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地下人脈 (第二部 布里斯頓幫)


第十三章 地下人脈 (第二部 布里斯頓幫)   「福爾摩斯先生,我聽說你可以深深看進千百種惡毒的人心。」        ──《斑斕繩》裡的一位客戶   這是個野心勃勃且誘人的點子,而且危險至極。但要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真的能把窮兇極惡、全倫敦最殘暴、最受通緝的布里斯頓幫全送進倫敦警察廳呢?他就可以永遠獲得學費資金、拯救西格森.貝爾,並且真正開始打擊犯罪……而雷斯崔德將無法否認他的功勞。   「這是不可能的!」老鍊金術師脫口而出。他站起來,繞著少年轉了好幾個小圈。「你怎麼可能做到這種事?布里斯頓幫的人不只手段驚人地殘暴,全是些殺人兇手,還跟幽靈一樣神出鬼沒。他們消失了,警察不知道他們是誰,更不知道他們在哪裡。沒人知道!」   「我認識一個人,他可能知道一些事。」夏洛克說。他一躍而起,從鉤子上抓下外套,朝門口走去。   「福爾摩斯,現在都快半夜了!」老人喊:「你……這樣,我就不能讓你……」但少年已經走遠了。   打從這天凌晨起,他就一直在走路。如果這麼堅持下去,這一整天就會都花在追查這件案子上。但那不重要──他其實沒想這麼多。那些人是要被抓起來的敵人,而且要抓就要趁現在。他無法抗拒那筆賞金的呼喚。他提高警覺地追蹤,煤氣燈柔和的黃色光暈照亮了馬路,他沿著馬路一條條地找,往城市的中心地帶前進。此時濃霧已籠罩著潮溼的夜。   如果可以選擇,他絕不願跟惡大扯上任何關係。但種種事件卻促使他往那位年輕犯罪首領的方向走。他需要他。只要能夠成功、讓那些罪犯繩之以法,該怎麼做就得去做。就算要跟惡魔訂約,夏洛克也不會遲疑。   犯罪首領白天稍早時都在特拉法加廣場外的聖馬丁濟貧院附近,於是少年往那個方向走。如有必要,待會兒還可以去陰暗的林肯客棧廣場找人。   他看到衣衫襤褸的乞丐、打扮光鮮亮麗還化了妝的女人、醉漢,和沒鞋子穿、膚色蒼白的窮人。這些人在黃霧裡,不是搖搖晃晃,就是偷偷摸摸地行走。但不論他往哪裡看,就是沒看到惡大。今晚的暗影把惡大藏得很好。   但是,過了聖馬丁巷的轉角,他卻看到了另一個人──小流氓裡最討人厭的罪犯,正努力在做一件事。深色頭髮的壞格姆斯比全身黑衣,連臉上都塗了煤炭,跟一個沒戴帽子的年輕扒手一前一後地舉步前行。那個身高較矮的少年打扮得就乾淨多了,看得出來他盡量把身上擦抹整潔,一件破舊的長大衣鬆垮垮地罩在他纖瘦的骨架上。這兩人出來尋找獵物,而且已經盯上了一個輕鬆的目標:那位紳士穿著晚禮服、頸邊圍了白色絲質圍巾、逐漸花白的頭髮上有一頂黑色高帽,鬍鬚梳理高雅,但顯然一臉迷惘地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想往西朝他富裕的住宅區前進,但他明顯迷了路,此時正往北走。   「有豪華馬車嗎?車伕呢?為什麼我堂堂一位紳士卻找不到駕駛?」他口齒不清地喊。   年紀輕的那個扒手站在製造和存放馬車的「馬車場」旁,招手要紳士過去。幾輛馬車聚集在該處鑄鐵欄杆後的小院子裡,其中幾輛尚未完工。在那位紳士醉醺醺的腦袋裡,這地方肯定就像巨大的馬車聚集地。   「這位老紳士,需要馬車嗎?」年輕的不良少年喊:「您別動,我把車子牽過去。」   夏洛克靠著一棟建築而站,看到格姆斯比蹲在通往馬車場前門的那條巷子裡。格姆斯比躲在紳士看不見的地方,隨時準備出擊。他對另一群並非小流氓、但顯然也一直在跟蹤那位紳士的幾個少年揮舞雙拳,讓對方知道這人不是他們今晚的獵物。   紳士搖晃著走向年輕的少年,背對著巷子入口,伸手到口袋要拿銅板。他後面的格姆斯比移動到最佳位置,突然間一個箭步衝上前,肩膀重重撞上那位受害者的膝蓋後方。紳士面朝下栽倒在石子地上,發出呻吟。接著少年用堅硬的靴頭踢紳士的頭,這下紳士再無招架之力。格姆斯比和那個同夥把紳士拖進巷子,翻遍他全身口袋,把他身上的衣服剝得只剩內衣褲,然後帶著他的衣服和錢,矮著身子走馬路離開。   「快走!」夏洛克聽到格姆斯比噓聲說。   夏洛克立刻追過去。看他們對別人下手讓他痛心,當時他很想出聲阻止,從他們手裡救人,但他沒辦法:他必須從頭看到尾,才能在他們收手以後展開跟蹤。他有更大的獵物要追捕,允許一件犯罪是為了終結更大的邪惡──這是他必須付出的代價。   「快點,你這個小鬼!快一點!」格姆斯比壓低了聲音喊。   急如過街老鼠的他們匆匆逃往東北方。夏洛克壓低身子,緊緊跟隨,經過一處氣味難聞的啤酒廠、一間教堂、一所學校,然後是布倫斯和聖吉爾斯濟貧院附近的那間醫院。他們跑向貧窮區域的某個地點……距離艾琳.道爾所住、更有文化氣息的布倫斯區不遠,這件事夏洛克並沒忘記。   他們轉進德魯里巷,連跑帶走進了一個直通濟貧院場地的馬廄。這間陰暗的「屋子」是一棟花崗岩的大型建築,也是讓窮人害怕的地方之一,因為在他們生活無以為繼、窮途末路之時就會被關進來。此時這裡一片寂靜,裡面那些絕望又營養不良的住客不是已經睡著,就是仍在又小又硬的床上輾轉反側。   夏洛克馬上就看到惡大了,他在那群小流氓裡總是特別突出。惡大穿著燕尾服、頭戴大禮帽,正靠著濟貧院那面冰涼的石牆而立,一邊等格姆斯比回來,一邊轉著手裡那根拐杖。他一發現夏洛克,就對格姆斯比怒喝起來,格姆斯比畢竟身為這群盜匪中的神偷妙手,這個副手應該要知道自己被人跟蹤了才對。首領轉向那個年紀更輕的扒手,抓過他手裡取自那位紳士的高級質料衣服,用拐杖戳他胸口。他痛得叫了出來,卻不知怎麼躲過了接下來瞄準面頰的一擊。惡大轉過身,瞪著格姆斯比。格姆斯比溜進陰影下,惡狠狠地瞪著夏洛克。流氓群裡的另一位副手──金髮、沉默的庫羅──就在附近不懷好意地笑著。   「原來是大偵探福爾摩斯啊。」惡大低吼,那雙深色、凹陷的眼睛轉到夏洛克身上,盡可能不露出怒意:「看來你非得來找我不可哪。」他聲音裡帶有一絲興味,彷彿他早就希望夏洛克有一天會回來。   「這地方還真特別。」夏洛克說著打量四周。「布倫斯區最近滿合你的口味是吧?」   「那還用說。」惡大笑著回答   「我──」   「她常來找我。」   「誰?」夏洛克問。   惡大只是冷笑。   一陣冗長的沉默。這個犯罪首領知道夏洛克為什麼會來,也逼他先開口,要給他難堪。他開始看自己的手指甲。   「我……」   「嗯?」   「我想探聽一些消息。」   「大偵探福爾摩斯啊,上次你我談起此事的時候,你是怎麼說來著的?你說『我已經不需要你這種人的幫助了』,而且語氣還頗堅決呢。我想我沒記錯吧,對不對?」   夏洛克最恨他這樣,但他只能忍受。於是他一開始並沒有回答。   「對不對呀?」惡大又問。   「對。」   「我沒聽見。」他把戴著白手套的雙手放到耳後,手掌彎成杯狀作勢要聽清楚。   「對!」   「謝謝。現在,你來這裡有什麼事?你現在又在汲汲營營些什麼?」   「我在追布里斯頓幫。」   剛開始,惡大什麼也沒說。然後他放聲大笑,聲音大的搞不好能把布倫斯和聖吉爾斯濟貧院裡的住客全都吵醒。而且幾乎立刻就有更多笑聲應和,由格姆斯比和其他人帶頭,而跟往常一樣,庫羅還是不出聲,但陰影中臉上的笑容卻令人毛骨悚然。   「我知道他們害死了水星先生!」夏洛克喊。   笑聲被這句話止住了。   「或許你該站上特拉法加廣場的納爾遜紀念柱那裡宣布。」惡大沉聲說:「就算這是真的,也最好少張揚!」   「是真的。我要親手逮到他們,讓他們接受法律制裁。」   犯罪首領仔細打量他,沒說話。   「他們計畫好殺了水星,」夏洛克咬著牙繼續說:「同時運用障眼法,搶走水晶宮的十萬鎊。他們從金庫裡拿走錢,離開時庫房的門還是鎖著的!」   庫羅從口袋裡取出一枚硬幣放在掌心,讓其他少年看。他指了指硬幣,闔起手掌,再次打開時硬幣卻不見了。他以純熟至極的動作,用另一隻手在胸前畫了個圈,然後打開手掌……那枚硬幣又出現了。   「障眼法。」格姆斯比說。   夏洛克不理他們。「如果這樣能讓我得到想要的消息,」他提議,「那我就詳細告訴你他們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惡大露出沉思的模樣。對他而言,情報就像黃金般珍貴,尤其是犯罪界中其他集團的消息。他明白夏洛克想用這個來做交換。他還在考慮,目光不停閃動。一場棋局開始了。但這一次,他想贏。   「不,謝了。」他回答。   少年完全沒料到。惡大臉上也出現古怪的神色,他板起了臉不動聲色,像是想掩飾真正的想法。他在想什麼?他為什麼拒絕?   「給我別的。」年輕首領說,他像要看穿夏洛克似的望著他。少年覺得惡大是在查看他遭到拒絕的反應,想知道這反應會不會透露出什麼。   夏洛克想不出還能提出什麼作為交換。他看著濟貧院周遭,目光向北短暫地瞥過布倫斯……蒙塔格路……還有艾琳.道爾。他必須冷漠以對,推開所有感情……所有情緒。   「我再也不會介入你跟艾琳之間。如果你想博得她的友誼,我不會阻止她。我將好言推崇你對我的幫助,如果我掌握到那些壞人的消息,也會告訴你。」   惡大瞇起眼睛。他身後的格姆斯比和庫羅都在搖頭。他們的首領真的會為了討好一位年輕女士,而說出危及布里斯頓幫的消息嗎?那他們全都會跟著遭殃。   「你會把她拱手出讓給黑暗的一方?」惡大問。   「我不會這樣說。」   「但意思差不多。」   個子較高的少年踱著步,那雙沉重的黑靴子壓過石子地上的砂礫,然後他站住不動,又閒步走向夏洛克,湊到他眼前幾吋處,但他臉上的表情卻令人困惑:在昏暗的煤氣燈下,他的一張臉發亮,雙眼閃著光,好像有個念頭讓他興奮不已。他那群手下靠了過來,想要聽他怎麼說。但他的話聲很輕。   「我認識的人認識另一個人,那個人知道你要找誰。他叫做丹提,個子很矮……去年他跟屠夫的兒子在看狗鼠鬥時打了一架,一隻耳朵被扯掉了。你可以在七鐘面那裡找到他。不要跟他講話,如有性命之憂,就報我的名字。祝你好運。」   陰暗忽然罩上惡大的臉。如果世界上有什麼表情叫陰險,他臉上的就是了──惡大目光如死,一陣寒意竄過夏洛克的脊椎,他很少真的對惡大感到懼怕,但現在卻興起那種感覺。他發覺自己說不出話來,只能夠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開。身後,格姆斯比出言反對,惡大要他冷靜,還說了幾句安撫的話。那幾句話讓他們大笑了。夏洛克聽出,格姆斯比惡毒的咯咯笑聲是其中最大聲的。   他回到藥劑師的家,仍然心有餘悸。惡大讓他走上的這條路,可能會引他通往英國最殘暴的淵藪。這個年輕的罪犯為什麼要這麼做?又為什麼那麼樂在其中?   他的雇主睡著了,樓上傳來的鼾聲大的幾乎撼動整棟建築。夏洛克不想吵醒他。他爬上自己在化學實驗室裡的床,讓老人繼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