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空中觀察術 (第一部 水星事件)
第十一章 空中觀察術 (第一部 水星事件)
看到年輕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帶著一臉的自信笑容走來,雷斯崔德警探有些驚訝。這不是好兆頭。警探剛才把金庫裡外都檢查了一遍,現在正站在金庫門外。金庫的牆壁很不尋常,並沒延伸到玻璃天花板。
「雷斯崔德先生。」傲慢的少年開口,彷彿他能和便衣警察平起平坐。警探已經懂得對少年起疑,因為少年對什麼事情都知道得太多了。但他決定不動聲色,等弄清楚自己是否能從中獲得好處再說。
「大偵探福爾摩斯,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可以,而且我可以幫你更大的忙。」
幾個雷子發出冷笑,轉開了臉。小雷斯崔德朝父親跨近一步,神情透露出他對這段對話很感興趣。三個人圍成一個小圈。
但夏洛克一心要信心滿滿地大聲說話,好讓附近所有人都聽見。他往兩位雷斯崔德身後的房間望了一眼,那裡面顯然就是金庫所在。怪了,他想,牆壁竟然沒有蓋到屋頂。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這點很特別,但一時想不出為什麼,於是這個念頭只在他心裡一閃而過。
「先生,我是來跟你談一筆交易的。」少年宣稱。
「是嗎?」雷斯崔德回答,把頭上那頂棕色圓頂氈帽往後推了推,另一手放在鬍鬚前,免得不小心笑出聲。
「只要你肯告訴我一個簡單的事實,」夏洛克說,「這件事我相信你應該知道。然後我就可以把你正在調查的兩件犯罪至少解開一件。」
「兩件犯罪?你人真好。我都不知道一共有兩件。你要解開哪一件?」
「搶案。我知道是誰幹的……我也可以證明。你只要去抓犯人就好。我不期待這個情報會得到大筆酬金,但你覺得五十鎊怎樣?」
這一次那幾個雷子忍不住笑出來了。
但雷斯崔德想聽聽少年的推理,只是他無意答應少年的條件。
「不論案子是真是假,警察都沒有發酬金給推理犯罪案件的市民這種慣例。如果你真的掌握了你所宣稱的情報,倫敦警察廳頂多可能會給像你這樣的人十鎊吧。」
夏洛克沒眨眼。
「三十鎊。」
「二十鎊都已經太高了。」
「那就二十鎊。」夏洛克掩飾著內心滿溢的興奮。二十鎊不但可以支付他下學期的學費,還能讓貝爾保住藥店一整年。
雷斯崔德想把事情說清楚。「先說說你想聽什麼樣的『簡單事實』吧?」
「我猜搶案當天值勤的守衛現在就在裡面吧?」夏洛克指了指金庫。
「沒錯。」
「負責水晶宮財務的人一定會固定檢查金庫,因此他們一定或多或少知道搶案的發生時間。」
雷斯崔德清了清喉嚨。「小子,你一直跳過一個重點。誰說他們被搶了?」
「唉呀,雷斯崔德,拜託哦。」夏洛克輕快地說。
光憑他那個語氣和態度,幾乎就夠把事情弄僵。警探真想揍這少年一拳,叫他快滾,但他知道福爾摩斯在白教堂謀殺案上,曾展開多麼了不起的調查,因此在這段插曲尚未結束之前,他並不想錯過。
「沒錯,他們知道錢是什麼時候不見的,也告訴了我們。」雷斯崔德承認,壓低了聲音。
「那是什麼時候呢?」
這位傑出的警察現在必須做出決定。該不該把警察事務的細節情報告訴這位衣衫襤褸的混血猶太少年?他實在不想說。
「父親,我覺得你應該──」兒子察覺到父親在猶豫,於是開口了。
「別說話。」父親說。
他再次回想起白教堂謀殺案:這少年如何憑著兩隻烏鴉在當天夜裡看到的景象,挖掘出精確的細節;如何調查一場沒有任何目擊者的邪惡殺人案,還拼湊出整件事的經過。這的確很了不起。警探也想到自己透過少年的英雄行為所獲得的讚賞,以及自己並未對他有過任何表示。這一次少年也會一樣的足智多謀嗎?不太可能。但要是這場精心布置的搶案是由犯罪界的佼佼者幹的,而年輕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卻真的握有破案的關鍵呢?到時他會得到如雷貫耳的喝采,而且他當然會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誰會相信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未成年人、這個徹頭徹尾的混血兒,會有能力破案呢?雷斯崔德暗暗說服自己是好人,但有時候,做人還是必須運用狡猾的手段來得到正確的結果。
「過來這邊。」他沉聲說。他帶著夏洛克來到牆角,只讓兒子跟著。
「事情發生在七月一日下午一點到兩點之間。」他低聲說。
一陣戰慄傳過夏洛克身子。水星的表演是一點開始的。他忍不住耍了點聰明。
「那表示搶劫發生在大約一點零五分。」
「你怎麼──」小雷斯崔德開口。
「他不知道!」他父親駁斥。「現在,你要拿什麼情報跟我交換?」他打量著四周。「小聲告訴我。」他竟然會問這個少年,他自己都覺得很荒謬,但他實在忍不住。
「把守衛帶出來,讓我問他幾個問題,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這是夏洛克唯一可以破案的法子──他沒有別的辦法讓守衛回答他的問題,他需要警方的權威。
雷斯崔德打量他一陣子,很好奇這個少年有何打算。
「我們不會像你說的那樣『把他帶出來』……但我們可以進去找他。」
這麼做並不尋常──帶一個少年進入金庫裡被警方封鎖起來的偵辦區──但在少年問守衛問題時,雷斯崔德沒辦法容忍有旁人在場,因為少年可能會問錯問題,那樣警探的面子就掛不住了。但如果這小子當著這裡大家的面前破案,情況就會更糟,還會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可不行。倫敦的安全和破解重大刑案之道,不能靠小孩子來動腦筋,也不能靠小孩子解決。同樣地,人有時候必須運用非正規的辦法,才能達到好的結果。
「跟我來。」雷斯崔德說著,然後對兒子和夏洛克點點頭,招招手叫站在金庫門口的一位警察開門讓他們進去。
年輕的守衛坐在一張厚重的木椅裡,這椅子是房間裡唯一的家具。一面牆的前方有幅窗簾一直拉到守衛左邊,顯然金庫就建在那道牆裡面。他胸前橫掛了一條環鏈,鏈子上有個哨子,哨子的尖端從他右邊胸口的口袋裡突出來。沒人能在不被發現、不引發警鈴的情況下進出這裡。守衛也不可能被人從後面攻擊,金庫門外更總是有一名雷子駐守。
夏洛克抬頭看。從金庫房間裡可以看到水晶宮的玻璃天花板,他注意到頂端的牆在離天花板二十五呎處就沒了。他快速地往中殿盡頭的表演區瞥了一眼。他以為從這裡或許可以看到水星梯塔的頂端,但卻不行。那麼,高臺一定就在梯頂下面。
雷斯崔德等身後的門關上了,才開口說話。
「這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他對守衛說:「他有幾個問題要問你。你在這房間裡所說的一切嚴屬警方權力範圍,未來無論何時你都不能對任何人洩漏。懂嗎?」
「懂。」那個年輕人低聲說。夏洛克觀察著他:這人大約十九、二十歲,沙色的頭髮、愈益明顯的鬍子、最近沒睡好覺而有了眼袋──顯然這件事讓他大受打擊。但他臉上並沒有愧疚的神情。夏洛克擔心起來,但他還是展開質詢了。他計畫讓受訪者嚇一跳,讓他出其不意。
「你把金庫的密碼放在左胸的口袋裡,對不對?」夏洛克看到他右胸口袋裡的哨子。
這個驚人的開場白讓年輕的守衛吃了一驚。「是警察告訴──」他開口。
夏洛克打斷他的話。
「我有理由相信,你在搶案發生的前一天,曾經跟這棟建築內幾位名聲不佳的人說過話,你還告訴他們你把密碼藏在哪裡。」
「我──」
「不要對我撒謊,撒謊會讓你的處境雪上加霜。」
守衛遲疑了。
「對。對,我是告訴了幾個人。」
雷斯崔德一直靠著金庫的牆,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但現在他跨前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我可以證明那些陌生人是布里斯頓幫的?」
守衛瞪大的雙眼都突出來了。雷斯崔德靠得更近,他兒子原本就在近處,一直站在夏洛克旁邊,現在卻被父親輕輕推開。雷斯崔德直盯著那位年輕守衛。
「現在你必須表示清白。」夏洛克強調,單刀直入地問起來:「搶劫當天發生了什麼事?你有沒有讓誰進來?否則,他們怎麼可能進來卻不被發現?」他故意停頓一下製造戲劇效果:「或者是他們強行闖入,攻擊你然後跑走,事後你覺得難堪,因此不願告訴警方,是不是因為你沒有守口如瓶,才造成這起損失一萬鎊的可怕竊盜案?」
夏洛克不知道究竟怎麼回事,但他一連串的提問來勢洶洶,而且很肯定這樣做將會擊垮這位年輕守衛的心防,逼他說出內幕。而他所知道的內幕就能解開所有謎題。這場膽大包天的搶案即將公諸於世。
但守衛卻讓他驚訝了。
「不!」他很有自信地說:「沒人來過這裡。我可以對聖經發誓。沒有搶案!我不知道金庫裡的錢為什麼會不見,但我整段時間都在這裡。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你問完了嗎?」雷斯崔德瞪著夏洛克,站到兩人中間。
「還沒……我──」夏洛克結巴起來。
「我想你問完了。」雷斯崔德駁斥:「這個年輕人,」他指著那個守衛,「已經回答了所有我們問過的問題。他說的全都是百分之百的實話,我們知道他對別人誇耀自己的工作是誇耀得太過頭了──這點他有對我們坦承。他來自有教養的家庭,家裡有錢投資到水晶宮,而這筆投資對他的將來會有收益,因此他肯定不會想讓金庫蒙受損失。他家裡和銀行帳戶我們都查過了。福爾摩斯,你搞錯了這整件事。如果讓我再在這裡看到你,就會叫人把你強行驅離……說不定還要會用上馬鞭抽打!」
「這裡發生過搶案。」夏洛克氣急敗壞地說:「搶案發生在七月一號凌晨一點零五分,犯案的是布里斯頓幫的人,而且這件事跟水星先生的謀殺案有關。」
「怎麼個有關法?」雷斯崔德質問,想掩飾臉上的冷笑。
「我……我還沒弄清楚。」
「了解。」
「但是如果你答應,我可以想辦法,讓你能夠掌握謀殺案和布里斯頓幫裡每個成員的資料。」
「你說這場明顯的搶案,」警探呸了一口:「是由倫敦最惡名昭彰的幫派,在沒人看見的情形下幹的,還說發生在五分之一哩外的空中鞦韆意外與此有關,這根本是幻想。一個小孩的幻想,這整件事早已超出你的理解能力!」
雷斯崔德怒視著他。
「你在浪費我的寶貴時間。如果你不馬上離開,我就叫警察把你帶走──丟進泛舟湖裡。」
夏洛克的臉如火在燒。他犯了個大錯。他得意忘形,過度興奮,相信自己已經掌握到尚未明朗的事證,甚至仰賴他人來揭開自己並非十足肯定的事。冷靜、不帶情感的推理是無可替代的,但剛才跟燕子的那番談話卻讓他興奮過頭,而忘了這一點。
「還說什麼二十鎊!」雷斯崔德低聲說著大步走開。
夏洛克垂頭喪氣地在一名雷子陪同下走過中殿,雷子揪著他來到前門附近,特別交代他必須立刻離開,還說如果不走,肯定會給他好看。太陽逐漸下沉,黑暗正在降臨煙火馬上就要開始了。
警察一從他身邊離開,少年就回頭衝進入口,消失在人潮中,又回到了水晶宮。他才不放棄。他要拿到賞金,非要不可。
※※※
燕子和他那兩位同事並不知道夏洛克被警察攆出了水晶宮,他們還在擔心他,不知道他會把他們怎麼樣:燕子會怕,是因為這位年輕偵探已經展示過他知曉內情;而另外兩人會怕,則是因為他們深知警察仍然可能把他們當成嫌犯。如果他們真的逃過了恢恢法網,那最好可以一勞永逸。因此,夏洛克還是可以讓這三個人聽話行事,這也是他接下來要出的牌。但他該怎麼做呢?他可能只剩下幾小時的時間了:鞦韆設備再過不久就得被拆除,水星家系的人可能在不久的將來就能夠離開倫敦。而那些已經聚集起來、卻還沒被找到的證據可能很快就會不見。
他走回中央袖廊,縮在人群中免得被發現。從露天劇場旁那尊艾伯特王子的白色雕像後方,他可以看到警察仍在金庫附近走動。
他急切地動著腦筋,回想他知道的事、反省犯錯和遺漏之處。
今天所觀察到的,有什麼事是他還沒有完全想清楚的?那通常會是很普遍的事,那種一開始讓人覺得不重要的細節其實最為寶貴,每個科學家都會這麼說。有沒有什麼重複出現的事證,是他已經看到不只一次的?
他想到了一件事。
今天有好幾次,他都注意到庫房的牆沒有伸到天花板這件怪事。他跟雷斯崔德父子進入那房間的時候,他又注意到了一次,還抬頭看從那裡能否看到鞦韆梯塔頂端。但這似乎是個瑣碎的細節,跟這個案子毫無關聯……真的是這樣嗎?
西格森.貝爾總愛告訴他,人的每個念頭都可以追溯出清楚的動機。人不會無端思考,朝某個方向前進(甚至是漫遊)的思緒一定都有它的理由,即使從表面上看來並非如此。不知怎麼的,那幾堵特殊的牆已經兩次飄進了夏洛克的思緒裡。
「我們的直覺,」老人喜歡這樣說:「通常都比腦子還快。我們明白一件事,但並沒有真正搞懂。我診斷疾病時,都會試著依靠直覺。有時候,你腦海深處的某個東西──說是膽量也行──會告訴你問題出在哪裡。」
為什麼夏洛克會一直注意到庫房裡的矮牆呢?
他無精打采地靠著雕像底座,一面嘆氣,又抬眼看了看今天凌晨差點讓自己跌落的高臺,直到現在只要一想到都還心有餘悸。瞬時之間,他又忍不住把那段經歷又在腦中重演了一遍。
他從空中鞦韆上飛越袖廊──感覺就像生命即將終止──當時他還往下看……注意到有個房間,裡面的牆並沒有連接到天花板。
那是他第一次想到這件事。他集中注意力回想當時的景象。這代表什麼意思?為什麼之後他仍會不斷注意到?忽然間……他明白怎麼回事了。
擺盪空中鞦韆到達頂點時,幾乎可以看到庫房裡面!水晶宮裡沒有其他地點能有這樣優良的視野。沒有!他想到水星先生,想起他那天擺盪出驚人的高度。
夏洛克站起來,衝過人群到梯腳。燕子在那裡徘徊。
「福爾摩斯,」他說:「現在可以拆了嗎?」
「不行,」夏洛克興奮地說:「再等一下。你想不想讓自己跟這起犯罪完全撇清關係?」
另一位少年臉上的表情變嚴肅了。
「想。」
「那就爬上梯塔,踩上鞦韆,然後盡量盪高,盪到水星平常會盪到的那個高度。」
燕子用一種「你瘋了嗎」的表情看著夏洛克。現在沒人要看表演,而且他穿的是便服。
「他是我們裡面盪得最高的。」他終於開口,好像想拖延時間。
「我知道。強尼,請你為了你和我兩個人這麼做吧。你在高空時,往警察聚集的那裡看,他們都站在一個房間前面,那裡就是金庫,然後告訴我你看到什麼。」
燕子爬上梯塔,像老鼠般迅速而無聲地往上爬。他抵達高臺,抓住鞦韆,然後在中央袖廊上空擺盪起來。
遠遠的下方,有幾個人注意到了。先是零星幾聲「哇」、「嘩」,不久抬頭看的變成上百、上千人,都指著遠遠的玻璃天花板。燕子已經盪得很高了,但他更用力蹬,盪得愈高了起來,接近了最快速度。群眾激動起來,開始鼓掌。最後,他跳回高臺,降落時得到了如雷的歡呼。
回到梯塔下方的燕子立刻被水晶宮的管理人員和兩位雷子找上,他們憤怒地問他為什麼要爬上鞦韆。燕子不改一貫的機智,堅稱在「拆除」前這麼做是空中飛人表演的傳統,然後趁他們議論著該不該相信之時,溜出來找夏洛克。
「怎麼樣?」年輕的偵探問道,他的臉上滿是期待的表情。
「福爾摩斯,我可以看到房間裡面。我看到房間盡頭那面被窗簾遮擋起來的牆,也可以看到守衛坐在椅子裡,全都清清楚楚。」
夏洛克笑了。
「衛德先生,認識你是我的榮幸。」他說:「你是個紳士,也是明星。現在你可以離開了,你的兩位同事也可以走了。請好好休息吧。」
燕子微笑以對。「高興之至。我也很榮幸。」
夏洛克直直走到可以被警察清楚看到的空地上。雷斯崔德注意到了,他漲紅了臉,大叫著要一位雷子去追他。夏洛克又鑽進人潮,讓警察來追。小雷斯崔德看著他們,臉上是驚訝和微微敬佩的神情。
高瘦少年跳下水晶宮前方的大階梯,臉上仍然帶著那張笑容。地面在眾多煤氣燈照耀下閃閃發光,上空是發出陣陣爆響的煙火,把黑夜染出一片炫目的色彩。
只有夏洛克知道水星昏迷前所說的話。現在他還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滅……我。」
公雞並不是在說他知道死亡正在逼近。不,他是想告訴夏洛克一件事!飛在高空中的他,正好目睹了一樁搶案,而他是唯一可以看到的人。搶匪早在犯案以前,就知道情況會是這樣。在這個精心布置的複雜計畫中,水星先生立刻被斬除了,這手段巧妙的很。
在可怕的迴光返照之刻,這位高空明星想告訴夏洛克.福爾摩斯,那些人想要殺他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