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實驗室怪人 (第一部 水星事件)
第二章 實驗室怪人 (第一部 水星事件)
老西格森.貝爾並不是在等夏洛克回家,至少他不會承認,但他漸漸喜歡上這個年輕人。這天下午他讓夏洛克休假,卻著實想念他。他把三尊赫密斯的希臘神祇雕像擦亮,玩弄著兩盞瓦斯燈,從破舊的絲質西裝便服裡取出懷錶,然後瞥了門口一眼。那小子第一次來到他家那扇大木門外,喀喀喀地扣起門環,是在一個月前的夜晚。當時少年比倫敦的沼氣還臭,傾盆而下的大雷雨把他淋得渾身溼透,他身上那套長禮服、背心和領帶,是貝爾見過最破最爛的──然而他卻盡可能地把這身衣服弄整齊。要不是這景象如此可憐,他說不定會笑出來。然而,夏洛克黑髮下的那對灰色眸子卻充滿熱切,鷹似的鼻子簡直像要嗅出這位老藥劑師和這間住所裡藏有什麼奧秘。少年手裡抓著一張溼透了的紙──那是在這場暴雨裡被打掉的、老藥劑師原本貼在藥店拱門外的布告。
貝爾過了好一陣子才去應門。到了門口,他沒有拔開門栓,只喀答一聲拉起門上的滑動式窺視孔。
「有話快說!」他質問。
「布告上說,你在找學徒?」
窺視孔中只能看見老人那鼻頭渾圓的大鼻子。少年的眼睛幾乎與老人的雙眼同高。
「才沒有。」窺視孔又碰一聲闔上。
少年繼續敲門,貝爾最後又惱怒地回到門口。
「你再不走開,我就要……」
「先生,我非常需要這份工作。」
這一次,老人打量起這名不速之客,看出他牙關打顫,看著他抹掉高突眉骨上的雨水。少年說話時咬字清楚,像是好人家的孩子,而且聲音裡透出強烈的誠懇。可是卻穿得那麼破爛。
「如果你仔細看,從上讀到下,從左讀到右,像西半球的人那樣看過布告,你就會發現我最想要找的是『夥伴或股東』,然後在那張紙的最下面才用小字寫了『學徒』,也就是你所謂的工作。你必須先達到前者的條件,後者才能成立。再見。」
「我可以不要錢!」夏洛克吼。
窺視孔只關了一半就停了。
※※※
西格森.貝爾微笑著回憶這段往事。他並不是非要一個學徒不可,自己年紀都一大把了,看診的病人數量也少的可憐,頂多只是對願意雇他的寥寥幾個病人給點建議。反正,他對養生總有些別人覺得瘋狂的點子:比如,感冒和流感、傷寒和結核病的起因並非是滯悶的空氣,而是微小的蟲──也就是藉由倫敦散發惡臭的河水和人體所傳播的微生物與細菌。他好多年前就知道了,但其他人卻不相信。即使到了現在,那個法國人巴斯德和御醫約翰.史諾都發表文章寫這件事了,還是沒人相信。
貝爾除了提供建議,還替病人配藥,包括草藥、藥水、治療感染的石碳酸混合物、一丁點砒霜,以及其他毒藥與化學物質的混合物。但他不僅僅是藥劑師,還是科學家和鍊金術師,可說是尋找魔藥和黃金的巫師。但他年紀愈大,性格似乎也變得愈古怪。
他住在多霧、暗褐色的倫敦市區中央,在丹麥路上靠近聖吉爾斯貧民窟,以及七鐘面與查令十字路交會處,再往前就是亂哄哄的蘇活區。這條圓石子路非常狹窄,路上老舊的三層樓建築遮住了整條路的陽光,使這裡看起來陰暗又嚇人。附近還有幫派份子出沒,老人必須時時提高警覺。
老人的模樣很特別。佝僂的身子像是上半截的問號,一頭白髮和山羊鬍子又長又蓬,紫色的眸子炯炯有神,總滲著汗珠的鼻頭上架著副眼鏡,大頭上還戴了頂方形的紅色土耳其氈帽。因為他很愛說話,尖尖的嗓音經常沙啞,還老是自言自語。「我就愛跟聰明人聊天,這樣有錯嗎?」他喜歡眨著眼這麼問。
但他那間臭哄哄的店、他的生計來源,卻沒有外表上那麼井然有序。當初刊登的廣告仍未招來他迫切需要的事業夥伴。貼廣告的時候他就知道機會渺茫。想闖進他店裡的小偷,或受過粗淺教育、夢想當醫生的工人之子,會慌張地溜進他在倫敦的這間小店,朝他和他的實驗室望一眼,但一看到吊掛著的幾具人形骷髏,和他向非法盜墓者買來、裝在罐子裡的新鮮內臟……就逃之夭夭了。
少年的出現算是個安慰。這個渾身滴水的少年幾乎一踏進店裡,就開始讓老人驚豔了:他雖然骨瘦如柴,在街頭混日子,卻有著精明的頭腦,和一張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嘴巴。這少年十分神祕,心底隱藏著莫大的悲傷,說話的語氣卻剛毅果決,不管藥劑師說起多沉重的話題,他都能夠應對得宜。每次貝爾談起他的科學發現,夏洛克都像隻獵犬般豎耳聆聽。
「有發現了!」幾個星期前,這位鍊金術師如此放聲大喊,同時把一根試管深深插入一具屍體的內臟。「我隔離出這具屍體的血液特性了!你知道這表示什麼嗎?」
這不過是句開場白,他並不指望得到回答──貝爾已經忘記自己不再是店裡唯一的人。
「我知道。」他身後一個驚喜的聲音說道。
貝爾嚇了一大跳,屍體被他撞落桌面,連帶把一堆內臟都弄到了地上:胰臟啪答一聲掉在他靴子旁,膽囊晃動著滾開。少年不只人在房裡,還一直在這位科學家的背後觀望。
「這表示將來有一天,我們可以利用血型來識別每個人。」夏洛克說。
貝爾又笑了。他想起在那之後幾天,自己長篇大論地說起他相信可以只看病人的外貌就診斷出疾病;說他只要用觀察的,就可以得知那人的大小事。那小子像隻傑克羅素㹴犬直挺挺地坐著,展現出濃厚的興趣,簡直就像他也深深相信方才聽聞的一切。
藥劑師想著,如果這個年輕人持續以工作換取住宿和三餐,願意在我出門時幫忙顧店,而且有勇氣對付街頭的阿拉伯人,不讓他們闖進來偷我的化學藥品,那我就收留他……看看吧。
能有人替他泡茶、弄晚飯,陪他聊天也還不壞。他沒幾個朋友,年輕時候的他並不覺得沒朋友有什麼關係。
這件可悲的事讓他想到自己淒慘的財務狀況,但他揮揮手把這念頭趕開。「走開啦!」他這麼叫。西格森.貝爾從來報喜不報憂,連對自己也是。在包括夏洛克在內的別人眼裡,他似乎是個快活的人。其實他就是生性開朗,樂觀跟鍊金術幾乎可說是他的全部信仰。
夏洛克來的那個晚上,貝爾從實驗室的大衣櫃取出幾件積了灰塵的衣服,替那小子在衣櫃裡鋪了張帆布床。有一次他甚至還付錢給他──從藥店幾乎空了的鐵保險櫃裡掏了兩先令──此後,雖然面對迅速逼近的財務極限,他確實比過去幾個月來更快樂了。
※※※
點亮他生命的這名少年還沒走進丹麥路的住所。他還有其他事情要辦。夏洛克正在從水晶宮回到倫敦市區的路上,他一面放慢步伐走這五哩路,一面思索自己剛才在公園的尖叫和混亂中觀察到的事。這件事似乎令人難以置信。
水星先生肯定會死。而少年還知道一件沒有別人知道的事。這是謀殺。
倫敦南邊悶熱的氣味、工業廢氣、化學製品和垃圾,混合著城市裡數千隻馬的糞便味、煤炭味和瓦斯臭湧上他鼻端。他從鄉間到市區,再走上大象城堡環形「馬戲」路上繁忙的人行道。行人愈來愈多,紅色的公車出現在圓環上,車裡坐滿倫敦人,車身上貼滿廣告。馬路是棕色,紳士的衣服是黑色,混濁的空氣是黃色,但紅磚、女士的帽子、郵筒和商店的遮雨棚,一切都點綴著鮮血的顏色。再過不久路上的小販就會兜遊滿街,各有創意的叫賣聲穿透馬車鐵輪的隆隆響。窮人的數量也會變多,乞兒甚至會向他乞討。倫敦的不公不義即將再次將他包圍。
「冰冰涼涼的冰喔!價格實惠喔!」一個焦慮的賣冰小販喊著,厚重的推車滴著水,小販身上那件又薄又髒的外套已被汗水浸溼了背。今天的倫敦熱的像地獄──而且氣溫還在升高──就連老鼠都躲在陰影裡。
但夏洛克思考的並不是熱氣。
他在生鏽的公用幫浦前停步,排隊等待輪到自己,好把領帶放進溫溫的河水裡沖洗。這時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個證據,清晰的像是回到了公園:鞦韆桿的兩端斷開,斷口處的木頭上有兩道明顯的切痕。切口切得很精準,像是早已算計好它會在高空明星把全身重量放在半空中時斷裂。但他打賭警察會認為這是意外。為了要看這種危險表演,當時有大批追求刺激的觀眾聚集,肯定已經把警察從一開始就不太可能會去找的線索和蛛絲馬跡全都踩扁、弄髒、踏碎、破壞掉了。如此一來,還有誰會認為從號稱新型表演藝術的「空中」鞦韆上掉落是件謀殺呢?
沒有人知道。正是這點讓這件案子更吸引人。
他可不想把這個發現告訴警察。如果先把案子攬在身上,就能設法解開謎團,再把證據交給警方。這一次,雷斯崔德警探和倫敦警察廳就沒辦法再否認他的天分,那個老警探也必須承認,是他解開一起驚人的犯罪。他會明白,這個少年在十三歲就解開了兩件案子。他的才能將更加突顯,就業機會升高,距離那遙不可及的夢想又更近了一步。
但他究竟掌握了什麼呢?什麼也沒有。沒有一件證據能讓他運用科學的辦法來解釋。他只有一個受害者,而這個人──就算此時還沒死,再過不久肯定也會死──對在高空那個可怕的時刻裡發生的事說不出任何一個字。他最明顯的線索是那根鞦韆桿,但現在桿子可說是毫無用處;而另一個線索是那個男人垂死的遺言,但一樣沒有幫助。❖滅……我❖。這話聽起來只像個驚嚇過度的人驚覺自己的生命走到了盡頭,於是說出:滅我!在最痛苦的瞬間,水星只是發覺自己正步入瀕死的黑暗。
夏洛克也不會把這件事告訴西格森.貝爾。他不會告訴任何人……或許除了惡大。這個對倫敦地下世界無所不知的少年犯罪首領和他那一小幫人,可能派得上用場。
但如果夏洛克真要介入這件事,逮住這個誘人之機,再次追查這起由暴力行兇者主導的危險案件,他就不能放過任何一小片證據,錯過任何一個有天才頭腦的人。而那個有著睿智、古怪頭腦的藥劑師,卻肯定是個天才。少年可以問老人一些問題,而不至於洩漏目的。
他喜歡跟這位瘋狂藥劑師一起生活。事實上,他覺得能找到他實在很幸運。第一次在貝爾的門上看到那張布告時,他還在倫敦市區找地方落腳,因為他已經不能回家了。母親死後,他去探望過大受打擊的父親,但兩人的交談卻不怎麼愉快。韋伯幾乎無法說話,每天拖著身子去公園上班,儘管他不肯多說,卻好像難以原諒夏洛克把母親扯進那種情況,還害她喪命。感覺上韋伯似乎想獨自過活,夏洛克也是。少年試著把性情中的情緒、感情和溫柔全部擺脫。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他希望能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科學怪人。
貝爾正好符合他的需要。他沒問起少年的過去,還有一個充滿創意又博學的頭腦、一間化學實驗室,還有像大學解剖課堂上展示用的人體骷髏和內臟。少年可以消失在這家店裡,重新做人。
※※※
「夏洛克?」一個年輕的聲音喊道。夏洛克聽到有人在身後過了馬路。
他正在南華克靠近明特區附近,離在帽子店樓上的老家不遠。他已經走離了繁忙的伯勒高街,穿越巷子往老家的反方向走去,想避開這個舊時街坊。但就在那棟大而不祥的聖喬治濟貧院外,一個舊識看到了他。
「好久不見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邊跑邊說,前額滲出汗珠,好像知道他可能會逃走似的。
她是帽子師傅的孫女,年紀跟他相仿,黑頭髮黑眼珠,膚色蒼白,今天還戴了頂藍色帽子。她是他那群同學中少數肯跟他說話的。她從沒取笑過他式樣時髦卻破舊的衣衫、那英國與猶太混血的出身,也沒嫌惡過他的在學成績總是名列前茅──儘管他經常曠課──而且拒人於千里之外。說起來,她還常流露出對他的崇拜,尤其崇拜他那驚人的聰明和能夠一眼看出別人背景的能力。
「貝雅翠絲。」他不帶感情地說,也沒看她一眼,儘管她人都站到了他身前一呎內,他還是只想繼續走。他拉緊外套,用手指把頭髮抹平。
「夏洛克,你媽過世我很遺憾。」她開口,又往前踏了一步到他面前。
「謝了。」他柔聲回答,不再想移開身子。
「她突然那樣過世真的很奇怪。」
夏洛克沒回答,所以她換了個話題。
「有個打扮時髦的女生來過這附近找你。」
「她叫做艾琳.道爾,是個舊識。她知道我換了地方住,所以以後不會再來了。」
這樣大聲說出來,讓夏洛克感到一陣難過。艾琳不該只是這樣而已,她是他遇過最美妙的人,但他對白教堂謀殺案展開調查,卻差點害她喪命。繼續把她帶入險境是莫大的錯誤──他必須堅持這一點。所以這些日子以來,他試著不去想她,也驟然中止他們在水晶宮的會面。艾琳因為知道他會抽一天去看父親,就常到大廳等他。但夏洛克卻告訴她最近有別的事情要操心,忙得沒有時間陪她。她眼中泛出淚光,使得當時的他差點失態,只好急忙別開目光。
夏洛克從貝雅翠絲身旁跨過,但這位勤奮的女孩也轉身跟上,開始邊走邊說。
「你換地方住了?可以問問在哪裡嗎?你是不是在工作了?」
「在河對岸,對,我在工作。」
「暑假之前你時常沒來上學。你知道我們女生可以看到你們男生進教室。那明年你會來嗎?到時候每年級都會有入學考試。」
「我有在唸書。」
沒錯。雖然在母親死後,他只去過學校幾次,卻每天都會去藥劑師那間了不起的圖書館報到,也每天都向藥劑師請教博學多聞的知識。他會去考試,成績也很好。貝爾給他的那兩先令多少可以支付頭一個月的學費,但他很快就會需要更多錢。他不知道要怎麼得到更多錢,也許老人會再給他一些吧。兩個月前的夏洛克很看不起上大學這條路,但現在他發誓要上大學,而且非上不可,能學多少就學多少。
「你會需要……我是說,你工作上會需要到這一區來嗎?」她對他笑,但他封住了她的話頭。
「我今年暑假會在河對岸,不會來這裡。再見。」
說完他就跑走了,不給她機會跟上來。沒多久,他回頭跨越南華克橋,走進藥劑師的店。外面的天色愈來愈暗了,他已經把貝雅翠絲、艾琳,甚至自己父親都推出腦海。
他想著高空鞦韆明星可怕的墜落意外。即使他仍自問著該不該進行調查,一個計畫卻已在他腦中逐漸成形。最好先去檢查犯罪現場。那就明天吧。難道就連看一眼也不行嗎?但首先他應該跟西格森.貝爾聊聊:他需要知道幾件基本的事,而他肯定這位鍊金術師會有答案。反正,問一下又沒壞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