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懷疑 (第三部 綁架)
第十五章 懷疑 (第三部 綁架)
夏洛克沒等道爾父女走到走廊盡頭就打開櫃門，悄悄衝到門口，飛快跳下臺階，回到倫敦的白晝。他跑上馬路。剛開始，他甚至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一直跑，腦筋也轉得飛快。❖綁架……這是第二次了！這代表了什麼？這代表了什麼？❖
他必須到什麼地方去。他必須趁罪犯的行蹤還找得到之時做點什麼。但他該往哪裡去、又該怎麼做呢？他打賭自己佔有解決這幾起犯罪的獨特地位，也知道警方（希望還包括不良少年）所不知道的事情，因此最為重要的是立刻採取行動。這些壞人很可能都互有關聯。要是他能解開搶案又找到薇多莉雅呢？她就在某個地方……等著被人找到。
小保羅將面臨眼盲的命運，無論道爾父女收養他與否，但如果夏洛克能讓這兩件犯罪露出破案曙光，那麼一切都會圓滿──薇多莉雅會請醫生使出回春妙手，道爾先生對他的感激會是前所未有的多……他收養的兒子將重新獲得視力，夏洛克的未來也有著落。他的心怦怦直跳。
冷靜。他轉上大羅素街，停止奔跑，氣喘吁吁的他走上羅馬風格的大英博物館，在高雅的石階上坐下。❖想。快想，而且不能出錯。我必須做什麼？我知道什麼？❖兩個盜賊、兩輛馬車、對屋子內外極度熟悉、母親有秘密、女兒行為古怪，單獨離家。但這幾件事仍然毫無助益，於是他暫時撇到一旁。還有什麼？想想這兩件犯罪。他想起雷斯崔德在第一次找到薇多莉雅時所說的話：壞人把她關在南海岸。這對他的幫助也不大。可是……他的直覺怎麼說呢？或許他能把這件事跟其他事實湊在一塊兒。他覺得洛斯本夫人和搶案之間有關聯，這樣就能解釋案子中最獨特的疑點──盜賊甚至連她房間都沒進去。洛斯本夫人……她的情夫……那個案子……這兩起案子。這些事要怎麼湊在一起？他的思緒再度切回警方的情報。南海岸？他想著由東到西的沿海市鎮。福克斯通？伊斯特本？布萊頓？朴次茅斯？一個關聯清晰明顯地浮現。朴次茅斯……是皇家海軍的根據地。
❖瓦勒船長。❖
夏洛克站起來，往家裡走去。
洛斯本夫人的秘密情人很可能就住在薇多莉雅被囚禁的地方！警方現在可能正飛快趕過去──雷斯崔德肯定急如奔命，因為他已經一籌莫展了。少年微笑了。❖如果警方真的在朴次茅斯找到薇多莉雅，就會希望能在那裡找到線索──但那就是他們唯一能掌握的了。另一方面，我卻可能知道那個幕後主使人的身分。❖瓦勒不可能離開英國。不論是他或是任何綁架薇多莉雅的人，都知道只有把她帶在身邊、留在附近，她才有那個價值。現在夏洛克只需要找到他的那位船長，不論他是否赫赫有名，都會在朴次茅斯留下蹤跡。❖跟著他。❖或許薇多莉雅就藏在海軍的祕密地點。但首先，夏洛克得想出到那裡去的辦法。他不可能一路走到朴次茅斯去。他必須回到藥店，把這個計畫告訴貝爾。這一次他的外出想得到老人首肯，說不定甚至能得到老人的幫助。藥劑師曾經在布里斯頓幫的案子上幫過他，最近也准許他花時間調查洛斯本的案子。儘管如此，這個要求可能還是太過分了。明天是星期一，也是上學日，每星期的一開始都是店裡最需要夏洛克幫忙的時候。不管怎樣，他都堅信這一次他會把事情做對。他必須跟這個朋友談談。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必須立刻做出決定。
他抵達丹麥路時，太陽開始西沉。他一推開前門，晃動鈴鐺，就察覺有哪裡不對勁。整間店裡靜的出奇，尤其是實驗室。儘管少年擁有絕佳的觀察力，他還是看不出哪裡不尋常。這只是個感覺。貝爾坐在木頭實驗桌旁，正把某種黏稠的綠色液體跟棕色液體混合。我們共同的朋友躺在他身邊。夏洛克已準備好宣布他的新消息，把所有證據和想望都告訴老人。但他才張開嘴，貝爾就皺了皺眉，輕輕放下兩瓶藥，手指豎在脣邊要他安靜。夏洛克再次打量四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們靜靜坐了幾分鐘，貝爾取出懷錶，每隔一陣子就往上看。夏洛克站著不動，卻很想踱步、想大叫著說出新消息。最後少年感覺到房間裡還有別人，他甚至還聽到了規律的呼吸，但就是沒看到人出現。
他實在憋不住了。他需要去朴次茅斯一趟。他張開雙脣，正準備說出第一個字，老人用力揮手，比出數字一，要求再給他片刻寂靜。他對天花板點了點頭，夏洛克往上看。
一個男人頭上腳下地吊在實驗室天花板突起成拱頂之處，離地十二呎高。少年立刻認出他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體操手。這位舉世獨一、隸屬偉大漢隆李戲班的托馬斯．漢隆就像隻蝙蝠，吊在西格森．貝爾的實驗室天花板上。
「日安。」這位名人繃著臉說。他穿了件深色西裝，配上黃色領帶，黑髮中分，一張臉雖然漲得通紅，看起來卻很自在。
夏洛克的心一沉。他的事要到體操手離開以後才能說了。
「漢隆教授有憂鬱症，我一直在替他治療。」貝爾以非常鎮靜的口吻說，彷彿想藉此安撫包括他在內的三個人。「你可能知道，他幾年前在美國發生過一場可怕意外，使他的部分頭顱凹陷了。現在他罹患了憂鬱症。我的治療辦法是注射猩猩的腎上腺素，之後再讓他倒吊好一陣子，以便讓激素流到延髓。漢隆先生，你可以起來了。」
這位偉大的體操手不必彎身就把雙腿抽離屋椽，看起來好像完全不費力似地。他立刻往下掉，但他在空中一個轉身，鞋底著地。他冷靜地走向貝爾，把一塊銅板放在桌上。
「漢隆先生，感覺好些了嗎？」
「唔，稍微開心一點了。」他的語氣很單調。
「先生，不斷想著自己也是病源之一，會讓人孤僻起來。。」
「但一個人到了事業巔峰，就必須埋首於工作和命運，少有時間留給別人，」漢隆說。「你不會瞭解的……但我感激你的幫忙。」
勇敢的體操手離開了藥店。
「夏洛克，我對他沒什麼信心，」老人說。「他的腦部受到無法修補的創傷，我看他頂多只能再活一年。」
「我想問你一件事。」少年心急地說。
「我向來歡迎。」
「是洛斯本家的事。」
「啊！」
「我一定要問你，能不能──」
「小子，讓我先問你一件事。坐下。」
夏洛克坐下，腳跟焦慮地敲著地板。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少年不喜歡這個問句的語調。聽起來就像老人可能會在夏洛克最需要支持的時候，阻擋他的大好良機。貝爾打開玻璃櫃，取出一罐鴉片，用含意深遠的眼神看著夏洛克。
「呃……呃……」
「聽起來不像是個好理由。」
「我……」
「是為了你可能得到的關注嗎？還是幫助那些上流階級人士？這麼做真的是為了正義？」貝爾透過鏡片看著夏洛克，然後轉身回到鴉片罐旁，關緊蓋子，放回櫃子裡。
「我……」夏洛克開口，然後思考起來。「我想幫助一個小男孩。」
貝爾猛地轉身，一臉感興趣的表情看著他的實習生。
「繼續說。」
「斯戴尼區的濟貧院裡有個五歲的小孩，名叫保羅．瓦勒．需要接受眼睛治療。他的病很嚴重，而且顯然是無法治癒的感染。他的角膜白白的，眼皮發腫且內翻，聽說一個星期內就會瞎掉。洛斯本大人有能力幫助這孩子，讓他接受私人醫生的治療，這醫生是倫敦、或許是歐洲唯一能救他的人。薇多莉雅．洛斯本原本答應要請她父親幫忙的，可是……有個震撼人心的新聞……她又被綁架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也有消息來源。」
夏洛克有點訝異，但還是繼續說。「如果洛斯本小姐一直找不到，那個小男孩就會瞎。可是……我可能知道大家都在找的那個罪犯是誰，而且我想我可以找出他來。」
「你想這麼做，是為了救那個小男孩嗎？」
「是的，先生。」
「那就好。」
「是嗎？」
「不論你想問我什麼，答案都是好。」
「真的？」
「我猜你想去一趟南海岸……朴次茅斯？」
夏洛克不敢相信地望著老人，老人像托缽僧那樣急速轉身，朝他的小保險箱前進。
「沒錯，我也可以當一位呱呱叫的好偵探，」他微笑。「你可以搭的第一班車是早上六點的特快車。搭倫敦和西南鐵路的來回車資是一鎊。拿著這個，然後去吧。」他遞給少年幾塊銅板。「學校和這間藥店都可以等待一個目標如此崇高的人回來。」
夏洛克想到一個點子。「先生，你跟我一起去好嗎？」
老人就跟兔子一樣靈巧機警，不會成為負擔，而且他的機智還有助於少年面對在朴次茅斯調查時遇到的所有困難。這趟出遊應該不會有多少危險，夏洛克也喜歡有人陪伴同行，尤其是這位親愛的朋友。但貝爾的回答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不，」他立刻回答。「不行，我……呃……我有……事情非得去辦。」他看起來像是隱瞞了什麼，一個愧疚的表情閃過他的臉。
❖我知道他可以騰出時間。他有什麼打算？又是怎麼知道朴次茅斯的？❖
「那麼，我建議你把店裡整理好，然後上床去。你到了南部會有很多事要做，明天會是辛苦的一天。你必須早早起床，啟程動身。去吧！」
※※※
早上，老人通常都比少年早起。夏洛克會在衣櫃裡賴床、思索著人生，然後在鏡子前面花上好一段時間。今天，在他起床前，貝爾老早就起來了。夏洛克出來的時候，藥劑師迅速用一塊布遮住一瓶阿摩尼亞液體和一片黃硫磺，他之前顯然正用這兩樣東西在做實驗。然後他指了指桌子。少年的早餐已經好了，幾個研磨缽的煎肝和幾個試管的白脫奶排成一列。實習生一把食物吞下肚，貝爾就開始催他走。
「現在快走吧，走呀。走呀！」他說，幾乎是把少年推出門外。但夏洛克通過門口時，老人卻抓住了他的臂膀。
「你確定你是為了那孩子才這麼做？」
夏洛克想了幾秒鐘。「呃……是的，先生。」
在寒冷繁忙的倫敦清晨中，夏洛克在快要走到丹麥路盡頭時，回頭望了藥店一眼。他並不肯定，但他幾乎可以發誓看到藥店的前門開了一條縫，露出望遠鏡一邊的鏡頭正看著他走遠。
一小時內，夏洛克就迅速前往南海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