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進鬥鼠場 (第二部 布里斯頓幫)


第十八章 進鬥鼠場 (第二部 布里斯頓幫)   但他們沒有殺他,至少還沒有。但他知道也要不了多久了。當初他為什麼沒接受貝爾要教他打鬥技巧的提議呢?就算那不能讓他逮住這些壞人,至少可能有辦法讓他逃脫。如果可以活著離開這裡,他一定要請老人教他。但這似乎已經不是重點──他懷疑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這位親愛的朋友。   深髮少年的身影現在很清楚了:他不比夏洛克高多少,還跟他頗為相似──一頭黑髮,想得人尊敬而穿上磨損的黑外套和破爛的背心。但他沒有夏洛克那麼體面:他的頭髮沒有梳理,又黃又髒的牙齒都快變成棕色的了,眼裡也流露出空洞、暴力的神情。另外四個男人看起來就像現代版的海盜,其中兩個把小刀插進皮帶扣裡,另一個一隻眼睛上戴了個眼罩,夏洛克也看到他們嘴裡的金牙在閃。四人的頭髮都特別長,鬆鬆的棉絨襯衫現在已經不白了,釦子一直開到胸口,褲子的顏色鮮豔,頭上歪戴著扁平的草帽。但是不知怎麼,他們的模樣也很普通,跟馬路上那些走投無路的人沒什麼兩樣,可以混進人群裡不被察覺。   其中兩個年紀比較輕,跟另外兩個相比不過是少年幫派成員,他們抓住夏洛克,用力把他拉上梯子。到了頂樓,他們把他抓起來,讓他一頭栽進滿是血跡的老鼠鬥場裡。差點一臉撞上地板的他即時用手撐住。他恐懼得不能自已,不知道會不會尿濕褲子。他想哭、想吐,想念母親、父親、貝爾,甚至想念雷斯崔德警探。他至少可以告訴藥劑師自己要去哪裡,但為什麼沒說呢?因為……他不能讓老人知道他會靠得這麼近。老人沒料到他會陷入這種致命危險裡。他的魯莽、厚臉皮(父親都是這麼說的)使他淪落到這般田地,像費金【註:狄更斯所著小說《孤雛淚》中雇用小孩為賊的老壞蛋。】那個老壞蛋一樣被判死刑,在紐蓋特監獄等著被獄卒帶上絞刑臺吊死。   「我們要讓你上黃泉路。」其中一個年紀較大、談吐文雅的賊子說。這人可能是布里斯頓幫的智囊。   夏洛克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弄死自己。   「但我們有幾件事要請教。」另一個成年人說。他也用詞文雅。顯然這兩個是主使者,另外兩個體格結實的少年只是嘍囉。   「我們從昨天晚上起就知道你在,也一直密切注意你的舉動。」第一個幫派成員說著瞥了深色頭髮的少年一眼:「我們必須問問你還知道些什麼。」   「之後我們就要剖開你肚子拿去餵魚!」其中一個嘍囉吼道。   在那之前,夏洛克只想知道一件事。是惡大出賣他的嗎?但他不願意開口問。他不想說出什麼話,讓這些人提早對他下手。   「克魯利、小棍,跟布里一起下樓。」   兩個年輕人聽話地跟深色頭髮的少年一起下了階梯──遵守命令似乎是這個幫派的強項──兩個年長的留下來打量夏洛克。看出他在發抖,他們都笑了。   「我們要在樓下討論事情,然後就上來跟你談。你死定了。這個房間是封死的,你別想逃出去。要是你敢,我們會發現,然後就讓你立刻上路。」   第一個轉身要走。   「你請便囉。」另一個說。   他們兩個都下了樓,房間裡一片寂靜。夏洛克聽到他們在樓下說話。他的思緒飛快地轉動起來:接下來他的命運是什麼?他們會砍下他身體的一部分,故意不讓他死得痛快,逼他把知道的事情全盤托出,同時慢慢折磨他到死……花上好幾個小時……甚至幾天。他想跟邪惡奮戰。唔,邪惡是在這裡,在這棟樓房中,情況卻跟他想像的不一樣──糟多了──而且他還落入敵人手裡。   鬥鼠場裡全是血,氣味可怖之極:動物的汗、尿、恐懼。至少有一百隻死老鼠以可怕的模樣躺在地上,有些還在抽動。一隻白色的牛頭㹴身上是一塊塊的血跡和可怖的傷口,蹲伏在另一頭,邊發抖邊看著他,想撐起四腿站起卻又一直跌回去。老鼠比狗聰明。他記得他父親曾經這麼告訴過他。老鼠就像烏鴉,因長相受人厭惡,卻另有聰明之處。或許死在一群老鼠當中,會很適合夏洛克。他開始撫平衣服,用手指梳理頭髮。   然後他聽到上方有聲音。   大樓在這層樓的屋頂上有一排窗戶,設置在這裡或許是為了讓這個極為封閉且氣味難聞的地方得以通風。壞空氣會導致疾病,新鮮空氣則可以達到療癒的效用。   剛開始,那並不像值得注意的聲音。就像一片樹葉擦過玻璃表面那樣,聲音非常微弱。夏洛克抬頭看,甚至無法分辨聲音是發自哪一扇窗──窗戶全都陰暗模糊,像泰晤士河的河面一樣是棕色的。   但之後,一件奇蹟發生了。就像夢中的景象重現──一扇窗戶開了。   有個人,或是有個東西從外頭掀開了窗,讓窗戶開了條縫。這些窗戶很可能要有人從屋內地上用長桿子才能頂開。   然後有個人影踏了進來。   那人抓住窗框,垂下雙腿,然後身子一盪,像隻鳥兒般在天花板下方飛起!然後抓住橫梁,再一盪飛到另一根橫梁,最後到了牆邊。從那裡,那人像蜘蛛那樣爬下縱橫交錯的鐵柱,最後降落在地,輕的沒發出任何聲響。   夏洛克盯著看。那人從房間盡頭的影子裡慢慢現身,走到光下。   是燕子!   他一手舉到脣邊,提醒夏洛克千萬別發出聲音,另一手打手勢要他悄悄走過去。牛頭㹴傷重的發不出吠叫。幾秒鐘內,兩個少年已開始爬牆,個子高的夏洛克伏在體操手的背上。支撐這棟樓的梁柱粗大,從屋頂尖端延伸約六呎長。他們爬上一根柱子,像布朗汀那樣背負著一個人往上,夏洛克閉上眼睛。慢慢地,他們接近窗戶了。窗戶離梁柱不遠──但體操手卻得靠過去才搆得著。他伸長了手……抓住窗框,雙腳還踩在他的「高索」上。   「抓緊了。」他噓聲說。   燕子跳離梁柱。   一時之間,他倆高懸在鬥鼠場上空,高空明星的腿在空中擺盪。夏洛克的心跳加速,又閉上眼,雙手抓得更緊。他只要突然稍有動作,不管是拉扯還是調整位置,都會讓兩個人一起往下掉。他必須仰賴燕子的專長……這個了不起的專長。   體操手持續演出倫敦舞臺上任何硬漢都會為之驕傲的體力技藝──他緩緩支撐起包括自己和夏洛克兩人的體重,來到敞開的窗戶旁。但這時他必須想辦法讓兩人都到窗戶外頭。   【抓緊,我得放手一下。」他沉聲說。   什麼?夏洛克想。但他必須信任燕子,身體毫不稍動。   燕子鬆開一隻手一會兒,他們開始下墜,接著他把鬆開的那條手臂突往上伸,手肘過了窗口,上了屋頂。但他卻沒抓住屋瓦。   他們開始往後滑!   燕子情急之下做了一件事。他鬆開另一隻手,也把手肘伸過窗口,一時之間兩人的頭都出了窗戶,夏洛克聞到戶外空氣裡的河水味。他抓住屋瓦,找著使力點,減輕燕子的負重。   他倆把身體撐出了窗口,上了屋頂。   燕子又把手舉到脣邊。他輕輕關上窗戶,招手要夏洛克照著自己的動作做。於是這兩人開始在陡峭的屋頂上四肢著地,朝樓房面向河水的方向爬行。到了那裡,燕子朝一根木頭排水管指了指,幾分鐘後兩個少年踏上實地,沿著羅瑟赫斯路奔跑,回到倫敦市區。   在跑到泰晤士隧道以前,兩人都沒開口說話,燕子全力狂奔,夏洛克差點跟不上。到了隧道,體操手撬開鎖,就跟布里斯頓幫那個少年在前一天晚上所做的事一樣。兩人進了圓形大廳,走下通往地下層的樓梯。   「你怎麼知道我在那裡?你為什麼來救我?」   兩人的腳步聲往下方迴盪。   「當初說一次解決一個問題的人不是你嗎?」他們走進昏暗的南端走廊,前往一片漆黑的中央時,燕子這麼說,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他臉上的笑容。   「你怎麼知道的?」夏洛克又問。   「我一直在跟蹤你。」   現在夏洛克明白,昨晚和今天傍晚在倉庫附近時,他為什麼總覺得有人跟蹤他了。   「大偵探福爾摩斯,你是個正直的傢伙。」燕子繼續說,聲音迴盪在圓形的通道裡。「你對我很客氣。我自己也想永遠當個正直的人。我擔心你,我知道你光是知道一場罪行的來龍去脈並不夠。我就知道你會去追案……我就知道你是個瘋子!」   兩人都大笑了。   「我知道布里斯頓幫的人都躲在哪裡,當然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盜亦有道……而且我還想保住項上人頭哩!」   他們又笑了。   「今天晚上,我一直到倉庫附近才看到你。」夏洛克說。   「那是因為在那之前我並沒有跟蹤你。前一天晚上我從你監護人的家附近就盯上你,當我看出你在找誰的時候就開始擔心了,等他引你去找幫助他們的那條地頭蛇時,我更是擔心得不得了。今天晚上,我只是守在羅瑟赫斯等,你果然就出現了。我爬上屋頂偷看,當他們把你帶進去的時候,我就展開行動。我不會背叛那群老朋友,但也不會讓他們殺害一個像你這樣的少年。」   他們四周一片漆黑。   「你會的。」夏洛克宣稱。   他的聲音響遍了隧道前後。燕子停步不走,兩個少年都看不見對方。   「你說什麼,福爾摩斯?」   「你會背叛他們的。」   一陣沉寂。   「不,我不會。」   「強尼,我需要你幫忙。我要你站出來,就跟你在空中鞦韆上那樣勇敢。」   「我很勇敢,但我並不蠢。在娛樂界,我們的表演不是為了求死,而是為了給觀眾刺激,更重要的是圖個生存。重點不是做危險的事,而是做看起來危險但實際上卻很安全的事。」   「你應該幫我逮住那幫人!」夏洛克堅持。他提高音量,聲音在通道裡振盪:「如果你不肯,他們會殺害更多人,更多無辜的人,還會繼續搶劫。」   夏洛克需要那筆賞金。為了得到,他什麼都肯做。   「福爾摩斯,就某個角度來看,我們大家都是扒手。我們全都是惡人:對別人不公不義、心懷不軌。我想你一定也不是聖人。說實在的,我知道你並不是。」   這種話總教夏洛克生氣,或許因為這是實話。   「那是藉口!」他反駁,「騙子和殺人兇手才會說這種話為自己辯護。我不接受!我也不接受你不肯幫我。跟我來!」   「去哪裡?」   「去倫敦警察廳。」   他們又開始走路,一語不發地讓靴子敲著堅硬的通道地面。不久,他們走進更亮的地方,前面就是隧道盡頭了。   「福爾摩斯,我不會跟你去。」燕子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也不能強迫我。我可以從你身邊跑開,你也知道。」   說完他就像根飛鏢奔出通道。夏洛克急起直追,他一定要抓住他!如果只有他單獨去報警,他不確定警察會相信──但有了這個大名鼎鼎的年輕明星在旁,有了他備受尊敬的地位,那事情就有把握了。   但燕子跑開的速度實在快的驚人。他在樓梯上跨出的大步伐似乎一次就能上六階。等夏洛克跑上北邊的圓形大廳,燕子已經消失在黑暗的市區裡了。   夏洛克只想倒在滿是泥濘的路旁大哭。布里斯頓幫就在羅瑟赫斯路上的倉庫,隨時會到二樓,會發現他已經不見、逃走。而他又能怎樣?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   他在心慌意亂的時候,偶爾會想起母親。「你生命中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記得她臨死前曾經這麼說。這句話深深烙印在他心裡。   他拉直衣服,撫平頭髮。   又能怎麼樣?我能做的可多了,他自責起來。我可以走進倫敦警察廳的辦公室,把我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他們。我可以要求他們找記者一起去那裡證實這一切……但如果他們不相信我,我就……   這個問題就難了。如果警察就是不信,他能怎麼辦呢?他想像著在警局會發生的情景──雷斯崔德會嘲笑他,把他趕出去,平白讓那幫人逃掉。如果情況真的變成那樣,他該怎麼辦?   「我……」他大聲說出來,急著想點子。「我……可以偷一把武器……警察那裡會有槍,很多槍,而且很可能都裝有子彈。我只要找到一把就好。雷斯崔德料不到我會拿槍……且如果逼不得已,我還會拿槍指住他的頭。對他來說,我是個瘋子,是個就快要因為走投無路而不擇手段的瘋子。」   夏洛克看到一輛華麗的馬車駛過,一匹拉車馬在昏暗中緩緩踏步而過,馬蹄在石子路上喀噠響。後面車上的車伕一手拉韁,鞭子直直插在皮套裡,車伕懶洋洋地凝視著黑夜。   夏洛克從來沒搭過這種馬車。他的父母負擔不起這種運輸方式。但今晚他必須迅速穿越倫敦,時間就是一切。他口袋裡有兩先令,是可憐的老貝爾給的。老人把錢給他時,臉上帶著笑,好像那是黃金。夏洛克想像這兩先令可以拿去買什麼──可能是雙二手鞋和好幾份《警察畫報》。   但他知道這些錢即將用在哪裡──進入那位車伕的口袋。夏洛克會要他飛也似的駛離名叫維平的河邊這裡,穿越倫敦中央,直達特拉法加廣場附近的警察總部白廳。他的那兩先令應該夠用。路上幾乎是空的──他們前方是一條名符其實的賽車道。   沒多久,夏洛克就在馬車裡的紅絨布長椅上隨著車身上下晃動,車子在馬蹄噠噠聲中駛向警察局,他急著看向窗外。   只要能終結邪惡的布里斯頓幫、拯救貝爾,他什麼都肯做。他不會放過一絲機會,必要時也不惜使用暴力。   「到倫敦警察廳!」他對著車伕喊:「在十分鐘內趕到,這兩先令就都是你的!」   他要抓到那些壞人。就在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