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的行為使我們恐懼


第6章 你的行為使我們恐懼 一、 那玩意兒是什麼 我們齊集在你的門外,「老婆」拍打著門板,「羊」用小指抵著鼻孔,「黃頭」斜倚著門框……你二十年前的同學,我們,站在你的門前呼叫著。 「騾子——驢騾子——呂樂之——開門——開門喲——」 但是你不開門,大名鼎鼎的「騾子」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你一聲不吭。你不想見我們。你以為我們是來羞辱你、嘲笑你嗎?錯了錯了,你是我們的同學,我們就是你的兄弟,大家想來安慰你。你不響應我們的呼喚。你噴吐出的煙霧從門縫裡鑽出來,我們呼吸著那株懸在空中花盆裡的月季花散發出的淡雅香氣。我們心裡都很淒涼。把自己的那個玩意割掉了。聽到這個消息,我們受到了沉重打擊,就像把我們的頭顱砍掉一樣。我們無頭的身體正戳在你的門前受苦受難。 二、 「狼」的學生 那時候我們每個人都有諢名。 二十年過去了,古老的呂家祠堂改造成的小學校已經東倒西歪,黑色的房瓦上積滿麻雀和雞的糞便,一根鏽得通紅的鐵煙囪從房頂上歪歪扭扭地鑽出來。這曾經冒過一個月煙。「大金牙」在發展村辦工業的浪潮中從銀行貸款五萬元把曾經是我們校舍的呂家祠堂改造成了一家生產特效避孕藥的工廠。工廠早已倒閉,負債累累的「大金牙」逃得無影無蹤,工廠也被憤怒的鄉親們搗得破破爛爛。現在祠堂裡有許多破缸爛盆和塗滿瓦片與牆壁的綠色的糊狀物,一年到頭散發著怪異的惡臭。只有那煙囪還可憐地在房頂上戳著,它是「大金牙」發展村辦工業的紀念塔,是同學們共同的恥辱柱。「老婆」家的雞每天都飛到房頂上去,翹著屁股往我們的恥辱柱上塗一種東西。你沉思著,望著煙囪旁邊的雞。我們並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穿著那麼漂亮的西服,那麼亮的皮鞋,在兩年前的一個日子裡,站在我們的母校的廢墟里。「大金牙」把母校糟蹋成這模樣真令我們難堪,這裡曾走出去一個著名民歌演唱家,他的聲音在全世界迴響,使我們感到驕傲。「騾子——騾子——」我們拍打著你的門板,但著名的民歌演唱家躲在房子裡不出來。 現在,小學校遷到了鎮政府後邊去了。那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大院,有八間一排總共六排瓦房,一色的紅磚紅瓦,大開扇玻璃門窗,房樑上吊著電燈泡,晚上雪白一片光亮,好像天堂一樣。「耗子」的兒子們、「黃頭」的女兒、「大金牙」的兒子、「老婆」的兒子……我們的孩子們在天堂裡唸書,沒有你的孩子,也沒有「小蟹子」的孩子,這是永遠的缺憾。你為什麼要把製造孩子的玩意兒切掉?我們敲打著你的門板,考慮著這可怕問題,你不出來見我們,更不回答。 「小蟹子」是我們的「班花」,叫「校花」也行。她住進了精神病院,她曾經是你的上帝,你的上帝精神錯亂,我們想流眼淚,但眼睛枯澀。你說你抱著一大捆鮮花去醫院看過她,我們不知真假。這些年有關你的傳聞實在是太多太多了。你的風流故事像你的歌聲一樣,幾乎敲穿了我們的耳膜。你還能記得並去看望往昔的小戀人嗎?我們無法知道真相,但我們牢記著你追逐「小蟹子」時表現出來的瘋狂。 「小蟹子」家住在勞改農場幹部宿舍區裡。她的家離我們的校舍八里路。究竟有多少次我們看到你驅趕著你家那兩隻綿羊沿著墨水河蜿蜒如龍的堤壩向勞改農場幹部宿舍區飛跑?在夏日的下午放學後的五分鐘。你家距呂家祠堂足有半里路,我的天,你真如騾子般善跑。 倒黴的是那兩隻綿羊。河堤兩邊生滿了油汪汪的綠草和星星般的紫豌豆花。野豌豆花以它的顏色點綴了你的初戀。所以,當我們從收音機裡聽到你用迷人的嗓子唱《野豌豆花》時,我們絲毫沒感到驚訝,我們被你的歌拉回少年,那畢竟是一個多夢的黃金時代。那兩隻羊倒了大黴,最終成了你初戀的犧牲。 夏日天長,下午放學後太陽還相當高地掛在西南方向的天空,離黃昏還有三竿子。在下課鈴敲響前二十分鐘,你就煩躁不安起來;煩躁不安通過你扭屁股、搖脖子、頭皮上流汗等一系列行為和現象表現出來。你的座位在我的前面;「小蟹子」的座位在你的前面。我密切地關注著你的變化;你密切地關注著「小蟹子」的一切。有一次我在你背上畫了一隻烏龜;你伸長脖子偷嗅著她辮子上的味道。你和她全都不知身後發生了什麼。烏龜伸頭探腦,辮子香氣撲鼻嗎? 我們給班主任起的諢名是「獁虎」,「黃頭」說他爺爺說獁虎就是狼,於是我們的班主任就成了「狼」。聽說你出了名後去看過「狼」,「狼」可是人的仇敵呀,也許是真的,按照一般的規律,少年仇,長大忘,老師畢竟是老師。 「狼」發出下課的口令後,你總是第一個胡亂地把書本塞進書包,第一個弓起腰,像弓一樣,像撲鼠的貓一樣。你比任何人都焦急地注視著「狼」慢吞吞地踱出教室。待到「狼」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時,我們看到你抓起書包,像箭一般地射出教室。當我們也跑出教室時,你已經跑到了油葫蘆家的院子外,正彎著腰鑽那道墨綠色的、生滿了硬刺的臭杞樹籬笆。 鑽過臭杞樹籬笆,你少跑了五十米路,節約了十秒鐘。然後你腳不點地躥過牛醫生家的菜園子,不惜踩壞菜苗,被牛家的黑狗追著翻過土牆,扒得牆頭土落,跌到袁家衚衕裡。這時你無捷徑可抄,不得不沿著衚衕往北飛跑,驚嚇得衚衕裡的雞咯咯叫。你穿越第二生產隊飼養棚前的空場,踩著牛糞和馬糞,鑽進方家衚衕,你飛跑,跳過四米寬的圍子溝,從紫穗槐裡鑽出來,衝進第一生產隊的打穀場,繞過一個麥草垛,貼著勞改犯中能人們幫助設計修建的大糧倉的牆根,最後一躥,「騾子」就放下書包站在自家院子裡解開拴綿羊的麻韁繩了。 你的年過八十的老奶奶坐在杏樹下的蒲團上,半閉著眼睛念著咒語,對你的行為不聞不問。那兩隻倒黴的綿羊一公一母,本來是兄妹,後來成了夫妻。它們的細卷兒毛每到夏天必被「騾子」的娘和姐姐用剪刀剪光,可憐的羊被捆住四蹄,放倒在地上,聽憑著那兩個女人拾掇,咔哧咔哧咔哧,一片片羊毛從羊身上滾下來,顯得那麼輕鬆。羊也許是因為舒適哼哧著。它忽然扭動起來,你姐姐下剪太深,剪去了羊身上一塊肉。你怎麼這樣手下沒數?你娘訓斥你姐姐,你姐姐不服氣地嘟噥著: 誰也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就有了理?——我沒說有理,我是說不是故意的!——你存心要氣死我——你還要氣死我呢!娘把剪刀摔在地上,氣憤地站起來。姐姐也毫不示弱地摔掉剪刀。正摔在孃的剪刀上,兩把剪刀相撞擊,自然發出了鋼鐵的聲音。 「兩個女人愛一個男人,像兩把剪刀剪一隻羊的毛,千萬千萬別讓她們碰在一起……」你的歌聲伴隨著電流的沙沙聲,層層疊疊地從收音機裡湧出來。我們看不到你的臉和你的嘴,但我們聞到了你身上那股子公綿羊的羶氣。月光如銀,從蘋果花的縫隙裡漏出來,照耀著我們臉上會意的微笑,使開辦避孕藥製造廠之前的「大金牙」嘴裡的銅牙閃爍著柔和而溫暖的金色光芒,又細又微弱。 「女人的敵人是女人,母和女也不行……」他唱道。 你的歌聲讓我們看到你娘和你姐姐的鬥爭。在前邊那個剪羊毛的下午裡,你焦急地站在旁邊看著娘和姐姐剪羊毛,另一隻被剪光了毛的羊站在你旁邊看著躺在地上的同伴和自己身上被剪下的骯髒的毛。它們在一般的詩歌裡應該像一團團雪白的雲,但實際上卻像被狗尿澆過的爛氈片一樣。娘和姐姐繼續吵著,四隻眼睛都往外凸,兩條紅舌靈活得如同蠟燭的火苗。你看到那些細小的銀星星般的唾沫在陽光裡優美地飛行著,令我們入了迷。你聽到娘和姐姐嗓音那麼洪亮和婉轉,宛若最迷人的歌聲,令我們也神往。我們認為,你後來的成功最大地得力於聆聽娘和姐姐的吵架。 「他娘和他姐姐罵起人來都像唱歌一樣,他唱歌不好聽才是活見了鬼!」「黃頭」轉動黃色的眼球,用非常權威的口氣評論著,我們默默不語,等於同意了「黃頭」的看法。那天晚上滿天遊走著大團的烏雲,使我們產生星星和月亮在飛快滑行的錯覺,錯誤有時比真理更美麗,我們不願糾正。我們還說起了在縣音像服務公司專賣盒式磁帶的「小蟹子」和她丈夫「鷺鷥」鬧離婚的事。「鷺鷥」也是我們的同學。他是你的情敵,在綿羊倒黴的時光裡。 那隻被剪光了毛的羊是公羊,自然,躺在地上正被剪毛的羊是母羊。姐姐的剪刀在它身上弄出的傷口不停地流著一種液體,染紅了它的肚皮和它的毛,它「咩咩」地叫著,好像向你求愛一樣,理解為向你求救也完全可以。羊的叫聲是淒涼民歌的源泉之一,你後來那般輝煌應該有羊的一份功勞。 我們的同學裡有一位諢號叫「羊」的,他沒有羊的歌喉沒有羊的溫柔沒有羊的氣味,但我們不按規律辦事硬要叫他「羊」,「羊」無可奈何,被叫了一輩子「羊」。羊今天下午死啦,頭朝下腳朝上,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倒懸在狹窄的廢機井裡,眼珠子像勒死的耗子一樣凸出來,鼻孔里耳朵裡都凝結著黑血。他死得真慘。還有更慘的呢!只是沒被你們看到,「大金牙」的八叔面帶不善之意在一旁說。這老東西早年幹過還鄉團創造發明過一百零八種殺人方法,令人頭皮發麻。我的天吶,看來我們這一班同學們都不會有好下場,本來你已成了人上之人,但你把自己那傳宗接代的玩意兒切下來了。「小蟹子」發了瘋,「大金牙」負債逃竄,「羊」自尋了短見……你的同學們戰戰兢兢。 那隻可憐的母羊的眼睛是天藍色的,你在廣播電臺歌唱過生著天藍色眼睛的美麗姑娘,那姑娘曾使我們每一個人想入非非,她是我們少年時期集體的戀人,固然大家都知道「小蟹子」的眼睛一般情況下呈現出的是一種草綠色,像解放軍的褂子的顏色,但我們都知道你歌唱的是她。想起她你加倍焦急起來,便不去管顧繼續用美妙的歌喉吵架的娘和姐姐,悄悄地蹲下。一個十三歲的男孩子,他的大名呂樂之諢名驢騾子,他就是你。你匆匆忙忙地解著捆綁羊腿的麻繩子。繩子漬了羊血,又黏又滑,非常難解。你正要用剪刀去剪斷繩子,娘在你身後發出一聲響亮的怒吼:「你要作死,小雜種!」 你還是非常尊重母親的,固然她並非良母,但你還是尊重她。當你壓抑著滿腹的瘋狂向娘解釋必須立即去放羊之後,娘便悠然入室,端出一個鐵皮盒子,來到羊前揭開盒蓋,倒出幹石灰,為羊敷傷口。幹石灰是農家用來消炎止血的良藥,它刺鼻的氣味喚起我們很多回憶。「黃頭」的頭被第三生產隊那匹尖嘴黑叫驢啃破之後,用半公斤幹石灰止住了血,石灰和血凝成堅硬的痂,像鋼盔一樣箍在他的頭上足足一年。娘為羊敷傷口的過程中並不忘記用歌喉罵人,姐姐卻打開門揚長而去,她從此再沒有回來。 你終於把兩隻羊趕到大街上,羊不能跳牆,所以你必須趕著羊跑大街。多少年過去了,老呂家的兒子放學後鞭打著兩隻綿羊沿著大街向東飛跑的情景,村裡的人們還記憶猶新。那是幸福的年代的愛情的季節,懶洋洋的社員跟隨隊長到田野裡去幹活,好像一個犯人頭目領著一群勞改犯。奇怪的是距我們村莊八里遠的勞改農場裡的勞改犯去上工時,倒很像我們觀念中的人民公社社員。駱駝的故鄉在沙漠裡,但是它竟被賣到我們這雨水充沛、氣候溫暖、美麗的河流有三條曲彎交叉著、植物繁多、野花如雲鋪滿每一塊草地、草地裡有無數鳥兒和螞蚱水蛇等動物的高密東北鄉裡來,幹起了黃牛的活兒。這是個誤會也是個奇蹟。看駱駝去! 看駱駝去!頭上箍著石灰和血凝結成的硬殼的「黃頭」在教室裡高呼著。我們一窩蜂躥出來。第一生產隊買回來一匹駱駝。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高密東北鄉還沒來過駱駝。省委書記到了我們村也不會令我們那般興奮。 那是一匹公駱駝。 去,去看駱駝——去去,去看駱駝——村裡來了一匹大駱駝——拴在拴馬樁上——駱駝說我難過——我感冒了,它哭著說。這個狗孃養的簡直是個天才!什麼東西也能編到他的歌裡去,這個混蛋。——我們罵你是因為我們愛你,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我們一起去看過駱駝,他,我,「羊」,「大金牙」,「黃頭」,「小蟹子」……我們向第一生產隊的飼養棚飛跑,好像一群被狼追趕的兔子。「騾子」跑得最快,「小蟹子」跑得最慢。 遠遠地就望見駱駝高昂著的頭顱了,周圍有一群人遮掩住駱駝的大部分身體。我們從大人們的縫隙裡擠進裡圈,大家額頭上都汪著汗一眼就看見「黃頭」的八叔名叫八老萬者,站在駱駝旁邊口吐白沫指手畫腳地講解著駱駝的習性並極力渲染著購買駱駝的艱難歷程。 我們的同學「黃頭」不時瞥我們一眼,好像駱駝就是他的爹一樣。我們知道他那點鬼心思,他無非是在想: 駱駝是我們第一生產隊的!買回駱駝的人是我八叔八老萬!他叔叔八老萬是生產隊的保管員,一個專舔支書屁眼兒的狗雜種。他有什麼神氣的。駱駝眯縫著眼,眼裡噙著淚;駱駝嚼咬著嘴,嘴角吐著白沫。八老萬說: 我一眼就看中這傢伙,只值頭牛錢,個頭卻有兩頭牛大。那些蒙古老頭兒說駱駝比牛馬都要強,能吃苦,能耐苦,瞧這兩個峰——他踮著腳拍著駝峰說——這裡邊全是板油,像女人奶子一樣,十天半個月不吃不喝也餓不死它,它慢慢地消化著這裡的板油呢——這峰通著腸胃嗎?有人問——是的,一個通著腸子,一個通著胃,你要是不餵它草料,那板油就順著峰底下兩個細眼兒,嗞溜嗞溜地往腸胃裡流,像鑽泥的蛐蟮一樣。八老萬說,這一趟內蒙可把我給累熊了。從出了娘肚那天起,還是頭一遭受這樣的罪……人群忽然恭敬地裂開一條縫,一股股的涼風扎著我們的背,地球咚咚地響著,黨支部書記腆著大肚子來了。劉大肚子高聲打著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八老萬你這個狗雜種,乾的好事!——我們眼見著八老萬的頭皮就冒出了汗球。他滿臉堆著笑說: 劉書記,來不及請示您啦,這便宜貨,硬讓我給搶回來啦——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劉書記說。八老萬又是一番神說,劉書記才罵他: 雜種,怕是什麼也不能幹——能能能,太能了,拉車,耕田,馱東西,樣樣能,還能讓您騎上去呢!那蒙古老頭兒對我說,他們自治區的黨委書記進京開全國大會都是騎駱駝去——劉書記斜著眼,打量著那兩柱充斥著板油的駝峰,說: 大概會很舒坦,這貨,兩個肉瘤子把人一夾,保險掉不下來。 從此我們就經常看到肥劉書記騎著駱駝在村莊的每個角落轉悠了。這駱駝到底是個有福的,它僅僅拉過一次犁,就是母羊被剪傷的那天,它拖著鐵犁在街上發了瘋,扶犁的是個戴帽的右派,北京體育學院賽跑系的優秀生,因為攻擊毛澤東主席沒有鬍子,被趕回了他的故鄉我們的太平莊,他曾經是我們太平莊的驕傲。駱駝一上大街就瘋了,它的脖子上套著馬的挽具,顯得不倫不類,讓我們耳目一新,小小的鐵步犁拖在它身後像個玩具一樣。沒人敢扶這駱駝犁,貧下中農老大爺們都貪生怕死,只好讓戴帽右派出風頭。駱駝犁田簡直是我們村的一次隆重典禮,所有的人都來看。看那右派怎樣巧妙地把挽具給駱駝套上,看駱駝怎樣半閉著眼睛裝糊塗。 一上大街駱駝就瘋了。它先是大踏步前進,然後蹦了一個高兒,因為王乾巴家那隻小癩皮狗衝著它一陣狂吠,駱駝在街上飛跑著,高揚著它永遠高揚著的脖子。我們誰也記不清楚了: 那天它飛跑時蛇一樣的細尾巴是像尖棍子一樣直直地伸著呢,還是緊緊地夾在屁股溝裡。鐵步犁的犁尖豁起塵土,煙土騰起,宛若一連串不斷膨脹著的灌木,那情景千載難逢,真讓人感動。賽跑系的右派緊緊地攥著犁把子不鬆手,也只有他跟得上駱駝的速度。那滿街的塵煙好久才散。劉書記踢了面色灰黃的八老萬一腳,罵道: 犁田,犁你孃的腚!不久駱駝就成了劉書記的坐騎了,它兩峰之間搭著一條大紅綢子被面,脖子下面掛著一簇銅鈴,它的威風將逐漸呈現出來。劉書記問八老萬駱駝是公還是母,八老萬說是公的。這時我們的班主任「狼」來了。 「狼」伸長脖子,研究著駱駝的脖子。他本來是來抓我們回教室上課的,但一見駱駝他也入了迷,如果對動物不入迷,就不是純粹的高密東北鄉人。 你為什麼不買匹母的?你這個糊塗蟲!劉書記批評八老萬。八老萬諾諾連聲。買匹母的可以讓它生小駱駝,劉書記說。那也要用公駱駝配呀! 讓它配母驢、母馬、母牛!你用你們家祖傳的高嗓門高喊起來。他們先是愣愣,接著便哈哈地笑起來。 這是誰家的小雜種?劉書記高興地說,真他娘天生的科學家,可以試試嘛!看能生出什麼來。 這時,駱駝把頭一低,從嘴裡噴出一些黏稠的草漿,臭烘烘地弄了「狼」一臉。「狼」發了怒,把我們轟回了教室。 在你趕羊跑街的過程中,最倒黴的是兩隻綿羊。它們倒了很多次黴,數這次倒得最嚴重: 公羊光禿禿的一身灰皮,被剪了毛的公羊顯得頭特別大。母羊半邊身子光禿禿、血糊糊,半邊身子披散著骯髒的長毛,走起路來似乎偏沉,隨時都會向有毛的那邊歪倒。你高舉著皮鞭毫不留情地抽打著這兩隻倒黴的綿羊的脊樑。一是因為被母親和姐姐的吵架耽誤了一些時間,你心情特別焦急,所以使用鞭子比往常的下午要頻繁;二是羊因為剪了毛渾身輕鬆,負荷減輕;三是因為綿羊沒了毛,那鞭子抽到背上要比往常有毛時疼痛加劇無數倍。所以,那天下午你和你的兩隻綿羊幾乎像三顆流星一樣滑出了大街。你和羊的身後自然也拖著一道三合一的黃煙。 你和綿羊出現在被野豌豆花裝扮得美麗無比的墨水河大堤上時,西邊的太陽流出蒼老的金黃色來,河水自然也被金黃感染,生成幽深的玫瑰紅,青蛙因為鳴叫而鼓起的兩個氣泡在兩腮後多麼像兩個淡紫色的小氣球。這些在你的歌裡都有反映。你的記性真不錯,還能記得那麼多種野草的名字和它們的顏色: 碧綠的「掐不齊」、灰綠的「貓耳朵」、暗紅的「痠麻酒」、金黃的「西瓜頭」……河的兩邊遼遠地伸展出去的肥沃土地上波動著稼禾的綠浪,蓬勃生長著的綠色植物分泌出來的混合味道使你醺醺欲醉,這自然也是我們的感覺。 也許因為羊兒被剪了毛,往常的瀟灑沒有了。你今天無論如何也浪漫不起來。羊的光背上鞭痕累累,顯示出愛情的殘酷無情,這還是少年初戀呢!那匹老公羊還能勉強行走,那匹半邊有毛的母羊走得歪歪斜斜,隨時都有可能滾到墨水河中去。但是你仍然毫不留情地抽打著它們。 綿羊們的真正仇敵應該是扎著一對小辮子的「小蟹子」。她長著兩條小短腿,跑起來宛若一匹靈活的小哈巴狗。她最迷人的部位是兩隻眼。那兩隻眼會隨著光線的強弱改變顏色。所以,我們知道你在都市燈火輝煌的大舞臺上歌唱著的那些藍眼黑眼金眼紫眼青眼……戳穿了都是「小蟹子」的眼。現在我們回想起「小蟹子」能在漆黑的夜裡寫日記的優秀表演,就自然地把「特異功能者」的帽子扣在了她的頭上。當玫瑰色陽光照耀墨水河的時候,它們呈現出了什麼樣的光彩? 這個問題在你的所有的磁帶和唱片裡我們都沒找到答案。但我們知道,你注視過在那特定時刻裡的「小蟹子」的眼;你的心裡有一幅迄今為止最完整的「蟹眼變化圖」。 「小蟹子」的嘴天生咕嘟著,用美好的話來形容: 它像一顆鮮紅的山楂果兒;用噁心的話來形容: 它像一朵鮮花的骨朵兒。二者必居其一。 與我們同學的第二年春天,棉衣被單衣代替之後,我們便不約而同地發現,「蟹子」的胸脯上鼓起了兩個雞蛋那般大的瘤子。我們當中連弱智的「老婆」都知道那倆東西不是瘤子而是兩個好寶貝。從此之後,「蟹子」的胸脯上便印滿了男孩們的眼光。後來,我們都產生了摸一下那倆寶貝的美好願望。它們長得真快呀,像兩隻天天喂豆餅、麩皮、新鮮野菜的小白兔一樣。我們都把這很流氓的念頭深深埋葬在心窩裡,沒有人敢付諸實踐。據說只有你,也只有你才敢在它們處於雞蛋和鴨蛋之間時摸過了其中一個。當時我們都認為你非常流氓,都恨不得把你那隻流氓的狗爪子剁下來送給「狼」。後來,當它們像八磅的鉛球那般大時,「鷺鷥」這兔崽子每晚都摸著它們睡覺。鉛球變成足球時「鷺鷥」跟她鬧起離婚來了。這幅「蟹乳變化圖」你心裡有嗎? 綿羊的喘氣聲早就像哨子一樣了。堤上的紫花綠草它們不能吃,河裡的腥甜清水它們不能喝,你的鞭子啪啪地狠狠地打在它們身上,它們只能跑,它們不敢不跑。誰也不願做一隻小羊讓你用鞭梢抽打脊樑。其次,從你迷上「小蟹子」時這兩隻羊就被判處了死刑。 昨天這時候,你和羊已經尾隨在「蟹子」背後,羊吃草,你唱民歌,用你那尖上拔尖的歌喉。合轍押韻的歌兒像溫暖的花生油一樣從你的嘴裡流出來,把墨水河都快灌滿了。「蟹子」有時回頭看著你,輕媚一笑,簡直流氓!有時她倒退著看你,臉上紅光閃閃,眼裡兩朵向日葵。「鷺鷥」對「狼」說你們簡直流氓到無以復加的程度了。 河邊的水草中,立著兩隻紅頭頂的仙鶴,還有一群用綠嘴巴在淺水中呱呱唧唧找小魚吃的鷺鷥。那兩隻鶴卻是挺直了脖子,傲慢地望著微微泛紫的萬頃藍天, 一動也不動,昨天綿羊還有毛,基本上是白色,它們吃著草走在河堤上,聽著你唱歌,讓你的鞭梢輕輕地抽打著它們的脊樑,應該說一切都不錯。 今天,「蟹子」在五里外,看上去像個彩色小皮球兒。這是羊們倒黴的最直接原因。從呂家祠堂到「蟹子」的家只有八里路,跑吧,「騾子」! 在七裡半處發生了這樣的事: 公羊把四條腿兒一羅圈癱在了地上。母羊因為那半邊毛兒的重量滾到河裡去了。他忘了羊,提著鞭子,喘著粗氣,直盯著「蟹子」看。 「哎喲,呂樂之,你家的羊掉到河裡啦!」 他四下裡看看,向前走兩步,伸手摸了一下「蟹子」胸前的那東西,同時他說:「咱倆……做兩口子吧……」他自己在歌裡告訴我們: 那一瞬間他感到渾身發冷,上下牙止不住地碰撞。他的心像雞啄米一樣迅速地跳著。你說她那坨硬硬的、涼涼的肉像一塊燒黑的鐵一樣燙傷了你的指尖。 「蟹子」非常麻利地扇了你一個耳光,罵了你聲:「流氓!」你基本上是個死屍。殘存的感覺告訴你,「蟹子」捂著臉哭著跑走了。勞改農場幹部宿舍區裡那些瓦房和樹木,在夕陽裡像被塗了層黏稠的血。 夏天的每個下午幾乎都一樣: 強烈的陽光蒸發著水溝裡的雨水,楊樹的葉子上彷彿塗著一層油,蟬在樹上鳴。黑洞洞的祠堂裡洋溢著潮氣,有一股溼爛木頭的朽味從我們使用的桌子和板凳上發出。屋子裡還應該有強烈的汗味、腳臭味,但我們聞不到。 我們的「狼」哈著腰走進教室,他的身體又細又長,脖子異常苗條,雙腿呈長方形,常常在幽暗裡放出碧綠的磷光。他的磷光使我們恐懼,更使我們恐懼的是他那支百發百中的彈弓。「狼」是神彈弓手。 「狼」站在高高的土講臺上,像一棵黑色的樹,像一股凝固的黑煙,把泛白的黑板一遮為二。有時候我們能看到「狼」的白牙閃爍寒光。我們總認為「狼」在明處我們在暗處,任我們在底下搞什麼鬼名堂他都看不到,但事實上我們每次惡作劇都難以逃脫懲罰。只有他、我們的領袖「馬騾子」能偶爾逃脫懲罰。「狼」用百發百中的彈弓懲罰我們。「狼」的面前有一個碎磚頭壘成的案臺,案臺上擺著倆紙盒,一個盒裡盛著粉筆,另一個盒裡盛著泥球。像葡萄粒兒那般大小那般圓滑的泥球,「狼」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我們不相信「狼」肯親自動手去精心製造這些打人的泥丸。雖然我們的年齡都在十三歲與十五歲之間,但也知道「狼」的第一職業是到祠堂後邊那棟草房裡去跟浪得可怕的馬金蓮睡覺,第二職業才是教我們唸書。「狼」沒有時間更沒有精力去搓泥球兒。我們之中,必有一個叛徒,他不僅為「狼」提供打我們的泥球,而且,極有可能他還向「狼」密告我們的一切違法行為。要不為什麼我們星期日下午偷襲生產隊的西瓜地,星期一上午「狼」就用彈弓發射泥丸打擊我們的頭顱呢?我們偷了幾個西瓜,在什麼地方吃掉,西瓜中有幾個熟的,「狼」全知道。 「狼」進教室前總是先咳嗽一聲。一聽到「狼」的咳嗽聲我們就像聽到號令的士兵一樣亂紛紛躥回到自己的座位,好一陣噼裡啪啦響。那一年「小蟹子」是班長——「狼」喜歡女生——她喊: 起立——我們稀里嘩啦起來。走上講臺。站在講臺上「狼」又咳嗽一聲。「小蟹子」接著他的咳嗽聲喊: 坐下——我們稀湯薄泥般坐下。就在坐下的工夫,我看到「騾子」扯了一下「蟹子」的辮子——這當然是累死羊之前的事。「狼」摸出彈弓放在案臺上,然後從腋下抽出課本,啪啪啪抽幾下,好像要抽打掉其實沒有的灰塵。 那支彈弓是我們的仇敵。它的柄是從柳樹上截下來的標準的Y形木杈。用碎玻璃颳去皮,用碎砂紙打磨光滑,再塗上一層杏黃色的清油。兩根彈性很好的橡皮條是從報廢的人力車內胎上剪下來的。柔韌的猴皮筋把橡皮條、彈兜、Y型木杈緊密地聯繫在一起。它每節課都靜靜地蹲在案臺上,比「狼」還要可怕地監視著我們。我們曾在茂密的高粱地裡精心制定過偷竊它的計劃。 足智多謀的「耗子」說:「同學們,我們一定要想辦法偷來它,毀掉它,毀掉它就等於敲掉了狼的牙齒。」 「放到火裡燒了它!」 「用菜刀剁碎它!」 「把它扔進廁所,用尿滋!」 ………… 我們努力發洩著對「狼」的牙齒的深仇大恨。在那個現在回想起來妙趣橫生的年代裡,我們感受到一種非人的壓迫,這壓迫並不僅僅來自「狼」。 我們還是熊的學生。 狐狸也是我們的老師。 還有豪豬。 我看到「狼」用長長的手指翻起語文課本,他狡猾地說:「今天學習《半夜雞叫》。」 「狼」的臉永恆地掛著令我們小便失禁的狡猾表情。大家都說過,二十多年來,「狼」那狡猾表情經常進入我們的夢境,印象比當年還要鮮明。「狼」說:「《半夜雞叫》是一部小說的節選。這篇課文揭露了地主階級對農民的殘酷剝削。歌頌了農民階級的智慧……」這時,「老婆」把臉放在課桌上打起了呼嚕。 「狼」臉上的表情突然十分生動起來,他把課本輕輕地放在案臺上,右手摸起了彈弓,左手從紙盒摸出一顆泥丸。 我說過「狼」是神彈弓手,他打彈弓從不瞄準,他拉開彈弓,教室裡很靜,我們看到皮條被拉長了,皮條被拉得很長,我們的身體卻縮得很短很短。皮條上積蓄了一股力量,我們聽到一隻孤獨的蒼蠅在頭上嗡嗡地鳴叫著飛行,它把凝固的空氣劃開一道道縫隙,教室裡的空氣宛若黏稠的蜂蜜,透明又混沌,緩緩地轉動著,像一塊方糕。我們甜蜜地顫慄著,在顫慄中等待著。在「狼」的彈弓下,每一顆頭顱都不安全。為了讓我們看得更清楚,一縷雪白的陽光穿透蜂蜜,照耀著「老婆」的頭臉。「老婆」的頭上不時滑過被光線放大了的蒼蠅的陰影。他歪了一下頭,被我們看到擠扁了的腮,擠裂縫的嘴。嘴脣蜷曲著,露出細小的白牙,一絲冰凌般的垂涎把他的嘴角和桌面聯繫在一起,蒼蠅的陰影飛進他的嘴裡,他閉上嘴,蒼蠅的陰影粘在他的鼻子上。他打著很不均勻的呼嚕。該發射了,「狼」別折磨我們了。 固然我們對彈子擊中皮肉時發出的響聲已經很熟悉,但依然感到緊張。我們都成了被「狼」的胳膊抻長的橡皮條。他把我們抻長抻長無窮地抻長,緊張緊張緊張得夠嗆,緊張隨著抻長增長,終於,一聲呼嘯,彈丸打在「老婆」的腦袋上。 我們立刻鬆懈了,懶洋洋地,教室裡迴旋著我們悠長的吐氣聲,蜂蜜般的空氣開始稀薄並因為稀薄而流動。倒黴的冠軍是「老婆」。他的頭髮裡非常迅速地鼓起了一個核桃大的腫塊,細細的血絲滲出來,即使看不到我們也知道。 「老婆」從板凳上蹦起來,捂著頭上的腫塊哭起來。 「你還好意思哭!」「狼」又拉起了彈弓,「老婆」叫了一聲娘,捂著頭鑽到桌子底下去了。 「狼」一鬆臂,嗖溜一聲,把那隻龐大的蒼蠅打落在「小蟹子」的課桌上。在這樣神射手面前,我們的頭顱如何能安全? 「狼」提著一根臘木杆刮削成的堅韌教鞭走下講臺。教鞭是「狼」的第二件法寶,他揮舞著它,像騎兵揮舞馬刀,空氣嗖嗖急響,我們脊背冰涼。是誰幫助「狼」刮削了這件凶器?「狼」的空閒時間全部消磨在那個女人身上,是誰選擇了這種彈性最好、打人最疼的臘木杆為「狼」製成了教鞭,為「狼」增添了利爪?難道那彈弓還不夠我們消受的嗎?一定還是那個暗藏在我們隊伍裡的內奸。我們決定,揪出這個內奸後,決不心慈手軟。 「我知道他是誰!」詭計多端的「耗子」眨巴著小眼睛說。你立即逼住「耗子」,用你那壓低了的美麗歌喉問:「他是誰?!你說!」 「耗子」支支吾吾地,眼睛裡跳躍著恐怖的光點,「耗子」不敢說。 你舉起你的鞭子——我們星期天一早去田野割青草時,你的腰裡一定彆著那支皮鞭子,不管綿羊在不在身邊。「耗子」 說:「我不知道他是誰……我是說著玩的……」 你把鞭子往下一揮,把一棵玉米一側的四個大葉片抽斷落地,簡直像一把刀。要是「狼」的腰裡有朝一日也掛上騾子式的皮鞭,我們就沒有活路了。 「知道你是瞎猜!」「騾子」把鞭子掛在腰上,淡淡地說,「我們不能冤枉一個好人,也不能放掉一個壞人。」那時候村裡開始了清查階級敵人的運動,社會形勢緊張,我們經常聽到東邊的勞改農場裡響起槍斃階級敵人的槍聲。 你比我們早熟,所以你去追趕「小蟹子」,我們不去。你個子比我們大,皮膚比我們白,一塊跳進墨水河游泳時,我們羞恥地發現你的那兒生長出毛兒。 「狼」提著教鞭在桌椅板凳間穿行著。有時他穿著漿洗得雪白的硬領襯衣,襯衣的白顏色刺著我們昏暗中的眼睛。「狼」身上有一股十分令我們不愉快的香肥皂的味道。我們厭惡他的衛生,他可能更加厭惡我們的髒,所以他的身體經常觸近「蟹子」的時候,你很有所謂。「狼」伸長脖子對「蟹子」進行個別輔導時,你便把桌子搖得嘎吱吱響,或是誇張地咳嗽。「狼」抬起頭,警惕地看著你。突然,「狼」的教鞭抽在你的背上。你站起來。「狼」怒吼。 「滾出去!」 你卻坐下了。 所以,沒有人懷疑為「狼」製造教鞭的是你。誰敢跟「狼」作對誰就是我們的領袖,誰捱了「狼」的鞭打不哭不鬧誰就是英雄。上《半夜雞叫》那天,「狼」讀到地主被長工們痛打那一節,我們歡呼起來,「狼」得意洋洋,以為是他出色的朗讀感動了我們,這個蠢狼。 我們的歡呼聲把「狐狸」驚動了。「狐狸」是我們的教導主任,有時給我們上堂政治課,講一些戰鬥故事什麼的。「狐狸」比「狼」還壞,「狐狸」給你記過處分,因為你自編自唱反革命歌曲。「文化大革命」中,我們把「狐狸」打回了老家,聽說去年秋天他掉到井裡淹死了。他不死也該六十歲了吧。 「熊」是我們的校長,「豪豬」是「熊」的老婆,我們不去想他們啦。騾子!騾子!你開門呀,老同學們想跟你喝幾瓶燒酒呀。你把自己關在房子裡,不做聲,更不開門。 三、 輝煌的「騾子」 重複地描寫在「狼」的白色恐怖和高壓政策下的生活,並不是愉快的事情。但他逼迫我們的回憶,這大概就是偉大人物和平庸百姓的區別吧,這大概就是天才與庸才的區別吧。不是你親自逼我們回憶,是你的力量轉移到他人身上,他來逼我們回憶。 《藝術報》的女記者把她的名片一一分發給我們,然後就打開了她那架照相機,啪啪地拍照著我們。你看你看,禿子跟著月亮走,總是光好沾,是不是,她才不會用她的膠捲為我們照相。她有張很長的臉,鼻樑也顯得特別長,雙眼很大,起碼有四層眼皮。用咱莊稼人的眼光來看,這姑娘是個優良品種,如果她再嫁個四層眼皮的丈夫,生出個孩子難道不會有八層眼皮?我們坐在「耗子」家的粉條作坊裡,抽著那善心的女記者分給我們的帶把兒的美國煙,接受她的採訪。這是前年秋天的事兒,跟我們第一次看到他那已經很不小的玩意兒根根上生了毛兒是一個季節。 高粱通紅,一片連一片,在墨水河的南岸;棉花雪白,一片連一片,在墨水河的北岸。我們的鐮刀和草筐子扔在河堤上,衣服扔在草筐子上。赤裸裸一群男孩子站在河邊的淺水裡,那就是我們。其中一個最高最白的就是你。那時候鬼都想不到你將來是個跳到河裡救小孩的英雄。你的嗓門兒不錯我們知道。女記者告訴我們:「對。騾子,這名字很親切,我可以這樣寫嗎?他少年時的朋友們都親切地叫他‘騾子’。他的同班同學們都自豪地說: 我們的‘騾子’。」「你願意怎麼寫就怎麼寫吧,誰管。」老了更機靈的「耗子」眨巴著眼說:「這大姐,我們的‘騾子’真是匹好騾子。」「耗子」諂媚地笑著,那被紅薯澱粉弄得黏糊糊的手指卻悄悄地伸向了女記者放在土炕上的煙盒。 「碗得福兒!啊歐吃米也五歐!」女記者嘟嚕了幾句洋文。真了不起!長著四層眼皮就夠分了,還會說洋文,我們真開了眼。大家互相看著,又看女記者。我們的騾子竟能支使著這樣的高級女人到咱東北鄉這偏僻地方來為他寫家譜,真替我們添了威風。那女記者慷慨大方又一次散煙給我們抽,她自己也叼上一支。那根雪白的菸捲兒插在她那紅紅的小嘴裡,活活就是一幅畫,像從電影上挖下來的一樣。 「他在京城裡成天幹什麼?」「老婆」問。 「他是著名的歌唱家呀!每天晚上演出,」女記者有些失望地問,「你們沒看過他的演出?」 我們沒有看過他的演出。 「你們聽過他的歌聲吧,從收音機裡。」女記者拿出一個蒙著皮套的錄音機,說,「我這裡有他的磁帶。」 「他的歌,聽過。」「耗子」摩挲著那個沾滿了油膩的塑料殼收音機說,「他唱的那些事我們都知道,駱駝啦,羊啦,花兒草兒什麼的,他從小就有好嗓子。」 女記者興奮起來,嘴裡又流出彎彎勾勾的幾句洋文。她說洋文時那舌頭彷彿打了六十四個卷兒。這四層眼皮的女人,舌頭能打六十四個卷兒,真真是識字班脫褲子——不見蛋(簡單)。「大金牙」後來說。 「說呀!說!」女記者打開錄音機,我們看到機器在轉動,「我就喜歡聽他小時候的事兒。」 「他不就是會唱幾首歌嗎?」「羊」說,「我們這兒誰也能哼哼幾句。」 女記者更高興了,她又要聽我們唱歌,都是「羊」這傢伙招來的事。女記者說「騾子」不但是個著名的歌唱家,還是個不怕淹死自己跳到河裡救人的英雄。 「羊」又說:「這算什麼事?我去年一年就跳到井裡兩次,頭一次撈上來一個小孩,第二次撈上來一個老太太。那老太太還罵我多管閒事。」 我們恨死了這頭「羊」。「羊」不會抽菸。 我們答應把你小時候的事情說給她聽。 淤泥、野蘆葦、狗蛋子草、青蛙、黃鱔、癩蛤蟆、水蛇、螃蟹、鯽魚、泥鰍、黃鱔、蟈蟈、魚狗、燕子、野韭菜、香附草、水浮蓮、浮萍,年復一年地在我們二十年前洗過澡的地方繁衍著,生長著,你卻再也不去那地方,去了也不會像當年那樣脫得一絲不掛。那時候你對我們驕傲地顯示著你那幾根毛毛兒,現在你還炫耀什麼?都傳說你自己動手把那玩意兒割掉了,你連一個兒子都沒留下就切掉了它。消息傳來時,我們一致認為: 你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那時候,這混蛋直挺挺地立在淺水裡,讓我們看身體的變化。我們感到羞恥、神祕、惴惴不安,你用那幾根毛兒把我們超越了。下午的太陽是多麼樣的明媚啊!墨水河清澈見底,沙質的河底上淤著一層發亮的油泥,河蟹的腳印密密麻麻,堤外傳過來摘棉花女人們的歌聲。您不知道,京城來的同志,我們這兒的女人,結了婚後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啦,什麼樣的髒話都敢說,什麼樣的風流事都能幹,她們唱那些歌兒呀呀呀,實在是不好對您學,您還是個閨女吧? 摘棉花女人的歌兒太流氓了,開頭幾句還像那麼回事,三唱兩唱就唱到褲襠裡去了……你非要聽?好吧,周瑜打黃蓋,你願挨就行。譬如: 大姐身下一條溝,一年四季水長流,不見大和尚來挑水,只見小和尚來洗頭…… 那京城來的女人臉上沒有一絲紅,聽得有滋有味兒。到底是大地方來的人,我們讚歎不已。 女人的歌聲在秋天的潔淨的空氣裡,有震動銅鑼的嗡嗡聲。你的心別別地跳,感到腳底下的沙土在偷偷流走,流動的細沙使我們腳心發癢。我們的身體在傾斜。你的腰漸漸彎了,我們親眼看到了它突然昂起了高貴的頭!流氓,太流氓了,流氓的歌聲狠狠地打擊著我們。 你猛地往前撲去,像一條躍起的大魚。你的肚皮打擊得河水沉悶一響,我們尾隨著你撲向河水。河裡水花四濺,我們手腳打水,滿河都是嚎叫。 補充說明一點。老人們說,立了秋後就不能下河洗澡了,河裡的涼氣會通過肚臍進入腸子。立秋之後非要下河洗澡,必須用熱尿洗洗肚臍,我們每次都這樣做。 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破爛事兒對您有用嗎?有用,有用,太有用啦。你們儘管說,她說,我對他的一切都感興趣。 對不起您,天就黑了,我們要做粉絲了,要幹到後半夜。您回鎮裡去? 女記者不回鎮裡去,她要看我們做粉絲。她說她吃過粉絲但從沒見過做粉絲。我們看到她又從那隻白皮包裡摸出一盒煙,大家心裡既感動又高興,到底是京城來的人,出手大方,還有四層眼皮。 距離「大金牙」貸到五萬元人民幣還有三個月,他的曇花一現的好運氣還沒來到。人走時運馬走膘,兔子落運遭老鵰,這話千真萬確。我們怎麼敢想象三個月後「大金牙」就嘴裡叼著洋菸捲兒,脖子上扎著紅領帶兒,黑皮包掛在手脖子上,成了高密東北鄉開天闢地以來的第一位廠長呢?他現在的活兒是在咱們的「耗子」掛著帥的粉絲作坊里拉風箱,最沒有技術最沉重最下等的活兒,但灶膛裡熊熊燃燒的火焰總是照耀著他的臉,使他的那兩顆銅牙像金子一樣放光,還有他的額頭也放光,像一扇火紅色的葫蘆瓢兒。 我們把紅薯粉碎,從大盆裡倒進大缸裡,再從大缸裡舀到小盆裡,再從小盆裡倒進大盆裡,倒來倒去,我們就把澱粉倒弄出來了。澱粉白裡透出幽藍,像乾淨的積雪。 我們把水加進澱粉裡,再把澱粉加進水裡,再把水倒進鍋裡,三倒四倒,我們就把粉絲倒弄出來了。 灶裡火焰很旺,火舌舔著鍋底,水在鍋裡沸騰。火舌使我們的臉上出汗,在騰騰昇起的蒸氣裡,那女記者的臉蛋兒像花瓣兒一樣。有一個這般美麗的女人看著我們幹活令人多麼愉快。我們忘不了這好運氣是誰帶給我們的。「耗子」用他的小拳頭飛快地打擊著漏勺裡的澱粉糊兒,幾百條又細又長似乎永遠斷不了頭的粉絲落在沸水滾滾的大鍋裡,然後又如一縷銀絲滑進盛滿冷水的大盆裡。「老婆」蹲在盆邊,挽著滑溜溜的粉絲,挽到一定長度時,他便探出嘴去,把粉絲咬斷。每次在咬斷粉絲時,他總是不忘記在咬斷同時吞食它們。「吃多了肚子會下墜的!」「耗子」說。 「我沒有吃。」「老婆」說。 「沒有吃你幹麼要吧唧嘴?」 「吧唧嘴我也沒有吃。」 我們知道他吃了,每截斷一次粉絲他就吃一大口。他死不承認,誰也沒有辦法。於是我們希望他的肚子通道疼痛下墜,但是他既不疼痛也不下墜。好在我們是同學,不願太認真。 後來,半夜了,作坊外的黑暗因為作坊內的灶火而加倍濃重。女記者吃了一碗沒油沒鹽的粉條兒,我們還想讓她吃第二碗。她吃了第二碗我們還想讓她吃第三碗,但是她任我們怎麼勸說都不吃了。她說她吃飽了,吃得太飽了,說著說著她就打了一個飽嗝。 粉絲都晾起來了,今夜的活兒完了。汽燈有些黯淡了,「大金牙」蹲下去,噗哧哧響,他抽拉著打氣杆兒給汽燈充氣,噝噝聲強烈起來,汽燈放出刺眼的白光。女記者眯縫著眼說汽燈比電燈還亮。她沒有回鎮政府睡覺的意思,我們自然願意陪著她坐下去。 「耗子」眨著永遠鬼鬼祟祟的眼睛問女記者:「您見過他嗎?跟他熟嗎?」 女記者說:「太熟了。」 「聽說他在京城裡有好多個老婆?」 「噢,這倒沒聽說過。」女記者挺平淡地說。 「你別說外行話了,人家那不叫老婆,是相好的!」「大金牙」糾正著「老婆」。 女記者說:「他在家鄉時有過相好的嗎?」 我們互相看著,都不願回答女記者。 「他在家鄉時是不是就很風流?」女記者問。 「不,不,」我們一齊回答,「他很規矩。」 那時候我們從「狼」的白色恐怖中逃脫出來了。沒有中學好上,我們一齊成了社員。他因為身體發育得早,已進入了準整勞力的行列,幹上了推車扛樑的大活兒,而我們還在放牛割草的半拉子勞力的隊伍中逍遙。 「他的爹孃沒給他找老婆嗎?」那天夜裡,在粉坊裡,她問我們,「農村不是時興早婚嗎?」 她的眼在汽燈的強光照耀下,黑得發藍。她使我們想起「小蟹子」。我們告訴她: 他的爹孃在我們不是「狼」的學生後三月,突然失蹤了,就像他的姐姐突然失蹤時一樣。 也是在粉條作坊裡,也是一個很黑的夜晚,也是深秋季節,天氣有些涼但不是冷,我們村的粉條作坊開張了。下午在收穫後的紅薯地裡放豬時,我們就知道了這消息,大家都很興奮。「老婆」家那頭花豬鼻子極靈,東嗅嗅,西嗅嗅,簡直勝過一條警犬。它是「老婆」的驕傲。太陽要落山時,路邊槐樹上,金黃的枯葉在陽光中顫抖,我們因夜晚粉坊的美景即將來臨興奮得顫抖。播種小麥的男女社員們收工了,疲憊的牛和疲憊的社員們沿著土路走過來了,我們也召喚著豬,讓它們停止尋找殘存在泥土中的紅薯,跟我們一起回家。囉囉囉,囉囉囉,是我們對豬的呼喚。「老婆」家的花豬在一座墳墓後的暄土裡拼命拱,用齊頭的嘴巴。一邊拱它一邊叫,像狗一樣。豬叫出狗聲,的確有些怪異, 我們便圍攏上去看。「老婆」家的花豬戧立著背上的鬃毛,好像很激動。我們家的豬和我們一起看著「老婆」家的豬把地拱出一個大坑。 「這裡可能埋著一罈金子。」「耗子」說。 「老婆」的臉上立刻就放出金子般的光芒。 「幹什麼你們?怎麼還不回家?」隊長在路上喊我們。 「老婆」家的花豬渾身哆嗦著,叼著一黑乎乎、圓溜溜的東西從土坑裡跑上來。 我們發了呆了,呆了一分鐘,便一齊怪叫著,炸到四邊去。「老婆」家的花豬從土坑裡叼上來一顆人頭。一顆披散著長髮的女人頭。女人頭還很新鮮,白慘慘的,沒有臭味沒有香味,有一股冷氣,使我們的脊背發緊,頭髮一根根支稜起來。 在路上疲憊移動的大人們飛跑過來,全過來了,路上只餘了些拖著犁耙的牛,它們不理睬讓它們站住的口令,繼續踢踢踏踏地往村子裡走。 大人們來了,我們膽壯起來,重新圍起圓圈,把「老婆」和他家的花豬以及花豬拱出來的人頭圍在中央。那女人頭還半睜著眼,頭髮爛糟糟的,花豬好像要向「老婆」報功一樣,跟著「老婆」哼哼著,「老婆」被花豬嚇得鬼哭狼嚎。 到底還是隊長膽大,他從墳頭上揪了一把黃草,蹲到人頭前,小心翼翼地揩著那張死臉上的土,一邊揩一邊咕噥:「怪俊一個女人,真可惜了……」揩完後他站起來,轉著圈兒端詳。落日的餘暉塗在我們臉上,也塗在人頭上,使它紅光閃閃,宛若無價之寶。我們都像木偶一樣待了好久好久。 隊長忽然說:「你們看她像誰?」 我們認真地看看她,也看不出她像誰。 隊長說:「我看有點像桂珍。」 桂珍是「騾子」的姐姐。 我們再看那頭,果然就有些像桂珍了。不等我們去尋找「騾子」時,他先叫起來了:「不是我姐姐,才不是我姐姐呢!」 他哭喪著臉,繼續喊叫:「我姐姐的頭是長的,這個頭是圓的。我姐姐頭髮是黑的,這個頭髮是黃的……」 「你也別犟,」隊長說,「長頭也能壓成圓頭,黑毛也能染成黃毛,沒準就是你姐姐的頭哩!」 「騾子」哭了,他又舉出了幾十個證據來證明那顆頭不是他姐姐的頭,搞得我們也有些不耐煩起來,隊長也高了嗓門,說:「‘騾子’,你也甭吵吵啦,去叫劉書記吧,他老人家眼光尖銳,他老人家要說這頭是你姐姐的頭就是你姐姐的頭,他老人家要說這頭不是你姐姐的頭你想賴成你姐姐的頭也不行。」 張三、李四、王二麻子……隊長點了一大片人名,讓他們回家吃飯,吃了飯好去粉坊加夜班幹活,順便把劉書記喊來驗頭,但人們都不想挪步。隊長無奈,只得吩咐大家好生看守著人頭,別出差錯。此時太陽已完全下山,但天還沒黑,有幾隻烏鴉在我們頭上很高的地方呱呱地叫,遠望村莊,已被盤旋的炊煙弄得一團模糊。 人們圍著人頭,都如磁石吸住的鐵釘一般,誰也不動,也沒人說什麼。眼見著那天就混沌起來,農曆十六日的大月亮放出軟綿綿的紅光來,照在我們的臉上和背上,也照在那女人頭上。那女人頭上跳動著一些碧綠的光點兒,我們目不轉睛地看著。人是如此了,那些豬們卻在月光下撒起歡兒來,一個個都把鬃毛倒豎,你追它趕著,喉嚨深處發出吠叫,汪汪汪一片。我們不去管它們。 「這不是我姐姐的頭!我姐姐跟著勞改農場一個勞改犯跑了,這不是我姐姐的頭!」他的嚎叫淹沒在月光中,竟似受傷的鯽魚往水底沉落一般,沒有人理睬他。 遠遠的一盞紅燈從村口飄過來,飄飄搖搖,搖搖飄飄,不似人間的燈火。大家都知道劉書記來了,在水一樣的波動著的月光下,流過來清脆的駝鈴聲。紅燈剛由村口出現時,我們感覺到它流動得很慢,似乎老半天都不動地方;漸漸逼近時,才發現它流動得很快,宛若一支拖著紅尾巴的箭。 人圈又是非常自動地裂開一條縫,大家都把目光從人頭上移開,看著身軀肥大的劉書記手裡擎著一盞紙糊的紅燈籠,從駱駝背上輕捷地跳下來。據「黃頭」的叔叔八老萬說,內蒙的駱駝是跪倒前腿,降低高度,讓夾在它的雙峰之間的騎者安全地跳下來,我們這頭駱駝卻從不下跪,劉書記腿腳矯健,也用不著它下跪。 「人頭在哪裡?」劉書記的嗓音像銅鐘一樣。 沒人回答,但卻自動地把通往人頭的縫隙閃得更寬了。大家的目光隨著大搖大擺的劉書記往前移動。最後都停在被紅燈籠照明瞭的人頭上。這時,隊長才氣喘吁吁地跑來了,與隊長同時跑來的還有民兵連長(他是劉書記的親侄)和兩個基幹民兵。民兵連長揹著一支老掉牙的日本造三八大蓋兒步槍,槍口上套著賊長的刺刀,刺刀尖上銀光閃閃,照耀著歷史,使我們猜想到了戰爭年代的情景。那兩位基幹民兵都是貧農的兒子,他們每人扛著一支鐵扎槍,槍頭後三寸處綁著絨線纓兒,在月光下抖動。他們腰裡分左右各別著兩顆木把手榴彈,也不知是什麼年代製造的,更不知臭了沒有。 劉書記把紅燈籠交給此時已氣喘吁吁地站在他背後的民兵連長擎著,民兵連長的另一隻手緊緊地抓著三八槍的皮帶。燈籠火下,出現了一條條重疊著的大影子。 「我怎麼看怎麼覺得這頭像桂珍的頭……」隊長對劉書記說。 劉書記不待他說完就破口大罵起來:「放你孃的狗臭屁!」 隊長的腰立刻就彎曲了。隊長彎著腰退到我們中間,再也不說一句話。 劉書記張望了一下眾人,怒衝衝地說:「你們還圍在這兒幹什麼?一顆死人頭有什麼好看的?誰稀罕?誰稀罕誰提回家去吧!」 誰也不稀罕,大家就惶惶地四散回家了。 我們的豬給我們製造了相當多的麻煩,它們玩瘋了,在月光地裡,活像一群惡狼。 我們終於把豬趕上了回家的大路,但我們難以忘卻那顆女人的頭。劉書記的紅燈籠也一直照耀著我們的思維,我們站在粉坊外偷看著屋裡的情景時,心裡還亮著那盞紅燈。 這一夜,粉坊沒有開工。 拖了七天粉坊又要開工。要開工那天傍晚,劉書記吩咐民兵連長放兩顆手榴彈以示慶祝。這無疑又是一件激動人心的大事,全村都傳遍了,大人小孩都想看。 放手榴彈的地點選擇在村東頭的大葦灣裡,葦灣西側是第五生產隊的打穀場,場邊上有一道半人高的土牆,恰好成了觀眾的掩體。灣邊有一棵非常粗的大柳樹,有一年這樹枯死了,村裡人恐慌得要命,八老萬買來駱駝那年,樹又活了,大家照舊恐慌得要命。村裡人說這樹成了精,說誰要敢動這樹一根枝兒,非全家死絕了不行。剛吃完晚飯我們就腳墊著磚頭將下巴擱在牆頭上等著看好景了。待了一會兒,大人們陸續來了,這季節村裡人全吃紅薯,大家都消化著滿肚子紅薯吞嚥著泛上來的酸水焦急地等待著。 終於等來了駝鈴聲。貫穿村莊的大街上,來了駱駝劉書記和民兵連長一行。劉書記上身筆直,端坐在駝峰之間,恰似一尊神像,那天晚上我們看見了紙糊的紅燈籠高懸在駱駝背上,民兵連長揹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子槍,兩位基幹民兵扛著紅纓槍,腰裡彆著手榴彈。在場上,駱駝停住,跳下劉書記,猶如燕子落地般輕巧,無聲無息。 民兵連長大聲吆喝著,不準眾人的腦袋高出場邊土牆,否則誰被彈片崩死誰活該倒黴。民兵連長正吆喝著,就聽到那株成了精的大柳樹上咯吱一陣響,一個黑乎乎的大東西從樹上跌下來。 我們的魂兒都要嚇掉了,因為紅燈籠照出的光明裡出現了一具沒有頭的女屍。也許由於沒有了頭,她的脖子顯得特別長。她身上赤裸裸一絲不掛,一副非常流氓的樣子。 眾人剛要圍成圓圈,就聽到劉書記不高興地說:「回去吧,回去吧,一具無頭女屍有什麼好看的?誰稀罕?誰稀罕就把她扛回家去吧!」 誰也不稀罕,於是大家便懶洋洋地走散了。 又拖了七天,民兵連長站在村中央那個用圓木搭成的高架子上,用鐵皮捲成的喇叭筒子喊話,他告訴我們,晚上粉坊開始製做粉絲,先放四顆手榴彈慶祝,放手榴彈的地點還是在村東頭的大葦灣裡。傍晚,我們消化著肚子裡的紅薯趴在牆頭上,一會兒,駱駝一行來了。然後一切照舊,唯有樹上沒往下掉什麼怪物。民兵連長站在紅燈籠下,滿臉嚴肅。我們看到他擰掉手榴彈木柄上的鐵蓋子,又用小指頭從木柄裡小心翼翼地勾出了環兒。他看了一眼劉書記,劉書記點點頭。他猛地把手榴彈扔到葦灣裡去了。手榴彈出手的同時民兵連長臥倒在地,我們也跟著趴下去。我們等候著那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等啊等啊,巨響總不來,大家不耐煩起來,但誰也不敢先站起來。駱駝打了個響鼻,劉書記站起來,質問民兵連長:「你拉弦了沒有?」 民兵連長把掛在小手指上的弦給劉書記看。劉書記說:「臭火了,再扔個試試。」 民兵連長又扔了一顆,不響。 又扔了一顆,不響。 又一顆不響。 劉書記憤怒地蹦起來,劉書記說他孃的這些破武器怎麼能打敵人,下灣去給我揀上來,點上火,燒這些狗雜種,看它們還敢不響。沒有人願意到灣裡去揀手榴彈,民兵連長喊來治保主任,治保主任押來了全村的四類分子: 地主分子劉恩光和他老婆、富農分子聶家材和他兒子、偽保長大頭於、反革命分子張二林、右派分子孫兔子等等。民兵連長命令道: 下灣去把那四顆手榴彈摸上來,摸不上來槍斃了你們這些狗雜種! 灣裡水深及胸,半枯的蘆葦還沒收割,看上去挺嚇人。四類分子不敢畏懼,稀里唿隆下了灣,像一群鴨子。蘆葦頓時嘩啦啦響了,水被攪渾,涼氣和淤泥味兒一齊氾濫上來,凍著我們臭著我們。地主劉恩光的老婆是個小腳女人,一下灣就陷進淤泥裡動彈不得,老地主也不敢去救她。 總算摸上來三顆手榴彈,還差一顆沒摸上來,劉書記說:「算了,算了,就燒這三顆吧!」 第五生產隊打穀場上有一垛豆秸,書記令人一齊去抱,抱了一大堆堆在場中央。書記親自點上火,民兵連長把手榴彈扔到火堆裡,轉身就跑。劉書記也騎在駱駝上跑了。 跑了足有半里路,劉書記說:「停住吧,別跑了,三顆手榴彈炸不了多遠,又不是三顆原子彈,跑什麼?怕什麼?」 經他這麼一說,我們都定了心。全村百姓圍繞著駱駝站著,遠遠地望著第五生產隊打穀場上熊熊的火光,等待著天崩地裂。豆秸是好柴禾,殘存在豆莢中的豆粒兒噼噼啪啪地響著,隔著半里路也能清清楚楚地聽到。火大生風,火苗兒波波地抖著,像風中的紅旗。火照得半個村子通紅,那株成精老樹的古怪枝杈像生鐵鑄成的,有點猙獰。巨響始終不來。 突然,我們看到一個通紅的女人撲進火堆裡。她張著胳膊,像一隻通紅的大蝴蝶撲進火堆裡。她也許根本不像蝴蝶頂多像一隻老母雞撲進火堆裡。她撲進火堆裡那一瞬間火堆暗了許多,但立即又亮了起來,亮得發了白。一會兒,我們就聞到了一股香噴噴的雞肉味。 那巨響還不響,無人敢上去添柴的火堆漸漸暗淡了,終於成了一堆不太鮮明的灰燼。劉書記騎在駱駝上發洩著對手榴彈的不滿。此時天上出現了半塊白月亮,已經後半夜了,我們四肢麻木,肩背痠痛,衣服上沾滿冰涼的露水。 又拖了七天,我們躲在黑暗裡觀察著被汽燈照得雪白的粉條兒作坊。粉坊是村莊的第一項副業,又是開工頭一晚,所以劉書記端坐在正中一張蒙著狗皮的太師椅上。他的駱駝拴在門前一棵桂花樹上。我們看不清駱駝,但能聞到它嘴巴里噴出來的熱烘烘的腐草味兒。 作坊裡的情景你也很熟。那時候他已經十六歲,跟我們差不多,他把頭伸到我們頭上往作坊裡張望著,我們辨別出了他的味道。「‘騾子’,你是大人啦,怎麼不到裡邊去吃粉條兒?」「耗子」問。 滿屋裡流動著滑溜的粉條,我們沒有資格進去,他有資格進卻不進。「耗子」對女記者說:「他從花豬拱出人頭的第二天起,就交了好運,劉書記讓他住到自家的廂房裡,專門飼養那匹寶貝駱駝。從此之後,村裡幾百口人裡,只有兩個人有資格騎駱駝,一個是劉書記,一個是他。」 「你那時好神氣啊!」大家都說劉書記收你做了他的乾兒子。你穿著一身綠色的上衣, 上衣口袋裡插著一支金筆,小臉兒白白胖胖。有時你騎著駱駝從我們身邊路過,我們感到很不如你。有一次我親眼看到「狼」對他點頭哈腰,「大金牙」說,「騾子」總是高我們幾個頭。 現在你算慘透了,兄弟,為了什麼事兒你竟敢把它割下來,你爹可就你一個兒子。 後邊的事我們本不願意對女記者說,但是她老把美國菸捲給我們抽,她還生著四層眼皮,我們便說了。這些事其實我們也弄不十分明白。 據說,「騾子」和劉書記那個三十歲剛出頭的老婆勾搭上了,第一次好事就成功在他把頭伸到我們頭上的夜晚。我們是看熱鬧的,他是看門道。他看劉書記坐在狗皮椅子上精神抖擻地指揮著生產,一時半晌不會回家,便跑了回去,摟住了他的浪乾孃。傳說劉書記那個玩意兒一九四七年被還鄉團割去了半截,剩下半截自然不順手,他還偏偏娶了個比他小二十歲的女人,所以,這事兒也就不奇怪了。為什麼偏偏有這樣的好事被「騾子」碰上呢?那我們就弄不明白了啦。「騾子」那傢伙我們是見過的,啊哈,怪不得叫他「騾子」。他大概也把那浪娘們給打發舒坦了。得意忘形,「騾子」倒了黴。 「騾子」被吊在村子中間那棟灰瓦房裡捱揍的情景我們親眼目睹了,「騾子」光著屁股懸在房樑上,劉書記端坐在狗皮椅子上,指揮著民兵連長和兩個基幹民兵動手。 他可是真耐揍,打死他也不吭聲。 後來劉書記拿著一把殺豬刀子要把他那個作孽的玩意兒割下來時他才告了饒。 「他怎麼告饒?」毫無倦意的女記者逼問著我們。 他苦苦哀求著: 乾爹,親爹,開恩饒了我吧,你砍斷我一條腿,也別割掉我的……俺爹就我一個兒子,你不能斷了老呂家的香火啊…… 「後來呢?」女記者又點燃一支菸。 後來我們就不知道了。因為我把墊腳的磚坯蹬倒了,民兵連長在屋裡大喊: 誰在外邊?嚇得我們一溜煙兒竄了。 後來我們就不知道他的音信了,前年才聽說他在京城成了大氣候。 四、 時代英雄 有一個人身穿黑西服,脖纏紅領帶,嘴叼洋菸卷,鼻架變色鏡,斜挎黑皮包,左手戴一塊黑色電子錶,右手戴一塊黃色電子錶,腳蹬高腰塑料雨鞋。他是誰?他是繼「騾子」之後我們同學中出現的第二位英雄——「大金牙」。當時,他的頭銜是: 中華人民共和國高密東北鄉環球計劃生育用品開發總公司總經理兼高密東北鄉避孕藥製造廠廠長。一年半前的那個下午,「大金牙」就是如此威風堂堂地闖進了我們粉絲作坊。 大家看著他,如目睹天神下凡,一時都成了呆木瓜。他一張嘴吐出了一串摻雜著地瓜味兒的京腔:「我代表毛主席看你們大家來啦!」 我們一時被唬住了,怔怔地望著他,不知眼前是個什麼人物。他齜牙一笑,露出馬腳。「黃頭」衝上去,一巴掌扇掉了他的變色鏡,罵道:「大金牙,你這個驢日的也敢糊弄我們!」 「大金牙」急急忙忙揀起變色鏡,仔細察看著,說:「開什麼玩笑,這個值一百多塊錢呢!」 「屁!」「黃頭」罵道:「你也猴子戴禮帽,充起人物來了。」「大金牙」嚴肅地說:「人靠衣裳馬靠鞍,穿差了人家瞧不起咱。我現在是農民企業家了,自然跟你們不一樣。」 農民企業家「大金牙」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名片,分給我們每個人一張。拿著,好生拿著,會有用處的,他囑咐我們,今後進城去,要碰到有人欺負你,你就把名片拿出來唬他。 「大金牙」吃了兩碗粉條,脫下雨鞋,坐在炕沿上,搓著腳丫泥,給我們講他這次進京的奇遇。他的雨鞋裡散出一股比屎還難聞的味道,外邊大晴的天兒,這英雄卻偏要穿高腰雨鞋。 「大金牙」告訴我們,他這次去京城,是去採購機器設備和原料的,避孕藥可不是粉條,隨便搗鼓就能搗鼓出來的,當然當然,我們連忙說。避孕藥是尖端化學,他說,要有技術,你們知道嗎?我們知道。你們不要小瞧我,哼,還記得給「狼」當學生那年頭嗎?那時候吾即是大才子!門門功課總是考百分,縣裡把吾當典型宣傳。我們實在記不起他考過百分,更不知道何年何月縣裡宣傳過他。所以他說「吾即是大才子」時,「黃頭」說: 你是狗雞巴!罵他狗雞巴他也不惱,他撇著京腔繼續說: 因故輟學後,吾發憤自學,學完中學大學的全部課程,吾省吃儉用,節約了錢購買專業書籍和實驗器材,當你們整天為了幾個工分賣命時,我已研究成功了一種特效避孕藥…… 怪不得你老婆不生孩子,八成是吃了避孕藥了。對對,我這種藥吃一片管十年,一個女人一輩子只要三片就夠了,而且沒有任何副作用,京城裡那麼多反動權威花費了成千上萬的金錢才研究出了那種越吃生孩子越多的避孕藥,還有那麼大的副作用,吃了後頭暈眼花,大便祕結,小便帶血,四肢麻木,口舌生瘡,頭髮脫落,牙齦膿腫……我這藥沒孕避孕,有孕打胎,兼治月經不調,子宮下垂,跌打損傷,口臭狐臭……夠了夠了,大金牙,金牙廠長,別耍貧嘴了,我們早就讓馬醫生劁了,「老婆」沒劁但「老婆」的老婆劁了,誰也不會買你的避孕藥……但是,他們全都不理我,我去國家專利局申請專利,剛一進大門就被警衛抓起來,他們踢了我三腳扇了我兩耳光,還說我是騙子。「活該!」「老婆」說。 「大金牙」說他流落在京城街頭,口袋裡一個子兒也沒有,身上生了蝨子,遍體瘙癢,肚中飢餓,好像只有死路一條。他忽然神祕地說: 夥計們,我跟你們說,天無絕人之路!你們猜我碰到了誰?難道你碰到了他? 不假。吾流落街頭,正是虎落平川遭犬欺。忽然看到一男一女兩個漂亮青年——那女的比四層眼皮女記者還漂亮——男的提著一桶漿糊,女的夾著一沓海報。他逢牆就貼。那海報上寫著: 著名青年歌唱家呂樂之今晚將在首都體育館演出!良機千載難逢!切莫錯過。 「騾子」!吾大喝一聲,「騾子!」那一男一女氣洶洶走上來,男的問: 他媽的,你罵誰是「騾子」?女的說: 打這個丫挺的!他們說打就打,打得吾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我從口袋裡掏出吾的名片,說: 別打吾!吾是高密東北鄉特效避孕藥製造廠廠長,呂樂之是吾的同學。他們一聽這話,立刻就不打吾了,反而滿臉帶笑向吾打聽「騾子」的情況,吾說「騾子」身上有幾個疤吾都知道,吾正要找他呢!吾要他們帶吾去找他,他們說見他可不容易,他忙著呢!吾靈機一動計上心來,吾說他家的舊房基上挖出了一罈金元寶,讓他回去處理呢!吾略施小計,把那兩個人騙得屁顛地把我帶去見「騾子」。「你見到‘騾子’啦?」我們一齊問。「騾子」的大名早已震動了高密東北鄉,但是他不回來。 「你瞎吹吧!」「耗子」說。 「誰瞎吹?」 「大金牙」一著急嘴裡噴出了粉條渣渣,他說,「誰瞎說誰不是女人生的,誰瞎吹誰是駱駝生的。」 「他還是給劉書記養駱駝時那模樣吧?」 不,絕不,他活像個大人物,他已經就是個大人物對不對?那兩個貼海報的帶著吾坐了大車坐小車,七拐八拐,大街小巷,大花園小花園,到處都是冬青樹和花草,紅的黃的粉的藍的,什麼顏色的都有,京城好漂亮,比咱高密東北鄉漂亮的一萬倍!吾都要轉頭暈了,才轉到他的家。那兩個年輕人吩咐我站住,他們去敲門,他的門上裝著電鈕,根本不用敲,輕輕一按屋裡就唱歌。待了好久,門開了,露出了一張又白又瘦的臉,吾一眼就認出了他的眼。這傢伙,兩隻眼還是那樣賊溜溜的。那兩個青年人點頭哈腰地說: 呂老師,來了一個你的鄉親。「騾子」把眼移到我這邊來了,吾忙上前兩步,大喊:「‘騾子’!‘騾子’!好你個騷騾子,半輩子沒見你了!」他冷冰冰地問:「你是誰?」吾忙說:「我是你的同學大金牙呀!」他搖搖頭說:「你找錯人啦,我不認識你!」吾正要分辯,他早不理我了,他訓那兩個年輕人:「以後不要給我添麻煩!」那兩個年輕人連連道著歉,門砰一聲關了。 「這小子,連鄉親都不認了?」我們感到憤怒。 聽我說,聽吾說,那倆年輕人惡狠狠地轉過臉來,三拳兩腳就把我打得滿地摸草,那女的踢人比那男人還狠,她的鞋頭又尖又硬,像犍子牛的犄角兒。要是再敢騙人就把你送到派出所裡去!那女人說。吾趴在樓梯上不敢動彈,裝死吧,好漢不打裝死的。吾聽到他們咯咯噔噔地走遠了,才敢扶著樓梯站起來。「騾子」!這個王八蛋!吾心裡很難受,止不住的眼淚往下流。這地,聽到頭上一聲門響,「騾子」的門開了。他站在門口說:「金牙」大哥,請留步。 「大金牙」故意停頓,眯著眼看我們。 他把吾請進他的家。他說離家鄉多年,記不清了我的模樣,不是有意疏遠同學。他說經常有人去敲詐他。他的家裡鋪著半尺厚的地毯,一腳踏上去,陷沒了踝子骨。屋裡牆上掛滿了字畫兒,那些箱兒櫃兒的,油汪汪的亮,天知道刷了什麼油漆。人家「騾子」拉屎都不用出屋兒。人家喝的是法國酒,抽的是美國煙,褲子上的縫兒像刀刃兒一樣。他還是蠻記掛我們東北鄉的,問這問那,打聽了若干。問我們了嗎? 問遍了!一邊問一邊說著「狼」打學生的事兒。他說「狼」的教鞭是他削的,「狼」打彈弓用的泥球兒也是他搓的。 啊呀!這傢伙! 他還問「小蟹子」和「鷺鷥」了。他還記得到「蟹子」家窗前唱情歌兒,被「蟹子」的爹差點逮住的事兒。 只可惜「小蟹子」住進了精神病院。 我們正說得熱乎著呢,有人按門上的電鈕兒,屋裡唱小曲兒。「騾子」讓我坐著,他起身去開門,吾聽到他在門口和一個女人嘀咕了半天,後來那女人闖了進來。你們猜她是誰? 是那個四層眼皮的女記者呀!她進門就脫衣裳,沒脫光,她說大金牙,你還認識我嗎?我說認識認識怎麼能不認識呢?她支派「騾子」給她倒酒。「騾子」忙不迭地給她倒,紅酒,盛在透明的玻璃杯子裡,像血一樣。那女人也把你們全問遍了。 後來,屋裡又唱小曲兒,又有人按門上的電鈕兒,「騾子」坐著不動,那小曲兒一個勁地唱。四層眼皮不懷好意地說:「去開門呀!怕什麼?「騾子」苦笑著,坐著不動。女記者從沙發上蹦起來,說: 你不敢去我去。「騾子」耷拉著頭,像吃了毒藥的雞。女記者開了門,氣呼呼地進來,她身後又跟來一個女人。這女人一頭好頭髮,像鋼絲刷子一樣支稜著,薄薄的嘴脣上塗著紅顏色,像剛吃了一個小孩,一看就知道不是個善茬子。她也是一進屋就脫衣裳,也沒脫光。「騾子」說: 這是我的鄉親。那女妖精哼了一聲,算是跟我打了招呼。她也是讓「騾子」給她倒酒,「騾子」起身給她倒,紅酒,盛在透明的玻璃杯子裡,像血一樣。那女人喝著酒,拿兩隻藍眼睛瞪著四層眼皮的記者;四層眼皮的記者也喝著酒,拿兩隻綠眼瞪著紅嘴女人。就那麼瞪著瞪著,四隻眼睛裡都噗噗嚕嚕地滾出淚水來。「騾子」給夾在中間,對這個笑笑,對那個笑笑,像孫子一樣。 吾不是傻瓜,對不對,咱知趣,吾說:「騾子」,吾走了,抽個空兒去趟高密東北鄉吧,鄉親們想你!「騾子」站起來,說: 也好,你住在什麼地方?趕明兒我去看你。不待吾回答,四層眼皮就躥起來,扯著嗓子喊: 別走,呂騾子,你這個臭流氓,當著你的鄉親的面把你的醜事兒抖摟抖摟吧。你騙了我,又找了一個女妖精。那女妖精更不省事,端起酒杯就把酒潑到女記者臉上了。兩個女人哇地一聲叫,打成一堆,互相揪頭髮,互相抓臉皮,互相扇耳光,打成了一堆,在地上滾,幸虧有地毯,跌不壞。「騾子」喊著: 夠了!夠了!你們饒了我吧! 兩個女人打累了,從地毯上爬起來,臉上都是血道子,頭髮都披散著,衣裳都撕了,都露了肉,都哭著罵罵著哭。哭夠了罵夠了,女記者拎起衣裳,說: 大金牙,回高密東北鄉去好好宣傳他!她還對那女妖精說: 告訴你吧!別得意,他從小就是流氓,你早晚也要被他涮了!女記者走了。女妖精也拎起衣裳,說: 告訴你,我懷孕兩個月了,你別想讓我去流產!你連想都別想! 兩個女人走了。「騾子」雙手抱著頭,好久好久不動,好久好久不吭氣。我看著他那樣子心裡好不難過,原來他也不容易。我想勸勸他,又狗吃泰山無處下嘴。我說:「騾子」,回家鄉去看看吧,劉書記前年就死了,駱駝也死了,在家時你還是個小毛孩子,小毛孩子誰不幹點荒唐事?現在你給家鄉爭了光彩,大家都盼著你回去呢! 他嗚嗚地哭起來,雙手抱著頭,像個小孩兒一樣。他哭了半天,不哭了,他說: 我真不該唱什麼鬼歌,真恨爹孃生了我個男人身,我是個男人所以我連連倒黴,總有一天…… 他說: 你們聽過我唱的歌嗎?我說: 聽過聽過,大人小孩都聽過。他說: 縣裡領導來信請我回去唱歌,我要回去,馬上就回去。他說:「金牙」,今晚的事你回去千萬別跟同學們說。我說: 不說不說。他說: 回去後我要到劇場裡演唱,到時你們都去給我捧場。「騾子」馬上就要回來了。 一輛紅白兩色的麵包車把我們拉進了縣城,麵包車跑得沙沙沙一溜黃風,坐墊兒軟得屁股不安寧。「大金牙」、「黃頭」、「耗子」、「老婆」、「乾巴」……「狼」的學生擠滿了車。一個留著小平頭的幹部說:「呂樂之同志委託我來接你們看他演出,他正陪著縣長和副市長吃飯。他說請你們原諒他。」 我們想,你也太客氣了。你現在是何等人物,請我們坐麵包車已經讓我們心裡蹦跳不安,怎麼敢勞動你親自來接我們。車裡有收音機或是錄音機,機器開放著,滿車裡都是你的歌聲,灌得我們暈暈乎乎,半痴半醉。 車快得連路邊的樹都倒了,差一點撞死一條白花狗。他的歌聲在車裡盤旋——十八的大姐把兵當——這歌兒流傳在高密東北鄉大人小孩都會唱。我們一起騎在牛上唱過——當兵就吃糧——大米乾飯白菜湯——饞也麼饞得慌——又差點壓死一隻蘆花老母雞,它叫著飛上了樹——當兵先鉸成二刀毛——過腚的大辮子咔嚓剪掉了——腰扎牛皮帶——肩扛三八槍——身披黃大氅——車頭碰死一隻麻雀——當兵去打仗打仗不怕死——兩個營的八路埋伏在大橋西——正晌時接了火——打死了小日本一百還要多——撇下了一百多盡是好傢伙——戰鬥勝利了——同志們好快活——車進縣城,滿街都是車,十分熱鬧——同志們好快活——拐進了一個大院子,那留平頭的幹部說到了縣政府了——同志們好快活——同志們好快活。 我們軟著腿下了車,就看到瘦瘦高高的「騾子」陪著兩個大幹部向我們走過來。 我們坐在好極了的位置上,前邊是市裡和縣裡的大幹部。劇場裡全是燈,不知道浪費了多少電。那道暗紅的大幕沉重地懸掛著,嚇得我們夠嗆。劇場的門廳裡,擺著一幅巨大的廣告牌,牌上畫著一個大姑娘,面帶著微笑,手舉著一個大瓶子,她說: 請吃高密東北鄉特效避孕藥。大金牙滿臉的得意都流到下巴上去了,他不時地抬起西服的袖子擦著下巴。 他怎麼還不出來呢?彆著急,好戲都要磨臺。你看,幕動了!大幕果然裂開一條縫,一個全身通紅的女人鑽出來。她的兩個耳朵垂上掛著兩個雞蛋那麼大的銅鈴鐺,一動腦袋鈴兒響叮噹,讓我們想起劉書記的駱駝。她說: 劇場重地,請勿吸菸,請勿吃帶殼的東西!說完了她就鑽到大幕裡去了。 大幕終於拉開了,我們頭頂上的燈滅了很多,臺上的燈亮了好多。臺上早擺好了一大溜蒙著白布的桌子,桌子後邊坐著一排人,一個人扛著機器,給坐在桌子後邊的人照相,一個人拖著黑電線,還有一個,高舉著一個四四方方的東西,那東西突然射出了一道雪白的光芒,把桌子後邊的人都照得不敢睜眼。「騾子」坐在正中央,只有他睜著眼,好像看著我們。又出來一個全身碧綠的女人,裙子裡安裝著幾十個明明滅滅的小燈泡。稀奇稀奇真稀奇。她背上揹著什麼?「黃頭」悄聲問。「大金牙」說: 揹著乾電池唄!她說了一大通話,緊接著縣長講話,緊接著「騾子」講話,後來,大幕關閉了。大幕又開了時,臺上的桌子撤走了。縣長他們下了臺,在我們前排就了座。那個綠女人說: 演出現在開始!臺下一片歡呼。她說第一支歌是: 高密東北鄉,我可愛的家鄉。 「騾子」穿著一身白得讓人不敢睜眼的西服,手裡握著一個喇叭筒子,說了些客氣話嗚裡哇啦,然後開始唱: 我的家鄉真美麗—— 這小子,真會裝模作樣,美麗?美麗在哪裡? 黑水河從我的心上流過—— 我們忘不了你在河裡洗澡時的惡作劇—— 到處是大豆高粱紅紅綠綠黃黃遍地是牛羊—— 純屬胡唱,胡唱—— 百花齊放春風浩蕩蜜蜂採花把蜜釀…… 你唱得實在不精彩,著名民歌演唱家,不過是扯著喉嚨瞎嚷嚷。為了老同學,我們使勁拍巴掌。 那個穿紅衣裳的女人把一把塑料花塞他懷裡,演出到此結束。我們連連打著哈欠,等著他來接見我們。 他跟我們一一握手,還送給我們每人一個電子打火機。 麵包車把我們卸在村口就跑了。滿天都是星星,河裡一片蛤蟆叫,空氣潮漉漉的,露水落下來,我們啪啪地打著電子打火機,你照照我的臉,我照照你的臉,「大金牙」神祕地說: 「夥計們,你們猜他跟我要什麼東西?」 「你有什麼稀罕東西值得他要!」 「你們猜嘛!」 「鬼才去猜!」 「我告訴你們吧——可別瞎傳播——他跟我要那種特效避孕藥!」 「噢——你那鬼藥靈不靈呀!」 「靈靈靈,絕對靈,我這藥有孕墮胎,沒孕避孕,兼治經血不調,胸脅脹滿……」 「去你的吧!」 五、 「大金牙」折騰記 「大金牙」的爹就是個人物。我們沒見過他的爹,他死得很早,也有人說他成了仙。我們聽我們的爹孃說,「大金牙」的爹本是個老實巴交的莊戶人。說有一天他到南大窪裡去鋤高粱,碰見了一個白鬍子老頭,送他一本天書,那天書上寫滿了蝌蚪文,沒有人會念,只有「大金牙」的爹會念。天書上寫著煉仙丹的方法,只要煉出仙丹,誰吃了誰成仙。他天天煉,在屋裡安了一個銅爐子,銅爐子下插著劈柴。他煉丹用的材料稀奇古怪,什麼磚頭面兒,磕頭蟲兒,屎殼郎兒、麻雀蛋,蝙蝠屎,長蟲皮……全村都能聞到從煉丹爐裡跑出來的味兒。他天天煉,煉了好幾年,有時他上街,人們問他: 煉出來了沒有?他小聲說: 要想個法子,要想個法子。每當我要開爐出丹時,狐狸精就把丹給盜了,大家都笑他。他最後想了個好法子: 開爐取丹時,讓一個正來例假的女人站在爐邊,狐狸精怕女人血,就不敢來盜仙丹了。說他出丹那天,「大金牙」的娘站在爐邊,一開爐門,果然白氣衝起,差點沒把屋蓋掀跑,他的臉在白氣中隱現著,赤紅赤紅,宛若一塊爐中鋼。白氣漸漸散去,低頭看爐中,果然有一粒像櫻桃那般圓潤像櫻桃那般鮮豔的仙丹在爐底閃閃發光,空中伸下一串串毛茸茸的大尾巴,房頂上傳下來狐狸精焦急的吼叫。他命令女人解開褲腰,放出穢氣,狐狸們退了。他抓起仙丹一口吞了,把「大金牙」的娘氣得夠嗆。他吃了仙丹後,滿臉是喜氣,雙眼放著神光。他抱出一堆黃表紙,放在院子裡,然後坐在紙前,點燃了紙,對老婆說: 我要上天了。他老婆納著鞋底子看著他的昇天儀式。火焰高漲起來,紙灰滿院子飛舞。一會兒火熄了,他還坐在那兒,閉著眼。「大金牙」的娘上去,踢他一腳,說: 神仙,該吃飯了。竟然沒有回聲,仔細看時,人已經沒了氣息。「大金牙」的娘嚎哭起來,引來村裡人看熱鬧。一個白鬍子老頭說: 你哭什麼?他已經脫了凡胎,成了神仙,你哭什麼?「大金牙」的娘擦著眼說: 這個沒良心的,煉出仙丹來只顧自己吃,他成仙上天,俺娘兒們還得留在人間受罪。「大金牙」的避孕藥廠開工那天,村子裡的老人把「大金牙」的爹煉仙丹的事兒講給好多人聽。 開工那天,呂家祠堂擠滿了人。村長和村黨支部書記各操一把大剪刀,剪斷了把我們當年的教室和「狼」當年的辦公室聯結在一起的紅綢子。紅綢落地,鞭炮響起,紛紛揚揚的紙屑和淡藍色的青煙一起扎進我們的眼睛。然後是書記講話,村長講話,「大金牙」講話。他說他要造福鄉梓,降低出生率,提高人口質量等等。他私下裡對我們說過,「騾子」很欣賞這工廠。他說「騾子」說中國所有的事情就壞在人口多上,人類的所有苦痛都建立在性交之後可能懷孕這一嚴酷的事實上。所以他才幫我的忙,在京城裡。「大金牙」在粉坊裡對我們說。所以「大金牙」說他的工廠得到著名歌唱家贊助,為表感謝,他請「騾子」擔任避孕藥廠廠長。今後,我們生產的每一盒藥的盒子上,都要印上「騾子」的頭像和「騾子」的大名。 ——這就是轟動一時的騾子牌避孕藥的來由。祠堂裡的罈罈罐罐就不說了,還有那些五顏六色、怪味撲鼻的配料也不說了。 「大金牙」的工廠冒煙之後,整座村子都被那怪味充斥了。聞了那怪味我們都感到不舒服。起初僅僅是不舒服,後來就噁心伴隨嘔吐,腹痛伴隨腹瀉。還有很多症狀,不能一一例述。我們並沒想到這是被「大金牙」折騰的。後來,連雞也不下蛋了,雞都蹲在牆旮旯裡吐酸水。又後來,村裡所有的男人都無法跟女人睡覺了。女人更徹底,據她們回憶道: 自從聞了從呂家祠堂裡飄來的味道後,她們都沒了例假,而且一見了男人的影子就想上吊。 「大金牙」研製的這種藥太厲害了。 據說他發出去了一批藥。 很快,有消息傳來,說「大金牙」製造毒藥,損害了人民健康,公安局要來抓他。我們把這消息告訴了他。當天夜裡他就失了蹤。也有人說他藏在自家的一個地洞裡。 「大金牙」辦工廠時除了從信用社貸款外,還借了村裡好多人的錢。他一失蹤,債主們紛紛找上門去。他老婆裝死狗,說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債主們無奈,只得爭先恐後往呂家祠堂跑,想看看那裡有沒有可以抵債的東西。信用社主任想獨家把工廠接管了,債主們紅了眼,一窩蜂擁進工廠裡去。 那天我們都在場,鐵皮煙囪還冒著一種鮮豔的紅煙,十幾個戴著防毒面具的僱傭工人還在按照「大金牙」指導的程序製藥。一個大爐裡有通紅的火,屋裡的空氣刺鼻子扎眼。大家打量著「設備」,都失望得要命。於是村長喊: 別幹了,「大金牙」跑了,我們都被他騙了。 工人們停下手中的活,傻不稜登地看著我們。眾人的怨氣無處發洩,便一齊動手,把那些罈罈罐罐搗得稀巴爛,然後捂著鼻子跑了。那股怪味兒在我們村子裡飄漾了一年多,現在才淡了些。 六、 人頭菊花 這件事情僅僅是傳說。據說有一個人佯裝走了,實則趴在道路旁邊的溝裡藏了起來。我們至今還記得,溝裡填滿了一大團一大團的紅薯秧子,趴在上面會很舒服。我們猜測那個人是「騾子」,但他堅決不承認,「耗子」曾經問過他。 傳說那個人看到劉書記、民兵連長和兩個基幹民兵待到大隊的人走遠後,就坐在一塊抽菸。抽夠了煙,就點了一把火,把紅纓槍挑了人頭,放在火上燎,燎得吱啦啦冒煙才停。還說有好幾條狼在火堆的光明外一個勁兒嚎叫。兩個民兵中的一個有點害怕,劉書記批判他:怕什麼怕?不是有槍嗎? 他們沒有對著狼開槍。 回憶一下,在趕豬回家的路上我們也許聽到過槍響,如果有槍聲,也一定是勞改農場裡士兵追趕逃犯時放的。 潛伏者說,民兵連長從駱駝背上拿了一條麻袋把人頭裝了。劉書記騎上駱駝,民兵連長等人尾隨著,向村子裡走。 傳說劉書記把人頭埋在一個大花盆裡,花盆裡栽著一墩菊花,然後澆上三碗清水。劉書記家院子裡的確有一盆菊花,這不是傳說。第二年秋天劉書記那盆菊花開放了,這也不是傳說。 你那時已經是劉書記的駱駝飼養員。你除了精心飼養駱駝外,還必須精心侍弄這盆菊花。你為它澆水,抓蟲子,趕蒼蠅。傳說這盆菊花只開了一朵花,花朵肥大,大如人頭,顏色是黑得透紅或紅得發黑,花朵放出奇香。說歸說,我們沒看過這盆名菊。 我們親眼看到那盆菊花是他逃跑後(用失蹤更準確些)的那些日子裡,那盆菊花在劉書記懷裡,劉書記在駱駝的兩個駝峰之間。那個中午太陽很大,街上的塵土都放出光彩。劉書記抱著菊花坐在駱駝上,駱駝閉著眼慢騰騰地走著,那兩座駝峰中的一座軟癟癟地倒了,劉書記和駱駝都像夢境中的東西,唯有菊花奪目,放出黑色的亮光和陽光作對。算一算這事情過去二十多年了。 他在收音機裡唱: 有一個美麗的傳說,少女的頭上,開放了黑色的花朵…… 也許這不是傳說。算了算了,管它是傳說還不是傳說呢。 七、 巨響 至於是否有大蝴蝶般的女人撲進了熊熊燃燒的火堆,也只能當傳說聽。那晚上我們太累了,太累了就容易產生幻覺,另外火光外站著的人也容易產生幻覺。還有前回所說的好多事兒都可能是幻覺,連傳說也有可能是幻覺。幻覺本身更容易成為幻覺。因為把一切都推給幻覺我們感到很輕鬆,有點像從噩夢中醒來的滋味。他真的把傳家的寶貝割下來了?我們是否真的站在他的門外呼喚過他?都不確定。 巨響的幻覺性也很大。那天晚上,火堆裡埋了三顆手榴彈,劉書記的意思是要燒得它們爆炸,但火堆快要把最後一點紅燼消失掉時它們還不炸。如果不是幻覺,那麼,我們就慢慢地圍上去了,每個人都小心翼翼,一邊小步前進一邊準備隨時臥倒,其實,它們真想爆炸,我們根本來不及臥倒。 「黃頭」很有些軍事常識,他說手榴彈放到火裡燒都不炸是不正常的,它們遲早會爆炸,我們每前進一步,就離著爆炸近一步。一般地說三顆手榴彈會同時爆炸,同時爆炸就會產生一聲巨響。彈片有殺傷力,更大的殺傷力來自爆炸時產生的熱氣浪。它能隔著肚皮把你的腸子撕成香蕉那樣長的一段一段又一段。 八、 情深時想起爹孃夜撈羊 我們堅信我們的真誠會使你感動,你會敞開你的門,放我們進去,讓我們安慰你,我們決不會主動問你為什麼要割掉自己的下體,雞吃石頭子兒自有雞的道理,你自有你的道理。你必定是感到非割掉它不可了時才把它割掉的,我們打聽到一個辦法,可以讓它再生出來。也不是我們打聽到了什麼辦法,是失蹤的「大金牙」不知從什麼地方寄給我們一封信,他說吾驚悉「騾子」自己毀了自己,吾想他一定是一時激動,這太簡單了,就像貓兒爬上樹也必然能從樹上爬下來一樣。吾想只要「騾子」肯把他唱歌掙來的五十萬塊錢借給吾五萬塊,吾就還他一個男人身子,五萬元買個金剛鑽兒,不貴吧?說到這裡還得補充幾句: 不是說「大金牙」發出去一批藥嗎,那批藥被京都裡一些人吃了,男人女人都吃,吃了後都想自殺,於是一級一級查下來,聽說公安局夜裡摸進村莊來逮捕「大金牙」,沒逮著。他的藥太峻烈了。我們真擔心「騾子」花了五萬元買來一根可怕的……你皺著眉頭對我們說:「滾!全都滾!」 「騾子」,我們好主好意來看你,沒有一丁點兒惡意,為什麼要我們滾呢?你走紅運的時候我們並沒有去找你,你現在正倒黴,倒黴的人需要友誼是不是? 「你們根本理解不了我!」你滿面紅光地說,「我好得很!」 「就衝你好得很,也該把你的煙拿出來,讓老同學們過過癮,那四層眼皮的女記者還把她的美國菸捲扔在炕上,讓我們隨便抽來著。」 你的臉陰沉起來。好,我們不提那女記者啦,她要是再敢到我們村裡來刺探你的情報,我們就劁了她的蛋子兒。她說你跳到護城河裡救上了一個小孩真有這事嗎? 你擺擺手,把煙撒給我們抽。 這恐怕又是幻覺的繼續。 他說: 你們不理解我,你們只理解肚子和牙。 他在門裡,我們在門外,我們聽到他的聲音,如同一條小溪裡的流水聲: ……市精神病醫院你們去過嗎?你們去看過「小蟹子」嗎?沒有,我們沒有時間去。她在縣百貨公司站櫃檯賣彩氣球時「大金牙」見過她一面,「大金牙」說她胖得很厲害,一張大臉白白的,眼睛比她少年時小了許多,「大金牙」說她可能是浮腫。對對對,她原先是賣過磁帶什麼的,後來「大金牙」說她又去賣氣球了。她一手攥著一把氣球的線兒,頭上飄著兩大簇五顏六色,嘭嘭地響。市精神病醫院門前有一棵大槐樹,槐樹上有窩老鴰,見人到樹下它們就呱呱地叫。你們猜不到我為什麼要去看她。醫生不讓我進去,說她很狂躁,打人咬人什麼的。後來我拿出了我的名片給醫生,醫生說: 你就是那個唱歌的呀,你非要見她?那你趕快到街上去買兩把氣球兒,必須彩色的…… 我舉著兩把氣球兒,像舉著兩把鮮花,走進了她的病房,她坐在椅子上,手捂著臉,正在那兒嘰裡咕嚕地罵人。醫生喊了一聲,她把手從臉上拿下來,兩眼凶光,好像要跟人拼命。但是她的眼立即柔和了,她看見了氣球。她喃喃著,像個小孩子一樣偎上來。給我……給我吧……我給了她,她舉著氣球跳起來…… 現在,你們可以走了吧? 滾,都滾,不要惹我發火! 「耗子」神祕地對我們說,那天你們走了以後,我又回去了。我站在他的門外只敲了一下門,他就把門打開了。他一團和氣,穿得整整齊齊,先讓我喝了盅滿口都香的茶,又讓我抽美國煙。我仔細(當然是偷偷地)打量了一下他的那地方,鼓鼓臃臃的,並不像少點兒什麼,那事兒怕又是造他的謠言。他對我說這次回來是體驗生活,蒐集民歌民謠,找了我們幾次都找不到,他還說你們有意疏遠他。他說你回去跟「黃頭」他們說:「騾子」永遠變不成馬,唱歌的事兒本沒有什麼了不起,是個人就能。他說在外邊混飯吃不能太老實,太老實了就要受欺負,他說回鄉後可得老老實實,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騙子就怕老鄉親嘛!他問了好多好多事,他說壓根兒就沒見過「大金牙」,「大金牙」去京城那些日子,他正在日本國演出呢。他說他很想去看看「小蟹子」,只是不知道精神病醫院在什麼地方。他還說「鷺鷥」這傢伙太過分了,怎麼可以打老婆呢?「小蟹子」大概是世界上最優秀的女人了,可現在竟被他折騰瘋了。 「耗子」說,我還問了他一些早年的事,譬如說摸「小蟹子」的胸脯的事兒,夜裡撈羊的事兒。他有些傷感地說: 光陰似箭,轉眼就是二十年啦。他說那純粹是小孩子胡鬧,根本算不上戀愛的,「鷺鷥」如果連這都不能原諒,那可實在太糟糕了。我是摸了她一下,她跑了,我可嚇得沒了脈,棍子一樣戳在河堤上,只想跳河自殺。第二天上學時,我生怕她告訴了「狼」,「狼」要是知道了我敢摸女生的胸脯,非把我打死不可,她沒有告訴「狼」,我心裡感謝她,感謝極了。從此之後我再也不趕著羊追她了,也沒有羊好趕啦,那隻母羊掉到河裡淹死了,那隻公羊累癱了。說到這裡他和我都哈哈大笑起來。 「耗子」還說,他說他摸「蟹子」時肯定被「鷺鷥」看到了,當時他就恍惚看到一個瘦長的影子在高粱地裡晃動。他說他呆立在河堤上,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爹孃的聲音伴隨著一盞紅燈愈來愈近,一直逼到他的眼前。他不動,準備豁出皮肉捱揍了,奇怪的是那晚上爹和娘都變成了菩薩心腸,不打他也不罵他,只是輕輕地問他那隻母羊哪裡去了。他說母羊滾到河裡去了。於是,爹和娘便脫外邊的長衣服下河去撈羊,爹高舉著紅燈籠,生怕被水浸溼了,河裡嘩啦嘩啦響著,爹和孃的身體被燈籠火照得朦朦朧朧,顯得很大很大。突然聽到娘說: 摸到了摸到了!爹舉著燈籠湊上去。突然又聽到爹和孃的怪叫聲一拖很長,燈籠掉在河裡,隨水漂去,爹和娘掙命般撲騰著爬到岸上來,渾身滾著水。黑暗中看不到他們的眼睛,但能感覺到他們在顫抖。爹扛起癱在地上的公羊,娘拖著我,飛快地往回跑,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直跑得爹與羊一樣摔倒在地,才停止喘息。娘說: 我的親孃,嚇煞我啦!我還以為是咱們的羊呢?誰知道竟是——爹低聲說:「少說話,‘路邊說話,草窠裡有人’!」娘不敢吱聲啦。 「耗子」說得滿嘴白沫,我們也聽累了。你別說了,既然他不嫌棄我們莊戶人,咱們明兒個一塊去看他吧。好!明兒去看他。 九、 汽車尾燈的光芒 「騾子」,「騾子」,開門吧,我們拍打著你的門板,我們呼喚著你的名字,你不開門也不回答,昨天「耗子」不是騙我們就是他產生了幻覺。我們很失望地往回走,太陽高升,空氣清新,你應該出來走一走,現在田裡的活兒不忙,我們願意與你一起散步,看看我們的墨水河,看看我們的勞改農場新建成的飛碟式大樓。一群剃著光頭、穿著藍帆布工作服的囚犯們在大豆地裡噴灑農藥,風裡有不難聞的馬拉硫磷味道。勞改犯裡藏龍臥虎,你還記得我們村那棟紅色大糧倉嗎?那是一個六十年代的老囚犯設計的。那時候我們經常跑到勞改農場的大片土地裡去割牛草,一邊割草一邊看那些老老小小的犯人。警衛戰士抱著馬步槍騎在膘肥體壯的戰馬上,沿著田間小徑來回巡邏。馬上的戰士很悠閒,馬兒也很悠閒。戰士嘬著嘴脣吹著響亮的口哨,馬兒伸出嘴巴去啃小徑上的草梢。我們最喜歡看女犯人。她們也都穿著一色的勞動布工作服,或鋤地或割草或摘花。有一個女犯人特別好看,嗓子也好聽。她們摘棉花時總要唱歌兒。碧藍的天上游走著大團的白雲,好多鳥兒尖聲啼叫。也有戰士騎著馬在小徑上巡邏,但他不吹口哨,他的馬步槍大揹著,他手裡握著一根樹條兒,無聊地抽打著棉花的被霜打紅了的葉子,犯人們很歡樂,一邊摘棉花一邊唱歌。她們的歌聲至今還在我們耳邊上嗡嗡著,你在收音機裡唱過她們唱過的歌。我們無論如何也要把你請出來,讓你跟我們一起去看犯人幹活去,犯人們在勞動時都高唱著你的歌曲。 從前有一個姑娘 在墨水河邊徜徉 騎紅馬的戰士愛上她 從脖子上摘下了馬步槍 失蹤好久的「大金牙」突然出現在我們的粉坊裡。電燈的光芒把粉坊變得比汽燈時代更白亮。在電燈的光輝下,我們才明白那個四層眼皮記者所說的「汽燈比電燈還要亮」的話是騙我們玩的。「大金牙」好像從來就沒逃跑過,他穿得更闊了,京腔更濃了,腳上的塑料雨靴換成了高靿牛皮靴。一進粉坊他就說: 「夥計們,不要問我從哪裡來。」 然後他分給我們每人一張名片,每人一支香菸。他再也不脫鞋搓腳丫子泥了,他連坐都不坐,嫌髒啊,小子。他說: 真正的好漢是打不倒的,打倒了他也要爬起來。誰是真正的好漢呢,「騾子」算一條!吾算一條! 他說他籌到一筆鉅款,準備興建一個比上次那個大十倍的工廠。這家新工廠除了繼續生產特效避孕藥之外,還要生產一種強種強國的新藥。這種藥要使男人像男人女人像女人。除了生產這種藥之外,還要生產一種更加寶貴的藥品,這種藥雖說不能使人萬壽無疆,但起碼可使人活到三百五十歲左右。 當我們詢問他是否見到「騾子」時,他說: 見過,太見過了,在京城我們倆經常去酒館喝酒。 我們一齊搖頭。「大金牙」你過分啦,「騾子」回家鄉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已經好久啦,你不是還寫過一封信向他借錢嗎? 「大金牙」臉上的驚愕無法偽裝出來,他瞪著眼說:「你們說什麼胡話?發燒燒出幻覺了吧?」 他逐個地摸著我們的額頭,更加驚訝地說:「腦門兒涼森森的,你們誰也沒有發燒呀!」 「老婆」說:「你摸摸自己發沒發燒!」 「大金牙」說:「讓我發燒比登天還難!」 該介紹一下「老婆」的由來了。「老婆」本名張可碧,現年三十八歲,男性,十五年前娶一女人為妻,生了一男一女,為計劃生育,其妻於一九八四年去鎮醫院切除了子宮和卵巢。本來女性絕育手術只需結紮輸卵管,但「老婆」的老婆的子宮和卵巢都生了瘤子,只得全部切除。為什麼我們要把「老婆」這外號送給張可碧呢?只因張可碧父母生了六個女兒後才得到這個寶貝兒子,為了好養,所以可碧從小就穿花衣服,抹胭脂。父母不把他當男孩,他就跟著姐姐們學女孩的說話腔調,學女孩的表情、動作。等他長到和我們同學時,他的父母不准他穿花衣服了,但他的那套女人腔、女人步、女人屁股扭卻無法改變了,所以我們就叫他「老婆」。 他的老婆切除了子宮卵巢後,嘴上長出了一些不黃不黑的鬍子,嗓子變得不粗不細,走路大踏步,幹活一溜風,三分像女七分像男。在這樣的女人面前,「老婆」真成了他老婆的「老婆」了。 「大金牙」說:「騾子」富貴不忘鄉親,是個好樣的,當然吾也不是一般人物,吾名氣沒他大,但腦袋裡的化學知識比他多。我們被他給打懵了,聽著他胡說,想著我們是不是真的去敲過「騾子」的門?「騾子」是不是真的回到家鄉? 「大金牙」說: 京城裡有一家全世界最高級的紅星大飯店,吾和「騾子」在那裡邊住了三個月。一天多少房錢?不說也罷,說出來嚇你們一跳兩跳連三跳。 「騾子」活得比我們要艱難得多!是啊,像他這樣的人怎麼會艱難呢?又有名,又有利,吃香的喝辣的,漂亮女人三五成群地跟著。吾原先也這麼說。可是「騾子」說:「大金牙」老哥,你光看到狼吃肉沒看狼受罪!名啊名,利啊利,女人啊女人!都是好東西也都是壞東西。就說名吧,成了名,名就壓你,追你,聽眾就要求你一天唱一支新歌,不但要新而且要好。不新不好他們就哄你、罵你,對著你吹口哨,往你臉上扔臭襪子。還有那些同行們,他們恨不得你出門就被車撞死。還有那些音樂評論家們,他們要說你好能把你說得一身都是花,他們要說你壞能把你糊得全身都是屎……他說: 我真想回家跟你們一起做粉條兒…… 他真能回來嗎?我們用眼睛問「大金牙」。 「大金牙」說: 吾勸他千萬別回來,寧在天子腳下吃穀糠,也不到荒村僻鄉守米倉。他咕咚灌下去一盅酒,眼圈子通紅,咬牙切齒地說: 我不會回去的!我當年就是為了爭口氣才來這兒的。如果不成功,回去也無用。吾對他說:「‘騾子’,你已經夠份了,何必那麼好勝,能唱就唱,不能唱就幹別的。」他又喝了一杯酒,狠狠地說: 不!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吐了我一身,你們看我這套純羊毛西服上的汙跡就是他吐的。我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進房間,他躺在地板上打滾,一邊打滾一邊唱歌,那歌兒不好聽,像驢叫一樣。後來總算把他撫弄睡了,他在夢裡還叨咕: 金牙大哥……我還有一個絕招……等我……那些狗雜種瞧瞧……他要幹什麼?我用眼睛問「大金牙」。 「大金牙」說: 他千不該萬不該得罪那個女記者。 女記者怎麼啦? 「大金牙」說: 他的票賣不出去了。他的磁帶也賣不出去啦。現在走紅的是一些比他古怪的人,嗓子越啞、越破越走紅……這些都與我們沒關係,我們只是想知道,他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割掉?我們用眼睛問「大金牙」。 「大金牙」說: 你們別幻覺啦。 「老婆」說: 俺是聽俺老婆說他回來了。他那舊房子不是早由村裡給他翻修好了嗎?俺老婆說那天黑夜裡起碼有一排的人往他家搬東西,一箱箱的肉,一罈罈的酒,一袋袋的面,好像他要在裡邊住上一輩子似的。過了幾天,俺老婆說: 你那個同學把那玩意兒自己割掉了。俺問她是怎麼知道的,她說是聽街上人說的。你們說這事可能是真的嗎? 「大金牙」又跑到粉坊裡來了。他說吾剛從「騾子」那裡回來。「騾子」拿出最好的酒讓吾喝,他說他這次回來之所以不見人,是為了鍛鍊一種新的發聲方法。一旦這種發聲方法成功了,中國的音樂就會翻開新的一頁。他充滿了信心。他還說呆些日子要親自來粉坊看望大家。 他還對你說了些什麼?我們用眼睛問「大金牙」。 「大金牙」說: 他還對吾說了汽車尾燈光芒的事。他說有一天夜晚,他獨自在馬路上徘徊,大雨嘩啦啦,像天河漏了底兒。街上的水有膝蓋那麼深。所有的路燈都變成了黃黃的一點,公共汽車全停了,等車的人縮在車站的遮陽棚下顫抖。起初還有幾個人撐著傘在雨中疾跑,後來連撐傘的人也沒有了。他說他半閉著眼,漫無目的地在寬闊的馬路中央走著,忽而左傾忽而右傾的雨的鞭子猛烈地抽打著他的身體,他說我的心臟在全身僅存的那拳頭大小的溫暖區域裡疲乏地跳動,除此之外都涼透了,我親切地感覺到眼球的冰涼,一點冷的感覺也沒有,本來應該是震耳欲聾的雨打地上萬物的轟鳴,變得又輕柔又遙遠,像撫摸靈魂的音樂——什麼叫「撫摸靈魂的音樂」呢?你這傢伙——吾怎麼能知道什麼叫「撫摸靈魂的音樂」呢!吾要是知道了什麼叫「撫摸靈魂的音樂」吾不也成了音樂家了嗎!「大金牙」的敘述被我們打斷,他顯得有些心煩意亂。你們都是俗人,怎麼能理解得了他的感情!吾只能理解他的感情的一半。他說他在雨中就那樣走啊走啊,不知走了幾個小時,突然,一輛烏黑的小轎車鬼鬼祟祟地迎面而來,它時走時停,像在收穫後的紅薯地裡尋找食物的豬。它的鼻子伸得很長很長,嗅著大雨中的味道。他說他有點膽怯,便站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樹邊不動。它身上迸濺著四散的水花,從他的面前馳過去,就是這時候,他看到汽車尾燈的光芒,它像一條紅綢飄帶在雨中飄啊飄啊,一直飄到他臉上。後來,他恍恍惚惚地感覺到那輛狡猾動物般的小轎車又馳了回來,在瓢潑大雨中它要尋找什麼呢?雨中飛舞著紅綢般的汽車尾燈的光芒,他說他如醉如痴。汽車在行進過程中,車門突然打開了,有一個通紅的大影子在雨中一閃。汽車飛快地跑走了。 他看到雨中臥著一個人。他猶豫了一陣,走上前彎腰察看,原來是長髮凌亂的女人。他問她: 你怎麼了?她不回答。他再問: 你病了嗎?她不回答。他再問: 你病了嗎?她不回答。他伸手去拉她時,她卻突然躍起來,用十個尖利的指爪,把他褲襠裡那個「把柄」緊緊地抓住了。你們知道不知道被抓住了「把柄」的滋味?那可是難忍難熬。他說他昏過去了。等他醒來時,發現自己已被人剝得赤身裸體。如紅綢飄帶般的汽車尾燈的光芒在雨中繼續飄動。只有雨,街上一個活物也沒有,他說他光著屁股跑回家。站在門口他哆嗦著,衣服已被剝光,鑰匙自然丟了,沒等他想更多,眼前的門輕輕地開了,開門的人竟有點像那個在雨中夢一般出現又夢一般消失的女人。 十、 撫摸靈魂的音樂 把六個澱粉糰子做完後,夜已經很深了。作坊裡的所有支架上都晾上了在電燈下呈現蛋青色的粉絲。我們感到非常累。「耗子」心情很好,從炕頭櫃裡摸出了一包好茶葉,用暖壺裡的水泡了,倒到兩隻大碗裡大家輪流喝。村子裡時有狗叫,聲音黏黏糊糊的,催人犯困。「耗子」撥弄著他那個破收音機,收音機裡沙沙響。「老婆」說:別撥弄了,城裡人早就睡了。「耗子」說: 你簡直是個呆瓜,城裡人睡得晚,果然收音機裡有一陣陣的掌聲和嗷嗷的喊叫聲。有一個女人在收音機裡說: 親愛的聽眾們,在今天的晚間節目裡,我們將為您播放著名現代流行歌曲演唱家呂樂之音樂晚會的實況錄音片斷…… 我們高高地豎起了我們的耳朵,聽那女人說: 呂樂之早在數年前就以他那充滿鄉土氣息的民歌博得了廣大聽眾的熱烈歡迎,近年來,他發憤努力,艱苦訓練,成功地將民歌演唱法和西洋花腔女高音唱法天衣無縫地融合在一起,創造出一種世界上從來沒出現過的新唱法……他的演唱使近年來走紅的流行歌手們相形見絀,他用自己的艱苦勞動和得天獨厚的喉嚨重新贏得了廣大音樂愛好者的愛戴。世界著名的聲樂大師帕瓦羅蒂聽了呂樂之的演唱後,眼含著熱淚對記者們說: 這是人類世界裡從沒出現過的聲音,這是撫摸靈魂的音樂…… 在一陣陣的瘋狂叫囂中,他唱了起來。他的聲音讓我們頭皮陣陣發麻,眼前出現幻影。他的聲音不男不女,不陰不陽,跟「老婆」的切除了子宮和卵巢的老婆罵「老婆」的聲音一模一樣。 勞改農場那邊又響起了也許是槍斃罪犯的槍聲。我們是不是站在你家門前敲過門板呢?也許真是幻覺,即便在真幻覺裡,我們也感到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