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祕密 (第二部 搶劫)
第十三章 祕密 (第二部 搶劫)
「年輕人，你在做什麼？」
「我想你很清楚。」
「你知道些什麼？你是來敲詐的嗎？」
奇怪的是，她的聲音跟剛才在餐廳的時候截然不同，少了裝出來的口音。
「或許我們可以談個條件。把他的名字告訴我。」
「我不說，你要怎麼樣就怎麼樣好了。」
「好。那我要把這個帶走，你會讓我離開，因為如果你想阻止我，我就把事情鬧大。我們再通信聯絡。要拿回手套的贖金每過一天就會增加。不然，你可以把他的名字告訴我──再把你脖子上那幾顆珠寶拿來──那我就立刻還你手套，那個軍人就是你的了。」
「他叫做……瓦勒船長，」她終於開口，聲音哽咽，充滿感情。她伸手要解開項鍊。那動作如此柔媚、動人又脆弱。她臉上泛紅，一滴淚落在頰上。夏洛克差點要替她難過。
她太過緊張，一直解不開項鍊扣環，只好在梳妝臺前坐下。他走過去幫忙。她近距離看著鏡子裡的他，瞇起了眼。然後她舉起長柄眼鏡，從椅子上轉過身來打量他。
「你不是洛斯本家的僕人！你根本不認識我！你是外面的盜賊！不會有人相信你的話！把我的東西還來！」她從他手裡搶回手套……然後開始尖叫。夏洛克簡直不相信她的尖叫聲這麼大。這聲音不屬於上流階級淑女，而是備受壓抑、憤怒且受到欺凌的女人。
他衝進臥室，洛斯本夫人追在後頭。他很清楚她會毫不考慮地把自己撞倒，再用全身力量壓住他。這房裡的窗戶又長又寬，高度幾乎是從膝蓋一直延伸到十呎高的天花板，而且其中一扇窗還是開著的。女士都喜歡讓房間涼涼地，因為這樣對皮膚好。夏洛克衝向窗戶，雙手抓住窗框往上抬，窗戶卻只被抬高一些些。但他細瘦的身材又成了助力，他剛好鑽得過去。他馬上扭身而出，卻忘了自己在三樓，而且洛斯本夫人抓住了他的一隻腳。他實在不敢相信……倫敦社交場合裡的美女竟然抓住了他的腳！他聽見僕人跑上樓的叫喊聲。他一踢，覺得腳踢上了什麼柔軟的東西，然後她鬆開了手，倒在地上。他往外看著寒冷黑暗的夜。糟糕。地面在遠遠的下方，放眼望去只見倫敦西部閃爍著的微弱燈火，不遠處被燈光照亮的，還有白金漢宮平坦的灰色屋頂。
窗外三、四呎處有一株大橡樹，他站在寬寬的窗臺，看準了一根樹枝，縱身一跳，卻只跟樹枝擦身而過。他從樹枝間墜落，手臂、頭、背都不斷被打中。保持冷靜。他看著下方，一根大樹枝正在接近。他抓住了！手痛得像火燒，但他卻沒鬆開。他氣喘如牛心臟怦怦亂跳，花了一點時間調勻呼吸，盪起身子。
「有賊！搶劫！壞人！」他聽到叫喊。聲音傳遍整座屋子，也開始傳到屋外。夏洛克看著地面。他距離草地大約有八呎。他鬆了手。落地時的撞擊力讓他全身大痛，但毫髮無傷。他站起來開始跑，清楚知道已經有幾名家僕到了屋外，開始追他。
夏洛克很清楚屋前的區域。他跌跌撞撞地跑上車道，一腳踢開黑色鐵門，在早冬的寒冷空氣中衝向馬路。貝爾格萊弗廣場高高的鐵煤氣燈下方，瀰漫著一陣陣黃色的霧，公園看起來濕漉漉的，成了冰冷的熱帶林。他往那裡跑去，從石子路通過敞開的大門，走上樹下草地間東灣西拐的小徑。身後奔跑的腳步聲有一大群，全是來追他的。其中一個會抓到他，這點毫無疑問。他不可能從這麼多全速追趕的年輕人眼前溜掉，他完蛋了。而且他還被絆了一跤！但並不是被地上的什麼東西或是自己的腳絆著，而是別人的腳。他一頭栽倒在草地上，轉頭看到一雙漂亮、有紐扣的漆皮皮靴。他也感覺到有人從旁邊的樹叢跑了出去。那個穿著骯髒紅色外套的小男孩，往夏洛克之前跑的方向衝出去了。
「夏洛克！」艾琳蹲在一排籬笆後，招手要他壓低身子跟過去。他用不著多想。洛斯本家的僕人衝過，緊追那個小男孩而去。
「我們走這邊。」艾琳朝夏洛克過來的方向點了點頭。等所有追兵都過去了，她抓起他的手。他感到一陣戰慄從手臂傳到肩膀、再到胸膛。「夏洛克！快呀！快跑！」
終於，他開跑了，跟著她跑上馬路。沒幾分鐘，他們就出了廣場，愈跑愈遠。艾琳遞給他一個東西──是她之前一直拿在手裡的。不久，他們來到圍繞著白金漢宮後花園的一道高牆，才停下步子。這裡的馬路被燈光照亮，他們站得很近，她的臉和頭髮在柔和的光下閃閃發光。她想裝出冷漠、就事論事的態度。
「你應該換回這些衣服──至少把你的外套穿上，不能就這樣走來走去。我們把僕人的外套丟進垃圾桶。」
他的衣服？但衣服不是放在宅邸後面的馬廄裡嗎？
「你怎麼知……」
他從她身旁退開一步。「你之前都在偷看我？」
「不是……我沒有。相信我。我沒興趣偷看你。我──」
「不是你就是別人。」
❖惡大。❖
「不，不是他，也不是偷看……你，而是在看那棟房子。然後你來了，假裝是送魚的。你一進去，他就離開了，但我想看看你怎麼出來，因此他叫年紀最輕的不良少年陪我──這個小男孩對我有點著迷。然後我看到你爬出樓上的窗戶，奔跑起來，就猜他們發現了你。我有意讓你繼續參與這場遊戲，也想到小男孩身上那件偷來的紅色外套，跟你的僕人制服很像，因此我請他把僕人引到別處。他向來很聽我的話，而且會遠遠溜在他們前方。相信我，他絕對不會被抓到的。」她虛弱地笑笑。
「所以……你告訴他了。」
「沒有我告訴你的多。」
「他沒興趣幫你，別騙自己。他感興趣的是其他事──接近你，還有毀掉我。」
「我只想找人解決這件事，事情一定要做到。」
他們又開始走路，但這時夏洛克停步。「道爾小姐，謝謝你救了我。現在我得走了。」他轉身要走。
「夏洛克，你知道我寧可不是這種情況……我希望獲勝的是你。」
「你把一切告訴那條蛇，已經說太多，我跟你保持距離是為了保護你……」
「我……我怎樣？夏洛克，要說就說，就算說出來不好聽也無妨。對我說幾句懷有熱情的話吧，你變得好冷漠。」
他本來已經在發脾氣，準備對她說她已經變成敵人。但現在看著那對美麗的棕色眼睛，他卻做不到。那些不是真話，他轉過頭，好在最後一次對她說出那些不得不說的話時，可以不必看著她。現在不是怨懟的時候，該為了赤裸的事實堅強起來。他的人生就是不能跟其他人一樣。他想到把死去的母親抱在懷裡的情形。
「日後無論什麼時候、什麼情形，我都絕對不會需要你。我單獨行動。」
烏雲掠過她的臉。深深的痛苦和怨恨湧上她心頭。
「夏洛克．福爾摩斯．你會後悔這麼做的。」她咬牙這麼說，聲音完全不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