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往回衝 (第一部 綁架)
第八章 往回衝 (第一部 綁架)
夏洛克站在格林伍德樓凹室內那扇有鐵欄杆的門裡,看著外面的叢林,心想那隻有黃色眼睛的野獸在哪裡、又是什麼動物。天縱英才而擁有過目不忘記憶力的他,讓思緒飄回之前走過的那塊地,思考著最直接的出路。重重的霧氣低懸在黑暗的草坪上,周圍聽不到、也看不見那惡魔般的動物蹤跡。除了展開行動以外,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夏洛克爬上門,一聲不出地落上茂密的雜草。他伏低身子移動,一開始走得很慢,通過在迷宮之前的第一段路,不時左右張望暗處。進入迷宮以後,他愈走愈快,不久已在樹籬圍成的通道間縱躍穿行,他告訴自己能認得路,憑著直覺走。等他從一株特別大的垂柳附近出來時,他認定自己到達了目的地……但這裡卻看不到那堵花崗岩牆。事實上,他幾乎什麼都看不到,這裡太暗、太黑了。但這裡倒真有那隻野獸的蹤影。那可怕的吼聲。夜裡那隻巨貓的尖叫劃破寂靜,讓他嚇得雙膝一軟,跪了下來。他得用跑的。但跑去哪裡?哪裡?他站起來,選了個方向──正前方的迷霧。那堵牆一定在那裡。
他一開始行動,野獸就又開始跟著他了。那東西的動作迅捷無聲──是個沒有形體的幽靈。他可以察覺到它在逼近,再過幾秒鐘就會撲上來!牆奇蹟般地出現了。那堵牆突如其來地豎立在迷霧中,他差點一頭撞了上去。他立刻開始爬,抓住常春藤和青苔,兩樣東西奇蹟似地吃住他的重量,讓他一路上了牆頭。到了鐵桿外,他停下來往回看,但除了一團霧以外什麼都看不見。他看著霧裡。一時之間,好像又在離地很近的地方看到一對發光的黃色眼睛,眼睛往莊園大屋的方向走開了。
※※※
沒花多久時間,他就下了山,走近聖尼次鎮。彷彿夜裡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似地,營火已被撲熄。他走過還在悶燒的灰堆,來到鎮上,穿過沒有人煙的廣場。火車站並不難找,他試著壓抑那股興奮之情──剛才在格林伍德樓經歷的一切就像個夢。他真的在那間上鎖的房間裡,看到了薇多莉雅.洛斯本,那個全英國都在找的女孩嗎?他在車站大門外找了張木頭長椅,好在往南開往倫敦的第一班車抵達前睡上一覺。空氣非常冷,但夏洛克縮起身子,高興地抱住自己,並不覺得冷。
等到晨光一起,火車很快就會到。夏洛克仔細想著要怎麼混上車。除了搭火車,他沒有別的法子。走路去倫敦會花上一整天……到時候那群壞人就已經把女孩殺掉了。他很肯定他們會下手,那封勒索信夾帶惡意,好像故意要那個有錢的大人拒絕,好讓他們有理由幹出邪惡勾當,讓國內最厲害打擊犯罪者看看危險階級的人擁有多大的力量。夏洛克想起那些人在格林伍德樓的邪惡對話,他們興奮地談到明天是個特別的日子。讓人恐懼一切就跟綁架一樣,都是他們布下的遊戲。
他進入車廂的計畫很簡單,卻很有效。至少,他是這麼想的。心思轉得飛快的他花了一陣子才入睡,然後在聖尼次鎮出現第一個動靜時醒來──店鋪主人開始走動,打開關閉的窗戶,擺出貨品。他不想引人注目。大約一百碼外,在鐵軌進入車站的地方,有三棵樹幹粗大的老橡樹,他閃身躲進樹幹之間,暗暗慶幸今天穿了深色的衣服。
正如他希望的,車站裡的人很快就變多了──即使在這個小小的聖尼次鎮,都有大批大批準備前往倫敦的人,現在更是一天當中的尖峰時刻。夏洛克計畫趁查票員在忙的時候,跟著大批乘客混進站裡,就跟在查令十字站那一次差不多。他知道這一招不怎麼樣,希望身邊也有像不良少年那樣的一群人,好做出他們所謂的「矇騙術」,亦即能讓查票員恰巧在特定時機轉過頭去的障眼法。但他孤身一人,也沒有那種技巧。他把領口拉高,遮住半張臉,從橡樹後出來。他立刻就知道有麻煩了。這些村民跟倫敦人不一樣,整齊排成一列隊伍,任何想混進去的人都會輕易被看出來。他需要一群靠得很近、互相推擠、不講禮貌的乘客。不然就是……自己想個障眼法出來。
查票員像在數人數似地看著每一個走近的人。他是不是在找一個身穿破舊黑色長禮服、背心上有幾道血跡的少年呢?夏洛克前方有個女士,女士洋裝右邊的口袋鼓起。他等到隊伍接近入口處,拚命回想惡大那「虛張聲勢術」的所有技巧。但這一次卻不是輕扯一下就可以的了。他並不會真的取走她的零錢包,只是要讓她像是被人搶了,再趁她大聲呼喊、別人都轉頭看的時候,溜進隊伍裡,通過查票員。若不試試看,就完全沒有希望。他朝她的口袋緩緩伸出手。
有人抓住了他手臂。他驚恐地轉身。他會被關進牢裡,這一生都會毀掉。他來不及趕回倫敦──格林伍德樓的壞人就會幹出惡行,這裡沒人會相信一個小偷的話。
是佩妮.杭特……還有一位警察。
「布萊德史崔警官,就是這孩子。」
「我……我的手還在痛,杭特女士。我只是想伸伸手。」
他只想得出這個理由。幸好那兩人都沒發覺他原本是想偷東西。
「他想回家。」
「唔,那愈早愈好。」
「福爾摩斯,我昨天晚上去找這位警官,跟他說你從倫敦的家裡逃了出來。你最好快回去,他答應送你。」
「小子,別耍什麼把戲。佩妮.杭特是好人,只要有法子,我都會照顧她。如果她說你是好孩子,那麼我就相信,儘管你看起來是有點可疑。這一帶有幾個小孩見過你,他們不喜歡你的樣子。我就不檢查你大衣裡面有什麼了,只要你離開聖尼次鎮就好。查票員會讓你通過,你可以在倫敦北邊的宏西站下車。我們認識那裡的查票員,已經傳話請他讓你通過了。快走吧,如果再讓我看到你出現這一帶,我就要把你抓去關,還要讓你受審。」布萊德史崔警官轉過身,走開了。
佩妮還留在夏洛克身邊,跟著隊伍往入口移動。她往四周看了看,語聲輕柔。
「我告訴你我為什麼去找警官把你送走,因為昨天晚上有其他警察來過。」
「其他警察?」
「從倫敦來的。你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嗎?他們去了造紙廠,就在我離開之後不久。我們跟他們一定是在河邊錯過了。一個朋友在晚飯後來敲門告訴我的。福爾摩斯呀,去了造紙廠的那些人是倫敦警察哪,有三個警官,和一個叫雷斯崔德的警探。」
夏洛克很震驚。原來那老警探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呆。他發現得雖然慢了些,但他一定也開始查那種紙了。
「他們離開時,我朋友聽到他們低聲說什麼爛線索和要回倫敦。」
「他們沒去格林伍德樓……也沒去小巴爾福?」
「福爾摩斯,我不懂你為什麼這麼問,但沒錯,他們沒去那裡。工頭親自跟他們談過,還不讓任何員工接近。」
夏洛克笑了。雷斯崔德沒查出什麼結果,那條線索在造紙廠就斷了。
「我不喜歡你笑。你說要找父親的事,也是對我撒謊的嗎?」
少年不笑了,換了個表情。
「杭特女士,我來這裡是有正當理由的。我保證。我要找人,而且我想我找到了……」
「誰?」她的雙頰變紅了。
夏洛克壓低聲音。
「我不能多說。」
「你保證,倫敦警察要抓的不是你?」
「不,不是我,杭特女士。我以我母親的墳墓發誓。我對你撒謊是出於善意。」
「這麼說很奇怪。」
「我知道。」
「據我瞭解,警察並沒有問起你,但我想請警官帶你離開比較好。他對你似乎不感興趣──我猜他只想讓閒蕩的人快走。」
「我……」
「可是我不喜歡你問起格林伍德樓的事,福爾摩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想去那裡、你去過了沒,更不想知道如果你去過了,是怎麼活著出來的。你很幸運,因為你讓我想起我的大……她離開了我們……反抗她父親……福爾摩斯,你跟她有一樣的神情,那副固執相。你那安息了的母親,會希望我叫你離開這裡的。」
「謝謝你。」
他跨步出去時,她拉他回來。
「我知道這附近有壞事發生,我也知道你跟這些事有關聯。孩子,忘掉你擔憂的那件事吧,再也別回來了。我祈禱格林伍德樓的詛咒並沒有……像發生在我身上那樣,降臨在你身上。」
※※※
從倫敦北部的宏西站走到倫敦警察廳需要一個多鐘頭。夏洛克必須盡快告訴警察勒索信上說綁架犯會在今天日落前殺掉薇多莉雅.洛斯本,因此消逝掉的每一分鐘都讓她離死亡危機更近。他這時動身都快來不及了,而且這還是在火車沒誤點的情況下。
這一次他在三等艙的長椅上直挺挺地坐著。腦中竄過好多事:他不僅需要即時趕到警局,還得想法子在不透露全盤事實的情況下,引他們立刻到格林伍德樓去。他就是不能把知道的一切告訴他們,因為雷斯崔德會把他屏除在外,就跟前兩次的情形一樣。他也必須把不是警察的一員、又知道是他偵破這件案子的目擊者帶去。這樣,道爾先生就會清楚知道。夏洛克可以像去年夏天找到布里斯頓幫那次那樣嗎?堅持倫敦警察廳帶《泰晤士報》的記者同行?要是霍布斯沒空呢?聖尼次鎮那麼遠。
四十五分鐘過後,火車準點拖著蒸汽駛進宏西站。他還是沒想出什麼辦法。他沒有別的法子,只能下車。他不能想辦法留在車上,或是用他北行時的招數,下了車再悄悄溜回去──這裡的查票員會提防他的。火車停下來時,他站在車廂門口,走下車後就邁步跑了起來,鼻端仍聞到一股燃燒煤炭的氣味。他在木頭月臺上走著,經過查票員身邊,查票員對他點了點頭。他出了有著鐵屋頂的車站,直直往位於泰晤士河邊、離這裡還有一大段路的倫敦警察廳前進。他還在思考到了那裡之後該怎麼做。
這趟長跑幾乎都是下坡。倫敦北部的地勢比市區本身高,他可以看到下面的都市鋪展開來,也看到了泰晤士河、聖保羅大教堂的拱頂,以及雲層裡的煙霧。人口成群聚集在這些郊區,因此人潮並未拖慢夏洛克的速度。他可以全速衝刺。宏西森林邊上有條寬闊的馬路,路邊有條新的人行道,他繼續往下跑,呼吸愈益粗重,也愈來愈吃力。森林在一塊漂亮的空地附近,這裡正在搭建一座大眾公園,可以讓倫敦人暫時躲開城市生活的惡臭和喧囂。但夏洛克連看也沒看一眼。他來到有名的七姊妹路。這條路他從沒來過,卻經常聽聞──他總覺得這地方聽起來像是巫婆住的詭異地方,也曾經真的有人被帶來這裡焚燒而死。今天這裡卻幾乎空無一人。
等他看到查令十字站上方的黃褐色石塔,人已經在大批人潮當中了。但他仍以頗快的速度穿過繁忙的路段,通過倫敦中北部的幾條窄路,往南邊走。接近布倫斯廣場了。
這時他犯了個錯誤。道爾的家。現在不是跟這位慈善家說話的時候──再說他現在也不可能在家。不是這個。而是艾琳。她也想把薇多莉雅.洛斯本找回來。她也想在這案子上出力。他在想自己能不能去她家,把整件事告訴她,請她幫忙。她會佩服他做到的一切。也能拯救那位斯戴尼區男孩。
夏洛克笑了。對了,這就是辦法。他應該告訴她。他可以利用她。由於她父親是備受尊敬的紳士,雷斯崔德很可能會相信她所說的話。他需要的,可能正是她的影響力,好把警察加速引到格林伍德樓去。而且她還可以傳話給記者,她會很高興能夠參與的。再一次,艾琳.道爾可能就是解答。他來到蒙塔格路,快步走到她那位於大英博物館對面的家。道爾家是一棟三層樓半的建築,一樓是乳白色的,樓上則使用棕色的磚塊。儘管夜晚愈來愈冷,窗邊的花卉盒裡仍綻放著鮮紅色的花。
馬路旁延伸出一條通往後院的小路,夏洛克在路口停步。這條路他很熟悉。他的呼吸慢了下來。調查白教堂案的時候,艾琳幫他逃出監獄,那之後他曾提心吊膽地在那院子的狗屋裡住過。想到她那隻愛放屁的狗兒約翰.史都華.米歐,他笑了出來。但悲傷很快湧上心頭──那時候,他和艾琳還是朋友……他母親也還活著。
他遲疑了。這麼做真的合理嗎?他發過誓,不要讓艾琳參與他的任何行動,將她從自己的生命中排除,以保障她的安全。正確的行事方法是不帶情感的:冷漠、用心機。想個別的法子。或許他可以當著警察的面,對可能剛好在警局的民眾大聲喊出他找到的證據,這樣就會有更多目擊者知道,找到薇多莉雅.洛斯本的是他,而不是雷斯崔德。
但要是局裡的其他警察和所有捕頭【註:原文crusher是古時警察的別稱,起因於警察都穿重重的靴子。】都像以前那樣眾口一詞,說解開這起複雜犯罪的除了他們上司以外沒有別人呢?艾琳是更好的選擇。他只有這一小段時間需要她,之後又可以跟她保持距離。或許可以不讓她的名字出現在這件事裡?壞人絕對不需要知道她也有參與。
他走上小路,腦中仍在爭執。他是在欺騙自己嗎?他開始軟弱了嗎?他會再次讓她陷入險境嗎?他只是想重新擁有朋友而已嗎?
開心的聲音從屋子後面傳來。他停步,從角落偷看。惡大在道爾家的後院,艾琳跟他在一起。她坐在狗屋旁的一張石頭長椅上,看著那壞蛋的眼睛,一副陶醉的模樣。
「好緊張喔。」他聽到她這麼說。
米歐汪汪叫起來。那聲音一出,在院子口的夏洛克就壓得臉貼石子地,無法起身。格姆斯比坐在他身上,庫羅站著看他們。
「首領,抓到一個壞人。」
艾琳和惡大站了起來。她紅了臉,他在笑。米歐嗚嗚叫著上前,嗅嗅夏洛克的臉。
「把他帶過來。」
格姆斯比把夏洛克的雙臂扭到背後,用又緊又狠的精熟手法抓住他,他覺得骨頭都快斷了。但夏洛克絕不讓他們稱心如意,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放鬆臉上表情,笑了。
「原來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啊。」
「艾琳,我要──」
她轉開了頭。
「說你要什麼不大對吧?」他的對頭沉聲說。「應該說你在這附近哭哭啼啼幹什麼。你在偷看我們。」
夏洛克麻煩大了。他現在不能跟艾琳說了,也知道來這裡很蠢──他果然軟弱了。
「快說!」
暫且不說惡大那兩個白痴副手,惡大自己的出現也完全不是時候。如果夏洛克不在幾分鐘內離開這裡、不趁前往警察廳的路上想出法子,然後趕回聖尼次鎮,薇多莉雅.洛斯本就死定了。
「也許我們應該放他走。」艾琳說。
我們?
「還沒。福爾摩斯,你有事情要跟我們說?」
一個念頭突然出現。也許有辦法,他想。對了。他應該不管惡大是否在場,都把整件事告訴艾琳。要是他想即時趕去警察廳,就只有這個選擇。也許把他的發現告訴這個對頭並不是壞事,也許惡大會佩服他,而因此收斂一些。而且要是能讓惡大感興趣,想炫耀一手,那他搞不好還能幫上忙──沒人比他更清楚警察的事。
夏洛克從格姆斯比手裡掙脫。
「我知道薇多莉雅.洛斯本在哪裡。」
「可是……」艾琳開口。
「道爾小姐,請你讓福爾摩斯說完。」
這位年輕犯罪首領的表情讓人不安:他看起來不像在生氣,反而有種更像是興味盎然的表情。旁邊,格姆斯比在大笑,連庫羅都笑了。夏洛克想不透什麼道理,但他還是繼續說。
「我可以對警察說出精確位置。我知道該上哪裡去找綁架她的人,也知道那群人共有幾個。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艾琳想說話,但惡大豎起一隻手。
「這個故事真有意思。你又獲勝了。」
格姆斯比笑得更大聲了。
「你這土包子,給我住口。」
惡大揮起拐杖作勢要打這個手下,然後面帶笑容轉向夏洛克。「你走運了。雷斯崔德那個智障這時候正準備跟記者說話。你可以讓全倫敦的媒體當你的聽眾。福爾摩斯,我必須承認,我低估了你。這對警察來說會是特別丟臉的一刻,我要好好享受。以下是我的建議:我們五人都該開心地前往倫敦警察廳。我們甚至會出錢讓你搭公車過去,當然啦,我們這位女士就舒舒服服地坐在車裡。到了警察總部,我們三人不露面,但道爾小姐的出現能夠確保警察不把你趕走,畢竟沒人能抗拒安德魯.道爾那位美麗女兒的要求。那你就可以發表談話了,你可以用喊的,把經過大聲又清楚地說給所有人聽。」
艾琳看著惡大,臉上是懇求的表情。但惡大並沒有看她。夏洛克迷惘極了。惡大想出的計畫跟他的類似,卻更有效。這個年輕的壞人也有辦法付諸實行。他為什麼這麼熱心?只為了讓警察丟臉嗎?他們在繁忙的牛津路上找了一輛公車,四個少年坐在上層的長椅上,艾琳則在比較高雅的下層空間。她不看夏洛克一眼。他試著不去想她,為即將來臨的刺激任務做準備。
※※※
倫敦警察廳的景象跟他想像的完全不同。沒錯,警察廳中央的廣場上的確聚集了一批群眾,其中大多是拿著紙筆的人,都站在跟兩天前一樣的位置。雷斯崔德的神情志得意滿之極,他兒子也一樣。怎麼會這樣?他們時間不多了。洛斯本大人也在場……臉上發光。他穿戴整齊,漸灰的鬍子閃閃發光。發生了什麼事?惡大和兩個嘍囉散開了去,消失在人群中。艾琳站在福爾摩斯身邊,垂著頭,甚至沒有要護送他走到前方的動作。少年愈來愈不安,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等雷斯崔德開口時打斷他的話頭。
「夏洛克,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你。你知道惡大有辦法查出事情來,甚至有人從倫敦警察廳內部帶消息給他……今天早上他來找我,是因為……他剛發現──」
「我在這樣一個美好的日子出來,」資深警探大聲宣布:「是要跟各位說,失蹤女孩的案子已經偵破了!」
「什麼?」夏洛克大聲脫口而出。
「她在這裡!毫髮無傷!」
一個人突如其來地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小講臺上。薇多莉雅.洛斯本!她微笑著踏上一步,緊抓住父親的手臂,美麗的頭輕靠在他肩膀上。
「我很遺憾。」艾琳說,一直低垂著頭。
夏洛克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他在三個不同的地方,看到那三個大笑著的流氓。他再次抬頭看講臺,發現雷斯崔德注意到他了,而且滿臉都是笑意。
「我們打敗了敵人,」洛斯本在喝采中大聲說。「我們再次證明,人絕對不要向邪惡低頭。一旦找到壞人,我就要處死他們!」群眾大聲歡呼。
找到壞人的時候?所以綁架犯還沒找到?怎麼可能?
雷斯崔德又踏上一步,挺起胸膛。
「我們的手法非常完美。在向民眾詢問過有關這起案子的消息後,我們得到幾個不錯的建議。今天早上我們收到一張紙條,根據紙條上的線索,我們在幾個鐘頭以前在匪窩裡找到了這個可愛的孩子。那些壞人不知怎麼得到了消息,知道我們快到了,於是全都撤離了。但我們會捉到他們的!我向各位保證,我們還在追捕他們!」
又是一陣歡呼。
「至於地點,找到她的地方是在……」
「聖尼次鎮,」夏洛克低聲說:「格林伍德樓。」
「……本國的南海岸。」
少年差點跌倒。
「注意了,這可是藏匿她的絕佳地點,」雷斯崔德繼續說。「因為可以輕易往海路逃走。但我們分析過犯罪心理,事前就已懷疑那個區域,因此早就布下了人手。從我們得知她的藏匿處──到我們抵達現場,這段過程不過一個鐘頭多一點。就算是特快火車也沒這麼快!」
「你可以告訴我們,是在哪邊的海岸嗎?」霍布斯喊。
「先生,若要繼續追捕壞人,就不能多說了。等我們逮到他們,一切就會公諸於世。」雷斯崔德又對人群裡的夏洛克笑了一笑。
但夏洛克已經停止觀看了。他垮下雙肩,穿過那群記者走了出來。艾琳跟隨在後。
「夏洛克,我……」
他加快腳步,把她撇在後頭。他從她身邊走遠,一道淚水流下她面頰。
「有關我認識薇多莉雅的事……我……」她自言自語。
他失敗了,而且敗得很慘。毫無疑問,雷斯崔德又在他身上開了一槍。有幾分鐘的時間,他在想警察是否對找到她的地點撒了謊。但就算是,也不重要了。他們找到了她。再說,他們又何必撒謊呢?他想著自己的「證據」,頭一次冷靜、理智地思考起來。他的證據根本不值一哂,就像格林伍德樓裡的半身像,掉在堅硬地板上碎成片片。
老瑪多只是說他相信那棟別墅的住客買了那些紙張──他這人不只耳背,神智也不大清楚。而且就算那些住客真的買了紙,又證明了什麼呢?他現在想起來了,當時他並沒找到門閂,幾乎可說那道門是從裡面被鎖住的……這表示那女孩並沒有被人關住──他的推論完全沒有根據。她很明顯是把自己關在房內,為了其他事情而哭,可能是因為跟另外三個人吵了一架。沒有一個頭腦清楚的人會假設她就是洛斯本的女繼承人。他太魯莽了。憑著門上那條縫的微弱光線,根本看不清楚那個女孩,而且她還坐在房間的很裡面。她很可能並沒有他所認定的髮色、衣著或其他特徵──是他想要她成為目標的。不管他在聖尼次鎮看到的是誰,都不是他心裡想的那個人。
或許他是在那棟鬼屋裡看到了幽靈……因為他剛剛才在倫敦見到了薇多莉雅.洛斯本。她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就在她親生父親和得意洋洋的雷斯崔德身邊。