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起犯罪 (第二部 搶劫)
第十章 第二起犯罪 (第二部 搶劫)
這個新聞在三星期後一個寒冷的早晨抵達時，夏洛克不需要去找報紙。報導就在每一份報紙的頭版上。一八六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星期五：
❖洛斯本大人遭搶！❖
而且還不是小小遭竊而已。小偷並不是拿走一兩個花瓶，或是搬走保險櫃裡的一些紙鈔就了事，而是把他家完全洗劫一空。洛斯本在貝爾格萊維亞區時髦住宅裡的所有珍貴物品，全都被拿光了。
《每日電訊報》：
✽✽✽
警方估計這位貴族可能損失的珍物、繪畫與資產，合計接近二十五萬鎊，這或許是倫敦犯罪史上贓物收穫最豐的了。本報無法取得雷斯崔德警探的意見。
✽✽✽
「小子，拉我的手！」西格森．貝爾高叫。他和夏洛克在實驗室裡跳舞，演出一種高地雙人揮舞動作，老人的腿高高踢過頭頂。
「我跳舞不是因為偉大洛斯本家的不幸遭遇，畢竟那事令人深感痛惜。對於發了不當之財，家裡花俏又沒用的東西都被拿光的勢利鬼，人除了心煩還能怎樣呢！」貝爾跳起一小段吉格舞。「我跳舞是為了你呀，我的騎士。你可以拿這件事來鍛鍊頭腦啦！」
這個新聞的確是個令人震驚的轉折。同一個人在一年當中遭到兩次這種有損尊嚴的事，機率有多少？或許犯罪界受夠了洛斯本大人，開始反擊了。或許這兩樁犯罪互有關聯。夏洛克從貝爾手裡掙脫，坐下來繼續看報紙，想到可能又有機會解開與洛斯本家人有關的犯罪，他一顆心七上八下地。這感覺簡直就像得到緩刑。他解不開第一起案子，但或許能夠在第二起案子上出點力。要是他在雷斯崔德警探以為他已經一蹶不振的時候，把雷斯崔德給打敗了呢？要是他能夠把倫敦警察廳幾個星期前得到的如雷掌聲全都偷回來……還能羞辱這個迫害者一番呢？
他看起《世界新聞報》：
✽✽✽
小偷精準地在恰當時機出手。洛斯本一家找回了女兒，舉家開心地前往鄉間度假，差不多把每一位僕人都帶走，連馬伕、門房都一併同行。幾個戴兜帽的匪徒綁住了留下來看家的兩個女僕，塞住她們的嘴，然後搜遍整間屋子，動作迅速俐落。洛斯本女士的臥房未遭洗劫。住宅後方的馬廄旁，類型與數量不明的馬車或推車裝滿了贓物，一直到第二天，過路人發現女僕用頭撞擊窗戶，才通報警方。本報無法取得雷斯崔德警探的意見。
✽✽✽
夏洛克又想站起來跳舞了，但心裡有個聲音把他牢牢釘在椅子上。他在想什麼呀？之前什麼都沒學到嗎？他在盤算完全沒有立場去思考的念頭。這正是導致他在聖尼次鎮出糗、被布里斯頓幫逮住、把艾琳推入險境又害死他母親的事。這件罪行不該由他解決。可是……難道他不能遠遠做一點調查嗎？挖掘幾件警方可能沒觀察到的事？稍微推理一下，以便日後確認論點是否正確？在那張有著一條條燒焦痕跡、沾滿化學藥劑的實驗桌對面，老藥劑師仍粗重地喘氣，拿著那份《電訊報》，假裝專心地讀著其他報導。
「如果我是舞臺上要讀你心思的巫師，我就會預言你會要求明天早上休假，」他對著報紙說。「反正明天是星期五。看看這個，孩子！保持距離呀！」
幾分鐘後，貝爾像隻年老的知更鳥，在裝滿蟲子的地上走來走去。夏洛克對著鏡子整理儀容，穿上破舊的燕尾服。
「小子，報導上有什麼特別突顯的事嗎？」
「洛斯本女士的房間並未遭到洗劫。」
「沒錯！這就像診斷的開端！」藥劑師又來回走了幾步。「你要從哪裡開始呢？」
「犯罪現場。」
夏洛克轉身要走。就算有旁人在房間裡，貝爾也熱衷於自言自語。夏洛克快要走到戶外時，他聽到老巫師充滿感情的聲音在說：
「我等不及要找出是誰幹的！小子，去吧！為了英國！」然後是一陣沉默。「西格森，你冷靜點。冷靜一點！」
※※※
夏洛克走出去時，並沒看到艾琳站在門旁邊。她穿了厚重的粉紅色外套，戴了一頂帽子，身子卻在發抖，而且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進去。
「夏洛克！」
他每次看到她，都覺得好像要立刻屈服，讓她重回自己生活。今天她更是讓他心動。不只是因為她那副模樣──奶油般的面頰被冷風吹紅，亮麗的金髮從帽子裡披散而下，粉紅色雨傘輕靠在纖瘦的肩膀上方──她一雙棕色大眼睛裡的神情也吸引著他。她似乎煩惱不堪。
「我們再做朋友吧。」他這麼對她說……但只是在心裡。
他的沉默讓她遲疑了。
「你看過報紙了嗎？」她問。
「看了。」
「你有什麼看法？」
❖要心冷如鋼。❖
「不管你或我有什麼看法都不重要。這是警察要解決的事。兇惡的盜匪每天都在這座城市裡出沒，幹些可怕的勾當，我們最好離他們遠一些。遠離他們全部。這是一件新的案子，與薇多莉雅．洛斯本無關，所以你也不必擔心。她安穩地在家，我想他們家肯定也為你那在濟貧院的男孩盡了力。」
他以為艾琳的雨傘又會當頭打下，早已算好了讓她打不著的距離。但她卻出乎意料地沒有生氣，反而眼中積滿淚水。
「洛斯本一家人不肯跟我們說話。這個案子會讓情況更糟。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了，還是幫不了我哥……我是說幫那個小男孩。」
她是那麼難過，夏洛克再次陷入屈服的巨大危險中。他挺直身子。
「我父親對這件事的態度很堅決。」她說。
「跟以前一樣堅決嗎？」
「對。」
夏洛克用盡力氣藏住體內的興奮感。
「你可以得到的跟之前一樣多，」她說著伸手要拉他的手，但他退後一步。她臉上閃過一股怒意，又擦了擦面頰。
「那麼或許我會跟另一位朋友合作。洛斯本小姐被綁架的時候，我並沒有這麼做，我在等你。但這一次我恐怕不能等了。他可能知道是誰幹的，而且可能會告訴我……好讓我把情報轉告雷斯崔德警探。最低限度，我猜這個朋友會考慮幫我的忙。」
這些話是呸著說出來的。
「如果你是指那個晚上在街頭閒蕩、身邊有一群游手好閒的嘍囉，專門對倫敦人下手的惡徒，那我建議你最好不要。我可能會在他或雷斯崔德還沒追查到人的時候，就已經抓到壞人了。」
「我要協助惡大先生轉變成……」
「他是爛人，以後也不會變好。」
「我可以改變他。」
「那我們有一天也可以飛上月球了。」
「他瞭解什麼是不幸。他知道濟貧院裡的人承受什麼樣的痛苦。」
「是嗎？」
「夏洛克，你不瞭解他。他小時候遭受打擊，他們離開愛爾蘭，搬來英國之後，他父親的鐵路投資失敗了，失去了一切。他家人進了利物浦的救濟院，他也中止了學業。他父母親死了，他的小妹也死了。那個小妹是讓他撐過這一切的力量，現在他只剩下他父親的外套……和對母親的回憶了。他對生活感到憤怒和苦澀，但他可以改變的。」
「我相信，這個故事可以在痛苦專欄上寫好幾頁，我寧可看山繆．司麥爾斯和有意義的小說……裡面的人物會突破困境，選擇正道而非邪途。他是鼠輩。而且還想害死我。」他從她面前轉身，走開了。
「我會做給你看！」她在他身後喊，但表情卻很猶豫。
夏洛克避開丹麥路上的商販，牙關咬得緊緊地。
※※※
安德魯．道爾會給我我想要的。她這麼一說，他轉念的速度就加快了。等他走近特拉法加廣場，心思更是轉得飛快，就算想慢也慢不下來。遊戲進行中！先去倫敦警察廳，再到犯罪現場。現在需要更多情報。他想調查的並不是警方資料──而是在一位特定警探腦中的事，那顆腦袋的擁有者就是名叫雷斯崔德的傢伙。他打算直接去問他。
到了特拉法加廣場，他看著西邊的林蔭路。這條美麗的人行道兩旁樹木林立，圍繞著聖詹姆士公園，一路通往白金漢宮。淑女和紳士在長了草的大道上散步，監護人帶著兒童行走。每隔一陣子，路上的小販就追著他們兜售。他看報紙得知，英女王在倫敦──因為遠遠的宮殿上方豎著一根旗子。貝爾格萊維亞區的綠色廣場和美麗住宅就在女王宏偉家園的另一邊。他跟雷斯崔德說完話之後，就要前往洛斯本別墅，就算那兒有一百位警察看守也一樣。他走上橫過特拉法加廣場南方的白廳路。這條路寬闊壯觀，兩旁是王室的行政大樓，警察廳正對面是海軍部，穿著整潔紅色長衣的軍人騎著馬守在海軍部的羅馬柱外。夏洛克溜進警察大樓之間的通道，找到警探辦公室的黑石外牆。
那位臉色不善的大鬍子巡佐──夏天他漲紅著臉衝進這裡，準備抓布里斯頓幫時就遇過他──就站在這間潮濕的石頭辦公室櫃臺後方。他抬頭看到少年，卻沒有認出來。「觀察是科學家最基本的技巧，也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能力。」以前他父親會這麼說。顯然，倫敦都會警察隊的普通員警並沒有受過這種訓練。
「我想找小雷斯崔德先生。」
「小什麼？」
「就是那個兒子。」
「我看看他在不在。」
一位滿臉無聊神情的巡警原本坐在一張破舊的木頭長椅上，他每次挪動身子，椅子就嘎吱一響。這時有人叫他起身離開。幾分鐘後，小雷斯崔德從走廊裡出來。
夏洛克觀察這少年已經好幾個月了：他目光銳利、個子不怎麼高，臉上有細毛，身上的棕色休閒服特別剪裁出成人的款式；他很想成為大人，追隨父親的腳步……性格卻更為和善，好奇心也更強。夏洛克想仰賴的正是最後這兩項特質。他注意到，在他們說話的時候，這少年臉上常露出能夠感同身受，甚至是佩服的神情，看到別人那樣對待夏洛克，他臉上也會出現一絲憐憫。現在是利用這些特質的時候。
「是你？」雷斯崔德問。他一臉狐疑，回頭看了看走廊。
「你父親在嗎？」
「在。」
夏洛克壓低聲音。
「我能不能跟你說幾句話……到外面去說？」
這個發育中的年輕警探猶豫了一下就同意了。
外面開始下起小雨，這是冬季來臨前的毛毛雨。他們站在緊鄰大樓的遮雨棚下。
「這樣很不尋常。」
「通常就需要這樣。我就不客套了。關於洛斯本搶案，你是否知道什麼沒登在報紙上的事，可以讓我運用？光憑看報，我的消息不夠多。」
雷斯崔德完全沒想到他會直言相詢。
「福爾摩斯，就算我知道，也不會告訴你。這樣是不對的。對不起。」
❖不壞嘛……有最後那三個字，就有機會。❖
「而且事情也跟你無關。」年紀較大的少年又說。
「我瞭解你的處境。但或許你可以陪我去？」
「陪你？」
「現在是什麼狀況？」
兩個少年同時轉頭，看到雷斯崔德警探站在門口。夏洛克幾乎不敢相信這就是他幾星期前才看到過的人。在那個光榮的日子，他看到準備發表談話的雷斯崔德，當時他舔了舔手指，用唾液梳平頭髮，摸順鬍鬚；身子站得筆挺，用宏亮的聲音對著群眾說起找到薇多莉雅．洛斯本的破案經過；然後得意地對下面的夏洛克笑。現在這位資深警探卻像是老了十歲，雙眼通紅，垂著重重的眼袋，肩膀垮了下來，似乎光是要抬起下巴就得花上好大的力氣。顯然昨晚他根本沒睡。他躲過了一個惡夢……卻一頭栽進了另一個。
「我在……請他離開，」他兒子說，臉上的表情在說「快跑！」
夏洛克照做了。他拔腿就跑，奔進大樓之間的通道，跑上白廳路。雷斯崔德派去追他的巡警只跑了一下就不追了。
少年並沒被嚇著。女王美麗的公園裡有許多花朵，眾多天鵝在湖裡悠遊，他往西沿著公園，往貝爾格萊維亞區的宮殿而去。他踏著輕快的步伐，很快就過了白金漢宮。他抬眼上望，想像自己是一位王子，但比維多利亞那魯莽的大兒子兼繼承人威爾斯王子亞伯特．愛德華更受人尊敬。到了美麗的皇家馬廄，他放慢腳步，想看看那些馬匹，也瞧瞧那輛四噸重、用於加冕典禮的皇家馬車。噢，搭乘那輛交通工具、在仰慕的民眾注目下行動有多好啊。但他不讓自己有片刻休息，貝爾格萊維亞區在召喚他。
※※※
洛斯本家外圍雖然沒有一百位警察，看起來卻很像有。警察不會跟打扮亮麗、在人行道上駐足凝視的紳士和淑女說話，卻會驅趕普通老百姓。擠奶女工、養鷹人和馬路上的兒童，若有誰一副想偷東西的模樣，或是自願要幫忙買東西，就會立刻被趕開。警察還會惡言相向，厲聲恫嚇。
夏洛克在還不到貝爾格萊弗廣場時，就看到了那棟房子。不只是因為屋外有警察和旁觀者，畢竟全倫敦的人都知道洛斯本大人的家在哪，而且即使在這片時髦的住宅區裡，他家仍然很突出。這棟五層樓高的樓房有著喬治王朝式樣的黃石外牆和凸窗，窗上掛著紅色的窗簾，廣大的內院和寬闊前門廊上的華麗庭柱，都讓房子與眾不同。這片住宅區算是十分新，是幾代之前特別為有錢人興建的，那些被柵欄圍繞的家屋通常比附近梅菲爾區的別墅更高，也更「完美」。莫札特、蕭邦和寫出科學怪人恐怖小說的瑪麗．雪萊都在這裡住過。通常會來貝爾格萊維亞區的人，都只是想看能不能見到名人而已。
雖然夏洛克自己也經常被名人吸引，這件事今天卻不會發生。他誰也不想找，而且也不希望引人注目。他只想要與搶案有關、無可置疑的一、兩個事證──只要有條浮水印般的線索，就能讓他當做起點，更仔細地加以調查。他把衣領拉高，遮擋寒意，溜進對街公園褪色的綠色圍籬，站在樹後打量著那棟樓房，思考該怎麼接近而不被趕開。他希望警察並沒有把現場破壞得太過度。他知道自己沒辦法進屋，但或許可以溜進內院看看，這樣說不定能找到什麼，至少能拿來建構竊賊的資料。
貝爾格萊弗廣場上有幾個怪模怪樣的角落，那裡的大屋簡直像是以銳利的角度上馬路似地。宏偉的洛斯本宅邸就是這一種，屋子後方也有條帶馬廄的小巷。夏洛克仔細觀察著：屋前的馬路附近有警察駐守，透過屋子的窗，可以看見裡面也有幾位警察，但在小巷和屋後卻似乎有大批警力。少年想到在報紙上看到的報導。逃亡馬車一定是在屋後等待，然後……
「你剛才說什麼？」
小雷斯崔德站在身邊，他被嚇得差點撞到樹。夏洛克定神拉拉外套，把領帶放好。
「我問你要不要陪我。」
「我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這邊。」
「你真有洞察力。」
「呃……對，唔，我是猜的。就我對你的瞭解，如果你是那個意思，那麼大膽的你就會直接到犯罪現場來。」
「唉呀，猜測應該留給玩賽馬的人，可不是警探的工具。」
夏洛克看到另一個少年的臉慢慢漲紅。
「你也不是警探。我父親才是。」
「完全正確，我說錯了。而且他真的很優秀，是倫敦最棒的。」
「你只是機緣巧合，碰上了幾件事。」
「沒錯，我之前是很幸運。」
「唔，或許他不該那樣對待你。」
❖或許？那個惡棍、蠢蛋。終有一天我要讓他承認，我比他還要強。❖
「胡說，」夏洛克說：「他只是盡責。我們這些年輕人哪有資格質疑他那樣的人呢？你現在有空嗎？」
「要是我離開太久，父親就會問我去了哪裡。我過來，是因為我覺得他和我是有點虧欠你，即使他沒必要承認。他幾個星期前，在公眾場合那樣說你，還有今天要把你趕走的作法並不對。他至少該聽聽你要說什麼。」
❖傻瓜，現在你自己還不是來找我了。❖夏洛克看了對街的屋子一眼。
「我想調查犯罪現場……一下子就好。」
小雷斯崔德望著洛斯本的屋子，又看著少年。
「一下子是多久？」
「只要在小巷和屋子後面待幾分鐘就好了。你可以安排嗎？」
這就是夏洛克當初去找小雷斯崔德的原因。但警探的兒子卻猶豫不決。他應該忠於父親，拒絕這位混血猶太人的要求嗎──他足智多謀的討厭，似乎總有法子領先倫敦警察廳一步。還是他應該做自己認為對的事，協助一個遭到父親不公對待的人，而且這麼做到頭來還可能有助警方抓到竊賊？要是這個魔力般的少年今天運氣好，竟然又成功的話，也還有時間決定該不該讓他得到讚賞──法律可以給他讚賞，也可以將之剝奪。
「我可以安排。跟我來。」
他們過馬路，閒步來到走道上的鐵門，走到通往大屋前門。一位警官立刻轉向他們，伸出手，掌心朝外，要他們停步。
「不能再往前了！」
「奎格利警官？」
那警察打量著問話的人。
「你是雷斯崔德的兒子，對吧？」
「是的，先生。」
「我看過你們在一起。」
「我在見習。我想到處看一看，再向他回報。」
「那這又是誰？」
奎格利抬起鼻子，垂眼看著有鷹勾鼻的貧窮少年。
「常在特拉法加廣場出沒的扒手，近來給了我一些情報。我想讓他改邪歸正。」
「哈哈，那就祝你好運囉。」
「我可以過去嗎？」
「你有五分鐘。如果需要更久時間，我就需要你父親的簽名字條。什麼也別碰。」
「謝謝你。最好別把我的去向告訴我父親。我希望能找到一點可以讓他驚訝的事。」
奎格利警官大笑。「看來你很有天分嘛。要是你在這裡待五分鐘，就能發現倫敦警察廳過去幾個鐘頭裡都沒發現的事，那就歡迎你好好觀察。」
兩個年輕探員走向通道。
「雷斯崔德，真了不起。」夏洛克壓低了聲音說。
他知道其他警察都用不滿的眼神看著他，但並沒有多加注意。現在是專心的時候。
「請借我你的放大鏡。」
雷斯崔德被夏洛克的語氣嚇了一跳。那語氣忽然變得不再友善──他聽起來奇怪地像個成年人，用一種就事論事的口氣。年長少年的父親並不會把放大鏡帶在身邊，但他自己卻開始這麼做……自從他注意到夏洛克在調查偉大的白教堂謀殺案時用過放大鏡，他就開始有樣學樣了。但他不願承認自己有帶，更不想拿出來。
「你可以在衣服內裡找到，放在外套口袋的左邊。」夏洛克說。
「我不……」
「你不想讓你父親知道。你慣用右手，因此把東西放在左邊，這樣比較好拿；你放在外套上較高的地方，方便馬上拿出來。」
「你真厲害。」雷斯崔德並不想這麼說，卻脫口而出。
「很簡單。你走路的時候，放大鏡會鼓起來。」
那少年一交出放大鏡，夏洛克就從他身邊走開。他把放大鏡緊抓在手掌中，鷹勾鼻對著地面，像隻嗅到什麼氣味的獵犬。屋後的門很大，是讓扒手進屋的絕佳入口。事實上，這地方的每件事都符合壞人的需求──寬大的後門、隱密的通道──他踱步出了內院──這裡恰好可以停放兩輛馬車或推車，而不被人從馬路上看見。
除了知道洛斯本一家人不在、家裡只有兩名女傭之外，夏洛克很快就發現，這批惡徒清楚知道屋子內外東西的位置，幾乎像是掌握了屋子和屋內物品的平面圖似地。少年現在知道，他要找的是熟悉洛斯本大宅的人。或許是朋友？或是以前或目前的員工？一個跟這家人有關聯的人。他走動著，全部感官都靈敏起來。附近有兩名警官在閒聊。
「你明天要值班嗎？」
「什麼？在舞會上？沒有，我沒那麼幸運。」
「我就要，而且是我們全部人。洛斯本大人雖然被洗劫一空了，但他還是要開舞會──據說這是自從女兒回家起就規劃好的。要替她慶祝。可惜現在沒那麼高興了。但我聽說洛斯本女士不肯取消，也不肯……空蕩蕩的屋子裡辦。」他們一起大笑。
「怎麼，要來點亮晶晶的東西給上流人士看是吧？」
「他們會找來亮晶晶的東西的，租道具或是找些僕人。」
夏洛克看著地面。愚蠢的警察到處踐踏，但感謝老天，巡警的靴子是獨特的款式。少年也看出馬車車轍的輕微痕跡──果然有兩輛。四輪、輪距窄但不是太窄、前輪小一些。夏洛克近來認真學習所有的痕印，不論是鞋印或是馬車車輪印，他知道對自己這一行來說，辨識這些痕印是一項重要技能。他想著這會是哪種馬車。❖法厄同四輪輕型馬車之類的？高架式？速度快又靈敏，一或兩匹馬。會不會是崔伯利二輪車？不，比較像是法厄同運輸型或半運輸型，車上有大量空間，可遮起隱藏竊賊的贓物，但速度還是要快。法厄同……這名字取自希臘神祇的兒子，他駕駛雙輪馬車橫越天際。❖馬兒的蹄印也很清楚：每輛馬車配了兩匹馬以求加速，窄窄的蹄印像是純種馬的。
夏洛克望著巷子盡頭，想看車輪印出去之後是往哪個方向，但印子上馬路後就消失了。受限於時間、又急著想找出調查重點的他，回頭去看腳印和竊賊的身分。
壞人走過這裡。他們是誰？一共有幾個人？夏洛克在門旁看到淡淡的鞋印，印子延伸了幾步，就在原本有馬車的地方停止。這些看起來不像警察的靴印。壞人得把法厄同馬車拉到門口，盡快裝貨。速度要夠快！這幾個腳印一定是竊賊的。他跪了下來。一定得先做這件事。他把臉湊近地面，把放大鏡對著印子。對，這些腳印不一樣。夏洛克可以看出，印子透露出其實只有兩……
「喂！你在做什麼？」
一個頭戴黑色雞冠帽，身穿那種附銅扣藍色長外套的大個子警官對著夏洛克吼叫。
雷斯崔德立刻行動。
「拿來！」他邊叫邊把夏洛克手裡的放大鏡搶了過去。他轉向那位快步走來的憤怒警官。「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一定是從我這裡偷去的。唉呀，扒手嘛。」
「叫他馬上離開這裡！」
「是，說的對。我們這就走。」
※※※
小雷斯崔德不太高興，撇開站在馬路上的夏洛克走了。但少年已經得知幾件重要的事：這場偷竊用了兩輛四輪的法厄同馬車，每輛車配兩匹馬，車上各有一個竊賊。從鞋印和步距來看，他們顯然是成年男子，其中一人還跛腳──因為他的步伐不平均。這是起點，但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他坐在貝爾格萊弗廣場的公園長椅上思考著，手指輕輕互敲。還有什麼可以當線索？他想到了。他在巷子裡聽到的話，讓他有個大膽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