡去,不點燈也還是吃到嘴巴里去。碰上這樣一個提倡艱苦奮鬥、實事求是的娘,我只能逆來順受,半點脾氣也沒有了。
母親因為發動不起來柴油機沮喪地上了街,大概是找人討教去了吧?會不會是去找老蘭?完全可能,因為這機器是老蘭家淘汰下來的,老蘭自然熟悉它的脾氣。過了一會兒她風風火火地回來了,興奮地說:
「兒子,點火,點火燒這個狗雜種!」
我問:
「是老蘭讓你點火燒嗎?」
她吃驚地盯著我的眼睛,問:
「你怎麼了?你為什麼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
我說:
「沒什麼,那就燒吧!」
她從牆角上抱過來一堆廢膠皮放在柴油機底下,從屋子裡引出了火種點燃。膠皮燃燒,黃火黑煙,散發出刺鼻的臭氣。前幾年我們收購了大量的廢膠皮,需要熔化後鑄成方塊,廢品公司才肯收購。那時候我們還在村子中央居住,我們製造出的臭氣引起了左鄰右舍的強烈反對,從我家院子裡飄出去的帶油的黑煙瀰漫了整個村莊。起先是東鄰的張大奶奶端著一瓢從她家水缸裡舀出來的水來給我母親看,我母親根本不看,但是我看到了:水瓢裡浮動著一些黑色的小蝌蚪狀的東西,那就是我家燃燒膠皮時落下來的煙塵。張大奶奶憤怒地對我母親說:小通他娘,你讓我們喝這樣的水,心裡不愧嗎?我們喝了這樣的水會生病的!母親用比她更加憤怒的口吻說:我不愧,半點也不愧,你們這些賣黑心肉的人家,死絕了才好呢!張大奶奶還想說點什麼,但看到我母親那兩只因為憤怒變得通紅的眼睛,就知難而退了。後來,又有幾個男人到我家裡來提抗議。我母親跑到大街上放聲大哭,說幾個男人聯手欺負孤兒寡婦,引得路人駐足觀看。老蘭家就在我們家後邊,他掌握著批宅基地的大權,我父親在時就在母親的嘟噥下向他提出過批一塊宅基地的請求,他等待著我們進貢,父親根本就不想蓋什麼房子,當然也不會進貢。父親悄悄地對我說:兒子,有肉我們自己吃了多好,為什麼要給他吃?父親走後,母親也向他提出過要求,並且送給他一包餅乾,但母親剛從他家出來,那包餅乾就飛到了大街上。我們燒起來膠皮不到半年,有一天在去縣城的路上與他相逢。他騎著一輛草綠色的三輪摩托車,擋風玻璃上塗著公安字樣。他戴著一頂白色的頭盔,穿著一身黑色的皮衣。車旁的掛鬥裡,端坐著一匹肥胖的大狼狗。狼狗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鏡,像個飽學之士;它嚴肅地看著我們,令我心中發毛。當時我們的拖拉機出了毛病,母親急得團團轉,見車攔車見人攔人,攔住了就請人家幫忙,但沒人願幫我們的忙。我們攔住了摩托車,老蘭掀開頭盔我們才知道攔住的是他。他下了摩托車,踢了生鏽的擋板一腳,輕蔑地說:這破車,早就該換了!母親說:我計劃先把房子蓋起來,然後再攢錢換車。老蘭點點頭,說:行,還挺有譜氣。他蹲下,幫我們把拖拉機修好。母親拉著我對他千恩萬謝,他用破布擦著手說:謝個啥。然後他用手拍拍我的頭,說:你爹回來過沒有?我猛地撥開他的手,退後一步,仇恨地看著他。他笑著說:好大的脾氣,其實你爹是個混蛋!我說:你才是個混蛋!母親拍了我一巴掌,斥責我:怎麼跟你大叔說話?他說:沒關係沒關係,給你爹寫封信,告訴他,讓他回來吧,就說我已經原諒了他們。他跨上摩托車,發動起機器,摩托轟鳴,排氣管子叭叭地響,狼狗汪汪地叫,他大聲地對我母親說:楊玉珍,不要燒膠皮了,我馬上就把宅基地批給你,今天晚上到我家來拿批文吧!
拿到了宅基地批文,母親激動不安,話多得像麻雀一樣。她說小通,老蘭其實並不像我們想得那樣壞,我還以為他要怎麼著呢,可人家二話沒說就把批文給了我。她又一次將那張蓋了大紅印章的房基地批文展開給我看,然後就強拉著我聽她回憶父親逃跑之後我們孃兒倆走過的艱難道路。她的語調是悲傷的,但更多的是欣慰和自豪。我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倒頭便睡,等我一覺醒來,看到她披著夾襖靠在牆壁上,一個人還在黑暗中翻來覆去地講那些車軲轆話,如果不是我從小膽大,肯定會被她嚇個半死。母親這次的長篇絮語僅僅是次彩排,等到半年後我們終於將高大瓦房蓋起來那天晚上,正式的演出才算開始。那天我們還住在院子裡臨時搭起的窩棚裡,初冬的月光將大屋照得很是輝煌,牆壁上鑲貼著的彩色馬賽克閃閃發光。窩棚子四面漏風,寒氣襲人,母親的話哧哧溜溜地往外奔湧,讓我聯想到屠戶們手裡那些倒來倒去的豬腸子。羅通,羅通,你這個沒良心的雜種,母親說,你以為沒有你我們孃兒倆就活不去啦?呸!我們不但能活下去,而且把大瓦房也蓋起來了!老蘭家的房子高五米,我們的高五米一,比他家還高十釐米!老蘭家的房子用水泥抹牆,我們鑲貼了彩色馬賽克!我對母親的愛好虛榮反感透頂。老蘭家的房子外邊用水泥抹牆,裡邊卻用三合板吊頂,牆上鑲貼著高級瓷磚,地面上鋪著大理石。我們家房子外邊鑲貼著馬賽克,裡邊用沙灰抹牆,裸著房笆,地面坑坑窪窪,僅墊了一層爐渣。老蘭家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我們家追求的是「驢糞球兒外邊光」。一縷月光照在她的嘴上,好像電影中的一個特寫鏡頭。她的雙脣翻動不止,嘴角上黏著兩朵白色的泡沫;我拉過潮溼的被子矇住腦袋,在她的絮語中昏然入睡。
冰冷的柴油機被凶猛的膠皮火燒得吱吱怪叫,母親趁熱搖車,柴油機嘭嘭地響了幾聲,一股黑煙從煙筒裡冒出來。我興奮地從地上跳起來——儘管我盼望著她永遠發動不起來這車。柴油機響了幾聲又截了氣。母親拔出點火栓,重新換了火種,然後又是一陣猛搖。柴油機終於發瘋般地叫起來,母親用手加大了油門,飛輪高速運轉,看起來竟像木然不動似的,但機器的顫抖和煙筒裡打出的黑煙告訴我這一次是真正地發動起來了。在這個寒冷的上午裡,我必須跟著她去縣城,沿著結了冰的道路,迎著刺骨的寒風。母親進了屋,穿上了她那件白板子羊皮襖,腰上扎著一條牛皮腰帶,頭上戴了一個黑色狗皮帽子,手裡提著一條灰線毯子。這條毯子當然也是我們收來的廢品,母親的皮襖、皮帶、皮帽子也是廢品。她將毯子扔到高高的車頂上,那裡是我的位置,毯子是我避寒的物品。母親坐到駕駛座上,吩咐我去打開寬大的大門。母親的大門是村子裡最氣派的大門,這個村子建立百年以來還是第一次出現這樣氣派的大門。這是一扇用厚達一釐米的鋼板和堅硬的三角鐵焊起來的大門,機關槍也未必能打透。大門上刷了一層黑漆,還安裝了兩個黃銅的獸環。這樣的大門讓村子裡的人敬畏,令叫花子望之卻步。我開了那把母親的銅鎖,使足了勁兒將大門往兩邊拉開,街上的冷風猛地灌了進來,我的身體一下子就涼透了。我顧不上考慮冷的問題,因為,我看到,有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牽著一個約有四五歲的小女孩,從牛販子們牽著牛進村的方向慢吞吞地走了過來。我的心臟突然停止了跳動,然後便是嗵嗵地狂跳,還沒看清他的面孔我就知道是父親回來了。
五年不見,朝思暮想,每一次都把父親的歸來想象得轟轟烈烈,但父親真的歸來竟然是這樣的普通平常。他沒戴帽子,一頭油膩的亂髮上沾著幾根麥秸草,那個小女孩頭髮上也沾著麥秸草,彷彿他們是剛從麥草垛裡鑽出來的。父親的臉有些浮腫,耳朵上長滿凍瘡,下巴上生著一些黑白夾雜的鬍鬚。他的右肩上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黃色帆布挎包,挎包的揹帶上拴著一個白色的搪瓷缸子。他穿著一件油膩發亮的舊式軍用大衣,胸前的塑料釦子掉了兩個,但縫釦子的線頭還在,釦子的痕跡清晰可見。他穿著一條看不出什麼顏色的褲子,腳上穿著一雙高靿兒的牛皮靴子,這雙靴子有八成新,幾乎裝到了他的膝蓋,雖然靴面上沾著黃泥,但靿兒部分光亮如漆。父親的高靿兒皮靴讓我一下子就回憶起了他往昔的光榮,如果沒有這雙靴子,那天早晨,他在我的心目中就會暗淡無光。那個牽著父親的手跌跌撞撞地小跑著的女孩頭戴著一頂紅絨線結成的小帽,帽頂上簇著一個蓬鬆的絨球,隨著她的跑動那絨球毫無規則地跳躍。她穿著一件肥大的醬紅色羽絨服,衣服的下襬幾乎垂到了腳面,這件大衣服使她像一個吹脹了的皮球,使她的跑動像皮球的滾動。女孩面色很黑,雙眼很大,睫毛很長,她的眼睛讓我一下子就想起了父親的相好——母親的仇敵——野騾子。我對野騾子不但不恨,甚至很有好感,在她與父親逃跑之前,我最喜歡到她的小酒館裡去玩,我在她那裡能夠吃到肉是我對她有好感的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的原因,我感到她對我很親,當我知道了她是父親的相好之後,更是感到了一種異樣的親情。
我沒有喊叫,也沒有像我多次想象的那樣,見到他後就不顧一切地撲到他的懷裡向他訴說他走後我所遭受的苦難。我也沒有向母親通報他的到來。我只是閃到大門一側,僵硬地站著,像一個麻木的哨兵。母親看到大門洞開後,雙手扶住車把,將小山般的拖拉機開了過來。就在她將車頭對準了大門洞子時,父親牽著那個小女孩正好也到了大門外邊。父親用很不自信的腔調喊了一聲:
「小通?」
我沒有回答,我的目光盯著母親的臉。我看到她的臉突然變白了,眼光好像結了冰似的停止了流動;手扶拖拉機像匹瞎馬,一頭撞到了大門樓子的角牆上;然後她就像一隻被槍子打中的鳥,從駕駛座上滑了下來。
父親怔了片刻,嘴咧開,齜出焦黃的牙;嘴閉上,遮住焦黃的牙;然後再咧開然後再閉上。他用一種歉疚的眼神看著我,彷彿要從我這裡得到幫助。我慌忙將眼睛避開了。我看到他將挎包放在地上,鬆開握著小女孩的手,猶豫不決地向母親走去。他走到母親身前時又回頭望了我一眼,我再次避開他的眼睛。他終於在母親面前彎下了腰,將坐在車下的母親架了起來。母親的目光還是凍的,她茫然地望著父親的臉,好像打量一個陌生人。父親咧嘴齜牙,閉嘴遮牙,喉嚨裡發出吭吭的聲音。母親突然伸出手,在他的臉上抓了一把。然後她從父親懷裡掙出來,轉身向屋子裡跑去。她的腿好像被抽了骨頭,看樣子軟弱得像麵條。她的奔跑歪歪斜斜,拖泥帶水。她跑進我們的大瓦房,響亮地關上房門,因為用力過猛,一塊玻璃被震盪下來,掉在地上,跌得粉碎。屋子裡沒有動靜,片刻之後,爆發了一聲筆直的長嚎,然後才是曲折的嚎哭。
父親朽木般地立在那裡,滿面尷尬,嘴巴還是那樣咧開合上合上咧開地折騰不止。我看到他的腮上出現了三道深溝,起初是白慘慘的,馬上就滲出了血。女孩仰臉看著父親,哇哇地哭起來。女孩用很是好聽的外地口音尖叫著:
「爹爹,流血啦……爹爹,流血啦……」
父親蹲下,抱住了女孩。女孩抱住了他的頭,哭叫不止:
「爹爹,我們走吧……」
柴油機還在吼叫,像一匹受了傷的猛獸。我走上前去,關了機器。
機器聲停止後,女孩和母親的哭聲顯得更加刺耳。街上走過幾個晨起挑水的女人,向我家院子裡探頭探腦,我惱怒地關上了大門。
父親抱著女孩站起來,走到我的面前,謙恭地問我:
「小通,不認識我了嗎?我是你爹……」
我的鼻子很酸,嗓子哽住了。
父親伸出一隻大手,摸著我的頭,說:
「幾年不見,你長這麼高了……」
眼淚從我的眼眶裡溢出來,他用大手擦乾了我的眼淚,說:
「好兒子,別哭,你跟你娘都是好樣的,看你們過得這樣好,我就放心了。」
我終於從嗓子眼裡擠出了一聲爹。
父親將女孩放下,對她說:
「嬌嬌,認識一下,這是你哥哥。」
女孩躲到爹的腿後,膽怯地看著我。
父親對我說:
「小通,這是你的妹妹。」
女孩的眼睛好看極了,看著她的眼睛我就想起了那個給我肉吃的女人,我喜歡她。我對她點了點頭。
父親嘆一口氣,撿起地上的挎包,然後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女孩,走到了房門前。母親的哭聲一浪高過一浪,勁頭還足得很,短時間不會停止。父親低頭想了一會兒,用手拍了拍房門,說:
「玉珍,我對不起你……我這次回來,是向你賠罪的……」
父親的眼裡滾動著淚水,我心裡感動萬分,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
「我這次回來,想跟你好好過日子。事實證明,你們老楊家過日子的路數是正確的,而我們老羅家的家風是錯誤的。如果你能原諒我……我希望你能原諒我……」
父親的深刻檢查既讓我感動又讓我遺憾,如果他真的說到做到,那麼即便他留下來,也不會像從前那樣吃豬頭了吧?母親猛地將房門拉開了。她雙手叉著腰站在房門當中,臉色青白,雙眼發紅,目光灼人。父親往後退了一步,那個女孩轉到他的背後,嚇得渾身顫抖。母親像一座爆發的火山,向外噴吐著巖漿:
「羅通,你這個喪了良心的王八蛋,你也有今天?五年前你與那個狐狸精結伴逃跑,將俺孃兒倆扔了,去過你們的好日子,現在你還有臉回來?」
女孩大聲地哭叫著:
「爹,我怕……」
「多好啊,連野種都生出來了!」母親死盯著女孩的眼睛,仇恨地說,「一模一樣啊,一模一樣!小狐狸精!你怎麼不把那個大狐狸精也帶來?她要敢來,我就敢把她的臊腚豁了!」
父親歉疚地笑著,一副「在人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樣子。
母親把門又一次關上,隔著門罵:
「帶著你的野種給我滾,我這輩子不想見到你!狐狸精把你甩了,你想起我們孃兒倆來了?滾吧,你在俺孃兒倆心裡早就死了!」
母親罵完了,到裡屋裡去繼續哭泣。
父親閉著眼,大口地喘著粗氣,好像一個哮喘病人在做垂死掙扎。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順暢了,對我說:
「小通,你和你娘好好過吧,我走了……」
他摸摸我的頭,蹲在女孩面前,讓女孩往他的背上爬。女孩個子太矮,又穿著肥大的衣服,在父親背後爬到半截就滑下來。父親往後探出手,抓住了女孩的小腿,然後就把她撮到了自己背上。他揹著女孩站起來,腦袋往前探著,脖子伸得好長,像一頭引頸就戮的牛。鼓鼓囊囊的挎包在他的腋下晃晃蕩蕩,好像屠戶肉架子上懸掛著的牛胃。
我拉住他的大衣,說:
「爹,你別走,我不讓你走!」
我拍打房門,對母親說:
「娘,讓俺爹留下吧……」
母親在屋子裡喊叫:
「讓他滾,滾得遠遠的!」
我從破玻璃裡伸進手去,拔開插銷,將房門推開,說:
「爹,你進來吧,我讓你留下!」
父親搖搖頭,揹著女孩就走。我拉著他的衣服放聲大哭,一邊哭著,一邊往屋子裡拽他。我把父親拽進了屋子,爐子裡散發出來的熱氣頓時將我們包圍了。母親還在叫罵,但聲音低了許多。罵過一陣後,接著就是哭泣。
父親將女孩放下,我在爐子旁邊放了兩把凳子,讓他們坐下。女孩習慣了母親的哭聲,膽子似乎大了些。她說:
「爹,我餓了。」
父親從他的挎包裡摸出一個冷饅頭,掰成數瓣,放在爐子上烤著,屋子裡很快充滿烤饅頭的香氣。父親解下搪瓷缸子,小心地問我:
「小通,有熱水嗎?」
我從牆角提過熱水瓶,倒出了半缸子渾濁的溫吞水。父親將缸子放到嘴邊試了一下,對女孩說:
「嬌嬌,喝點水吧。」
女孩看看我,好像在徵求我的同意,我對她友好地點點頭。女孩接過缸子,咕咚咕咚地喝起來,一邊喝還一邊發出一種小牛飲水般的聲音,十分可愛。母親從裡屋裡衝出來,從女孩手裡奪過缸子,用力扔到院子裡,缸子在院子裡滾動著,發出噹啷啷的聲音。母親抬手扇了女孩一巴掌,罵道:
「小狐狸精,這裡沒有你喝的水!」
女孩頭上的絨線帽子被扇掉了,顯出了頭上那兩根讓帽子壓得歪歪扭扭的小辮子,辮子根上扎著白頭繩。女孩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轉身撲到父親懷裡。父親猛地站了起來,渾身哆嗦,雙手攥成了拳頭。我很不孝子地希望父親給母親一拳,但父親的拳頭慢慢地鬆開了。父親攬住女孩,低聲說:
「楊玉珍,你對我有千仇萬恨,可以用刀剁了我,可以用槍崩了我,但你不應該打一個沒孃的孩子……」
母親退後幾步,眼睛裡又結了冰。她的目光定在女孩頭上,好久好久,才抬起頭,看著父親,問:
「她怎麼了?」
父親低著頭,說:
「其實也沒大病,拉肚子,拉了三天,就那麼死了……」
母親臉上出現了一種善良的表情,但她還是恨恨地說:
「報應,這是老天爺報應你們!」
母親走到裡屋裡去,打開櫃子,摸出了一包乾乾巴巴的餅乾,撕開油汪汪的包裝紙,捏出幾片,遞給父親,說:
「讓她吃吧。」
父親搖搖頭,拒絕了。
母親有點尷尬的樣子,將餅乾放在灶臺上,說:
「無論什麼樣的女人落在你手裡,都得不到好死!我至今沒死,是我的命大!」
父親說:
「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
母親說:
「什麼話你也不用對我說,你說了我也不會聽,反正你即便把天說破我也不會再跟你過了,好馬不吃回頭草,你要是有志氣,我留也留不住你。」
我說:
「娘,讓爹留下吧……」
母親冷笑道:
「你不怕他把我們的新房子賣了吃掉?」
父親苦笑著說:
「你說的很對,好馬不吃回頭草。」
母親說:
「小通,走,跟我去下館子,吃肉,喝酒;咱孃兒倆苦熬了五年,今日也該享受一下了!」
我說:
「我不去!」
母親說:
「雜種!你不要後悔!」
母親轉身往外走去,她剛才還穿著的光板子羊皮襖不知何時換下來了,頭上的黑狗皮帽子也摘掉了。現在她穿著一件藍色燈芯絨外套,那件會放電的化纖紅毛衣的高領子從外套裡露出來。她的腰板挺得筆直,腦袋有些誇張地往上揚著,腳步輕捷,彷彿一匹剛剛釘上了新蹄鐵的母馬。
母親走出了大門,我感到心裡輕鬆多了。我拿起爐子上的烤饅頭遞給女孩,女孩仰臉看看父親,父親點點頭,女孩就接過饅頭,大口小口地啃起來。
父親從懷裡摸出兩個菸頭,剝開,用一塊破報紙捲起來,從爐子裡引火點燃。透過從他鼻孔裡噴出來的藍色煙霧,我看著他灰白的頭髮和花白的鬍鬚,看著他那兩隻凍瘡潰爛、流出了黃水的耳朵,回想起當年與他到打穀場上去估牛時的風光,回想起跟他到野騾子店裡吃肉時的情景,心裡真是感慨萬千。為了不讓眼淚流出來,我背過臉去不再看他。我突然想起了迫擊炮,我說:
「爹,我們什麼都不怕了,從今往後什麼人也不敢欺負我們了,我們有了一門大炮!」
我跑到廂房裡,掀開那些爛紙殼子,把沉重的炮盤搬起來。我挺著肚子,步履艱難地走到院子裡,將炮盤扔在當門的地方,仔細地擺好。父親拉著女孩走出來,說:
「小通,你弄了塊什麼?」
我顧不上回答他的問話,一溜小跑進廂房,將同樣沉重的三腿支架搬到院子裡,放在炮盤旁邊。最後一次,我扛出了光溜溜的炮筒子。我將支架支好,將炮管安裝在支架和炮盤上。我的動作迅速而熟練,宛如一個訓練有素的炮兵戰士。我退到一邊,驕傲地對父親說:
「爹,這是日本造的82迫擊炮,非常厲害!」
父親小心翼翼地走到炮前,彎下腰仔細觀看。
這件重兵器剛收來時,鏽得像幾塊生鐵疙瘩,我用了許多的磚頭,把它身上的紅鏽全部打磨乾淨,然後我還用收購來的砂紙將它細細地打磨,連一個邊邊角角也不放過,炮筒子裡邊我也伸進手去打磨了,最後,我用收購來的黃油保養了它許久,現在,它已經恢復了青春,周身煥發著青紫的鋼鐵顏色,它大張著口,雄赳赳地蹲踞著,簡直就像一頭雄獅,隨時都發出怒吼。我說:
「爹,你看看炮筒子裡邊吧。」
父親將目光射進炮膛,一束明亮的光線照到了他的臉上。父親抬起頭,眼睛裡光芒四射。我看出了他的激動,他搓著手說: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是從哪裡弄來的?」
我將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用一隻腳搓著地面,偽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回答:
「收來的,一個老頭和一個老太太用一匹老騾子馱來的。」
「放過沒有?」父親再次將目光投進炮膛,說:「肯定能打響,這是真傢伙!」
「我準備等開春之後,去南山村找那個老頭和老太太,他們肯定還有炮彈,我要把他們的炮彈全部買來,如果誰敢欺負我,我就炮轟誰的家!」我抬頭看看父親,討好地說,「我們可以先把老蘭家轟了!」
父親苦笑著搖搖頭,沒說什麼。
女孩吃完了饅頭,說:
「爹,我還要吃……」
父親進屋去拿出了那幾塊烤糊了的饅頭。
女孩晃動著身體,說:
「我不要,我要吃餅乾……」
父親為難地看著我,我跑進屋子裡,將母親扔在灶臺上那包餅乾拿出來,遞給女孩,說:
「吃吧,吃吧。」
就在女孩伸出手欲接那包餅乾時,父親就像老鷹叼小雞似的將女孩抱了起來。女孩大聲哭叫,父親哄著她:
「嬌嬌,好孩子,咱們不吃人家的東西。」
我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涼透了。
父親把哭叫不休的女孩轉到背上,騰出一隻手摸摸我的頭,說:
「小通,你已經長大了,你比爹有出息,有了這門大炮,爹就更放心了……」
父親揹著女孩往大門外走去。我眼睛裡滾動著淚水,跟在他的身後。
我說:
「爹,你不能不走嗎?」
父親歪回頭看看我,說:
「即便有了炮彈,也別亂轟,老蘭家也別轟。」
父親的大衣一角從我的手指間滑脫了,他弓著腰,馱著他的女兒,沿著凍得硬邦邦的大街,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去。當他們走出十幾步時,我大喊了一聲:
「爹——」
父親沒有回頭,但父親背上的女孩回了頭,她的臉上還掛著淚水,但一個燦爛的笑容分明在她的淚臉上綻開了,好像春蘭,好像秋菊。她舉起一隻小手對著我搖了搖,我那顆十歲少年的心一陣劇痛,然後我就蹲在了地上。大約過了抽袋煙的工夫,父親和女孩的背影消逝在大街的拐彎處,從與父親揹著的方向,母親提著一個白裡透紅的大豬頭,急匆匆地走了過來。她站在我面前,驚慌地問:
「你爹呢?」
我滿懷怨恨地看著那隻豬頭,抬手指了指通往火車站去的大道。
——《收穫》,1999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