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倉促決定 (第一部 綁架)
第四章 倉促決定 (第一部 綁架)
搭乘大北鐵路的乘客經由國王十字站來往倫敦。夏洛克雖然不確定聖尼次鎮在哪,卻肯定對劍橋很熟──劍橋是著名的大學城,位於這裡以北四、五十哩。他猜想這條鐵路會帶他接近要去的地方──等到了終點站他就會知道了。他匆匆跑過市區,連經過藥劑師的店時,都沒停下來跟老人說自己要離開倫敦。他已把所有職責都拋在腦後,性急的根本沒好好去想目的地會有什麼、一切是否只是一場空、自己會離開多久,甚至能不能登上火車。他滿腦子只想著要出發。
他必須穿過布倫斯廣場,於是決定溜去艾琳住的蒙塔格路一下,但可不是為了看她哦,而是……他也不清楚為了什麼。
他彎過轉角走上蒙塔格路時,一隻穿了骯髒大靴的腳忽然伸出,把他踢倒在堅硬的人行道上。
格姆斯比。他是惡大最壞的副手──皮膚黝黑、結實又殘酷。他身邊站著安靜的庫羅──高個子、金髮、藍眼睛。格姆斯比交叉雙臂站在夏洛克上方,雙腿跨開而立。
他們的首領從後方出現。他跟夏洛克一樣,有深色頭髮和灰色眼睛,斜戴一頂黑色大禮帽,身穿褪色的長燕尾服,旋轉著拐杖。他說話時伸長了脖子,一副狐疑地打量人的模樣。
「原來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啊。」
曾經有段時間,夏洛克很高興見到惡大。他們之間有種奇怪的連結,起因於兩人類似的過去──都經歷過命運的打擊。但夏洛克現在卻很恨惡大。這個年輕罪犯透過他結識了艾琳,還開始欺騙她、假裝她會讓自己改邪歸正。今年夏天,夏洛克更肯定惡大想害死他。他再也不會信任這個惡徒了。
躺在人行道上的夏洛克並不覺得特別受到威脅。他們在光天化日、大庭廣眾之下,他知道這個年輕首領不會在大家都看的到的地方,讓手下嘍囉使出殘酷手段。不過,等他站起來,就小心不要回頭。
「有什麼我該知道的事嗎?」那個罪犯問。
「鼠輩,走開!」
格姆斯比忽然往夏洛克胸口踢了一腳。
「猶太小子,你沒資格說這種話。有什麼我該知道的事嗎?」
他不想告訴惡大任何事。他們現在已經沒有共通點了,夏洛克是追求正義的鬥士,惡大則是扒手,他們正邪不兩立,而且永遠都將如此。所以惡大才會想害死他。
「你在追查一個案子,我從你的眼神就看的出來。」那個壞蛋笑著說,一邊檢查著指甲,甚至沒低頭看對手一眼。「我猜嘛……是洛斯本綁架案。」
夏洛克沒說話。如果惡大真的是從他的眼神猜出來的,就表示艾琳還沒跟他說到話。果真如此嗎?
「這案子很適合你。可以讓你打著……正義之名,贏得想追求的名聲。」
格姆斯比咯咯笑了出來。
「離這案子遠一點。我警告你。我們不需要更多偵探了,就讓他們在自己的無能當中打滾吧。你想要的渺小生涯只是一場空。」
夏洛克卻沒在聽,他在想貝爾和他的東方武術「貝爾道」。人躺在地上、對手站在上方的時候,要怎麼打敗對手?有了!
少年一個快動作,身子一側往旁滾開,肩膀撞上格姆斯比的小腿,一手抓住他的腿外側。這個年輕壯漢立刻跌倒在地,不斷呻吟。夏洛克站在他上方。
這裡的路人的確很多,另外兩人不敢大打出手。夏洛克退後幾步,眼睛仍盯著對手。
「這孩子在學功夫呢。」惡大說。
夏洛克點頭。
「跟你說,我並不想害死你。相信我。我對你的進展還是很感興趣,我仍希望將來有一天你會到我們陣營來,這是實際主義者該去的地方。你的辦法已經夠陰險了。讓我展現友誼,給你幾個建議吧,如果你真的失心瘋、想去追查洛斯本案,就要祕密行事,像夜裡的扒手那樣。絕不要去找惡人!」
但夏洛克已經開始跑了,他衝上蒙塔格路,往國王十字站的方向而去,那位敵手提高了說話音量,聲音卻離他愈來愈遠。他再也不想理會惡大的建議了,他很肯定那個壞東西一得到機會就會想辦法宰掉他。絕不要去找惡人?這流氓很自得其樂嘛。
當初是他父親教他要秉持科學精神,絕不魯莽、從不臆測的。過去幾個月來,這也是他一直想做到的。但這個浮水印的線索實在誘人,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放膽去做。別說是惡大,連常識也不能嚇倒他、拖慢他的步調。他要往北去聖尼次鎮……即使他並不知道會在那裡找到什麼。
※※※
他在尤斯同路北邊的遠處看到了那座大火車站。那是一棟雄偉的黃棕色磚塊建築,塔上的時鐘顯示倫敦最繁忙的時刻即將到來,人潮也愈來愈多。這樣很好,因為他就能混進流動的人潮裡,偷溜上火車──他口袋裡一毛錢也沒有。他從其中一道大拱門下方衝進去。這裡的聲音在封閉、寬闊的大廳裡迴盪,大的連旅客都聽不見自己的說話聲。他觀察拱形天花板下方、走在人群裡的雷子,他們在觀望有沒有歹徒。
過了前門之後,他發現牆上有張地圖,顯示大北鐵路的路線。順著圖上那條黑線往上,看到黑線通往哪裡時,他差點叫了出來:在劍橋以西,直直通過聖尼次鎮。
這班於四點十分開往約克的火車會從八號月臺發車。他看了看時鐘。還有兩分鐘!他開始跑。售票亭、發送室,還有賣報紙和甜食的小店環繞著車站內部。一堵磚牆從他左方往前延伸,每隔一段就有一道通往月臺的拱門,月臺上方是玻璃天花板。八號在哪裡?他瞥眼看第一道門,心沉了下去──上方的標誌寫著「一號和二號月臺」。他繼續跑,跑過了三、四號月臺,然後是五、六號月臺,清楚知道他的火車會從最後一個月臺發車,也就是大樓的另一端。他沒有車票,沒有偷混上車的計畫,而且還很可能遲到!他的未來可能就要看能不能搭上這班火車了。他衝過人群,飛奔過女士、紳士和打扮得像小大人的兒童,終於看到八號拱門。牆上的這道出口比其他的月臺口都還要窄。他走了進去,看到鐵軌上那輛巨大的黑色蒸氣火車頭。火車頭嘶嘶作響,煙囪口噴出骯髒的煙,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車子就快開動了。下一班火車可能要等到明天,而再過兩天,薇多莉雅.洛斯本就會被殺害。他一定要搭上火車。
他朝閘口的查票員衝去,那人穿著海藍色的制服,圓筒帽的帽沿懶懶地推到頭頂。這就是少年必須通過的人。他一邊跑,目光一邊打量著周遭:他身邊是川流不息的旅客.從不同方向往各自的火車前進,幾個人手裡明顯地拿著車資。他能不能像惡大手下的流氓,像板球滾近三柱門那樣撞進旅客當中,趁他們亂成一團時,搶一張車票過來?他能不能把票拿給查票員,卻用手指遮住票面?他們查得多仔細?到底──
查票員對夏洛克豎起手掌。
「閘門關了,小伙子。四點十分的火車快開了。」
火車頭尖銳的哨音嚇了少年一跳。
「可是……」
「你還是走開吧。」
夏洛克看著他後方,看到火車開始移動。
推開查票員,跳過閘門,然後跑向火車。
「小伙子,我叫你走開。你在看什麼?」
那人的目光追隨著夏洛克的視線。
「沒什麼,先生。」
少年走開,查票員用饒富興味的目光看著他。夏洛克鑽進人群。
他錯過了火車。
「快點,康士坦絲!」他身邊有位頭戴高帽、骨瘦如柴的老紳士在喧鬧聲中大喊。老人求他可憐的妻子動作快些,「火車再過十五分鐘就要開了。」那個妻子像隻豪豬一樣肥嘟嘟又容易發怒,而且幾乎也跟豪豬一樣臭。她氣沖沖、喘吁吁地一面對他發牢騷一面拖著身上好幾層厚重的衣服,搖搖擺擺地往前走,她人雖在涼爽的車站,全身卻是汗如雨下。
「可以幫忙嗎?」一個腳夫身穿無懈可擊的制服,從遠處看到了這對夫妻。他推了一輛木頭輪椅過來。
「啊!好啊,你真是好人。我們要去彼得伯洛市,四點二十五分的火車,一號月臺那是輛慢車,卻正符合我們的生活步調。這些蒸氣馬兒怎麼跑這麼快!」
「哦,女士,您坐上這輛輪椅,我們就能準時飛到閘口去。」
老女人在嘆氣聲中坐進輪椅。輪椅晃了一下,他們馬上開跑了。
彼得伯洛市。
那就在聖尼次鎮正北方。而且四點二十五分的火車是慢車,表示幾乎每個村落都會停靠。夏洛克急著想登上那輛車。一號月臺在他剛才進來的大廳盡頭,他跟著推胖女人的腳夫和那個急追在後、瘦如骷髏的丈夫跑。必須跑過從車站一頭到另一頭的整段距離,對夏洛克來說是件好事──他需要時間去想該怎麼通過一號月臺的查票員。
少年抵達時,距離火車發車還有十分鐘。他從五十呎外觀察,想出了一個辦法。查票員側身檢查車票,面前是一堵磚牆,身後的一道鐵門擋住了大半通道,僅留一條窄道讓旅客擠身而過,進入月臺。這裡無法可想。夏洛克只能混在人群裡衝過去。他已經有點概念了──那兩個男人和坐在輪椅裡的女人是絕佳的掩護。
他觀察著人群,想找更多掩護,這時他看到一家人朝閘口走近。可以利用他們。這一家人在輪椅三人組前方二十呎外,一共六人。該行動了。夏洛克朝他們衝去,搶到那位父親前方,然後毫無預警地站住,後面那一家人不得不馬上停步,差點在他身上跌成一堆。他低頭檢查自己是否踩到了什麼東西,這時輪椅三人組趕上了這家人,現在往閘口推進的這個團體一共有九人了,加上夏洛克就是十個。那個父親嚴厲地看了夏洛克一眼。
「噢,唉呀!」少年說。「實在對不起。」
他鞠個躬,溜到兩群人後面……又馬上看了看自己是否踩到什麼東西,他是那麼擔心,這一次直接彎下身查看鞋子,這時其他人全都轉向查票員。少年維持低姿勢,溜過閘口,九個人外加一張輪椅,擋住了鐵路員工的視線。整件事在一秒鐘內結束。
安全到了另一邊之後,夏洛克忍不住回頭看一眼。那個家庭裡最年幼的成員是個穿著水手服、不超過五歲的圓臉小孩,與夏洛克彎身時差不多高,小孩正盯著他瞧。夏洛克迅速轉頭,大步走開。
他加快腳步往火車盡頭的三等艙走。他只能搭乘這個艙等,否則就會像羅敦馬道上的乞丐,被人一眼認出。
頭等艙有包廂,每個包廂都有廂門;他所搭的三等艙有好幾排木頭長椅和中間的狹窄走道,而且整節車廂只有兩扇門,兩邊各有一扇。這兩扇門都是開著的,等待乘客上車。他踏上火車,車裡幾乎是滿的,而且很吵。他聞到體味、馬糞味和用來替這輛長形鐵馬上油的動物脂肪味。他走到另一頭,找到一張空著、跟其他地方一樣髒的長椅坐下。他移到窗邊,低下頭,一手放在口袋裡,像是還握著車票。
安全上車讓他鬆了口氣。真是了不起,他竟能成功登上火車,從倫敦到五十五哩外的聖尼次鎮,而且不必付錢。但就在他坐著大口喘氣之時,才開始明白自己這個險冒得有多大。坐霸王車的人被逮到會有什麼下場?會被送去巡警那兒嗎?幾個月前,他成為白教堂謀殺案的嫌犯時,曾經坐過一次牢,他不能再讓這種事發生。他的計畫、他拯救薇多莉雅的機會、他對未來的希望全都會消失。然後西格森.貝爾很可能會把他掃地出門。他知道自己應該在莽撞行事之前先想到這一點的,也許該想到的還不止一點。老人會在太陽西沉時等他回去,還會非常擔心。但前往聖尼次鎮的機會對夏洛克來說太誘人了。他就隨機應變吧,也許可以在早上以前趕回去。
車廂咻地一聲,一行人上車了:那一家六口。最後一個上車的是那個圓臉的小孩,他坐在母親身邊的長椅上,靠走道。坐定後,他看了看車廂內……看到了夏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